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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80

    第371章 名作家


    克里斯的语气堪称危险, 斐瑞一时竟然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将他们灭口了。


    虽然一直以来,克里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堪称温和,但他也没有忘记克里斯在国际新闻中的暴戾之名。由于无法确定哪副模样是克里斯的社交伪装, 哪副模样才是克里斯的真实秉性,斐瑞迟疑了:“赫德森先生的确对您没有丝毫恶意, 我也一样。只是有些时候, 集体的决策并不是赫德森先生一个人可以控制的, 即使身处高位,也没法事事由心。您应该能明白这一点的。”


    “我能明白?”克里斯装傻, “我不能明白。如果他连这点压力都没法承受, 就说明他的才能不足以领导这支团队。自己内部的问题怎么处理,那是你们的事,把压力转嫁到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除了激怒我没有半点作用。你们想让我今天就在这里宣告我们同盟关系的破裂?”


    斐瑞无意识收拢手指,抓紧了桌沿:“卢卡斯, 我们需要向支持者证明你的无害性。只有这样,那些老家伙才能允许你入局。”


    “可我本就不打算入局, ”克里斯将肩膀靠上椅背,微微斜过视线盯住斐瑞, “强行把我拖进来,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相信我。完成那三个要求我们就分道扬镳, 最好再也别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这就是我的诉求。”


    “卢卡斯!”斐瑞重又站了起来。


    克里斯哼笑一声敛眸:“退一万步来讲,是什么给了你们我会放着诺西亚养尊处优的日子不去享受, 偏要跑到苏门大陆来对别人卑躬屈膝的错觉?再说一万遍我都还是那个答案,我绝不可能加入你们。让赫德森和你们那些愚蠢的支持者都死了这条心。当然,想通过抓我的把柄来威胁我为你们做事的心理也最好早点调整调整。我好像已经有一年没杀过人了, 但这不代表我变得宽厚了。”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斐瑞垂下眼睑,“只是我不得不恳求您……为了赫德森先生的事业,也为了我的事业,我必须恳求您。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需要我帮助的人很多,”克里斯摊了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但我不可能为每一个人驻足一遍。我不是神,不可能谁向我求助我都有求必应。我是个时间、精力都非常有限的人,还有许多自己要做的事,我们的人生追求相差甚远,强求一个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为你们献出下半生,这很没道理。别那么偏执,杰拉德先生。寻找其他志同道合的法师并将其拉进队伍,远比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要高效。”


    斐瑞的肩膀缓缓松懈下去,直至他整个身体都彻底靠上椅背:“您是说什么都不肯留在比特兰,留在赫德森先生身边了?”


    “我以为这件事我很早就已经表达清楚了。”克里斯微笑起来,眼底却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神情既像是审视,又像是威胁。


    “我明白了,”斐瑞叹气,“我很早就向赫德森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但其他人不死心,非要让我们再试一试。如您所见,这就是我们尝试的全部结果。我无意试探您的真实身份,只是有些家伙要去调查您,我们拦不住,只能先自己把事情揽下来。这也是一种对您的保护,虽然您未必领情。”


    克里斯挑眉:“话术倒是玩得很溜。但我为什么不领情?我当然领你们的情。你们应该庆幸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否则,早在你第一次做出试探的时候,我的枪尖就已经穿透了你的喉咙。”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您的仁慈?”斐瑞重重松了口气,“您果然对我不忍心,看来我在您面前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差。”


    克里斯撇开视线:“你再说几句调戏我的话,我想我就忍心了。杰拉德,不要觉得我没有体谅你们的难处,我已经很体谅你们的难处了。事实上我完全可以当场杀了你,以此来警告赫德森,不要再动歪脑筋,但我没有。我知道杀掉你对你而言不公平,也会给和你有关的其他人造成麻烦,所以我再一次忍耐了你们愚蠢的试探……好脾气也是会有消磨殆尽的那一天的,而且我脾气好,我身边的人可未必。米歇尔已经向我提议过多次,让我直接杀光参与过费伦贝特事件的所有人,永绝后患。赫德森要顶着他那些支持者的压力,我也要顶着关心我的朋友们的压力,没有谁比谁更轻松。我理解了你们,你们也该理解我是不是?”


    “当然,我明白,”克里斯步步紧逼的态度让斐瑞不敢抬眼了,“我想赫德森先生也是明白的。”


    “你们最好是真的明白。”


    克里斯最后放了句狠话,终于软下神色。为缓解因争吵而短暂陷入凝滞的气氛,他双手交叉撑住下颌,微眯眸瞥向邻桌的酒客:“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和这个有关?”


    “一部分吧,”斐瑞没想到克里斯会主动转移话题,给自己递台阶下,但也很快接住了这个台阶,“我知道,以您的敏锐程度,察觉那些拙劣话术背后的隐喻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了赫德森先生,这些事我不得不做。那些家伙向他施压了。”


    克里斯无意味地用食指点点桌面:“你对他很忠心。”


    斐瑞怔愣片刻,四下张望了一圈,竟然摇摇头:“您要听实话吗?忠心还真谈不上。只是每个人的出身不同,人生的起点不同……像赫德森先生本人,或是像您这样的高贵人士,一生中有无数次机会获得成功。即使短暂遭遇了失败,也有的是资本,很快就能东山再起。但像鲁伯特先生、像我这样的人就不一样了,我们的人生道路天生就比你们凶险,偶尔的机遇也往往转瞬即逝。我们的选择不多,或者说选择权从来就不在我们手上。有大人物挑中我们,我们就应该感恩戴德。”


    克里斯后仰身体:“鲁伯特先生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过吗?”斐瑞顿了一下,“没想到您私下里还跟他有过如此深入的对话。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对您交心的苏门洲人,真是遗憾,竟然被那家伙抢先了。”


    “他的确说过,”克里斯微微侧转视线,忽而抬头对上斐瑞那双深沉的眸子,“他和您具有相同的处境,赫德森先生把你们当作上位的工具,你们却只有立誓追随他这一个选择——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取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既然聊到这方面了,您可以回答我一个较为私人的问题吗?”


    斐瑞眯起眸子,拉长声调“哦”了一声:“你对我的私人生活越来越感兴趣了,这是好现象。”


    克里斯没理会斐瑞暧昧意味十足的调戏:“您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指您希图通过追随赫德森先生,扶持赫德森先生上位来实现的目的。我没有过那种必须实现的人生目标,也没有感受过那种迫切想要获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的心情,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追逐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很简单,”斐瑞抬了下眸,像是被克里斯逗笑了,“我们这种追名逐利的人明明是社会上的大流,您这种淡泊名利、洒脱自由的类型才是异类。权势地位能让人做到很多在无权无势时所做不到的事,能让人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为没钱没势而感到烦恼。这不就够了吗?”


    “我看不见得吧。”


    “为什么不见得?”


    克里斯垂下视线,盯住桌面上那块小小的水渍:“其实哪怕权势在手,也会遇到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您的回答太笼统了,我想知道的是更具体一点的原因。就像,我来到苏门大陆的目的是打探一些邪|教组织的消息,顺便尝试帮我的亲人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您追逐权势地位,应该也有类似的具体目的或原因。”


    斐瑞沉默片刻,忽而耸耸肩笑起来:“那是我误解了您的意思,您这个问题还真是够私人。”


    “您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克里斯定定看着斐瑞低垂的睫羽,试图从他那双被阴影遮盖的眸子里分析出被掩藏的情绪,“还是那句话,我无意窥探您的私密,只是因为你们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所以很好奇,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是那样。”


    “因为您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斐瑞抬眸反问。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突然同情心大发,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帮到你们,所以倍感苦恼,仅此而已?”


    “其实没有什么原因,”就在克里斯以为斐瑞会再次逃避话题的时候,著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叹了口气,竟像是在这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社交伪装,“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迷茫。但是有权势、有地位的人,总能比西区那些穷人过得好不是吗?除此之外,大概是为了让某些人看见吧。即使不依靠他人的襄助,我也能过得很好。甚至于,我会取得他穷尽毕生追逐,却始终未能取得的荣耀。”


    第372章 圣骑士


    “哦……”克里斯明白了, “父辈的影响。”


    斐瑞静默片刻,侧头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我知道,您大概会告诉我人应该学会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执念、放过自己。毕竟所有人都那样说。”


    克里斯眸光微闪:“不, 您会这样想,是因为您还不够了解我。早年我大概确实会有那样的想法,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站在自己的主观角度去指责旁人的选择, 还自以为客观公正, 是愚蠢的行为。鉴于我没有经历过您的人生,也没法给您什么很好的建议, 那么说那些虚伪悬浮的大道理, 高高在上地指责您不够洒脱,就只是傲慢无礼的表现。我无意审判您的选择,如果现在的生活和当前的目标能让您感到愉悦、自洽, 那就这样保持下去也不错。”


    斐瑞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您永远都不会认可我们这种人。”


    “我并不是我即世界中心的那种人,”克里斯起身将外套重新披上, “事实上,或许人们都应该多出去走走, 见见世面,多遇到不同的人。到那时, 年少气盛的小子们就会知道,自己从前用青涩意气的眼光看轻他人之痛苦的行为是多么轻率。诚然我永远都不会认同您和鲁伯特先生的某些做法,但我可以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当然, 我仍旧不支持您以逾越底线,伤害无辜的旁人为代价实现自己的人生追求。世界是瞬息万变的, 或许有一天,有人能改写这个时代的秩序,让您可以堂堂正正地以斐瑞·杰拉德这个身份去出人头地, 而不是毫无选择的余地,不得不对大人物们卑躬屈膝,永远作为大人物们的垫脚石或是影子而活着。”


    斐瑞怔了一下,有些古怪地笑起来:“您不会是想说,这个人是您吧?”


    “谁知道呢?”克里斯开了个不怎么滑稽的玩笑,“如果您诚心向我祈求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把这件事纳入我的人生规划当中。”


    “可我已经请求过您了。”


    “那可不算。之前您是为别人发出的请求,追名逐利也不是您最核心的诉求。我说的是您本人,想清楚您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要名要利可没用,就算是向神明祈祷,祂们也不会从天上撒钱给您。”


    斐瑞顿了顿。想着克里斯大概只是在开玩笑,于是他也顺着克里斯的意思靠上椅背,用玩笑语气说:“好啊,那我向您祈求,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下去的权利,平等地享有选举权、参政权。希望我能得到公平的对待,无论是在父辈面前,还是在社会上。也希望我追求的每一个男孩女孩都能答应我,真心诚意地跟我坠入爱河,而不是冲着一个‘大作家威拉德’的名号把我当成对外炫耀的资本。我求过了,然后呢?这有用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没有特地揪出斐瑞最后一句玩笑进行反驳,而是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个礼:“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会一直虔诚地相信下去。也许怀着此类信念的人越多,那样的理想被实现的概率就越大。您觉得呢?”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斐瑞对此并不抱乐观态度,但见克里斯神情认真,他也不愿意说出煞气氛的话,“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


    克里斯跟斐瑞分开,重又踏出酒馆的侧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跟米歇尔阿贝尔等人的临时据点,敲开三楼的房门。阿贝尔先从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又很快给克里斯让开道路,克里斯得以闪身进门。


    “情况怎么样?”米歇尔没抬头,却第一时间认出了克里斯的脚步声。


    克里斯随手将外套挂上架子,扯了扯不太松快的领口:“还能怎么样?赫斯特·贝尔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那些袭击我们的家伙,背后的势力很可能跟拉隆纳多现任皇储有关。我见到杰拉德了,他向我透露了一些事。赫德森果然就是那位‘已故之人’……我们貌似被卷进本地皇室的内部斗争里了。”


    “早就说过让你少管闲事。”米歇尔没忍住呲了他一句。


    克里斯对此习以为常,只转眸看向阿贝尔:“我们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真正暴露,而且由于我身上牵扯太多,就算赫德森想曝光我的身份,在摸清我来苏门大陆的目的之前,圣山拜礼会也不会允许他们轻举妄动的。能谈判就绝不动武,我这样想,圣山拜礼会驻拉隆纳多的牧首也一定会这样想,除非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彻头彻尾的蠢货通常不会被扶上这个位置,所以我倾向于他会做出聪明人的选择。如果赫德森背信弃义,我完全可以不计后果地向圣山拜礼会自曝行踪,以此来借力打力,解除短时间内的危机。至于长时间的问题嘛,就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处境最尴尬的反而是你,阿贝尔。”


    “啊,我?”阿贝尔还没搞清楚什么叫“如果赫德森背信弃义”,就听到克里斯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头上,一时间懵在原地,“跟我有什么关系?”


    米歇尔瞥他一眼,十分意味深长地笑了声:“连我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你居然想不明白?”


    阿贝尔还没来得及驳斥他,克里斯就叹了口气:“你离开白骑士团这么久,都没能给他们报送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回去,真的没问题吗?官方法术组织总会防备自己手下的法师,如果按救赎审判廷的规矩来算,你这属于合规离开属地,但未及时回归属地,拖延外派任务时长,至少要被革职禁闭三个月的。”


    “救赎审判廷是救赎审判廷,白骑士团是白骑士团,”阿贝尔往后一靠,整个人倚上墙面,“我们的骑士长没有你们的高层那么不近人情。况且,主教先生对我报以绝对的信任和期许,我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他们不会问责我的。”


    “合理的解释就是指你口头说说要来监视可疑人员,但又不告诉他们可疑人员的真实身份?”克里斯有时候还挺羡慕阿贝尔这种近乎盲目的乐观,“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别忘了来的时候,你脖子上那枚审判之剑圣印里藏着什么。”


    阿贝尔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秒钟,又很快恢复平常:“主教大人和骑士长大人那样做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但我相信,他们绝不是怀揣着恶意将那枚圣印吊坠递给我的。我很清楚他们的为人,也很了解法正教与白骑士团的作风。”


    “我不同意。”


    “咔哒”一声,一道冷峻的声线插|进了话题。克里斯抬眸,惊奇地发现伊利亚的双腿已经恢复了。这让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伊利亚!”


    伊利亚瞥他一眼,抬手将他按回座位上,又重新转头跟阿贝尔对上视线:“白骑士团的确跟救赎审判廷不同,你们的教会和白骑士团根本就不是一条心。法正教教会的总部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世俗教会本身是一个整体。但白骑士团不同,各国的白骑士团往往是独立为政的。你没法保证这两方之间没有潜在的利益冲突,也没法保证他们不会为了集体的利益选择牺牲你。何况你是个实力强大的圣法师,又在白骑士团的年轻后辈中享有较高的威望,你是有多愚蠢、多幼稚才会觉得自己不会被他们忌惮防备?”


    “你……”话题重又回到那天在陵寝梦境之地的冲突,阿贝尔攥紧拳头,眸光陡然阴沉下来,“我不想跟你们争吵,我们结束这个话题。”


    伊利亚皱起眉,还想开口,但克里斯按住了他。米歇尔冷飕飕地嗤笑:“有些人喜欢装睡,你非要去他耳朵旁边大喊大叫,告诉他地震和海啸就要来了,很不礼貌。从你第一次张嘴他就知道了地震和海啸的消息,但他偏要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继续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等死。有什么办法呢?”


    伊利亚一顿,终于还是沉默下来。阿贝尔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撇开视线没再理会他们,只是将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克里斯也不是没劝过阿贝尔给白骑士团报送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但阿贝尔以“你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按照我们一开始的约定,我不应该向高层透露你们的行踪”为由拒绝了。他也劝阿贝尔回贡德王国,但阿贝尔又说,自己应该承担起作为一个白骑士的责任,对苏门大陆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负责,盯住他们这群实力强大的外地法师。总而言之,阿贝尔非常执拗,既要对他们做到绝对的言而有信,又要保护本不在他属地内的普通民众,还不愿意糊弄白骑士团……以克里斯的经验判断,这样的家伙最后往往都会吃亏。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赶在克里斯追着阿贝尔起身之前,米歇尔按住了他:“你还想去劝他吗?你已经劝过他很多次了,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听。就随他高兴好了。”


    克里斯犹疑着收回目光:“也许我们不该强迫他接受我们的观点,只是……”


    “那不是观点,那已经是事实了,”伊利亚以一个刚好能被阿贝尔听清的音量接过话头,“不过米歇尔说得对,他愿意自欺欺人,就随他高兴好了。你没有义务拯救他的人生。只有将来真的跌了跟头,他才会明白你的好意。”


    第373章 人性


    阿贝尔闷头坐在一边没吭声。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 终于还是打消了再去劝说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伊利亚身上:“你的状态恢复了?”


    “‘先知’来过。”伊利亚没有回话,反倒是米歇尔起身接过话头。


    这让克里斯反射性站了起来:“他来做什么?”


    “安心, ”米歇尔再一次把克里斯按回椅子上,“为了你亲爱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的身体状况, 稍微对讨厌但有用的人低一低头是必要的。这一点公爵先生没教过你吗?他能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让你发现, 就是在试探你的态度。那家伙不傻, 你故意装聋作哑放任他暗中潜入治疗伊利亚的行为,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允许’的信号。”


    克里斯张嘴想反驳, 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大概是察觉到克里斯的气闷, 伊利亚一边低头观察在窗边鸟窝里跳来跳去的白乌鸦一边开口:“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足以证明你的思想还不够成熟。克里斯,有的时候人必须做二选一, 没有兼顾的可能。要争那一口气,就完全杜绝向讨厌的人寻求帮助的可能;要利用一切资源, 就得学着把脸皮练厚一点。既要人家帮忙,又要趾高气昂地对人家摆脸色, 原则上也不符合你的做人准则不是吗?”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感性上说服不了自己跟他那种人……”


    “别那么别扭,”伊利亚往白乌鸦脚下扔了块面包屑, 旋即转头,神情严肃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也许站在我的角度说这种话, 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我知道你这次是为了我才放低底线,说服自己对他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概从前也是, 如果不牵扯到其他人,你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让他滚蛋,不要靠近你。即使因此失去一些助力也没关系。”


    “我没有那样说!”见势不对, 克里斯第一时间抢过话头,“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能力不够,才不得不借他之手解决问题。”


    米歇尔抱臂往克里斯身旁的立柜上一靠:“这个世界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除非你是至高的神。但是,传说中那种至高的神明是否存在都还是个问题,说这种话有意义吗?再者,能让某些人上赶着追在你屁股后面,即使被你冷脸相对也一定要帮你的忙,也算是你能力的一部分。”


    克里斯顿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很难相信,这种话居然是从米歇尔嘴里说出来的。


    米歇尔嗤笑一声:“谁安慰你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为这么点小事困扰忧思,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既然你那么讨厌‘先知’,何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去尊重的人类个体,在他面前给自己套上道德枷锁。完完全全地把他当成一个称手的工具,用完就丢,还用得着纠结其他的东西吗?”


    “我已经很不尊重他了,不对,我从来就没有尊重过他!”克里斯双手撑住桌面给自己辩解。


    伊利亚哼笑一声:“你是指在他面前还用敬辞,知道他有假身就不去杀他假身,执意要等人家把本体送到你面前吗?我记得你已经在他面前明确表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始终没有把你的话听进去。这就像女士们在遭受异性的猛烈追求时一样,你越是有礼貌越是会被死缠烂打。”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伊利亚的比喻让克里斯感到头痛,“敬辞是习惯用语,不杀他假身完全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花大力气跟他拼个双双重伤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先解决一些更为紧迫和重要的问题再去找他决斗。”


    “那站在他的角度不就是暂时休战吗?”米歇尔摊了下手,“就跟死刑犯被判决缓期执行一样,缓期就有几率减刑,减刑就有几率变成无期、有期。你觉得你们依然是仇人,他可不那样觉得。在我看来,他对你真是执着得不太正常。”


    “我同意,”伊利亚歪了下头,“而且那家伙说不定真有点什么精神上的疾病,毕竟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邪|教徒,思维模式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追着我们的队伍跑了一路,想尽办法趁你不在的时候潜进来帮我治疗,又很有心机地刻意留下痕迹等你发现,这次‘翼骨’的人上门来抓米歇尔,他又出面帮忙解决……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我也很不喜欢他,但这实在是太魔幻了。你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对他下了什么咒术吧?”


    克里斯语塞了一分钟:“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中了什么咒术才非要这样对我紧追不放——不过他出面帮忙解决‘翼骨’那边的事了?”


    “是啊,”米歇尔对着“翼骨”成员临时居所的方向抬抬下巴,“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你聊天?”


    克里斯顺着米歇尔的动作抬眸看去,恰好瞥见那扇窗户背后的熟悉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的窥探,落在窗帘上的灰色影子轻轻招了下手。


    “你没意见?”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只好看向坐在一旁的阿贝尔。


    沉默了有一会的阿贝尔掀起眼皮:“我通知过圣山拜礼会的人了,拉隆纳多的事白骑士团不好直接插手。圣山拜礼会的人对此兴趣不大,他们似乎正忙于调查城郊的一些传染病病例。现在我怀疑这群邪|教徒跟圣山拜礼会达成了某种秘密协定。我想把消息汇报给白骑士团,但是……被某些家伙阻止了。”


    克里斯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明白阿贝尔想表达的意思。直到阿贝尔抬手露出腕间的几道深黑色符文,他才恍然转向米歇尔:“你干的?”


    米歇尔垂眸:“我也没办法,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找麻烦。我想你应该会支持我的做法,毕竟目前看来,贡德的白骑士团并没有那么靠得住。那些家伙遭到追杀或者怎么样也就算了,但我来苏门大陆可不是为了被官方法师们撵着跑。”


    “你最近靠谱得有点过分了。”克里斯像是第一天认识米歇尔一样。


    米歇尔古怪地“哈”了一声:“这话听着像好话,但怎么就这么不顺耳呢。”


    阿贝尔没忍住挥了挥手腕:“喂,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他对我下禁咒,让我没法跟贡德的白骑士团成员联系吗?聚集这么一伙邪|教徒在拉隆纳多的首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怀疑吗?我说克里斯伊利亚,身为曾经有编制的官方法师,你们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


    “我们的确很站在你这边,”克里斯象征性安抚了一下阿贝尔的情绪,“但还是那句话,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不相信白骑士团。正如我曾经非常之相信安……伊利亚,却不相信救赎审判廷一样。”


    阿贝尔皱了皱眉,本能想要反驳克里斯的论点,却又在张嘴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个话题依然是四人此前未能解决的分歧所在,只好默默闭上嘴巴。在伊利亚、米歇尔和克里斯三人面前,他的法术实力已经完全不占优势了,最多能靠法术类型的强攻属性赢过一个克里斯——甚至还不是稳赢,还得拼点运气。正面爆发冲突绝不是明智之举……之后再想办法解决禁咒向白骑士团传递消息好了。


    克里斯看出了阿贝尔的想法,但也不甚在意。四人在短暂地交流过一些今日获取的信息后便静默下来,米歇尔和阿贝尔开始打哈欠,伊利亚则拽过喂鸟的克里斯,示意他换个地方说话。


    顺着伊利亚的意思来到里间后,克里斯锁闭房门:“有什么事不能让米歇尔和阿贝尔听?”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有金芒闪动:“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他跟我说了一些事,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利亚姆打算欺骗伊利亚、拖伊利亚下水,“他又想干什么?”


    伊利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似乎暗藏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看来,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没有扯这么大一个谎来骗我们的理由。”


    “他说了什么?”


    “是关于安瑞克的。”


    安瑞克?克里斯恍然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也没有想起这位故友的名字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讨论跟安瑞克有关的事:“安瑞克,已经死了很久了。”


    “是这样没错,”伊利亚的语气沉甸甸的,“但今天利亚姆·亚伯拉罕告诉我,安瑞克是科拉隆的裂变产物,是邪神复苏的载体。卡洛斯曾降下神谕,要求信奉祂的‘葬歌’成员们抓捕抵达罗德拉港的安瑞克,以他为媒唤醒昔日之父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失败了。安瑞克是残缺的材料,他身上缺失一样东西。”


    “缺失一样东西?”克里斯皱起眉头。


    “他们称这样东西为‘故去的父主所遗失的人性’。而这样东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利亚姆·亚伯拉罕也没明说,但我怀疑它在你手里,或者至少跟你有关。”


    人性。克里斯兀地想起罗莎曾经说过的,他身上存有科拉隆的人性气息。难道这就是科拉隆篡改他的记忆和情感,将他跟伊利亚的共同经历部分模糊并嫁接给安瑞克的原因?这有助于祂拿回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吗?——


    作者有话说:所以这就是一个老科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但是被老萨利用伊利亚搅局了的故事。


    “黑心海参丧尽天良!”——著名神明世大革命家威尔弗雷德如是说。


    第374章 遗事


    “所以, 他们唤醒那家伙的计划是因为我才失败的,”事到如今,克里斯已经可以极其理性地做出分析, “因为我所带走的那一部分他的人性,那家伙没能成功苏醒, 依旧让名为‘破序之始’的邪神科拉隆占到上风。卡洛斯是因为这个才不认可科拉隆, 转而将我当作祂的……”


    “什么?”伊利亚抓住了关键词, “祂把你当做什么?”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上视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所知道的“葬歌”四神的过往悉数交代出来。这或许会对伊利亚产生不好的影响。但见伊利亚目光担忧, 他还是叹了口气, 按住门把手以时间之力将房间封禁起来:“‘屠神之役’的历史,你好像知道一点,但又知道得不完整。”


    “的确, ”伊利亚叹了口气,“你认为那些信息对我有害是吗?你担心我的生命层次不足以承受那些超越的知识。”


    克里斯默认了伊利亚的猜测。于是局面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直到罗克亚特主动从虚空中现身:“其实有办法的。”


    伊利亚下意识看向罗克亚特的人形虚影,但罗克亚特的身形又忽然隐去了:“如果你不想刚刚养好的状态再次急转直下, 就不要盲目窥探。虽然我当下的力量和克里斯绑定,但我本质上还是布利闵大人的伴生。”


    罗克亚特主动帮伊利亚规避风险的行为让克里斯很满意, 但他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罗克亚特刚刚那句话上:“你说有办法让伊利亚在获取那些信息的同时不用承担代价?”


    “是的,”罗克亚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跟他签订了主从契约不是吗?此类契约,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可以达成双向共享,代行者是神主的一部分, 神主允许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自由使用神主的恩赐。你明白我的意思。”


    “亵渎之眼”!克里斯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达成共享的局面。直到罗克亚特提醒他使用召唤求祈的变式, 他才反应过来应该由伊利亚发动仪式法术。短暂的布置后,克里斯将信将疑地完成了这场仪式。罗克亚特冷静地指挥完仪式过程,又重新显形出来:“现在,看我的眼睛。”


    伊利亚缓缓抬眸跟罗克亚特对上视线。几分钟后,罗克亚特围绕着伊利亚转了几圈:“精神状态和身体机能都没有受到损害,仪式没什么问题。”


    “所以原先他要是直视你的眼睛,会发生什么?”罗克亚特的动作让克里斯有点好奇。


    这只以《布利闵笔记》为本体的灵体倨傲地摊手:“普通人可能会慢慢疯掉,甚至精神脆弱一点的会当场暴毙。入门级别的法师会受到精神上的重创,他……应该能稍微好一点,但起码也要高烧不退卧床几天吧。你以为恢复灵体的我算什么?”


    “我懂了,你现在徒有炽天使的位格,却没有炽天使的威能。”克里斯恍然大悟。


    “纠正一下,在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像我这样的古神分灵是不被称为‘炽天使’的。‘炽天使’是六翼亵渎者、恶魔以及侍神者的统称。但我们这种没有独立意志的神之遗物,不属于‘炽天使’这个大类。我们从降生就是神的一部分,与‘天使’这个概念毫不相关。”


    克里斯看了伊利亚一眼,没有就罗克亚特的说法展开进一步的追问。伊利亚却对罗克亚特提到的知识很感兴趣:“六翼亵渎者、恶魔和侍神者?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它是那本笔记。”克里斯言简意赅地做出解释。


    可能是看在伊利亚算克里斯半个代行者的份上,罗克亚特瞥他一眼,没有忽视他的问题:“没错,我是知道很多东西。你跟克里斯很不一样,克里斯对这些东西的兴趣通常不怎么高昂。”


    “是我没兴趣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以前总告诉我‘你忘了’、‘不记得了’吗?这还能怪我没有求知若渴的精神了?”克里斯捏了捏拳头。


    “可我现在恢复了很多,你也没再问过我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他每天都很忙啊!克里斯觉得这家伙就是在当着伊利亚的面抹黑自己。不对,罗克亚特平时一到他在跟别人交流的时候就很安分,今天怎么会主动出来见伊利亚?


    克里斯动作一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但伊利亚和罗克亚特都没有察觉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伊利亚只是深思,对罗克亚特提到的那些新鲜名词发出追问:“所以,恶魔、亵渎者和侍神者,就是远古时代对六翼层级高级法师的正式称谓?”


    “不完全,”罗克亚特无甚情绪地纠正他,“法术传承到你们这里,早就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准确来讲,布利闵大人所在的时代对你们而言不能算远古时代,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那个世界毁灭后又有新的世界诞生,这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毁灭与新生、循环往复……克里斯,你刚刚要跟他讲布利闵大人那个世界的往事对吗?其实你所知道的那些也不完整,我恰好想起了某些被时间埋藏已久的秘密。我想我是该告诉你的。布利闵大人生活的世界并不是原初世界,据那个时候的地上生灵考证,他们所在的世界是‘存在’发生后的第四世界。在此之前的世界历史已不可考,他们称其为‘神明世’。而第四世界大概算‘神明世’与‘法术世’的过渡。法术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开发出来的,从前的地上生灵只知道对神求祈,但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获得了父神的青睐,明悟了运用神明与自然之力的方法。自此以后,法术诞生。这是‘法术世’的开端——但还不够,至少在诸神退场之前,法师们还不能被称为世界的主宰。”


    “远古的法术体系是由四大地上智慧种族的远古君王和部分杰出初代法师、二代法师合力建成的。他们将白面的十五系法术分为四个大的领域:生命、自然、时序以及死亡。又根据法师们的修行进度和方式划分出不同的职业,祭司、法师,以及被排斥的黑巫。他们以为只要努力修行,就可以触碰到生命层次的边界,殊不知那根本不够。修行法术并不是获得力量的关键,那只是一张斗兽场的入场券。在触碰到修行的瓶颈后,他们终于明悟了世界的本质——要想获得领地,就得主动去发动战争;要想获得力量,就得靠杀戮和吞噬他人经受过神力锤炼的灵魂来壮大自身。赢家往上走,输家被吃掉……死在战场上的,就变成怪物。威尔弗雷德亲手将获得力量的方式教给他的族人,培养出第一批人类法师,建立起完备的法术体系,却也亲手推动当时本就因流疫和饥荒而摇摇欲坠的时代迈入战乱的业火。也不知道他后悔过没有。”


    “杀戮和吞噬……”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但真正从罗克亚特嘴里听到这样的肯定,克里斯还是有些沉重,“只有这一条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罗克亚特将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转向他:“没有了。力量不会凭空生成,而普通智慧生灵的灵魂强度只够容纳到‘二翼’顶点的力量。”


    “这就像用木箱装东西,”伊利亚接过话,“木箱本身的容积只有那么大,想要比本身容积装得更多就必须扩容,没有第二条路。扩容就需要用到其他的材料,砍树也好、拆别的木箱将箱板挪用过来也好……总之木箱本身的容积不会凭空增大。如果不去扩容选择硬塞,不能塞多少还是个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箱子本身很可能会被撑坏。我想神明就是拥有大量木材的森林,而其他法师就是另外的木箱。所以达到二翼顶点后再想晋升,就必须靠吞噬其他的东西,或者向神祈求。”


    “说得很对。”罗克亚特称赞了伊利亚贴切的比喻。


    克里斯握了握拳,又很快松开。但罗克亚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没有人类的情感和同理心,也想不到要给克里斯伊利亚留出时间来消化刚刚接收的消息了。仅仅停顿了一秒,它就再次开口:“威尔弗雷德来求过布利闵大人,也邀请过布利闵大人加入他们的密谋,他明知道布利闵大人的存在形式和他们不一样,却还是要赌一把。大概在这一点上他比时之神更为敏锐,他察觉到了布利闵的摇摆和困惑——虽然在我看来,那根本没有必要。归根结底,我们最终都会回到神的怀抱。布利闵大人拒绝了他,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灾难’达成了共识。归根结底,威尔弗雷德等人受到了‘灾难’的蛊惑和蒙骗,而布利闵则为了他在人间沾染上的恶习甘愿沦为‘灾难’的棋子。白面败于暗面脚下,但他们不曾想过,暗面是‘原初之有’的对立。白面诸神才是真真正正能维持世界运转的关键,那家伙只想让一切重归虚无,重归最初的本真。祂隶属在创世时期被切割出来的‘幽暗之渊底’,父神给了祂白面的力量,让祂得以诞生,祂尝到了甜头,所以毕生以吞没‘原初之有’为目标。侵蚀白面的一切是祂的本能,用你们人类能理解的说法来解释,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件能让祂感到愉悦的事。他们以为他们是在拯救自己的世界,殊不知,正是他们将他们的世界推上了绝路。”——


    作者有话说:威尔弗雷德老倒霉蛋了。


    第375章 假寐


    “我在故日的虚像中看到, 第四世界随诸神的陨落而崩裂,‘时间’在‘灾难’的暗算下沉睡又重启,获得了神之孑遗的四位初代法师于神罚中挣脱, 重回世间。那是法术世真正的开端,也是地上生灵自以为主宰了本族的命运, 却为‘暗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开端。那个世界的事我无法窥探太多, 坦白来讲, 那段时间‘葬歌’四神疯得最厉害。我只能依稀预感到祂们被来自暗面的力量侵蚀,眼看就要成为‘灾难’的一部分, 却在某一刻突然发生变故——中断了这种过程。于是世界重又堕入永黯, 一切归零开始,时之神的意志有所苏醒,开始引导、统治新生之地的人类。”


    “赫勒斯的时代, ”克里斯根据罗克亚特的描述判断出时之神苏醒的节点,“接着就是我们世界的诞生,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我们所在的世界已经是第七世界了。‘屠神之役’和赫勒斯的世界之间还隔着一个黑暗时期, 大地为‘葬歌’四神统治的时期?”那些家伙眼看就要暗堕,却又突然中止了进程, 陷入当下这种古怪的状态……难道和威尔弗雷德突然发狂背刺旧友的事有关?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回想起了海妖之王芙卡洛的灵魂残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应该是这样。”罗克亚特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测。


    一直在认真听讲的伊利亚敛眸:“结合我知道的一些信息,大概明白了。不过你说在神明世和法术世的过渡期诸神陨落, 我看倒不见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海神’的权柄被‘葬歌’那位‘海妖之王’继承了绝大部分, 那么‘海神’应该早在‘屠神之役’中罹难。可现在有无数证据证明,祂的力量和意志都并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包括其他那些据说早已陨落的古神, 依然会对某些特殊的求祈式做出微弱的回应。祂们真的死了吗?”


    罗克亚特沉默了好一会,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克里斯拧眉。


    “那是我无法探知的事,”罗克亚特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我只是暂时从时之神身上独立出来的亿万分之一的分灵,虽然已经在人世间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但人类意义上的时间对于神明而言是没有意义的。经验也就成了空谈。至少对于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就当祂们已经死了没有任何坏处。诚然客观来讲,祂们当下的状态并不能用人类认知中的‘死了’来形容,祂们只是不能算活着。”


    克里斯默然片刻,收回目光:“我听过类似的话,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应该也没什么意义。那些东西离我们太远了,更近一点的还是‘葬歌’四神,或者说那四名暗堕的初代法师。我灵魂中具有威尔弗雷德的部分人性,卡洛斯和厄伦克尔因此将我错认成他。这其中应该还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我身上那一部分来自时之神的孑遗,和一部分来自威尔弗雷德的人性……你说这会跟布利闵·希德伦特有关吗?”


    接收到克里斯不太确定的目光,伊利亚微微压低眉毛摇头。罗克亚特顿了顿,将身形重又隐入虚空,仿佛这次现身只是为了借机向克里斯表忠。克里斯愣然良久,终于在察觉到窗口异样气息的一瞬间抬起头。


    被法术禁制隔绝在窗外的那滩血水凝聚成一道扒着窗户的人形,屈指敲敲窗框,用血渍在窗面玻璃上留下一串单词:“打扰你们了吗?”


    “不打扰,”克里斯撤去禁制推开窗户,将这位不速之客放进屋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又来拜访了。”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打量了面具男半晌,终于缓步走到克里斯身侧站定,做出保护和警惕的姿态。


    面具男举起双手向伊利亚展示自己的无害性:“别这样看着我,我提前跟您身旁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他早就知道我会再来拜访。诚然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些小小的误会,但事情已经在我的斡旋下初步解决……您可以别瞪我了吗?”


    “他天生脾气差,”克里斯把伊利亚往身后一挡,“您别介意。您说事情已经在您的斡旋下初步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面具男朝克里斯行了个脱帽礼:“我已经向我们那位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了,先生同意以更为温和、双方的伤亡和损失都能更小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矛盾。”


    克里斯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以我对那些大人物们的了解……休战是有条件的吧。条件是什么?”


    面具男停顿片刻:“他想见见您。不,见见您和您的同伴。那位先生说,能在我们的两次袭击下毫发无伤,还能让我帮忙说话的人,一定是很有能力的。这样有能力的人,能把他们变成朋友,就绝不要跟他们做敌人。”


    “只是见?”克里斯已经过了会上这种当的年纪了,“见完了以后不需要把我们扣下来,找个理由构陷我们,再看准时机出手解救,或是威逼利诱我们为他做事?他所能玩弄的权术、手段,放在我这里可不起作用,老实说,拙劣至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根本没有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从来没有要向他磕头求饶的意思,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主动给他递个台阶下。如果没有这个台阶,硬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输的一定不是我们。现在是我饶他一命,可不是他对我高抬贵手。没法放下那种傲慢的架子,还妄图收服我们?真会做梦,您不如劝他早点选个心仪的墓地把自己埋好吧。”


    面具男低着头不敢吭声。克里斯骂的是他的上司,却又在言辞之间给足了他本人面子。他对克里斯的印象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那位的为人也的确到不了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出生入死的程度。虽然碍于立场不好说什么附和的话,但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附和了克里斯的说法。这群人的法术实力放眼整个苏门大陆都没几个法师能比得上——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的法师放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都是会被供起来的,只有别人求他们的份,没有他们求别人的份。他们想要什么都有权贵上赶着送过来,何必对一个小国的皇室卑躬屈膝?但凡脑子聪明点,就不会打那种让他们来给自己做打手的蠢主意。


    他只能尽量谦卑地向克里斯表态:“先生的意思,我们必须得传达到。”


    “我明白,”好在克里斯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有斐瑞的左右为难在前,他也能理解面具男的不容易,“您只需要传话就好了。只是如果那位先生因为我的拒绝而迁怒于您,我恐怕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面具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还会考虑他将会面临的怒骂:“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早一点认识您的话,我想我是很愿意跟您做朋友的。”


    “我不跟滥杀无辜的罪犯做朋友,”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拉长语调,“你是滥杀无辜的罪犯吗?”


    这次面具男沉默了好一会:“您是在试探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还用得着试探?”克里斯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别忘了,我可是个很厉害的时法师。我要是想窥探一个人的过往,就没人能瞒得住我。不要再随便听到什么玩笑话都当真了,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而已。还是说您真就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一听到相关的词汇,就反射性联想到自身了?”


    男人垂眸片刻,没接克里斯的话茬。倒是外间的米歇尔砰砰敲起门:“在里面干什么呢干这么久?”


    “聊天而已,”克里斯提高音量回答了米歇尔,“你要加入吗?”


    面具男停顿片刻,沉默着化作血水淡去。于是伊利亚上前给米歇尔打开门:“我们的话题你恐怕是插不进来,你又没在坎德利尔长期生活过。”


    “你这是歧视吗?”米歇尔抱起手臂,站在他旁边的阿贝尔也探出头来向屋内张望,“早就听说坎德利尔人排外,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今天亲身经历了。不过你们这里好像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力量气息啊,有人来过?”


    “刚走,”克里斯揉了揉肩膀,整个人都松垮下来,再也不是刚刚那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大概是怕我们四个合力把他扣下来吧。”


    阿贝尔将信将疑地挑了下眉:“是吗?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对敌人手软。这不是什么好现象,那家伙都发现我们的新落脚点了,不杀了他真的没问题吗?”


    “你误解他了。”


    然而这次,伊利亚竟然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思路:“我想当下的情形对我们不算糟糕。之前在闹市区,顾及到那些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他是不敢放开手脚跟那些人对阵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搬到南郊边缘了。离开旅馆再往外走走,就是荒无人烟的野外——你猜他想干什么?”


    “什么?”阿贝尔愣了一下。


    克里斯神情古怪地瞥他一眼:“我从一开始就没对休战这件事抱过希望。谈判是那家伙一厢情愿,我只是想留他一个人的命,再从他嘴里挖点东西出来而已。至于他背后那家伙……虽然我很不愿意杀人,但当下的情形足以证明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继续戕害无辜的普通人。恰好他们又主动撞到我手里,我给了他们三次收手的机会,他们都不肯好好抓住。那我还能怎么做呢?我也很苦恼。杀掉一匹狼,会被复仇的狼群紧咬不放,那就只有把那匹狼放回去,不说骗狼群倾巢而出一网打尽,起码也要让他们元气大伤吧?”——


    作者有话说: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你)


    第376章 自投罗网


    说起拉隆纳多这个国家, 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起的绝不是出生在西里尔平原的亚瑟大帝,也不是那场由亚瑟大帝发起的洛威尔统一战争。作为北苏门洲最有历史底蕴的国家,拉隆纳多可供现代人瞻仰缅怀的历史人物不胜枚举, 以至于单拎出来哪个都无法作为西里尔平原人的精神领袖。又或许是统治西里尔平原的政府没能成功引导和塑造平原人的思想,不慎给了他们自由选择的机会, 让一些无关于政治的“无聊事宜”成了本国人最主流的追求, 总而言之, 外界总能在听到“拉隆纳多”这个词后第一时间列举出一系列艺术家的名字和生平事迹,而费尽心思名留青史的政治家们则被抛诸脑后。


    这是拉隆纳多的现状, 软弱的、烂透的现状。男人想。


    头顶的吊灯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但一排排书架投下的影子挡住了打向男人的光线。被书架缝隙割裂成一片一片或方形或三角形的暖橙色在男人干净而华贵的领口晕开,照亮了他英俊却稚气未脱的下半张脸。他翻过那一页讲述亚瑟大帝生平的文字,有些倦怠地抬了下眼。于是光线穿过他额头碎发的缝隙落在他眼睫之间, 映出一双略显冷漠的深邃绿瞳。


    有人敲响了书房的侧门,男人懒洋洋地朝声源的方向瞥去一眼:“进来吧。”


    书房的门锁应声打开。他合上手里的书籍, 略微抬着下巴看向进门的两个男人:“你们让我等你们等到晚上十点,知不知道我的正常作息是九点三十分入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 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非常抱歉,殿下, ”靠前的男人躬身朝他行了个礼,“我们不是有意要拖延您的入睡时间,只是总得先尝试跟他们谈判, 谈不拢了再动用武力手段。您此前也同意了不是吗?”


    闻言,房间中央的男人将手里的书本随意搁置在身侧的书架上, 却依然没有向门口的两人挪动一步:“谈判?他们还没资格跟我谈判吧,我只是让你们传达我的意思:愿意归顺我,我就放过他们;不愿意归顺我, 那就即刻去死。你们倒是很会篡改我的措辞。我这次可是听了你们的劝告,已经大发慈悲准备放他们一马了。难道你们要告诉我,我还得屈尊降贵,和颜悦色地答应他们那种贱民提出的无理要求?那种出生在贫民窟里的臭虫最是贪得无厌,你居然还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真是愚蠢!”


    垂着脑袋的中年男人摸摸忍受了这个愚蠢的年轻人做出的愚蠢训诫,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规劝:“他们的确有那个讨价还价的资本,殿下。我认为我们今天不该动手,把过多的时间精力消耗在他们身上绝非明智之举,彻查大王子的事才是您的当务之急。情绪用事是不可取……”


    “闭嘴!”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劝说让书架中间的年轻男人沉了脸色,“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发火的冲动,继续维持着原先的温驯姿态:“我并没有教训您的意思,只是自从内维尔先生去世,您的行事风格就越来越鲁莽了,这样迟早会出问题的。”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男人抄起手边的书砸了过来,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面具男见势不妙,微不可察地错开一步,让飞过来的历史典籍砸进自己胸口。但这依旧没能让中年男人幸免于难。因为下一秒,年轻的“殿下”冲了上来,一把攥住中年男人的衣领:“我说了叫你闭嘴!你们都觉得我不如那个死人,都觉得自己比我聪明是不是?从前内维尔天天对我摆脸色就算了,我看在他是我舅舅的份儿上不跟他计较。现在他终于死了,你又开始对我指手画脚了?珀西,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但我随时可以找人把你换掉!”


    珀西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下,”站在旁边的面具男自觉应该说点什么,“珀西将军不是那个意思,您误会了。”


    然而这句话并没能消解“殿下”对珀西的不满,只是将“殿下”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自己身上:“‘假面’,哦不,赫斯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以为自己发表过几篇学术论文,又有点法术上的本事就瞧不起我?别忘了当初是谁救的你,现在又是谁在一直庇护你!让我放过那群人就是你的主意,怎么,看那些和你一样出身卑贱的乡巴佬在比特兰举步维艰,感同身受了?”


    赫斯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放下双手不说话了。这家伙已然认定自己瞧不起他,那自己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大概是两人软弱的反应稍稍安慰到了年轻“殿下”可怜的自尊心,放开珀西的衣领后,年轻的“殿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总而言之,我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他们敢跟我提要求,今晚我就要他们死。”


    赫斯特还是没忍住动了动嘴唇:“殿下。”


    “办不到的话,那就你们死。”年轻的“殿下”没给赫斯特继续发言的机会。


    赫斯特皱着眉看了一眼珀西。珀西摇摇头,沉默着带赫斯特退了出去。两人跟从走廊另一头行来的女仆擦肩而过,被女仆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呛咳了好一会。咳够了,赫斯特一边下楼一边对珀西开口:“真的要执行殿下此前制定的计划吗?那几个人,他们每一个的实力都在我之上。我们派出去多少人都只会有去无回,我以为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想明白这一点。殿下他……太冲动了。我甚至觉得,那些人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在钓鱼。他们于殿下的政治前途没有任何阻碍,浪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跟他们拼命,对殿下有害无益。”


    珀西回头看了一眼走进书房的女仆,轻轻皱起眉头:“左右谁都劝不动他,除了国王陛下和内维尔,谁说话他都不听。但现在内维尔病逝,我们私底下干的这些事又不能让国王陛下知道,那除了顺着殿下的意思还能怎么办?好在这次的目标只是几名异国法师,跟他们发生冲突没有太大的政治风险,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折点人手进去。折就折吧,让殿下吃点教训,日后收敛点也是好的。”


    赫斯特沉默下来。


    “别这么沉重,”珀西拍拍赫斯特的肩膀,“年轻人嘛,冲动一点是正常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认定我们亲爱的皇储殿下不值得追随,那就太浅薄了。乐观点朋友,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等他吃了教训,就会记得今天的疼痛,改换一种更为明智的行事风格。没什么大不了的。”


    赫斯特忍无可忍地拧眉:“可那会死很多自己人。”


    “你还会在意这样几条人命?”珀西的语气变得有点讥诮,“大名鼎鼎的连环杀人狂贝尔教授,装出这么一副人性尚存的样子……真是一出精彩的滑稽戏。难道当初死在您手下的那些学生对您而言不能算是‘自己人’?”


    月光透过玻璃窗打在赫斯特银白色的金属面具上,拉伸出一道刺目的白线。赫斯特不再说话,只是冷然垂下眸子。


    珀西也不怕赫斯特生气,毕竟这家伙的身家性命都被他们捏在手里,根本没有发火的资格。他轻轻搭住楼梯扶手,微一敛眸,语调变得愈发意味深长:“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既然能用法术改换形貌、体态,为什么不能去掉你脸上那些烧伤的疤痕?听说你年轻时非常英俊,治好脸上的伤,不也方便骗那些无知的少女上|床吗?”


    赫斯特没胆子对珀西恶语相向,只好以公事回应他没事找事的问话:“那些家伙今晚好像离开旅店向南郊转移了,我过去安排下面的行动。但我还是坚持我原先的意见,他们很可能是在钓鱼。”


    “钓鱼又怎么样,只要殿下不肯相信他们是在钓鱼,那你们就必须得去自投罗网。我也只能祝你好运,希望你有成为漏网之鱼的运气。”珀西哼笑一声,目送赫斯特朝别墅大门走去。


    赫斯特理了理黑色大衣的领口,瞬间化作一摊血水消失在珀西眼前。


    二楼书房里的“殿下”在窗边俯视着赫斯特和珀西的背影,十分阴沉地轻哼一声。靠在他怀里的女仆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胸口的珍珠纽扣,微微歪头看向他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自命清高的蠢货,”“殿下”捏住女仆的下巴,急不可耐地吻上她娇艳的唇瓣,“你相信吗?有些人自以为有多么聪明,可是在人情世故上,简直迟钝得不能再迟钝。”


    “怎么说?”女仆用脑袋蹭了蹭“殿下”的肩膀,于是本就松散的额发当即垂坠下来,遮住她水光潋滟的右眼,更显得她楚楚动人。


    “殿下”十分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庞:“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位高傲的学者,在一所举世闻名的高等院校里教书。他自以为在学术界地位斐然,就瞧不上那些汲汲营营的庸人。这时候他接收了一个小有天赋的学生,他以为这个学生是上天赐给他的,于是悉心教导,对学生前所未有的严格。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别人也应该做到,便强迫他的学生跟他一样放弃一切娱乐活动、社交活动,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学术研究当中。可是——主怎么会允许世界上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什么意思?您是在说那位戴面具的先生吗?”女仆不清楚赫斯特的真实身份,却知道珀西一定不是学者。


    “殿下”哈了一声,揽住女仆的后腰:“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归根结底,一切的根源不过只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就像圣典里写的那样,切勿傲慢短视。”


    女仆被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寓言故事”搞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娇笑,只在心里嗤笑他。在她看来,他对待她和他那些下属的态度,不也是傲慢、短视的吗?真是好意思说别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赫斯特就是那个表情包:你问我意见?我明显就是在受你们的精神虐待,我已经尽量在装作若无其事了,你还要来问我的意见?


    第377章 嗜杀


    克里斯闭合怀表表盖, 将全身重量都压上身后的树干。米歇尔和昏昏欲睡的阿贝尔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伊利亚则在克里斯近前拍死了一只爬上他衣摆的小虫子。


    目光扫过精神奕奕的米歇尔和伊利亚后,克里斯开口:“老实说, 我有点渴。”


    米歇尔“啧”一声摸出空空如也的水囊,摊手。


    “我去找水。”克里斯抬手抢过水囊, 转身朝南方的树林里迈步。


    米歇尔“哎”了一声, 有意叫住克里斯, 但被伊利亚按了回去。寂静的夜色中,伊利亚抬起他灰蓝色的眸子:“早去早回。”


    克里斯挥了挥手作为对伊利亚的回应, 很快脱离人群踏进比特兰南郊的树林边缘。西里尔平原分布最多的冬季树木是云杉和圆柏木, 比特兰周边存在大量的柏树林。克里斯踩进林间小道,没多久便踏过干燥的土地和枯枝来到一处水源附近。这类的探寻对于感知能力极强的时法师而言非常容易。石潭近岸湿滑,克里斯用左手撑住地面, 探出半边身体取水。水囊被斜按进石潭里,发出“咕咚咕咚”的排气声, 很快便灌了满满一囊水。克里斯直起身体盖好盖子,拧了拧不慎浸湿的衣袖。


    就在这时, 变故陡生。水面下“哗”地涌起一道堪称凶险的暗流,在推出水墙的一瞬间便凝结成冰, 直指岸边的克里斯。与此同时,克里斯来时的方向飞出一颗静默的子弹,眼看就要射进克里斯的后脑勺。


    克里斯的身形瞬间消散成幻影, 水下的法师一击不成,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下意识往后躲去,但没来得及——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攥住了他的脚踝,仅用一秒就将他拖回地面。


    飞行到一半的子弹在半空中化作齑粉。


    “还以为你们多有能力。”克里斯冷笑一声, 反手从虚空中拖出武器往背后一挡,如触手般扑来的藤蔓顿时被圣火点燃。


    浑身湿透的水系法师见势不妙,一个拧身尝试挣脱克里斯的钳制,同时拔刀往下刺去。克里斯只是身形一晃,两名法师都陷入了片刻的凝滞。下一刻,二人重重摔落在地。


    “人到齐了吗?”克里斯的身影再次于原地消失,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别告诉我你们背后那位就派了两个人来杀我啊?那还真是有点不自量力。那位戴面具的先生清楚我的实力,他不可能没跟你们交流过我的信息。让我想想,刚刚我就发现你们靠近了,但你们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忌惮阿贝尔,还是觉得我们四个抱团,你们就毫无胜算?最直接搅局破坏那位计划的是我,目标明确地向我寻仇也算合理,况且我又是整支队伍里战斗力最弱的。这样看来,你们的行动计划虽然漏洞百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脑子。只可惜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基础智商太低,动了脑子跟没动也无甚区别……那位不会是觉得杀了我这个直接拒绝他橄榄枝的刺头,其他人还能为他所用吧?”


    法师们没答话。片刻的煎熬后,他们摆脱了克里斯的控制,林间的灵法师再次召唤出疯长的藤蔓试图困住克里斯,而水系法师也配合着欺身而上。裹挟着一身的水雾,他如游鱼般冲向空地中央的克里斯,手中凝聚冰刃。


    “打架不爱说话,”克里斯再次提枪,“轰”一声砸向地面,土地瞬间开裂,直指那位藏头露尾的灵法师,“这是陋习啊,不聊天的话,我会觉得陪你们这个水平的初级法师切磋很无聊的。”


    水系法师刚贴近克里斯,克里斯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甩出腰间的匕首。裹挟着时间之力的利刃插进肩膀,将他倒推回去,猛然钉在一颗长势良好的柏树上。他还没来得及欣喜自己成功近了克里斯的身,就已经在剧痛中咳出一口血来。


    藏身在林间的灵法师被迫现身,却也在露头的一瞬间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掀翻在地。她骇然摸向自己后腰的小刀,然而枪尖已在她握住刀柄的同时逼上面门。


    她咬了咬牙,抬眸跟一脚踩上她肩膀的克里斯对上视线。


    但克里斯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又将目光转向附近躁动的柏树林:“原来只是餐前甜点啊,你们背后那位知道你们不争气,所以让你们把我拖在这里吗?陷阱战术,有点意思。这样看来,给你们制定袭击计划的那位倒不像是蠢到脑子不会转弯的。这是打算以最小的损失解决掉我这个直接目标啊。”


    “明知道自己首当其冲,还要主动脱离队伍给我们送上机会,这就是傲慢的代价。”灵法师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克里斯的枪|刺,拔出短刃飞身而上,试图刺穿克里斯的喉咙。


    然而就在她跃起到最高点的那一秒,克里斯近乎慵懒地笑了一声。汹涌的时间之力于空气中爆裂开来,这是他出地陵以来头一次这样不加克制地使用力量。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仿佛被拉长、放慢了无数倍,只有克里斯依然不受影响地站在空地中央。灵法师清楚地看到他掀起眼皮,近乎惑人的两只蓝眸渐渐显出一种细微的色差,很快化作一黑一蓝的异瞳,而克里斯低扎的长发也瞬间显露出近乎妖异的纯银本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眼前这家伙的五官在细微处发生了改变……这是幻术崩塌的表现,这家伙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面对即将开启的陷阱,克里斯依然轻松得像是万事尽在掌握一般:“有没有可能,我主动脱离队伍是因为我心地善良,不想让你们死得太难看了呢?他们动手可就没有我动手这么温柔了。”


    “噗”的一声,克里斯刺穿了灵法师的心脏。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克里斯是怎么出手的,一股诡异的力量便侵入了她的思维。她好像在这一秒重新过完了一生,一切喜怒哀乐都被拉得悠长,最终化作耳边一声怆然的叹息。她看到克里斯眼底划过一瞬间的微薄怜悯,但很快,从胸口溅出的血液糊住了她的眼睛。


    “抱歉。”克里斯轻描淡写地为灵法师的死画上句号,又垂下滴血的枪尖,将目光转向被钉在树上的水系法师。


    因为克里斯在匕首尖端灌注的时间之力,水系法师从被击退的那一刻就受到禁锢,失去了行动能力。那种强大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如果说在听“假面”描述克里斯有多不好对付时他还心存侥幸,那么在匕首入肉的瞬间,他就彻底摸清了克里斯的实力。这样的家伙、这样的家伙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战胜的!


    眼看克里斯提枪靠了过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审时度势的理智,他猝然道:“放过我!”


    外界流窜的法术力量已经快将构成陷阱的禁制填充完成,按理来说克里斯应该第一时间冲出去,避免受制于人的境况。但克里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很有耐心地挑了下眉:“放过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男人没想到这种时候克里斯还能不紧不慢地在这里跟他瞎扯,明明陷阱一旦完成,他们就必将被困死在这里,“我可以效命于您!”


    “即便我让你杀了你昔日的主人,杀害无辜的民众?”


    “是!您让我做什么我都……”


    男人的宣誓猝然中断,克里斯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像是想不明白克里斯怎么会变脸变得这么快。然而克里斯只是静静看着他,压低声音叹了句“抱歉”:“虽然我大概没什么资格评定你们的罪孽,但是一想到如果你们今天没犯在我手上,而是去袭击一支无辜的商队,那些商队成员没有我这样的反抗能力,就必定会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不会良心不安,依然要跟在你们的主子身边为他做事,享受他给你们的优厚待遇,等着下一个残害无辜的任务,我就觉得,不杀你们将是我的罪孽。”


    人不是冷冰冰的武器,人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意志,可以做出自主的选择。这些家伙都有一定的法术能力,在北苏门洲做野法师也能安稳度日,并不是除了投效残暴的大人物就毫无选择。可他们竟然甘心成为那种人手里的刀,以此来换取社会地位的提升、换取富贵荣华。


    老实说,克里斯并非不能理解这样的心态。斐瑞、菲利普之流同样为追逐名利而钻营,他们的区别仅在于投效的人不同。赫德森虽然没什么人情味,但不得不承认他总能做出最理性的决定,也勉强还算有点底线、讲点道义。克里斯不能完全认同他的观念,却也不至于多么憎恨他。但这些人背后的那位就不同了,为了达成目的堪称不择手段,意气用事,既不把无辜民众的命当命,又不把手下人的命当命,简直比他这个诺西亚公认的“暴君”还要适合“暴君”这个头衔。拥护这样一个人,甚至抛却良心为其做事……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有多无辜。


    异色的辉光在克里斯头顶彻底收拢。他缓缓抬了下头,确定伊利亚等人没在禁制内后才敛眸,唇角渐渐蔓延开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没见过的杀招,禁忌的力量。”


    “也许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的旧日神殿的人,”察觉到克里斯精神中的动荡,罗克亚特开口了,“你还好吗,之前那两道同源的意识侵扰还没有消失?你不是痊愈了吗?”


    “怎么可能?”克里斯低笑一声,腹腔下忽然又穿刺出一条细长而诡异的蛛腿,“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认为自己有本事彻底吞掉祂们两个的地步,所以我这段时间才一直不愿意动用法术力量啊。”——


    作者有话说:你晋独有的诡异敏感词。()


    第378章 神殿


    月影萧瑟凄迷, 巨大的法术陷阱在柏树林间延展开来。赫斯特单手握拳点了点胸口,旋即强忍厌恶将目光转向身旁一名比他高大许多的黑袍人:“可以收网了。”


    黑袍人从树荫下迈出步子,抬起他被黑色缠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下巴。一双阴鹫的灰瞳立时便钉上赫斯特不算宽阔的肩膀:“不着急。”


    “不着急?”赫斯特皱起眉来, “杀了他给殿下出气也就够交差了,难道你还想把另外几个也一网打尽?你到底认没认清形势?”本来被那个蠢货二王子逼着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就已经够恼火了, 现在那家伙还派这么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禁忌法师过来对他发号施令, 美其名曰“战术指导”。这完全就是在羞辱他!他太了解那位二王子殿下了, 过剩的自尊心、拙劣的手段和愚蠢的头脑……虽然这位“战术指导”的确提供了一些新颖的思路,帮他们抢占先机擒住了一名对手, 但赫斯特仍然认为他们没有跟那群人正面对抗的实力。他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 应付那位难缠的二王子。


    诚然此时此刻,赫斯特还没有意识到克里斯在这支诺西亚法师队伍中的地位。在他看来,克里斯顶多就是个受过点教育的落魄贵族, 法术水平不如伊利亚和米歇尔,正面战斗能力又不如阿贝尔, 大概在团队中也就扮演个辅助和后勤的角色。可能因为比其他人更擅长社交所以主动出面跟他对话,但绝不会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团队核心。这就是为什么赫斯特没有反对黑袍人提出的方案, 如果这家伙真能杀了克里斯,赫斯特自己也不用再头疼二王子的无理要求了。同时, 万一对面的其他法师因此打上门来,他也有托词可以辩解。总之人不是死在他手上的,他也是被逼无奈才来走过场。他料想那些人会因为克里斯的死发怒, 但应该也到不了怒不可遏的地步。凡事都有个程度,一个团队中, 核心或领导者死了,其他人不计代价地为其复仇倒是情有可原。但如果死的这个人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很容易被替代的小角色, 那其他人绝不可能、也不应该为了他罔顾团队利益。


    团队利益永远大于私人恩怨,这是赫斯特在比特兰大学任教期间就明白的道理。


    黑袍人只是将绑在手腕上的黑色缠布解开,一圈一圈绕过虎口:“别那么着急,这个陷阱还不足以杀掉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赫斯特竟然觉得这家伙瞥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隐秘的讥诮。这让赫斯特攥了攥拳头。但下一秒,他又忽而冷静下来。此刻他的情绪起伏很不正常,他平时明明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怒气翻涌……看来是受到了这家伙外放的力量场的影响,这家伙主修的法术类型也很古怪!


    像是没想到赫斯特这么快就摆脱了自己的影响,黑袍人挑了下隐匿在阴影中的眉。但还没等他说点什么,一股强劲的法术力量裹挟着寒霜席卷而来。他没有回头,轻轻一跃便腾起乌鸦展翅般的高度,稳稳落在安全地带。赫斯特也及时躲开了那道攻击,但其余的小法师们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不是被掀飞出去,就是被凭空生出的冰棱困在原地。


    黑袍男人脱下帽子,远远望了一眼扑进人群的伊利亚:“真是久仰了,救赎审判廷的‘洋流’,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


    “伊利亚·艾德里安?”在场的小法师们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闻言无不变色。


    伊利亚却只是神色平淡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反手凝聚起呼啸窜升的水笼:“我这次来苏门大陆,本意是想低调一点的。你一定要拆穿我的身份?那我就只好把你们都灭口了。”


    “轰”的一声,巨大的水形牢笼在顷刻间生成。刚刚他们合力为克里斯编织陷阱也耗了不下二十分钟,但在伊利亚手里,一个同等甚至更为精巧的陷阱禁制,竟然只需要眨眼的功夫就能完成。这样的实力差距让牢笼中央的小法师们有些惶然,一切“说不定那群人没那么厉害呢”的侥幸心理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们甚至产生了不顾一切夺路而逃的冲动,只可惜伊利亚已经将四面八方都封死了,他们就算插上翅膀都飞不出去。


    “伊利亚·艾德里安,”赫斯特的反应倒是比其他苏门洲人要平静得多,他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眸,“传闻中这家伙不是在救赎审判廷解体后就……”不对,这么一想其实救赎审判廷解体的时间很微妙啊。当时诺西亚国内的局势一片混乱,克里斯六世被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所带领的叛军拉下台,救赎审判廷随即解体。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六世好像就是个时法师,而且国际上一直有不少人阴谋论他没有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突然冒出来的强大时法师……赫斯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伊利亚没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仅仅停顿了一秒就再次出手。汹涌的洋流之力凝聚成实质扑向敌对方的法师,仿若发狂的野兽。黑袍人骤然弓起上半身,默念了一句什么,倏尔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伊利亚所在的方向。


    黑衣人从那群小法师身旁掠过,那群受着伊利亚洋流之力威胁,正在抱头鼠窜的小法师们竟然在瞬间变得面黄肌瘦。赫斯特看到他们缓慢俯跪在地,眸光渐趋迷茫,又转为疯狂。没能躲闪开伊利亚攻击的迅速被水流吞噬,而躲闪开来的则咽着口水露出一种诡异的渴望表情。此起彼伏的模糊呢喃中,一名蓄着胡子的法师最先突破人类道德的界限扑向身旁的同伴,大喊着“好饿”咬住同伴的脖子。被扑倒在地的受害者惨叫一声,疼痛让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点。于是下一秒,他就看到无数失去心智的同伴循着血腥味如饿狼般冲向自己——他被瞬间拆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仿若蝗虫过境后的农田。


    赫斯特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却不是因为受到了那家伙力量场的影响。少数还能维持清醒的小法师在饥饿的“野兽”堆里抱头鼠窜,或是奋起自卫。二王子党的法师势力顷刻瓦解,化成一场自相残杀的滑稽戏。虽然自己并没有真身到场,即使死在这里依旧有后手可以“复活”,但赫斯特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黑袍人的身份很不简单,二王子那个愚蠢的自大狂,他到底是从哪认识的这么一个疯子!这家伙很显然是在利用他们!


    跟黑袍人过了几招后,伊利亚立时就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跟这种禁忌法师近身作战绝对是不明智的,何况自己是特长远攻的洋流法师。伊利亚一边拉扯距离一边躲闪对方的攻势,顺便找准时机进行反击。短时间内两人都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每次攻击也就堪堪落空。


    “就这么杀了你,到底还是有点可惜,”错身喘息的空档,黑袍人从大衣底下摸出一柄雪白的骨刃,“但你承载了祂的意志,就必须得死。”


    没有长柄武器傍身的伊利亚在这种距离下作战还是有点吃亏。他已经发现了黑袍人隐藏的真实实力,这家伙的法术水平居然跟他不相上下。本时代的大陆上连“二翼”都屈指可数,能达到“四翼”水平的更是寥寥无几。除他本人以外,他从前也就见过三个“四翼”,而且那三个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又出于各种原因无法自由活动受困一隅的老怪物。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在这里碰到了他平生所知的第五个“四翼”。并且,这家伙的力量似乎没有受到什么特殊限制,精神状态也比穆拉特等人稳定得多。


    “祂的意志?”伊利亚一边艰难应付对方招招致命的攻势,一边故作轻松地回话,“不知道你口中这个祂指的是谁,‘海神’吗?你们误会我了吧。”


    “嗤”的一声,骨刃划破伊利亚的肩膀。黑袍人冷笑着握紧刀柄,狠狠刺向伊利亚的眼睛:“明知故问。”


    伊利亚险险躲开刀刃,却还是被割伤了脸侧的皮肤。殷红的血液汩汩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至下颌。不知道是受了克里斯的影响,还是受了阿贝尔的影响,伊利亚的思维竟然有那么一刻跳脱出当前的危机,延伸到了“我不会毁容吧”的古怪逻辑上。但也只是一刻,很快他就重又回神,全神贯注地防备起对面的强敌来。


    在这样一个对手面前走神,绝对是找死的行径。


    黑袍人收刀负手,居高临下地盯住伊利亚。或许是为了施展某种大型的咒术,他微微抬起双手:“你们所犯下的罪行,主不宽恕。让不该存在的东西永远不存在,让未有生息之物堕回永无,是我主对愚人的奉告。”


    “你是旧日神殿的人?”伊利亚从他古怪的陈词中读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黑袍人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极致疯狂又残忍的笑意。那些失去理智自相残杀的小法师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拖着白骨外翻的残缺身躯转过脑袋,眼冒绿光地盯住伊利亚。


    “我代主行拨乱反正之事,惩戒违逆规则之人。旧日之主宰终将归来,祂不会存在,也拯救不了你们。自戕吧,这是我主对你最后的仁慈。”——


    作者有话说:伊利亚:莫装十三,装十三遭雷劈。


    第379章 虚灵


    陷阱禁制闭合的一瞬间, 克里斯的身体重重坠落在地。逸散的法术力量再也没法压制德米特尔现身的意志,于是克里斯摔进了一双只剩下白骨的臂弯里。望着那两只空洞的眼眶,克里斯本能地想说点什么, 但徒劳。对于现实的认知开始远去,克里斯产生了一种“灵魂离体”的感觉。似乎这片禁制领地内的一切都被险恶的禁忌之力消解, 进而投入深渊。他开始在天旋地转中下坠。


    而脱离了实形的德米特尔竟又渐渐显露出从前为人时的模样。克里斯看到那家伙惶然伸出手, 奋力想要抓住失重的自己。直到一切沉寂, 万事万物都黯淡下来,克里斯才不再下坠。但他脚下依然踩不到实地, 仿佛浮在一片汪洋之中。


    “克里斯!”手腕被抓住的瞬间, 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喊。但下一秒,那道声音的主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中:“不对、等等,我的嗓子怎么——”


    “这道陷阱似乎会让人回归脱离‘实物’的状态, ”克里斯反手按住那家伙没有温度的手臂,“回归至高、至真之境,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被强行转化为灵体形式了。不用怕,灵体被消解需要特定的条件, 也需要过程。在此之前,我会找到脱困的方法带你安全离开。”


    黑暗的空间被克里斯凝聚的法术光芒照亮了一小片, 露出黑漆漆的、掺杂着古怪红色碎石的土地。克里斯没法落脚上去,这片世界对他而言并不真实,而他对这片世界而言也只是虚幻的灵体。


    德米特尔怔愣了好一会, 才从自己竟然恢复正常了的惊诧中回过神来。等终于搞明白当下的状况后,他本能地往克里斯面前挡了挡:“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逃出去, 为什么非要往陷阱里踩?你知不知道你……”


    “又来了,”克里斯打断他,“才刚刚恢复一点语言能力就又要摆架子教训我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哥。看来我此前一直没找到帮你摆脱哑巴状态的办法是件好事。”


    德米特尔语塞了。


    但这次对话并没有演变成从前的争吵,克里斯拍拍同为灵体的德米特尔,错身向前一步:“我主动踩进来自然有我主动踩进来的道理。原先我的确是打算解决掉那两个做诱饵的法师,再冲出去给袭击者一人一拳。但是察觉到那股禁忌的气息后,我改主意了。禁忌法师在大陆上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小白菜,反而有点人人喊打的意思,米歇尔说过,愿意接收禁忌法师成员的法术组织也就只有‘葬歌’和旧日神殿了。但‘葬歌’的禁忌法师没必要帮那些人袭击我,所以这家伙要么是纯野生的黑巫,要么就是旧日神殿的成员。纯野生的黑巫多半会受到官方法术组织猛烈的围剿,要能活下来还跟拉隆纳多现任皇储扯上关系相当困难……所以我不相信这位禁忌法师没有后台。他是旧日神殿成员的几率远大于二分之一了,我为什么要放过这个机会?”


    “那你也没有必要以身犯险,”德米特尔依然不赞同克里斯的做法,“直接冲出去抓住他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那可未必,”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光芒送得更远,试图看清黑暗深处的情形,“像旧日神殿这么隐秘的组织,一定有什么特殊手段能防止成员泄密。那些中立法术组织也就算了,‘葬歌’和旧日神殿属于官方定义的邪恶组织,但旧日神殿又和‘葬歌’不一样:‘葬歌’表面上看是邪恶组织,暗地里却又跟多方势力存在着不清不楚的牵扯,而旧日神殿是切切实实地供奉着一位对地上生灵不抱丝毫善意的邪神,所以我猜测他们没有盟友,是真正孤立无援地屹立在苏门大陆上的。这也恰巧对应了,为什么别的法术组织活动的区域都不如旧日神殿广。毕竟别的组织可以结盟,也会受制于盟约,他们却不会。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发展自身。这就导向一种非常实际的需求——其他组织会联合起来围剿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力量,隐匿是必要的。来苏门大陆至今,我一直在打探和他们有关的消息,但即便是本地的官方法术组织都对他们知之甚少。这足以证明他们有着特殊的保密手段。我不相信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成员就从未被官方法术组织抓住过,可官方法术组织掌握他们的行踪了吗?答案是没有。”


    德米特尔沉默了片刻:“法术界的事情,我不是很懂。”


    “你也不需要很懂,我不会再让你出事的。”克里斯摊了下手。停顿片刻后,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解释清楚,德米特尔恐怕还是会心里不痛快,于是再次开口:“我是个时法师。你跟我一起从科弗迪亚到苏门大陆,应该大概也知道我有些什么样的能力。我选择踏入陷阱,是因为陷阱禁制本身是蕴含着大量信息的东西。人的语言会骗人,甚至连记忆和思想都可能遭到法术的篡改,但法术力量本身所留下的痕迹是很难人为改动的。譬如我使用了一种典型的时间法术,别人就会明白我是时法师,我跟他们多过两招,他们就会知道我主修的方向是什么。再进一步,像那种比较典型的亲传师生,即便两人修习的法术类型不同,也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暴露出相似性。再说到陷阱法术,这种东西比较特殊,严格来讲法术界的定义中不存在陷阱法术这种东西,就像通讯法术的本质是召唤术的变体一样,绝大多数的陷阱法术都是幻境法术的变体。但幻境法术这种东西,除却某部分擅长读心的言灵法师和能借时间法术追溯他人过往经历、记忆的时法师以外,绝大多数法师使用的幻境法术,都是基于他们本身的经历和生活来架构的。而能形成陷阱态势的幻境,就更少了,往往涉及到一定的家族、师生的独有创造和传承。这会暴露出很多东西,而且是施术者一定不会口头告诉我的东西。”


    德米特尔点点头,却又倏尔抬头看向他:“为什么要特地对我解释?”


    “我怕你觉得你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于是偷偷在心里难过,半夜一个人爬到屋顶上掉眼泪。”克里斯选了种幽默的回答。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算实话实说。


    “掉眼泪?”德米特尔皱起眉头。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克里斯长大后完全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克里斯试图囫囵着把这句调侃揭过:“不重要,总之你明白我进来是为了搜集情报就行了。不过我本意是不想带上你的,没想到那个禁制真是一点缝隙都不留……呃!”


    “怎么了?”德米特尔被克里斯骤然扭曲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克里斯撑住脑袋,将那道不属于自己的意志强压下去,“可能最近有点太累了。”还好灵体状态下他肉身的异化症状不再显现,面对德米特尔的问询,他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原本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轻微的异样感,没想到刚刚那一刻,意识中的挤压感和呓语声忽然变得剧烈起来,让他不慎露出了马脚。


    德米特尔狐疑:“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克里斯有意将这个话题盖过,于是迅速转过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远处幽深的黑暗,“这里一点自然光源都没有,但除了黑,也没有任何别的特色,作为陷阱而言还是有点过于温和无害了。我不相信那位投靠拉隆纳多二王子的禁忌法师会对我手下留情,这片黑暗里必然还有别的蹊跷,我得去看看。你跟紧我。”


    德米特尔默然追上克里斯的脚步,又在察觉到周遭景物出现变化的一瞬间警惕起来:“这些都是你在审判廷学的?”


    “差不多吧,”眼见黑暗中出现了一块半人高的红石,克里斯下意识放慢脚步靠过去,“也有一些是日积月累的实践经验,或者偶尔跟其他资深法师聊聊天,他们会讲起自己凶险的委托经历,也可能是为官方组织执行任务的日常。从中可以学到很多。”


    克里斯托举着法术力量催生的光芒弯腰打量那块红石,却意料之外地碰到了红石的实体。这让他大感意外。按道理来讲,在这类空间中,已经被转化为灵体状态或半灵体状态的他应该是无法实现交互的。他只能触碰到跟和自己状态相同的灵体,譬如此刻的德米特尔。


    但他此刻却碰到了本该是幻象的红石。


    一种危险感知的本能让克里斯陡然退开几步,反手一枪砸过去:“躲开!”


    德米特尔只停顿了一瞬间,就在听到克里斯的提醒后向右避让。巨大的红石被克里斯的枪尖碾碎成无数片,却像是有生命、有灵智一般飞溅向率先动手的克里斯,化作游蛇的形状张开血盆大口。


    “克……”德米特尔刚想说话,就见克里斯冷然挥枪,数万片细小的红石碎片被强压回破损前的位置,并死死禁锢在原地。与此同时,克里斯已经闪身到数西里开外。


    “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物?”克里斯惊疑不定地拎走还留在红石近前的德米特尔,却在下定决心抛出流光照亮小半边天地的后一秒发现,他们竟然已经被数千数万块完整红石包围。


    原来这才是那名禁忌法师给他准备的陷阱。


    第380章 本源


    德米特尔的身形虚化了一瞬间。克里斯敛眸, 不动声色地搭住他有些模糊的肩膀,用法术力量将他庇护起来。在这个世界里克里斯无法回归实体状态,置物法术也就没了凭依。


    “罗克亚特。”


    罗克亚特瞬间在德米特尔身后凝聚出人形虚影:“明白, 看住他是吗?”


    严格来讲克里斯并没有和罗克亚特真正进行过多少次并肩作战的实践,但长期相处下来, 两者之间倒也不至于全无默契。克里斯没有用言语回应罗克亚特, 只是提枪冲出去开道。德米特尔试图反抗克里斯的独裁, 却被罗克亚特以时间之力强行禁锢在原地。罗克亚特没有将本来面目暴露在德米特尔面前,只是毫无感情地提醒他:“你冲上去也帮不了他什么忙, 只会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出来保护你。”


    德米特尔动作一顿。虽然不怎么好听……但这家伙说的是实话。片刻的权衡后, 他放弃了冲到克里斯旁边去的想法。他不能扯克里斯的后腿。


    那些艳红如血的石块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向克里斯和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平移过来,带动地面上干燥的泥沙飞扬而起,极大地干扰了克里斯的视线。但克里斯还是凭借时法师超强的感知能力将扑过来的石块一一击碎, 用法术抛远。尘土是虚化的,只有红石是可触碰的……克里斯一边颂念起领地法术的咒语一边皱起眉头。他依稀记得从前有谁告诉过他, 在此类非现实空间中,跟现实不存在的东西产生交互是很危险的。如果在这种空间里受伤, 回到现实后心智必然会受损。彼时他还产生过怀疑,毕竟按照他的经验, 虚幻空间中的东西都跟现实存在隔离,来自现实的他们在灵体状态下永远都无法碰到“虚幻之物”,所以这条警示听起来就像“不要在水里用木柴点火”一样好笑。可现在, 他真正触碰到了虚幻空间中的虚幻之物。


    为什么呢?根据前代法师们留下的记述和他的亲身经验来讲,幻境世界里的体验应该始终具有统一性。除非从一开始幻境缔造者就铭刻了使进入幻境者产生虚假“触感”的咒文, 否则存在之人不可能触碰不存在之物。但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支撑该幻境的法术的底层逻辑严密且统一的基础上,通常情况下,可交互的空间应该是始终可交互的, 不可交互的空间是始终不可交互的……不对,哪里不对。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飞溅的碎石逐渐挣脱克里斯的束缚聚拢起来,沉寂已久的时间之力一朝重获自由,便如暗潮般汹涌着穿透克里斯的灵体屏障。一种仿若灵魂被撕裂的感觉让克里斯意识恍惚了片刻,已趋平静的低语声再次穿透虚空送抵他耳畔。


    克里斯强忍着头痛后退半步回防,堪堪躲过几片飞掠过来的碎石。


    又来了。早在费伦贝特,从陵寝里出来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还根本不足以将“布利闵”和那怪物的残余意识消解掉,只能通过忽视去降低祂们对自己的影响。好在法术使用得越少,祂们就越是安分。这段时间克里斯一直没有使用什么大型法术,状态也就一直还算稳定。没想到今天的战斗才开了个头,他的精神状况就有点支撑不住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克里斯,”虽然隔了有段距离,但罗克亚特的话还是传进了他的意识,“这些红石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还记得‘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虚影吗,那里也有很多类似的红色结晶石。我怀疑这两种结晶石的本质是相同的。”


    终于将领地法术构建完成的克里斯松了口气,这才腾出空闲来回复罗克亚特的话:“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罗克亚特的语气冷静得就像在念社科类书籍上严谨的数据附录似的:“不是我还知道什么,是你们都忽视了一些隐藏在神话和民俗故事中的现实。这对法师来讲不是个好习惯。世界是由能量和物质构成的,法术力量、神明力量都只是世界本源能量的表现形式。而能量和物质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一切起源于‘混沌’,混沌似有还无。最初的物质来源于世界本源能量的化生,也就是说万事万物都有相同的本质。有一些前代法师将这种本质命名为‘归零点’。绝对的本源能量为零,至高至纯的本源物质为一,万事万物都在这其中转化着,身处介于零到一之间的状态。当你和外物的状态无限相近,你就可以看到、触碰到外物。但极端的归零点和归一点是几乎不可能抵达的。某个世界处于某种状态,它所孕育的绝大多数物质就都会趋近于那种状态,能量也就远离那种状态。能理解吗?或许可以用那些科学家的话来解释,能量和物质是对照组,对你来讲是不可触碰的能量的东西,对于另外一些东西来讲就是可以触碰的物质。”


    “这跟我们当下的处境有关系吗?”克里斯皱了下眉。


    罗克亚特的语气这才产生了一点波动:“当然有。这就跟你刚刚思考的幻境空间的统一性有关,因为同一本源逻辑不可能孕育出如此割裂的表象,所以这些红石应该是外来物。其实当时在那座海底城的虚影里我隐约感觉到了一点问题,但因为状态太差,还没来得及提醒你就陷入了沉睡。这些红石气息和当时那些红石很相近,它们是被人为放置进入陷阱禁制并唤醒的。而且,它们身上有着死灵的气息,虽然很微弱,被‘灾难’的力量掩盖了大半,但我的感知绝不会错。”


    “死灵的气息?”克里斯握紧了长枪,“意思是说,它们曾经是人?”


    罗克亚特停顿片刻,将两人的交流方式从语言换到了意识:“不一定是人。至少在第五世界被末日毁灭之前,还曾有海妖、龙族和精灵存在过。这个陷阱禁制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包括你在《末日之书》里认的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儿罗莎。‘灾难’的祭祀是磨难、痛苦的祭祀,当时大陆上的生灵曾为诸神立殿建庙,但除却‘灾难’,几乎没有哪位神明会回应那些无聊的祈求,除非自以为是的信徒们真的能找到能让祂们产生兴趣的办法。然而‘灾难’对生灵的回应往往是剥夺,绝大多数民间传说中对‘第一位恶魔’的塑造也都是以他为原型。但偏偏地上生灵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于是哪怕所有在祂面前获得过馈赠的信徒最终都下场凄惨,依旧有无数人追逐祂的真名,暗中传扬祂的颂词。虽然我和布利闵一起诞生在第四世界末期,但从那些初代法师的记载和布利闵大人所探寻过的旧日遗迹中,还是可以窥见一些神明世的残缺历史。传闻神明世就有一轮世界毁灭于‘灾难’之手,涉罪之灵魂燃灼业火,而生命之本源凝结成晶,日月倒悬……本源的能量不再流动。如果法术世的第五世界以同样的形式毁灭,那么这些红石本质上是什么东西,我想已经没有疑问了。”


    是生灵!


    克里斯的呼吸滞涩了一瞬间:“你的意思是,前代的生灵意识能残存到现在?这不太可能吧,穆拉特要保下他那些同伴都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而且结果本身也发生了扭曲。由此可见即使是经受过神明力量洗礼的高级法师,灵魂强度也没法熬过末日后那种程度的折磨,除非——”


    “除非他们放弃自我,成为神的一部分。”罗克亚特接上了克里斯的后半句话。


    克里斯猛地明白了罗克亚特的意思。


    就像穆拉特走投无路下向赫勒斯哭求一样,或许更早诞生的世界里,末日中走投无路的生灵也会选择孤注一掷,向传闻中“必然会回应祈求”的邪神“灾难”哭告。“救救我吧”、“救救我的家人”、“救救我的朋友”、“我愿将一切敬献给您”,没人知道他们的厄运缘何而来,但在第五世界即将毁灭的当口,“葬歌”四神已然陷入疯魔是显而易见的事。据海妖之王芙卡洛残存的意识所说,当时智慧生灵四大族陷入混战,龙族、海妖族和精灵族的领袖尽皆死于威尔弗雷德之手,而彼时疯狂嗜血的威尔弗雷德和从前博爱宽容的威尔弗雷德判若两人,人类族群恐怕也很难再信任他。所以,当时的地上生灵都将信仰和最后的期冀转而投向了“屠神之役”的幕后黑手“灾难”?


    这和海妖、龙族以及精灵族在此之后彻底灭绝的发展有什么关联吗?“灾难”将第五末日中的生灵意识吞噬了大半,为什么偏偏留下了一部分人类的火种任他们重新诞生在第六世界?祂是刻意为之,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威尔弗雷德是怎么做到以一己之力击杀三名实力相当的对手的?难道当时“灾难”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广袤的黑暗空间中,那些暗淡的红石忽而亮了起来。克里斯勉力维持的领地法术就要被突破了。他微皱着眉抬眼,正对上无数滚落到不远处,挤在领地法术边缘的红色石块上映出的一双双异瞳——他自己的瞳孔。也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念出了威尔弗雷德堕落后的化身,“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颂词。


    红色晶石上的影子露出了跟他全然不同的神情,微笑着眯眸:“终于发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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