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追寻
返回阁楼休息室后, 克里斯轻手轻脚地锁上房门,将目光投向床头空荡荡的椅子。阿贝尔躺在床沿上呼呼大睡,睡梦中, 他似乎将身边的绒被错认成了自己的生死仇敌,对其拳打脚踢、紧追猛赶。以至于克里斯刚进门便目睹了一场“白骑士团之荣光”以强健的肉|体对抗冬日之严寒的精彩较量。
克里斯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绒被和枕头, 胡乱往阿贝尔身上一扔。阿贝尔迅速翻了个身, 精准躲过克里斯送来的温暖。克里斯“啧”一声捏捏拳头, 没进一步跟阿贝尔糟糕的睡相作斗争。
就让这家伙冻着吧,等明天起床感冒发烧可怪不了别人。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已近凌晨五点, 外间的混乱已然平息。奇怪的是警署还没有派人来调查这场涉及枪战的袭击事件, 也不知道是本区居民的报警流程出了问题,还是比特兰警方的响应速度过慢。
克里斯将外套挂在床头。这个时间点米歇尔竟然不在,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思索片刻后, 他将布利闵遗留的笔记本体具现出来,外放感知并通过笔记进一步增幅, 尝试在街区内搜寻米歇尔的踪迹。
过去的影像迅速映入克里斯的脑海。他“看见”小憩中的米歇尔忽然睁开眼睛,开门走入一条街外的巷道。此时此刻, 现实中米歇尔的气息也和影像最后的指示重合。
克里斯抬手汇聚法术力量,默念起冗长的咒语, 以此来收敛感知,定向打探巷道中的情况。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最先响起的是一道陌生的男性声音。这家伙的口气略显高傲,却又显出一种莫名的焦急, 像是有求于人。
米歇尔回答他:“我为什么要回去?你们不是已经跟‘葬歌’本部完成谈判,做好了回归的准备吗?早前我就说过, 我不支持这样的决议。既然大家意见不合,那么各走各路是最好的结果。先大祭司当时就已经放话,像我这样的独狼, 如果对高层不满,随时都可以脱离‘翼骨’,我只是满足了你们的要求而已。我还对组织做出了额外的贡献,对现在这个我不认同的‘葬歌’。你们不应该感激我吗?”
“感激?”另外一道听起来更为年长的陌生声音发了怒,“别开玩笑了‘鳞蛇’,闹小孩子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小孩子脾气?”米歇尔拉长了语调,“我可不觉得我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也许我真的在短暂脱离‘翼骨’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开始厌倦那种无意味的纷争,想要好好体验一下丰富多彩的人生了?”
“你……”那道年长的声音顿了顿,忽而沉下语调,“谁在那里!出来!”
克里斯惊讶于这几名“翼骨”成员的敏锐,但还是保留了一定的警惕心。不多时,他便用时间系幻术在巷道中具现出一道投影。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名“翼骨”成员见他现身,当即就抛弃了被他们围堵在巷道末尾的米歇尔,第一时间扑上前来向他行礼:“神使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几个家伙冲上来的姿态……显出一股莫名的“争先恐后”的意味。
这让克里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米歇尔抱起手臂,在人群后方跟克里斯对上视线,嘴上却依旧在对那群“翼骨”成员发话:“真稀奇啊,你们到底是来找我回去的,还是来抓他的?我记得先大祭司说过,手段要温和……他现在可不会心甘情愿地跟你们回索密科里亚的‘葬歌’本部。”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废物了,说服不了圣使大人吗!”最开始说话的年轻男人侧头呲了米歇尔一句。
米歇尔哼笑着摊手,竟然也不生气:“随你怎么想,你开心就好。”
“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好了,”较为年长的那位“翼骨”成员在粗粗对克里斯行了个礼后便直起身体,点评起米歇尔今时不同往日的作风,“我记得从前‘蜘蛛’这样骂你的时候,你是会跟他大打出手的。”
“谁关心他怎么想,”米歇尔撞开挡在路上的“蜘蛛”,重新回到克里斯身边,“总之我目前没有回去的打算,如果是想要从我手里绑走他,我劝你们也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你!”“蜘蛛”瞪了下眼,“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米歇尔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情绪莫名:“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克里斯看看“蜘蛛”,又看看米歇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眉毛:“圣使大人?”
赶在那位年长的“翼骨”成员开口之前,米歇尔做出解释:“你早就知道的,神谕的事。但如果你问的是当下这种情形的由来……这样说吧,早前我被派出来找你,是因为当时‘翼骨’的高层对你的事情重视度不够,所以随便打发了个组织内部的边缘人物过来完成他们眼中‘不那么重要’的任务。他们将精力重点放在年祭和跟‘葬歌’本部其他分支的配合、谈判上,好笑的是我当时甚至对他们和‘荧火’的密谋一无所知。直到后来弗兰德沃事件结束,‘翼骨’真正跟‘葬歌’本部的其他分支达成共识,他们才意识到那道神谕的重要性。然而,‘葬歌’本部在对待你的问题上一直很小心,至今只派出了‘先知’利亚姆这么一位成员来跟你接触。老实说,我认为他们对你的事重视度也不够——毕竟目前的‘葬歌’,主要决策权在几名‘荧火’成员手上。而真正对你青眼有加的,是我主‘冥河之龙’。‘荧火’那些人似乎还有更大的计划,但具体情形是怎样我就不清楚了。”
“‘鳞蛇’!”年长的“翼骨”成员额头上冒了汗。他似乎不赞成米歇尔将这些消息告诉克里斯。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几位到底是来追米歇尔的,还是来找我的?”
“蜘蛛”的肩膀动了动,但被那位长者按了下去。长者上前一步,平静地凝视克里斯的眼睛:“如果您愿意跟我们回去再好不过,但我们这次出行,的确是为了寻找‘鳞蛇’没错。”
克里斯看看长者,又看看米歇尔。米歇尔迅速嗤笑出声。
克里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缺钱了。”见克里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米歇尔提示了一句。
克里斯恍然大悟。看来是“翼骨”的活动经费周转不开,不得不派人来求助米歇尔这个掌管财政大权的“边缘人物”了。他就说嘛,财政真的很重要,像“翼骨”这种把掌管财政权利的重要成员边缘化的组织,绝对是会出问题的。他们居然还维持这种模式运转了这么长时间,也是件怪事。
“‘鳞蛇’,”一直混在“翼骨”成员的小团体中没出过声的女法师站了出来,“此前先大祭司并没有要驱逐你的意思,只是当时你反对得太激烈……”
“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米歇尔打断了女法师的解释,身形一闪便匿入幽影,“走了克里斯。”
克里斯没想到米歇尔能跑得这么果决,微一愣神便垂下视线,赶在“翼骨”成员们将注意力转向自己之前撤除了幻术:“好吧,再会了,诸位。”
留在原地的“翼骨”成员眼看着克里斯的身影如风沙散去,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众人齐齐将视线投向那位领头的长者。
长者下颌附近的肌肉鼓了鼓。忽地,他恶狠狠呼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跟上他们,我就不相信了,我们还搞不定一个头脑简单的‘鳞蛇’!”
阁楼休息室里,克里斯重新睁开眼睛,跟翻窗回来的米歇尔四目相对。
米歇尔只停顿了一秒钟,就飞快拎起床沿上还在打鼾的阿贝尔:“你负责伊利亚那边。”
被米歇尔折腾醒的阿贝尔猛一蹬腿:“你要干什么!”
米歇尔瞥他一眼,懒得解释。
克里斯竟然明白了米歇尔这个动作的意思:“你真打算就此脱离‘翼骨’了?不再考虑一下?”
“不是你撺掇我的吗?”米歇尔将挣扎中的阿贝尔放下,“醒了就自己走,赶快收拾好,一会他们要追上来了。”
“谁要追上来了?”阿贝尔还没搞清楚状况,“那些家伙不是刚被打跑吗,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了?不对,你不是说我们有时间休息吗?”问到最后一句,阿贝尔看向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已经打开了房门:“本来计划的是这样,但现在出现了新的变故,米歇尔说走就走吧。你既然是来监视我们的,就要有执行正常监视任务的觉悟。监视对象的行为往往是不受控制的,我们要走你就要跟,这很合理。”
“喂?”阿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自告奋勇来“监视”这群人的,从费伦贝特到比特兰,一路奔波早起晚睡……他原以为这只是克里斯的赶路习惯,到比特兰就好了。可谁知道刚到比特兰没两天他们就惹上了麻烦,刚睡没两个安稳觉就又要睁着眼睛过夜。他早年在白骑士团训练的时候都不需要起这么早!
相信艾伯特·费尔奇尔德那个老狐狸的鬼话绝对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
阿贝尔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阿贝尔:跟你们的团怎么比军训还累啊。
第362章 破解
爱德华第三次踮起右脚, 将身体侧出肉眼难以捕捉的倾斜度。今天是个大雪天,咖啡馆里的温度却有些超出他的预期。厚重的外套、雪地靴让他的身体变得汗涔涔的,像是被泼了一身温热的汤水, 粘稠难耐。但他不敢在这里脱下他昂贵的华服,毕竟南区鱼龙混杂, 就连市长都断言, 比特兰十个自称“艺术家”的外地人里至少混着七个穷酸鬼诈骗犯, 一个抢劫犯和一个小偷,只有剩下那最后一个傻瓜才是真心诚意来这里追逐梦想的。
室内的挂钟缓慢摆动着, 爱德华垂下视线, 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敲击起那只空咖啡杯的杯壁。嘀嗒,他邻桌的客人拿起了手杖;嘀嗒,靠窗那桌的穷鬼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嘀嗒, 咖啡馆的大门开了又关……他等的那位先生还没出现。
爱德华看看墙上的钟表,又从自己的外套里摸出怀表。距离他们约好的碰面时间已经只剩一分钟了, 计时工具并没有出现故障,他也没有走错约定地点, 但那家伙居然还没来。爱德华合上怀表的表盖,难得有些恼火地呢喃了句:“真是没有时间观念。”
“是在说我吗?”兀地, 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正前方响起。
爱德华猝然抬头,惊愕地看看面前的男人, 又看看咖啡馆紧闭的大门。对面的座位刚刚还空着,自己也并没有在对面那条路上看到这家伙向咖啡馆靠近——他是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像是领会到爱德华面露错愕的缘由, 克里斯摊了下手,主动解释:“您是不是忘了?我拥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不要用常理来推断我的行动路线,那毫无意义。”
“是、是这样啊……”想起自己刚刚在背地里说克里斯的坏话, 还被逮个正着,爱德华再次沁出一身的热汗,“呃,那我们聊正事吧,您说的商队内奸我们揪出来了。真没想到,大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背叛我们。”
领队转移话题的手段不算高明,然而克里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深究那句抱怨,话题转换是否生硬也就不重要了。他顺势揭过前事,将外套脱下:“你们商队内部的事就不用向我汇报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的抢劫也不是普通的抢劫。此前在回比特兰的路上,大家互不熟悉,我理解您和您的同伴对我们的防备,所以从未追问过您和那伙人的恩怨。但现在,商队已经回到了比特兰,而我们对诸位的帮助给我们自己惹来了麻烦……现在您总该对我们交点底了。”
领队爱德华皱了皱眉,像是有所顾虑。
见状,克里斯语气轻松地偏过头:“您不愿意说也没事,那我就只能告诉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我们什么都不知情,只是贪图诸位开出的高价雇佣金才会搅和进来。为了让他们平息愤怒,放下对我们的仇恨,我们愿意替他们完成此前未竟的任务,把侥幸幸存的商队成员们挨个清理干净。”
爱德华瞪大了眼睛,猛然抬头:“您、您是开玩笑的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克里斯微笑起来,眼底却一片深寒。
爱德华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咖啡杯。良久,他一咬牙:“这件事情涉及到拉隆纳多的政治、经济等多方面的问题。您是诺西亚人,大概不知道,在我们如今这位皇储殿下之前还曾有过另一位皇储殿下。那位殿下虽然不苟言笑、立场保守,但很有能力,也有主见。他在政府内部和民众中间都拥有极高的声望,所有反对他的声音都被支持者压过。原本他应该持续享受国民的爱戴,等我们现在这位国王陛下过世,就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谁知道,他在一年前突然遇刺身亡,国王陛下不得不转而培养那位骄奢淫逸的二王子。”
“哦?”亲身经历过诺西亚皇权更迭的克里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其中的敏感点,“你们的前任皇储殿下,他的死有猫腻?可这跟你们被那伙人盯上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爱德华呼了口气,“前皇储殿下在去世之前,曾牵头组织过一个联合商会建立的项目。我们商队的成员,都在第一批响应的人员名单里。不对,准确来说,我们这支商队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主要还是多亏了前皇储殿下建立的商会提供平台。但是前皇储殿下死后,本来就还处于发展阶段的商会很快成了一盘散沙。当然,现任皇储殿下接手了前皇储殿下手里的绝大部分事业,其中就包括这项商会企划。可现任皇储殿下修改了前皇储殿下确定的制度,将政府的抽成从八个百分点提到了十八个百分点,商人们都没法接受这样的新规,于是纷纷选择脱离商会。因为商业税法的改革,个体商户越来越难存活,所以我和几个老伙计商议了很久,决定联合起来抵御时代变革的冲击。此后另外一些在商会里认识的朋友听到风声,也选择加入我们。于是我们暗中成立了一个大型商队,原先那个商会的成员,几乎百分之八十都加入了我们。您所见到的成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还有很多成员没有参与本次行商,或是去了其他的商路。但很奇怪,近期离开过比特兰的合作伙伴,无一例外都受到了意外的袭击。有人运气好侥幸逃脱,有人运气不好,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半条腿。我们怀疑这跟原先那个商会企划有关。”
“和商会企划有关啊……”克里斯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你们怀疑那位新任皇储?”
爱德华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敢在公共场合如此光明正大地说现任皇储的坏话,反射性站了起来。直到张望完一整圈,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您还真是,出人意料的直率。”
“直率的是阿贝尔,”克里斯松开咖啡勺的勺柄,“我只是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有人听到而已。话说回来,有些人好像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你们比特兰人真是有意思。”
“什么信息?”爱德华愣了一下。
克里斯摇摇头,以非常不体面的速度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并取过外套站了起来:“没什么,那不是您需要知道的事。我还有其他的约要赴,就先走了。再会,爱德华先生。”
“哎,”爱德华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又要走,“那现在内奸铲除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克里斯脚步一顿,有些纳闷地回过头来:“这种事情您还需要向我求助吗?像您这样老练的资深商人,处事经验和应变能力应该都比我强得多。我猜您其实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只是担心我不可控的行为导致您的计划中出现变数。但我要告诉您,您实在想多了。我对诸位的家产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想在拉隆纳多搅风搅雨。我真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诺西亚人,除了会点法术以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您不用再试探我了,您已经结清了佣金,我们的雇佣关系到此结束。”
“我不是那个意思,德里安先生。”爱德华上前一步。
克里斯抬手:“我无所谓您是不是那个意思。您对我们是敌视也好,友善也罢,原则上这都不重要。我们不会在比特兰停留太久,也不想踏入拉隆纳多政治斗争的漩涡。跟我们交好对您和您的商队没有任何作用,现在去向那位新任皇储低头,远比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有用得多。”
“可他……”爱德华握了握拳,想把自己的顾虑通通吐露出来,但又觉得向克里斯倾诉这些没什么用,“我明白了,总之还是感谢您在洛德索尔山脉的搭救。”
克里斯定定看了他一会,很快便转身走出咖啡馆的大门。等在门口的米歇尔从墙面上直起身体:“不打算继续帮他们了吗?”
“帮不了的,”克里斯语气冷静,甚至称得上冷漠,“我能帮他们一时,却帮不了他们一辈子。除非从根源上解决那位皇储的问题。但这样就涉及到拉隆纳多的政治斗争了,我一旦踏入,稍微行差走错一步,身份暴露或是留下什么引人怀疑的蛛丝马迹,所能引来的麻烦远比他们损失这点利润要严重得多。”
米歇尔点点头:“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乔休尔·雪莱先生,”克里斯压低眉毛,神情忽而变得阴沉,“我需要验证一个猜测——赫德森和斐瑞·杰拉德所隐瞒的事,很可能比我一开始预料的要可怕。”
“赫德森?”米歇尔拧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此前赫德森向我发布过一项任务,任务目标是击杀消失已久的比特兰大学前讲师,法术通缉犯赫斯特·贝尔。期间菲利普提到过,赫斯特·贝尔正在保护拉隆纳多政府的珀西将军,珀西将军是现任皇储的宠臣。现在商人领队表示针对他们的人很可能是那位现任皇储,袭击我们的法师,他的法术特征也的确能跟赫德森那边对赫斯特·贝尔的描述对得上。综上,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赫德森一党跟拉隆纳多的前皇储关系密切。”
第363章 乔休尔的帮助
乔休尔擦了擦书脊上的灰尘, 将书本重新塞回书架顶层。随着一本本文学典籍逐渐归位,他的肩膀开始出现不明显的酸麻。日影偏斜,西侧窗帘背后发出一道轻微的敲击声。乔休尔顺着声音回转目光, 发现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窗台上落了一道深沉的块状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攀着房屋外侧的墙壁爬上了窗户似的。
雪莱大师娇生惯养的独子吓了一跳。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坐在梯子上的事实, 本能地做出后仰身体的动作。这导致他的重心出现了片刻的偏移。很快, 这种偏移又波及到他脚下的木梯, 以至于立在书架前的一人一梯都失去支撑,向右歪倒下去。
正当乔休尔的身体即将落向地面的一瞬间, 一道来自西侧窗口的白色炽光飞了过来。乔休尔眼前一花, 木梯竟然瞬间恢复到原先的正立状态。他坐回了木梯顶层,刚刚他整理完成的书籍也重新回到了他手上。
“嗯?”这样的变故让乔休尔惊奇不已,重又将目光投向西侧窗台上的黑影。
当着乔休尔的面, 那扇窗户和挡在窗前的窗帘自行打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跃进房间,精准而从容地降落在乔休尔脚下。那家伙抬手帮他扶住梯子:“一个人使用登高工具是很危险的。以您的身体素质, 从这个高度摔下来,至少要在病床上躺三个月。”
“德里安先生?”乔休尔睁大了眼睛, “您怎么来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这家伙竟然丝毫没有被非法入室的觉悟, 不大声叫喊呼唤外面的仆人也就算了,甚至还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老实说,早知道这家伙这么没有防备心, 他就不浪费时间对这间房间设立法术禁制了。克里斯抱起手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乔休尔的为人:“您现在最应该问的, 不是我为什么不走正门,以及为什么知道您住在这里吗?”
“呃,我想法师们可能都有点自己的怪癖, ”乔休尔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在一旁擦了擦手,“这不算什么很奇怪的癖好。通过父亲的关系,我也认识另外一些本地的法师。他们各有各的奇怪之处:有人喜欢泡澡,一天在浴缸里待满四个小时;有人喜欢白天睡觉,只在晚上出门活动;还有人喜欢研究虫子,每天和它们同吃同睡。相比之下,只是喜欢爬窗户而不是走正门,这样的癖好已经很健康了。至于您为什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想,在比特兰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路人打听我父亲的名号,您就可以很轻易地拿到我们家的地址?何况您还是个法师,法师们应该有很多定位一个人的手段。譬如占卜之类的。”
还挺聪明。克里斯在心里对乔休尔今天的表现做出评价,但又觉得奇怪:“您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为什么还多次跟那位罗宾先生发生肢体冲突?您在力量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至于格斗技巧,我相信这个东西你们两个都没有。您打不过他,这是肉眼可见的事情。”
乔休尔表情僵硬了一下,忽地垂下视线,似乎非常不好意思:“这个,主要还是因为……好吧,我承认我的家庭教师说的是对的,我这个人,行事总是鲁莽冲动、不顾后果。有的时候当你对一件事感到非常气愤,你就完全失去了理智,没法对形势做出理性分析。”
克里斯停顿片刻,深以为然地点头:“说得很有道理。”他也有过那样的时候,譬如在对叶甫盖尼的某些行径感到强烈的不满和愤怒时,明知道皮埃尔二世会包庇叶甫盖尼,却还是风风火火地冲进皇宫,就为了给叶甫盖尼的脸上来一拳。
不过总体而言,他这个人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理性的,至少比乔休尔好得多。克里斯不太确定地想。
“虽然我很愿意请您简单地喝杯下午茶,但看样子您并不是为了和我共度下午茶时间才来拜访我的,”乔休尔看了看时间,将需要整理的书籍放回木梯上,“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还在想怎么提出这件事,没想到乔休尔会主动帮自己排忧解难。他思索片刻,决定跟乔休尔坦诚相待:“确实有点事,但是是跟您从前的家庭教师杰拉德先生有关的事。您似乎不太认同杰拉德先生的为人,所以我将是否继续这个话题的决定权交给您。您怎么想?”
乔休尔脚步微顿,将书桌旁的椅子拉开:“我是不太喜欢他,但这并不代表我连跟他有关的话题都不能聊。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您答应我一件事,请您不要再对我使用敬称了,我知道这是诺西亚的文化习惯,但是过度的形式尊重会显得不亲昵。朋友之间不该这样,我是把您当朋友的。”
“好吧,”克里斯自觉顺着乔休尔的意思拉开另一把椅子,在他身侧坐下,“我知道了。”
“太好了。那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乔休尔仿佛松了口气。
虽然“卢卡斯”并不是自己的真名,但克里斯还是觉得这样的情形有点好笑:“可以。”他早就看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两次搭救的缘故,乔休尔对他其实是有点敬畏的成分在。以至于每次跟他说话,乔休尔都在下意识地迎合他,状态非常紧绷。
乔休尔终于放松下肩膀:“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呢?我对斐瑞那家伙的了解不算很深,虽然父亲一直都还跟他有联系,偶尔他也会来府上拜访,但我这个人的确比较冲动鲁莽,那些场面上的社交技巧也只有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才能用得出来。对于不喜欢的人,我真是一点都没法忍受那些虚伪逢迎。所以自从斐瑞辞去了我的家庭教师这份职务,我就很少跟他产生交流了。每次他来我们家拜访我都会主动躲出去。”
“主动躲出去啊……”克里斯本人也不喜欢虚伪的社交,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躲开社交场合”这种选项,这让他进一步认识到了雪莱大师对乔休尔的宠爱程度之深,“真是羡慕您这样的生活,不管做什么都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话说回来,我想问的是杰拉德先生的政治立场。虽然这有点冒昧。我记得您曾经提过,杰拉德先生从前效忠的对象在一年前遇刺身亡了?”
乔休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他还是认真地做出了回答:“是有这么回事。斐瑞从前跟皇储殿下的关系不错,虽然我一直没想明白他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那家伙从还只是小有名气的时候就终日混迹于各类社交场合,跟无数贵妇小姐甚至是有权有势的男性传出绯闻……后来不知道怎么获得了皇储殿下的青眼,就开始了他一边写作一边帮皇储殿下做事的生涯。不过我说的皇储殿下不是我们现在这位皇储殿下,那位皇储殿下在一年前遇刺身亡了,准确来讲,是我们拉隆纳多的大王子。现在这位皇储殿下是二王子殿下,他是在大王子殿下去世后才开始掌权的。老实说,绝大多数比特兰人都不太认可现在这位二王子殿下,仍旧怀念原先那位皇储殿下。毕竟那位殿下是真的有能力。”
跟商人领队爱德华说的对上了。克里斯下意识将双手收拢,微微攥拳:“你们确定那位大王子殿下死了吗?”
“这种事情还需要我们确定?”乔休尔不太明白克里斯想表达的意思,“皇室放出来的消息还能是假的吗?报纸上说那位殿下在跟刺客缠斗的过程中葬身火海,虽然尸体烧焦了,但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来验过尸,皇帝陛下也认可了从火场里抬出来的两具尸体就是刺客和皇储殿下这件事。你为什么会对此产生怀疑?”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没有回答乔休尔的反问:“杰拉德先生和原先那位皇储殿下有什么共同好友吗?不是那种虚伪的社交关系或是利益同盟,是那种真正的共同好友,会因皇储殿下的死感到愤怒,甚至可能立誓为其报仇,不惜代价的那种。”
乔休尔皱了皱眉,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认为没有。上流社会的亲密关系往往都流于浅表,即使今天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过,进行过身心交融的接触,明天也可能变成比陌生人都不如的关系。因利益相聚的人往往也会因共同利益的丧失而分道扬镳,皇储殿下为人是不错,但那是作为‘队伍领导者’的方面。做朋友的话……我想还是德里安先生这样的人比较有吸引力吧。”
乔休尔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竟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他还要维持自己在外“成熟稳重强大可靠”的社交形象,只能尽快转移话题:“比特兰大学从前有位讲师,叫赫斯特·贝尔。”
“赫斯特·贝尔,”乔休尔眼底有古怪的微光晕开,“我知道他。比特兰大学从前的讲师,现在被几大官方教会和各国政府联合通缉的法术罪犯。前些年有人猜测他还藏匿在比特兰……您对他有兴趣?”
克里斯只是随口一提,想让乔休尔那段打得他措手不及的示好尽快过去,没想到乔休尔的表现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这让他神色一凛:“有人委托我调查他。”
乔休尔笑起来:“早说嘛,我正好有个朋友是比特兰大学毕业的,现在在比特兰大学做助教。赫斯特·贝尔任教的时期,她正好在校攻读理论物理专业。”——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那个陵寝副本写得很不满意,跟身边的人讲,然后身边的人说有个好主意可以帮我提高写副本的能力,让我去做kp带团写模组。我想了想社交太麻烦了,人多的活动往往不可控,我就拒绝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人说有个很好很适合新手的团,kp负责绝大多数内容,pl会很轻松,问我要不要去。我想了一下我就答应了。去了之后我发现这个有狼人杀元素带pvp,我很害怕我就决定做自私流奶妈,问kp有没有什么治疗位血统推荐,商量之后决定做个牧师。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跑团的网它那个文字框是上下滑动的,但是没有滑动条,我的外貌描写写得长,把我的第二技能顶到文字框后续被下边缘挡住需要滑动才能看到的地方。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我只有一个治疗技,我跑了一个星期,看着所有人八仙过海各种整花活,一直怂怂地躲在两个队友后面,包括开boss的时候,他们都爆了底牌,我说我只有治疗我没法打我就躲后面吧,于是啥也不干混了三积分。直到昨晚我们小队盘后期发展,队友说要点个控制技,kp说我有控制技。我:???我哪有我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遂狼狈翻后台人物卡,被那个被我忽略了整整一周的强大控制技惊呆。
我:没事,这也算是在其他人面前藏住底牌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纯血奶妈没什么用。
队友:骗过别人就先骗过自己,可以。
第364章 夜
克里斯和米歇尔重新回到临时据点。阿贝尔十分谨慎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确定来人是自己的同伴后才松了口气。他将克里斯和米歇尔放进房间,重新锁闭房门:“那群人好像还是追上来了,现在他们就在对面那间旅馆里。”
“不出所料, ”克里斯将外套挂上,习惯性走向里间的小门, “想彻底甩掉他们是不现实的, 能拖出一天的时间用于自由行动已经很不错了。”
“你完全不做隐匿措施, 真的没问题吗?”虽然已经跟随克里斯的队伍有段时间了,但阿贝尔还是不太能理解克里斯的有些行为, “占卜术是法师们必修的基础课程之一, 在没有特殊咒术或仪式作外力干扰的情况下,我们走到哪他们都能跟上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考虑到伊利亚的房间里总是蔓延着水渍, 克里斯挽起袖口:“这我当然知道。但是没用的,他们背后的某一个人似乎有着随时随地掌握我动向细节的本领, 曾经在科弗迪亚,我尝试过用法术手段在他面前隐匿, 但都被破解了。所以没有必要浪费那些仪式材料,顺其自然就好。”
刚清理完鞋底的米歇尔蓦然回头:“你说的那个人是‘先知’?”
“不然呢?”克里斯按下里间的门把手, “那些家伙早先就锁定了这里,却没有主动上门拜访,应该是发现我们两个不在, 只有阿贝尔留守。现在我们回来了,他们也该过来纠缠你了。我要给伊利亚进行照常的治疗, 如果那些老朋友过来敲门,你自己应付。”
“我……”米歇尔愣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已经关上了门, 用法术领域将他们的声音和感知都隔绝在外。
靠在木桶里的伊利亚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克里斯放下刚刚拎进门的清洁工具,不紧不慢地走到伊利亚旁边,“你的腿看起来快恢复了,精神状态也很良好……还有没有什么头疼脑热,出现幻听、幻嗅之类的症状?”
“没有,那家伙的治疗很有效。”伊利亚将浸在水里的右手拿出来,搭上木桶边缘。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滑落至指尖,终于滴在地上。他垂眸,很快睫羽间的潮湿气息也汇聚成水滴,重新落回木桶里:“比起我这边,你那边的情况才更令人担心吧。那些东西对你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连我都感觉得到。当时在陵寝内部做出那些事,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力量以疗愈的姿态释放出去,缓缓靠近伊利亚:“我想过后果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大家依旧要死,旧时代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无非是灾难立刻爆发和缓慢入侵的区别。你知道的,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某些东西安排好了,但我不认那样的命运,所以我始终还是想要做出一些反抗的尝试。宗教主义者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神明,试图以虔诚的供奉换取神明的怜悯,借神明的力量让生活变得好一些。但这样的事在我眼里是行不通的,神不会怜悯我,如果会的话,让我出生在凯瑟琳皇后肚子里就是祂们给我最大的怜悯了。与其寄希望于他者,不如自己全力一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失去在世间拥有的一切,身份、生命乃至灵魂。其他东西都是这三者的附属品。目前的形势对我而言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伊利亚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克里斯十分冷静地跟他对上视线,“我完全知道。老实说,可能是从某个人那里继承了一些东西的缘故,我好像渐渐地,越来越理解他了。向神祈求无用的怜悯,是懦弱的、可悲的行径。如果有些东西只是徒有伟力,创造与毁灭都只是随心所欲的行为……那么我不知道祂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从‘混沌’中诞生,祂们在‘原初之有’中被孕育,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存在‘有’,也就存在‘无’。存在‘正确’,也就存在‘错误’。秩序是一切创造的基石,所以神统治宇宙、创造地上生灵,构建出‘有’世界的秩序。可是仔细想想,诸神来源于‘原初之有’,被诸神创造的地上生灵,其物与灵的本源同样是‘原初之有’。然而从诞生到死亡,一切短暂的欢笑与痛苦,在如同夏蝉般的生命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选择权,只是被名为‘命运’的秩序裹挟着前进。如你,如我,也如他们。运气不好的话,赶在灾年出生,痛苦煎熬地流离奔波一辈子,到死都过不上一天的好日子。你当然可以跪在神像前哭求,但是神不在乎。诚然,一切愿望都是地上生灵强加给诸神的,祂们从未许诺过什么,庇护、恩赐,通通没有。但是、但是——凭什么呢?”
伊利亚怔了一下,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回神,将深藏已久的情绪重又压下,收回外放的力量:“结束了,我对你的治疗和那个家伙比起来远远不够看,但目前为止,我的能力就只到这里了。时间系法术专精的方向不是疗愈,过分动用异权,只会让我们的状态变得更糟。所以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说的这些话你不用在意,忘了就好,总之是和你无关的事。”
“和我无关?”伊利亚将视线转向克里斯背后被法术禁制封死的门扉,“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意味着什么,我们现在命运一体,你的事情已经不可能跟我没关系了。”
克里斯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不存在那种办法!”伊利亚提高了声音,“代行者的契约原本只有在神与下级地上生灵之间才能建立,那东西……你根本都还没搞清楚那种精神连接的本质对不对?”
“我……”克里斯敛眸,“当时我找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只是想救你。”
伊利亚拧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好像还没问过我当初在北海沿岸具体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希望我问吗?”
“我希望你知道,灵魂的本质就像水滴,地上生灵与神明之间的代行者契约是将水滴投入大海,诚然表面上你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代行者早已是神的一部分了。所谓的‘神’,不过是无穷之意志与力量的集合体。因此,法师的修行才会卡在二翼的顶端,人的渺小意志无法突破生命层次的限制。当初步修习法术获得的力量达到饱和,重要的就不再是修行,而是屠戮与掠夺。法师修行的底层逻辑如此。所以对力量的追求不过是人吃人的角斗,做神的代行者也不过是‘被吃’的一种体面形式。以死后的归寂换取有生之年的力量,从决定接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代行者与神主已是一体。而现在,我们之间存在着同样的契约关系,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抹杀我的意志。从灵魂的层面来说,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我没办法,也不想置身事外。我强调过很多次了。”
“可那就是一条必死的路。”
“在你眼里我很怕死吗?”
克里斯沉默下来。良久,他呼了口气:“我没有成功的把握。或者在我看来,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局。有一句古老的俗语,我不记得是从哪个国家传出来的了:鸡蛋碰石头。我想它很适合用来形容我当下这种情形。”
“可是曾经有人也做过这样的事,而且他们几乎成功了。”伊利亚压低眉毛。
“好吧,”克里斯无奈阖眸,半晌才重新睁眼,“那天在陵寝里,你看到了什么?这才是我所关心的。”
出乎意料的是,伊利亚停顿片刻,躲开了他的视线:“这个我不能说,抱歉。”
“为什么?”克里斯大感意外。伊利亚和德米特尔是他目前最信任的两个人了,他从来没想过伊利亚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我没法解释,”伊利亚搭在木桶边缘的右手微微收紧,像是忌惮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当前受到了一种强大力量的制约,而那种力量的本质,是你现在还无法探寻的。但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接触到它。我不想用谎言欺骗你,所以只能告诉你我不能说。”
克里斯紧盯住伊利亚,试图从他垂向右下方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但伊利亚的睫毛挡住了那双灰蓝色瞳仁里蕴含的一切情绪,只留下两道深沉的阴影。
“好吧,我不问了,”克里斯重新按住门把手,将封死房间的法术禁制撤去,“明天我要出去一趟。‘翼骨’的人就在附近守着,我怕他们会趁我不在强行带走米歇尔。阿贝尔的实力是还不错,但仅凭他和米歇尔两个人,恐怕是招架不住那几名‘葬歌’法师的,毕竟那些邪|教徒总有一些出其不意、不为人知的能力或道具。何况我们还惹上了另一批在比特兰本地非常不得了的势力,虽然那个力量体系最诡异,疑似前比特兰大学讲师赫斯特·贝尔的家伙表示他会想办法打消他背后那位对我们的敌意,但这能不能起到效果还是个未知数。我怕他们会突然在这个时间点上摸过来发动袭击,跟‘葬歌’的人撞到一起。你现在恢复战斗能力了吗?”
伊利亚摊手:“你觉得呢?”
“那我就当你恢复了,”克里斯按下门把手,“虽然现在看起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毕竟这次的疗愈过程有邪|教徒的经手。我对他依旧还是不放心,所以万一有什么不适,记得尽早告诉我。”
“我会的,”伊利亚叹息出声,“虽然我也不放心他,但我还是想说,他真是一路都在追着你跑。”
“没什么用,”克里斯冷笑,“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诚实而言,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第365章 调查
“我们学校有着悠久的历史, 和浓厚的学术氛围。看这栋楼,从建校之初它就屹立在此,历经风雨的洗礼, 不断的修缮、翻新,最终成为了我们学校最为典型的标志性建筑。如果把巴尔杰德密林比作苏门大陆的肺, 那这栋楼就是拉隆纳多的大脑。西里尔平原及其周边的所有学术大佬都汇聚于此, 连续三届的希恩斯学术会议都在这里召开……”
穿着驼色大衣的女助教用肢体动作示意克里斯往她右手边的楼房看。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将双手插|进衣兜, 假笑点头的同时瞥了乔休尔一眼。乔休尔无奈上前,用身体将克里斯和女助教隔开:“吉丽安娜, 德里安先生不是搞学术的, 我认为我们可以先把介绍学校环境的事情推后,先讲讲跟赫斯特·贝尔有关的事。”
“哦对,你们是来调查赫斯特·贝尔当年的事迹的, ”被乔休尔称为吉丽安娜的女助教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重点, “抱歉,通常有人找我了解我们学校的事, 都是让我帮忙找找门路把家里的后辈塞进来读书,又或者为了学术交流……介绍习惯了。”
“没关系, 能顺便了解了解比特兰大学的情况也不错。”克里斯善解人意地给吉丽安娜递了个台阶。
吉丽安娜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吧,那就说回贝尔教授。贝尔教授是个……至少当年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跟他有过几次接触。他对学生的学业十分严格, 近乎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但在日常的相处中, 他又是个十分风趣、亲和的长辈。虽然政府已经公布了他的罪行,但我还是很难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很不错的人?”这样的评价和克里斯从赫德森那边得到的信息近乎完全相反,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 “有什么具体的凭据吗?”
“具体的凭据?”吉丽安娜认真思考了一下,“比如他对后辈、学生都十分照顾,对学校里的流浪动物也很有爱心?我记得我们学校的拉里教授就是贝尔教授一手带出来的。他曾是贝尔教授的得意弟子,后来贝尔教授出了事,拉里毕业后就留校接了恩师的班。当年那件事的报道有些掐头去尾,不清不楚的,很多接触过贝尔教授的学生都不愿意相信官方的公示,加上贝尔教授神秘失踪,具体的案件甚至没有经过开庭审理就被盖棺定论……甚至有人怀疑这是一场人为推动的学术陷害。官方公示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不少学生组织抗议游行,试图以此逼迫政府更改口风,为贝尔教授争取自证的机会,虽然在我看来,那场游行的参与者十有八九都不是真心诚意地相信贝尔教授的清白,只是以此来逃避课业,但其中也有一些对贝尔教授深信不疑的学生——当年的拉里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拉里教授现在在学校吗?”克里斯直觉这是不能放过的重要信息,“我想跟他聊聊。”
吉丽安娜看看乔休尔,见乔休尔点头,才犹豫着答应了克里斯的要求:“可以是可以,但现在拉里教授应该在忙。恩师的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据说他学生时期是个很开朗的人,但自从贝尔教授出事,拉里找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洗清恩师身上的嫌疑,多方打听贝尔教授的下落也屡屡碰壁,然后他就彻底变了。每天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泡在办公区,谁劝他都不管用。学生们也很怕他,毕竟‘学校里再没有比大魔王拉里更严苛的导师’了。”
引用完学生们私底下的抱怨,吉丽安娜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
“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他停下手头的工作认真听我说话,您只管带我去见他就好。”克里斯对此倒是不担心。有时候米歇尔的处事方式也挺万用的。拳头可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一解决不了,大概是因为你的拳头还不够硬。
“好吧。”
吉丽安娜对克里斯要做的事没什么干涉欲,当然,她也没想过克里斯看起来一副小白脸德性,私底下竟然也会学习野蛮人的作风。克里斯和乔休尔在吉丽安娜的带领下穿过“拉隆纳多之脑”,来到一座看起来十分老旧的建筑面前。吉丽安娜朝二楼的窗口望了望,微抬起下巴:“喏,那个窗户后面就是拉里教授的桌子。窗边好像有人,可能就是他在里面坐着。不过也说不定,我们可以先上去看看。”
“麻烦了。”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向吉丽安娜道谢。
吉丽安娜是标准的拉隆纳多人,还是第一次接触像克里斯这么拿腔拿调的诺西亚人。克里斯的诺西亚贵族口音逗得她心花怒放:“乔休尔,你这位朋友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德里安先生,你,哦不,您,您谈过恋爱吗?”
大概是同种情况遇到得太多,克里斯竟然已经戒断了初期的窘迫,甚至游刃有余,半真半假地接住话题:“您觉得呢?虽然这种话由我本人说出来显得有些自恋,但以我的外貌条件,绝大多数人应该会怀疑我是那种私生活混乱,同时维持关系的情人高达两位数的坏男人吧?”
吉丽安娜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他一会,语气严肃道:“不是自恋,是客观事实。如果您真的有两位数的情人,那我岂不是要排队排到三位数的名次了?”
“您真风趣,”谈笑间,克里斯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并绅士地扶了吉丽安娜一把,“但诚实而言,我只是觉得人们应该慎重地开启一段关系。我目前还有太多的其他事情需要完成,需要顾虑,没有考虑也不打算考虑走入那样的浪漫关系。让美丽的女士伤心绝不是一个正派男人该做的事,您说对不对?”
“说得很对,”吉丽安娜认真端详着克里斯的眼睛,“真遗憾啊,为什么愿意认真对待一段感情的男士都是单身主义呢?如果您将来打算走入浪漫关系了,请一定、务必优先考虑我。如果那时候我还没结婚的话。”
克里斯笑笑,没回应吉丽安娜最后这句玩笑。同一时间,三人行至二楼房间门口,一道雪白的身影急匆匆窜出门来,撞了乔休尔满怀。
“你!”出门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手里的文件资料,又推了推眼镜,“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乔休尔“哈”了一声:“明明是你跟一只发狂的公牛一样冲出来往我身上撞,怎么能怪我走路不看路?”
“乔休尔!”吉丽安娜及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避免了冲突进一步升级的危机,“拉里先生,你没事吧?”
拉里?克里斯回过神来,仔细打量面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男人跟斐瑞差不多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一头金发疏于打理,凌乱地卷翘着,面部线条和骨相不太符合西里尔平原土著人种的典型特征,混血感十足。
拉里将克里斯一行三人挨个打量一遍,才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没事。你不在西校区待着,来我们生物系做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有位朋友想跟你聊聊贝尔教授的事。”吉丽安娜言简意赅。
听到赫斯特·贝尔的名字,拉里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但仅仅用了一秒钟,他就缓过神来敛眸:“他失踪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聊,请回吧。”
“哎!”吉丽安娜睁大了眼睛,本能地提高音量试图叫住拉里。但克里斯的动作比吉丽安娜的声音更快,拉里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已经被抓住了。
“聊聊吧,”克里斯微笑着加重了手下的力气,“你放心,我不是比特兰警方的人,也不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
文弱的学术分子拉里常年在实验室里熬夜,身体素质连普通人都不如,更没法招架克里斯这种时常锻炼的体格。克里斯收紧手指的一瞬间,他本能地“嗷”了一声,眼里顿时冒出泪花:“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我不找你打听他现在的下落,”克里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娇弱,甚至比叶甫盖尼还不如,于是飞快松开手,“我只想知道一些从前的事,你知道的事。”
拉里含着泪光揉了揉肩膀,瞥他:“你是外地的野法师?”
明白拉里想表达什么的克里斯摊了下手:“他那点赏金对我来讲不算什么,我不是为了做悬赏任务才找上你的。不过看样子,从前已经有很多人找你打听过贝尔教授的事情了?”
拉里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是新洲人吧?”
“没错,我来自诺西亚,”克里斯没有隐瞒自己的来意,“诚实而言,我接到了一项委托任务,并且我完全有机会、有能力完成这项任务。但这项任务跟你的老师赫斯特·贝尔有关,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必须搞明白他当年的罪行是否属实,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听吉丽安娜女士说你对贝尔教授仍保有当初的感情,所以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撒谎编造,这很可能直接决定你那位恩师接下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有朋友来西安最近可能更得不准时。
第366章 傲慢
克里斯近乎狂妄的语气让拉里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这类的话术我听得多了。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已经查到了他的下落?别开玩笑了, 我所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已经告诉了比特兰警方和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如果你想了解的话,大可以去找他们要当年的事件档案。”
“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拉里拒不配合的态度激怒了乔休尔。乔休尔甩开吉丽安娜跳起来,一把拽住拉里的衣领:“你不是很关心那位贝尔教授, 不愿意相信官方的公示吗?从前没人听你们叫冤的时候你们在那里自我感动地组织游行,现在有人来了解情况了你开始摆谱了?你以为你是比特兰大剧院的男演员吗这么能演?”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拉里从一开始就看乔休尔不顺眼了, 此时更是被这家伙的野蛮人做派激怒。他猛然推了乔休尔一把却没推动, 于是按住乔休尔的手腕怒道:“吉丽安娜!管管你的朋友!生物系不欢迎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猩猩!”
“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乔休尔被他气笑了, “你去比特兰南区打听打听我乔休尔·雪莱的名号,到底谁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学者了, 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还以为自己最聪明别人都是蠢货, 连拉隆纳多语都听不懂的话真建议你去清理清理你脑子里的狗屎!”
克里斯多次试图打断两人的对话未果,于是“呃”一声将目光转向吉丽安娜。吉丽安娜一手按住乔休尔,一手按住拉里, 却依然没能阻止这两人越靠越近的趋势。终于,在挤走焦头烂额的吉丽安娜后, 乔休尔和拉里你扯我、我扯你,在比特兰大学生物系的办公区二楼门口大打出手。原本也考虑过用武力威逼拉里吐露信息的克里斯沉默了, 吉丽安娜也沉默了。直到两人的肢体冲突持续到第五分钟,克里斯才忍无可忍地上前将两人拎开。
“你放开我!”拉里用力挣扎着, 试图强行突破克里斯的桎梏,“我今天非要把这家伙揍得哭爹喊娘不可!”
“该哭爹喊娘的是你!”乔休尔不服气地还嘴,“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讲话!你这个除了实验数据什么都不懂的木头脑袋!”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适可而止吧乔休尔。您也是, 拉里教授。我对您客气只是因为,我认为每一个人都拥有被尊重的权利,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如果您执意要用这种态度来回复我礼貌的问询,那我就只能使用一些不礼貌的手段来获得我想要的信息了。”
不礼貌的手段?拉里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下意识看了看和自己同等体格的乔休尔,又看了看在身材上就比西里尔平原人种占优的北新洲人克里斯, 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虚。
北新洲人普遍比西里尔平原人长得高,而克里斯又显然是北新洲人里发育较好、长期锻炼的那一部分。他敢打赌,按照当下这种克里斯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和乔休尔一手拎一个的情形来看,十个自己加起来都打不过克里斯。
该死的新洲野蛮人!拉里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骤然软了下来:“我说过,我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在比特兰警方和圣山拜礼会的档案室里有留存。您如果对那些事感兴趣,大可以去查查当年的公示和新闻报道。也许是为了安抚学生们的情绪,官方几乎没有隐瞒什么调查细节。至少从我这里了解到的那一部分没有。”
“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些官腔,”克里斯把乔休尔推至吉丽安娜身后,旋即向前迈出一步,示意拉里进屋,“我感兴趣的是‘赫斯特·贝尔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二者是存在本质的区别的。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拉里教授,如果您是真心诚意地为贝尔教授感到冤屈,我说不定能帮您呢?”
拉里将信将疑地眯了眯眸:“帮我?”
“帮您永远摆脱这种时常受到调查者骚扰的情况,”克里斯坐到拉里的椅子上,抬指一挥,“也帮赫斯特·贝尔教授平反当年的冤屈。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有冤屈的话。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您为了帮您的老师洗清罪名,选择对我撒谎,隐瞒一部分对赫斯特·贝尔不利的情况……那这件事可能就永远不会再有其他转机了。能明白吗?”
晕白的法术光芒四散后升起,在房间周围织就一圈严密的禁制。察觉到这一点的拉里踌躇了一秒:“你真的能帮老师洗清冤屈?”
“说不定呢?”克里斯没给拉里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您如果是真的跟您的老师感情深厚,也是真心诚意地相信您的老师不会做出那种灭绝人性的恶事,想要查清真相,还老师一个清白,那就应该抓住身边出现的一切机会去完成这个目标。即使我没有骗您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也值得碰碰运气不是吗?”
拉里被克里斯说服了。他缓步迈进房间,房门在他背后“砰”一声关闭。
“你想知道什么?”年轻的教授没有选择坐到克里斯对面,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对面这个法师的领域,没有人能探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即使是门口的吉丽安娜和乔休尔也不行。
克里斯将右手五指收拢,反叩上桌面。视线下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拉里放在桌面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四人合照,三名穿着比特兰大学学士服的学生围着一位看起来地位最高的男士笑得开怀。被围在中间的男人面容英俊,外貌很不显年纪,几乎跟三名学生一样青春洋溢——哪怕他的衣着打扮已经暴露了他是大学讲师的事实。
“那是我们跟老师的合照,”察觉到克里斯的视线,拉里侧眸作出讲解,“当时老师在带我们三个做一项关于西里尔平原本土鸟类迁徙习性的研究。”
克里斯拿起那只相框,凑近端详相片上拉里本人的神态:“拍照当天您好像不太高兴,木着脸呢。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拉里警觉地皱起眉来:“你不是来问老师的事的吗?我这个人一直是这样的。学校里的其他人大概会告诉您我学生时期是一个非常开朗大方、乐于参加各项社交活动的人。但实际上,社交对我来讲只是一种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所以私底下,我不会太注意自己是否时刻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您可以去问问其他搞学术的,物理学家、化学家,或是跟我一样的生物学研究员……大家都一样。社交本质上只是一种妥协,向上爬或是筹措研究资金的手段。”
克里斯“哦”了一声:“向上爬或是筹措研究资金的手段啊。这样说来,您应该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了,那您又为什么会对贝尔教授的事情那么执着?对您而言,跟贝尔教授的交往应该也只是一种向上爬或是获取知识的妥协才对。”
拉里微微一顿,又飞快攥紧了拳头:“那不一样。我说生活中的社交只是一种妥协,是因为生活中接触到的绝大多数人,我跟他们并不能相互理解。在我看来,他们那些娱乐活动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乱搞男女关系,在酒馆里随随便便找人搭讪,晚上就跟陌生人睡到一起,或是终日在外冶游、聊一些无意义的桃色传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中找到乐趣的。人只有跟志同道合的人相处,才不算是在妥协性社交。”
“明白了,”克里斯放下手里的相框,微抬眸对上拉里被阴影笼罩的瞳仁,“您觉得贝尔教授是志同道合的人。”
“没错,”拉里飞快敛眸,“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真心尊敬的人不多,老师算是一个。当年所有学生都说他是学院里最好相处的教授,但我知道,他只是看透了学校里的一些真相,所以不愿意去较真。那些不能在学术一途上取得成就的庸才,就放他们去冶游、玩乐。但对于有天赋、肯努力的学生,他也是会很严厉的。”
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放任庸才去玩乐,那不见得吧?吉丽安娜女士说贝尔教授治学严谨,只是在生活中待人亲和。他会这样放松自己的教学质量吗?”
拉里摊了下手,像是对这样的说法很不屑:“学生们的评价并不一定等同于教授们的为人本身。他们还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呢,但我也只是挂了他们一些学科的期末而已。”
“好吧,”克里斯一边在心里感叹乔休尔对拉里的评价真是非常之准确,一边垂下眼睑,继续下一个话题,“所以在您看来,拉里教授的治学不算严谨,甚至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主观倾斜。他只对愿意认真学的天才严苛。所以您学生时期属于哪一部分呢?耽于玩乐的庸才,还是刻苦钻研的天才?”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我想这跟您没有关系。您是来打听老师的事的,不是来调查我的。”
克里斯将桌面上的照片倒扣下去:“开个玩笑而已。看您之前说跟生活中那些只会冶游玩乐的庸才们聊不来,没有共同话题,我还以为您必然是那种十分刻苦的天才呢。”
拉里冷哼一声,躲开克里斯的视线:“没有人会把自己是天才这种话挂在嘴边的,那也太狂妄了。”
可拉里此时此刻的态度本身就很狂妄,满脸都写着“我这辈子都瞧不起那些不思进取的庸人”。
克里斯微微挑了下眉。
第367章 天才
克里斯并没有选择戳破拉里, 而是顺着拉里的意思转移了话题:“在您看来,赫斯特·贝尔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眼中的贝尔教授似乎和吉丽安娜女士心里的贝尔教授不太一样,也许那些科弗迪亚学者通过心理学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 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对象面前表现出不同的样子,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相关人员对贝尔教授的印象。”
克里斯的话锋陡转让拉里下意识松了口气。片刻的沉默后, 他做出深思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笼统评价我的老师。根据我们刚刚的对话, 您大概已经判断出我对老师的态度了。作为学生我十分尊敬他, 但作为学者,我却不能全盘认同他的所言所行。他对学生们过于宽和了, 如果什么人都能在比特兰大学顺利毕业的话, 那比特兰大学的学士服就和乞丐装没有区别了。”
“是这样吗?”克里斯故作疑惑地眯了眯眸,偏头盯住拉里的眼睛,“您看起来没什么家世背景做支撑, 能一路接受良好的教育,直至走到今天这一步, 应该很不容易吧?我记得拉隆纳多的文盲率还是挺高的,绝大多数底层人民连本国语言的字母都不认识, 语法更是一塌糊涂。”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像是压着某种莫名的怒气隐而未发,年轻的教授绷紧从嘴角连接至颧骨的面部肌肉:“这跟我们当下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 只是随口一提,”克里斯将桌面上的相框再次翻转,“您很忌讳别人提到这件事吗?您认为低下的出身是您一生的耻辱?我听吉丽安娜女士预先讲述过一些贝尔教授的个人情况, 贝尔教授在比特兰的社会关系十分简单,而且, 他和您一样出身不高,一切荣誉和地位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我认为这样的人非常值得尊敬,比那些靠家族荫庇取得成功的家伙强太多了——如果没有走上歧路的话。”
拉里眸光微闪, 撇开视线:“我相信老师,老师绝不会做出那种灭绝人性的事。”语气却显得动摇。
他回避了前面关于他本人的质询。
克里斯一边起身一边在心里对拉里的反应做出分析。从听说他是来打听跟赫斯特·贝尔有关的消息时,拉里的表现就有点不对劲了。接触到那只相框后,他通过法术感知捕捉到的信息更是让他确定了这种判断。拉里在这张照片里的情绪是不怎么积极的,说是虚伪逢迎、强颜欢笑也不为过。这家伙对赫斯特·贝尔的感情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深厚,比特兰大学的师生们大概率是被骗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硬性测谎措施的他能发现这个问题,拥有不少言灵法师成员的圣山拜礼会也必然能发现这个问题。拉里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骗过诚实法术的绝对理性论判。所以当年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调查人员提出这件事里的疑点?拉里对外装模作样又是为了什么?
“我明白了,”克里斯抬手撤去房间里的法术禁制,“感谢您的回答。”
想从拉里口中挖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无异于白日做梦,克里斯只能寄希望于等在门外的吉丽安娜,又或者将目光投向跟赫斯特·贝尔同期活跃于比特兰大学的其余师生。
拉里紧绷的身体缓慢放松下来。见克里斯抬步要走,他抿了抿因长期熬夜而缺水干裂的嘴唇:“您真的打算探寻当年那些事的真相?时间会冲淡一切,案件资料在比特兰警方和圣山拜礼会手里搁置已久,许多证人、证物都已灭失,这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而且老师至今下落不明,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迄今为止,拉隆纳多官方都没有公布证据证明赫斯特·贝尔已经死了,”克里斯按住门把手,回过头来瞥了拉里一眼,“所以我倾向于假设他还没死。在法术世界里,任何事情只要发生就会留下痕迹,即使不是肉眼可见的痕迹。贝尔教授的案件影响可不是一般的恶劣,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圣山拜礼会为什么不用通灵术逮住他,给民众和被相关事件波及到的比特兰大学一个交代?通灵术属于生命领域的法术,在这个领域内圣山拜礼会敢称第二,就没有谁敢称第一了。”
拉里怔了怔,眸色微暗:“我不懂什么通灵术、什么生命领域的法术。老实说,在我看来,法术本质上只是还未被研究透彻的那部分未知科学。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我只想提醒您:老师的案子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您真的打算一直调查下去,务必多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您的意思是,贝尔教授当年是被某些位高权重的人陷害了?并且那些人至今还在盯着相关事件的后续,防备有人为贝尔教授翻案?”克里斯开门的手顿在半空。
拉里却没再回答克里斯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验算草稿。克里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拉里的回复,只淡淡瞥了眼被拉里收进抽屉的合照,便开门走向吉丽安娜和乔休尔。
“卢卡斯!”乔休尔第一时间迎上来,“那个做实验做傻了的木头脑袋没把你怎么样吧?”
克里斯觉得乔休尔的问话有点奇怪:“他能把我怎么样?像他那样的体格,就算我站在原地让他打,他拼尽全力出拳也未必能打疼我。”
“那还真不一定,”乔休尔抓过克里斯的胳膊,把克里斯往自己和吉丽安娜身后带,“像他们这种研究科学的,长期在实验室里憋着,是最容易憋出心理问题的。当然,您说他的身体素质远不如您这我承认。但他们也有的是其他办法来报复您,比如去年贡德|国立大学就有一个研究生物的给同学投毒……”
“喂,我还在这呢,”比特兰大学的物理系助教吉丽安娜抱起手臂,“德里安先生对拉里又没有恶意,拉里有什么必要对德里安先生投毒?而且去年贡德|国立大学那个死刑犯是学化学的!”
乔休尔纳闷:“化学和生物不是一回事吗?”
“化学和生物怎么会是一回事?那文学和音乐是一回事吗?”吉丽安娜大吃一惊。
“文学和音乐怎么会是一回事?”乔休尔瞪大了眼睛,“但是化学和生物不就是一回事吗?”
这下就连同样没正经接受过学校教育的克里斯都皱起眉来。吉丽安娜微微张开嘴巴,像是第一天认识乔休尔这个理科盲似的:“我没办法忍受你了乔休尔!去年我跟你说我的研究方向是经典力学,结果你跑出去宣扬我在比特兰大学锻炼肌肉力量,我以为这就是你的下限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能白痴到这种程度!”
“可是化学和生物不就是一回事吗?”乔休尔不服气地“哈”了一声,“你看那些化学家和生物学家不都是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把一些瓶瓶罐罐里装的稀奇古怪的试剂混合在一起……好像和那些法师调配魔药的过程也没什么不同啊?”
被无辜波及到的法师克里斯“呃”了一声,十分客观地反驳:“我觉得还是很不同的。毕竟我们法师调配魔药,绝大多数时候是为了喝,或是用来清洗、湿敷伤口。没有法师调配魔药是为了获得一个定理或是公式……虽然好像的确有很多法师在研究魔药配比和修习法术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重要的科学定律吧。”
吉丽安娜拽住克里斯,带他远离了乔休尔所在的位置:“我们别跟白痴说话,会被感染白痴病的。”
“吉丽安娜!”乔休尔攥拳。
吉丽安娜非常之不淑女地笑起来,又很快稍作收敛,正色向克里斯做出解释:“乔休尔就是这样一个人,您问他跟音乐和文学有关的事,他思考都不用思考就能对答如流。但如果您问他其他的问题,那可就是天大的灾难了。”
乔休尔这才勉为其难地松开拳头:“算你评价得还算中肯吧。”
克里斯礼貌性笑笑,又重新垂下目光:“跟音乐和文学有关的事?我还以为雪莱先生选择走上文学创作这条道路,是因为不想按照雪莱大师的安排成长,想活得更有自我一点呢。您竟然不讨厌音乐吗?”
“这就是您的误解了,”吉丽安娜迈步向乔休尔身畔,郑重其事地做出一个“请看”的动作,“那么再重新介绍一下我身旁这位乔休尔·雪莱先生。他是拉隆纳多的著名新锐作曲家,业余作家。虽然您从前在其他地方大概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他的作曲天赋在比特兰是获得了公众认可的。虽然他非常叛逆,放着好好的音乐事业不要非要去写什么文学小说。大概天才们都有点怪癖吧。”
乔休尔被吉丽安娜说得满脸通红:“别说得那么夸张,他们愿意夸赞我的作品只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是雪莱大师。我才不是什么音乐天才!”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你是不愿意生活在父辈的阴影里。”
“那也不是!”乔休尔无奈地垮下肩膀,“但作曲只是谋生手段。除了谋生以外,人总要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卢卡斯,你就没有这样的时刻吗?一个偶然接触到某种新鲜东西,自此便无可自拔地沉溺进去,甘愿为其献出一生的时刻。”
第368章 巧合
克里斯阖眸片刻:“诚实而言, 没有。我从未思考过什么‘人生理想’,什么‘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大概迄今为止,我所做过的一切选择都只是被外力推到某种具体境况后的‘不得已而为之’。拥有选择权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很羡慕您这样的生活。”
“羡慕我的生活?”乔休尔露出不解的神情,“可在我看来, 您才是我一直以来所期望成为的理想中的样子。强大、自由, 独当一面, 不需要依靠家里。即使是这样,您也需要做出违心的选择吗?”
“不是违心, 只是不完美。”克里斯纠正他。
“不完美?”
“是的, 不完美。用你们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哲学问题。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在现实条件下得到绝对完美的处理,有时候救一个人就意味着杀死了另一个人。年轻时我告诉自己, 我要做一个善良、公正,有同情心的人, 我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后来我发现它并不简单。我有我的家人朋友,我就无法避免地存在私心, 私心意味着无法客观公正地评判或参与和他们有关的事。对善良、悲悯的追求也同理。所以现在我也没法确切地说出我有什么人生理想,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可至少您当下想做什么是很明确的, ”吉丽安娜忽然开口加入了对话,“您在调查贝尔教授一案的真相。在我看来,这已经很难得了。”
克里斯意外地转过头来:“为什么?”
“因为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都会选择盲从大流, 何况贝尔教授的事早已经过官方公示。您是诺西亚人,只是接个普通的委托任务赚点路费而已, 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挖掘这些跟您毫不相干的真相。即使贝尔教授真的有冤屈又怎么样?始作俑者又不是您,您只是拿钱办事,对他的冤屈毫不知情。您根本无需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拉隆纳多人的人生走向负责。所以我说, 您竟然还来调查贝尔教授一案的真相,这很难得。”吉丽安娜将双手揣进衣兜。
克里斯撇开视线:“您这是在肯定我的为人?”
吉丽安娜顿了顿:“您希望的话。”
“是为了安慰我吗?”克里斯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盯住吉丽安娜的眼睛,“那您可要小心了,我们这种典型的诺西亚内地小白脸,最喜欢装腔作势地在社交场合暴露情感弱点,以赚取别人的同情了。”
“哦,所以您想利用我的同情达成什么目的呢?”吉丽安娜清亮的蓝眸微微眯起。
克里斯眸色微暗,没再继续跟她装腔:“开玩笑的。一定要说的话,我只希望您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拉里教授和贝尔教授的关系真的很好吗?”
“所有人都那样说,”对于克里斯的态度转变,吉丽安娜毫不意外,“但你真要问的话……让我想想。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读的是物理系,跟生物系的贝尔教授和拉里接触得不多。那会拉里总是跟在贝尔教授身边,他是贝尔教授最得意的弟子。贝尔教授治学严谨,对拉里尤为严苛。拉里那时候热衷于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每每都要从实验和研学之余抽空出来放松。如果你要找拉里和贝尔教授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点,那就只有这件事了。”
果然,和拉里本人的说法相矛盾。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您怎么知道我想问的是这个?”
“显而易见,”吉丽安娜摊了下手,“您在怀疑拉里教授。我毕竟也是凭自己的努力拿到比特兰大学的物理学硕士学位的,智力水平不说远超绝大多数同龄人,那也是在及格线以上,不至于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没有。老实说,您不是第一个怀疑拉里的调查者。”
“那之前那些调查者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这些年,为了贝尔教授的赏金找到学校来的人不少,有的是直接去接触拉里,有的也像您一样先找我们这些同期在比特兰大学活动的学生或教授旁敲侧击。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来碰运气的,抱着‘能查出什么拿到赏金就赚了,查不出什么也不亏’的心态随意占用我们的时间,一次没问出什么有效信息就再也不来了。”
跟赫德森召集的那群苏门洲法师同去费伦贝特时,克里斯偶然听以道尔顿为首的野法师们提起过,如果没有其他方面能用于赚钱的特长,圣山拜礼会发布的官方悬赏公示和委托任务,就是他们这些本地野法师来钱最快的路子。赫斯特·贝尔的悬赏金额堪称高昂,有很多野法师瞄准这份赏金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么高昂的赏金,只试一次就彻底放弃,不符合人性的常态。
“您有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吗?”克里斯心里有了判断,“只是其中一个也行。”
吉丽安娜愣了一下。乔休尔好奇地把脸凑上前来:“你找他们干什么?那些家伙的调查都失败了,他们手里不可能掌握有什么重要线索的。否则的话,他们早就自己去完成悬赏了。”
“我不找他们要线索啊。”
眼见吉丽安娜和乔休尔都以为自己是要去做圣山拜礼会的悬赏,克里斯也不纠正,任由他们继续误会着。被当成唯利是图的野法师总比被怀疑出身自诺西亚老派贵族,反复揣度、试探要好。毕竟坎德利尔那些老派贵族的社交圈跟卡斯蒂利亚皇室重叠度极高。
“那您找他们做什么?”吉丽安娜有点纳闷。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笑:“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悬赏。看看他们放弃悬赏的原因,是否跟拉里教授提醒我的另一件事有关。”
“拉里教授提醒您的另一件事?”吉丽安娜回过头去,看向已经被三人甩在背后的生物系学院楼,“是指让您注意人身安全吗?他还是坚持认为贝尔教授的事是一场学术界的陷害啊。”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呢,”克里斯并未随着吉丽安娜回头,而是微微抬眸,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大学校门,“所以话说回来,您有之前那些调查者的联系方式吗?”
吉丽安娜敛眸正色:“应该有。我今晚去找找,再问问身边其他人,明天给您答复。您给我留个您的联系地址?”
乔休尔看看吉丽安娜,又看看克里斯,非常自觉地掏出自己大衣口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递给克里斯。克里斯在乔休尔的指导下翻出一页空白,给吉丽安娜写下了一串咒符,并用指腹蹭过未干的墨水,在其上赋予法术力量:“我目前这段时间的居所不太安全,您过去可能会受到一些意外的伤害,还是用通讯术联系我吧。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烧掉这张纸,我会响应您的通讯。”
“明白了。”吉丽安娜接过克里斯手里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踹进上衣口袋。
克里斯郑重其事地朝吉丽安娜行了个礼:“万分感谢您的帮助。今天也占用了您不少时间,不知道什么样的报酬是您感兴趣的?”
“报酬?”吉丽安娜被克里斯的动作逗笑了,“报酬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您是个有意思的人,乔休尔来时就跟我说,让我务必一定要帮您的忙。本来我今天是抱着让乔休尔欠我人情的心态来的,但见到您本人之后,我觉得今天来得很值。有空一起喝酒,跟我讲讲诺西亚的事儿好了。”
“跟您这样美丽的女士一起喝酒是我的荣幸,怎么能算还您的人情?”
克里斯又恭维了吉丽安娜几句,三人才在比特兰大学门口分开。吉丽安娜往回走,克里斯和乔休尔则预备回南区。走出了好几步,克里斯才意识到乔休尔的笔记本还被自己捏在手里,空白的页面沾染了钢笔渗漏的墨汁,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克里斯翻转手腕,试图将笔记本递回给乔休尔,但乔休尔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微一侧身就把笔记本撞掉在地。
落地的笔记本自然翻动了几页,停在一段乔休尔写过的部分。克里斯蹲下来捡笔记,却忽然意识到笔记上的内容有点眼熟:“这是你写的?”
“是啊,”乔休尔平静地靠过来,还以为克里斯要指导他的作品,“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克里斯顿了一下,捡起笔记本递回给乔休尔,“但我好像在哪看过。”
乔休尔拍拍笔记本上的灰尘:“这是我的灵感笔记。关于这段灵感的作品已经发表过了,虽然销量不怎么样。可能你在杂志上看到过?”
“不。”克里斯摇摇头,忽然灵光一闪,以置物法术的逆过程将自己在诺西亚时就随身携带的一本手稿装订册具现出来。他翻开手稿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乔休尔这段灵感的作品无疑,连主角名都一模一样。
凑过来的乔休尔惊了一跳,险些没飞出去:“哎,不对?你怎么有我的原版手稿?我记得这份手稿我送给朋友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些古怪地对上乔休尔那双仍在震动的眸子:“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叫克丽丝托·莫罗?”
“你认识克丽丝托?”乔休尔一把抓住克里斯的小臂,眼睛倏然亮起来,“对啊,你是诺西亚的法师,克丽丝托也是诺西亚的法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克里斯也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他第一次听乔休尔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觉得这家伙的名字耳熟,原来是克丽丝托跟他提过这家伙!——
作者有话说:明天捉虫。怎么又要加班,我恨2025。
第369章 吵嘴
有了克丽丝托这个共友作为情感关系上的纽带, 乔休尔对克里斯那点微乎极微的惧怕终于彻底消散了。在克里斯收起那册他本人的旧作手稿后,乔休尔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开始口无遮拦地曝光起比特兰作家圈里的部分知名人士私底下的怪癖来:这位写言情小说成名的作家是个随时随地都会对原配妻子拳脚相向的暴力狂;那位写推理小说爆红的作家兼职做私家侦探, 专为有钱的夫人们调查其丈夫的奸情并以此勒索男方出高价买下他拍到的亲密照片;享誉盛名的大诗人饱受烟瘾折磨、业余爱好是给熟识的画家们当裸|体模特……克里斯听乔休尔揭了一路本地文学家们的短,竟然觉得相比那些家伙, 就连斐瑞都显得无比之单纯。
行至乔休尔的私人住所楼下, 乔休尔向克里斯道了别。克里斯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却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假名。
“斐瑞?”没等克里斯转身,乔休尔先看清了那位熟人的面孔, “你怎么在这?”
斐瑞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别误会, 我不是来拜访你的。德里安先生,我听你们那位米歇尔先生说你来见乔休尔了,所以来这里等你。料想前段时间乔休尔住在雪莱家族的庄园, 这几天也该回南区活动了。”
“你很了解他?”克里斯早知道这两人互相认识,却不知道他们竟然熟悉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对我而言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找我做什么?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不用这么急着催我给个确切答复吧。再者说了,这点小事用不着您亲自跑一趟, 让鲁伯特先生来传话是最省事的。”
“我就不能是自己想见你了?”斐瑞挑了下眉,装模作样地叹气,“真是令人伤心啊。我对你日思夜想, 以至于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你倒好——竟然告诉我‘让菲利普来传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乔休尔被斐瑞的装腔吓了一跳, 反射性跳出两步,指完克里斯指斐瑞:“卢、卢……卢卡斯,你、你们怎么……这不是真的吧?”
克里斯瞥他:“你觉得可能吗?”斐瑞这家伙真是无时不刻, 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地油腔滑调,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在比特兰的风评就真的没救了。
“唉,”斐瑞又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说得没错,我们之间没可能,是我一直不识趣、不死心。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对吗?”
克里斯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你再不好好说话,我的拳头立马就落到你脸上。”
“好吧,”斐瑞勉为其难地收敛了一下自己的“风趣”,“我的错。既然你不喜欢我说这个,那我就不说了。我总是没办法拒绝你的要求。聊聊其他的,对你而言算正事的东西?要去咖啡馆吗,还是本地特色酒馆之类的?认识这么久,我好像还没单独请你喝过下午茶,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了。”
乔休尔眯着眼睛打量了斐瑞好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挡住克里斯,微微抬高下巴:“不用去酒馆咖啡馆,我给你们提供聊天场地吧。到我家里坐坐?”他总觉得斐瑞这家伙在图谋不轨,全比特兰谁不知道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是个荤素不忌的情场浪子。现在“卢卡斯”是他的朋友,他绝不允许心地善良的“卢卡斯”在斐瑞这里遭受欺骗。
斐瑞掀起眼皮瞥向乔休尔,一副“你很碍事”的表情:“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想没有人会喜欢被讨厌的对象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地。还是别麻烦你了,毕竟黛西女士还在你家养伤不是吗?我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明知自己在你面前得不到好脸色还主动往上凑,那可不是一个老练的社交专家该做的事。”
“黛西女士还在你家养伤?”克里斯原本不想插|进斐瑞和乔休尔的话题,预备等他们吵嘴结束再跟斐瑞计划下一步的去向。但听到斐瑞主动提起此前的黛西,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知道自己不讨喜就应该学会时刻跟我保持距离,别往我跟前凑,”乔休尔先呲了斐瑞一句,才转头回答克里斯的问题,“黛西是在我家里养伤,所以我前段时间才回家族的旧宅居住,把这间房子腾给她。虽然我和黛西都不怎么介意,但是一个单身男性和一个已婚女性住在一块还是有点奇怪,外人也会议论我们的关系。我并不想让黛西在遭受那样的厄运后又因为我的考虑不周被指责对丈夫不忠。虽然罗宾还是坚持认为我跟黛西之间有点什么。”
斐瑞被呲了也不生气,只是将双手揣进衣兜,微微靠近了乔休尔前倾身体:“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明明我还教过你相当一段时间,师生关系结束以后,你偶尔找我帮忙我也是能帮就帮。其中就包括黛西女士的事情。乔休尔,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要学会知恩图报。”
“别摆出一副师长的架势来教训我,”克里斯试图插|入话题终结两人的战火,但乔休尔抢先开了口,“当初你做我家庭教师那段时间,父亲付给你的酬劳够优厚了。我找你帮忙的事,也每次都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斐瑞眯眸微笑,“真的等价吗?我是看在雪莱大师的面子上才会那样轻易地答应给你帮忙,毕竟当初雪莱大师的确对我有恩。要是换了别人,就算他们带着价值千万的油画收藏品来求我,我也不一定会伸出援手。”
“你这……”乔休尔挥动了一下手臂,但克里斯终于找准机会打断了他们。
“如果两位一定要继续吵下去的话,我可以先行离开吗?”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乔休尔的脾气太暴躁,跟谁都能吵起来,还是该说斐瑞实在是“很会聊天”,明明人情练达,知道每一句话说出口乔休尔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却还是要故意那样说,故意惹乔休尔生气跳脚。
斐瑞摊摊手:“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让让我们比特兰的纯良年轻人。我认输,我还有正事要跟德里安先生聊,再会了,乔休尔。”
“喂!”眼见斐瑞要拽克里斯走,乔休尔瞪大了眼睛,“你要带卢卡斯去哪?卢卡斯,你听我说,斐瑞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在一块一定得时刻注意保护自己。”
斐瑞忍俊不禁地咳嗽两声:“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克里斯只是敛眸:“这个我明白。但我的确有点事情要跟杰拉德先生商量,黛西女士在的话,我们去您家里不方便。改天再见吧。”
乔休尔看看斐瑞,又看看克里斯,犹疑着跟两人道了别。克里斯在斐瑞的带领下走出乔休尔所在的街区,经过一段十字路口,斐瑞从衣兜里摸出两根纸烟,自己点了一根又询问克里斯是否需要,克里斯委婉拒绝后,两人在路口停步。
“您的烟瘾倒是不大。”克里斯非常客观地称赞斐瑞。
斐瑞将纸烟捏在手里,轻轻叹了口气,呛咳出一阵晕白的雾色:“我对烟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起初它只是社交场上的需要。许多有钱有势的朋友都会叼着烟斗,或是在怀里揣两根雪茄,文学大师们盛赞烟草能让人忘却忧愁、激发灵感。所有人都那样,所以为了融入其中,你也总该那样。没有点共同的爱好很难维持长期的社交关系,有求于人的是你,那你就总得降低身价去主动讨好、迎合。我是为了这个才抽烟的。只是后来时间一长,私底下也养成了拿它来消解压力的坏习惯。”
“您今天心情不好。”其实从刚才看见斐瑞的第一眼克里斯就大概猜到了,只是斐瑞没有说破,他也不好主动撕开别人的社交伪装。那很不礼貌。
“很明显吗?”斐瑞靠上路口的高墙,整个身体都向□□斜,“果然,在你面前我真是完全没法伪装自己。这就是……”
克里斯一拳捶上斐瑞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装腔:“不要浪费我对你难得的同情心。”
斐瑞捂住被克里斯砸了一拳的位置,露出十分夸张的吃痛表情:“下手真狠,你真是好绝情啊卢卡斯。”
克里斯忍无可忍地瞥他:“虽然我知道你主动来找我一定不可能只是为了吐吐苦水、倾诉一下自己的悲惨遭遇,但在我们抵达酒馆开始正式话题之前,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你想聊就聊,不想聊就算了。收起你那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我只是天性善良有同情心,倒也没有关心你关心到眼见你在回避话题还会追着问的程度。”
“天性善良有同情心,”也不知道克里斯的自述怎么逗笑了斐瑞,斐瑞捏着纸烟,肩膀耸动了好一会才重新抬头,“好吧,其实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能收到你这样的关心,真是经历什么样的厄运都值得。但是在社交关系不够亲密的情况下,过分吐露真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除非你明确表示你打算跟我共度余生,我还可以考虑考虑把我的所有喜怒哀乐事无巨细地解释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就多余问。礼貌害人啊!!
第370章 大王子
斐瑞自我矛盾的言行让克里斯没忍住笑出声来:“您的真心真是变幻莫测, 比索菲亚三角洲的天气还要难以捉摸。前些时候您口口声声把我比做您的此生挚爱,这才几天就变了卦?您根本就没兴趣和我发展出一段浪漫关系,甚至打心眼里清楚我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 却偏要把暧昧的言辞挂在嘴边……杰拉德先生,我不明白您。”
“你误解我了, 我明明是真心诚意地想跟你发展点浪漫关系。”斐瑞故意眨了眨眼睛。
克里斯假笑:“那好啊, 您今晚给我留个地址, 我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一起去找您。”
斐瑞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卢卡斯, 我会当真的。”
“是您先跟我们开玩笑的, ”克里斯侧眸端详斐瑞的表情,“您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答应您那些荒谬的‘求爱’,所以肆无忌惮地用这种方式来消解我们的社交边界, 这有助于您达成目的。是这样吗?此前我不明白,后来听说了一些您从前的事迹, 我大概明白了。其实我很好奇,那些跟您传出绯闻的女士们、先生们, 有几个是您真正睡过的?”
斐瑞停顿片刻,将纸烟叼在嘴边凑近克里斯:“你开始对我感到好奇了, 这很危险。卢卡斯,爱情往往是从好奇开始的。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回应我的求爱吗?”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跟他对上视线:“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同情你。”
“同情?”这个答复超出了斐瑞的预料。
克里斯推开酒馆的侧门,后迈一步示意斐瑞先进:“没错。虽然我现在过得不怎么样, 但我从前的人生和您比起来堪称顺遂。一想到在我衣食无忧的年龄,您已经背井离乡来到比特兰发奋写作、追逐梦想了, 我就觉得于我而言,您的虚伪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这就是为什么您每每越界试探,我都只是口头警告, 而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惩戒。如此一来,您能理解我此前说的‘我天性善良’这一点了吗?”
斐瑞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先一步踏进了酒馆的侧门。仅仅用了一分钟,他便又将语气调整到轻松愉快的状态:“那您还真是天性善良,连我这样的人都愿意垂怜……我是不是应该求您再多垂怜我一点,这样我追求您的困难度也能低很多。”
“您明明就没想要追求我,”克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好吧,算了。就当您是在追求我,而我也已经明确拒绝过您了。我只是出于一个正常人的社交礼貌,善意地关心关心您,无意打探您的私人生活。您不需要倾诉对象大可以直说,别这么顾左右而言他地消耗别人的善心。这样是很容易失去朋友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算朋友了?”斐瑞帮克里斯拉开椅子。
克里斯很不客气地坐下:“合作对象而已。我只是在忠告您。”
“好吧,合作对象。”斐瑞状似不甘心地在克里斯对面坐定,向酒馆经营人要了两杯南奥啤酒。等到啤酒端上来,他非常优雅地啜饮了一口,又盯着克里斯的脸撑住头:“其实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很眼熟,啊当然,这句话我大概早就对您说过。在比特兰的社交场上,此类言辞通常被认定为一种拙劣的搭讪,但事实上那并不是搭讪。您知道,您拥有一些典型诺西亚内地人的外貌特征。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我觉得您跟我收藏的某一套诺西亚铸币上的那位皇帝,非常之相像。”
“哪位皇帝?”有着诺西亚皇室血统的克里斯微眯眸。
斐瑞思索片刻,像是犹疑了:“那并不是一位非常出名的皇帝,当然,他在位的时间距离我们对话的今天并不遥远,或许您曾经历过他执政的时期。”
“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个词了。
斐瑞饶有兴趣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没错,您果然知道他。”
克里斯一时间竟然无法判断这家伙到底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故意这样试探,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我知道他,”克里斯只能保守地做出回答,“当然知道,距今最近的一位暴君。您要说他不出名,那实在是有点不客观了。他在我们诺西亚人中间还是挺出名的,虽然这个‘出名’,出的是骂名。他当政期间我的确还在诺西亚活动,只是由于他在位的时间很短,没等他退位我就离开诺西亚前往苏门大陆了,所以我对他了解的不多。”
斐瑞垂下眸子:“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挺不出名的。虽然印着他头像的诺西亚铸币倒是挺值钱的,由于数量稀少,设计又意外的精美,许多收藏家都愿意入手他那个时期的铸币。倒卖钱币收藏品的那些商人甚至把克里斯六世当金钱之神供着,一枚铜铸都能炒出天价。可惜诺西亚的铸币厂在黛丝丽一世上位后就换了新的钱币制式,甚至将最值钱的克里斯六世币召回去销毁了一部分。真是让人心痛啊!”
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位期间诺西亚还更换过钱币制式的克里斯愣了一下。也没人告诉他他的头像被铸币厂印到诺西亚的流通货币上去了啊,难道是罗德里格公爵背着他执行的举措?呃也不一定,毕竟当时他被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压力推来扯去,晕头转向,一个小小的更换钱币制式的草案,他可能扫过一眼就扔给罗德里格公爵了?
“我倒是不知道收藏圈子里还有这回事,但如果是真的的话,那确实让人心痛。”克里斯想不出该怎么回复,只好礼貌性附和了一下斐瑞的话。
斐瑞交叉双手,又盯着克里斯下垂的眼睑看了好一会,才终于收回目光:“卢卡斯似乎对此类话题不感兴趣。我的错,还是好好聊公事吧。赫德森先生发现你们最近遇上麻烦了,想问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
“帮助,”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斐瑞的用词,接着提出质疑,“我看不见得是帮助吧?赫斯特·贝尔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我最近正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对他动手。”
“哪怕他们追着您打?”斐瑞抬眼。
“他们追着我打有什么作用吗?”克里斯略显轻蔑地抬手,“他们没法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也没法伤害我的同伴。我对自己和同伴的实力抱有绝对的信心。帮助商队成员的选择是我主动做出的,所以后果由我来承担,这很公平。”
斐瑞张了张嘴,又皱起眉,像是并不理解克里斯的解释。
克里斯也没指望他能理解自己,微一停顿,便又引入下一个话题:“跟这个比起来,我更希望你们能对另一件事做出解释。杰拉德先生,你们违背了我们先前的盟约,隐瞒了我一项至关重要的事实。我早就说过我并不想被卷入拉隆纳多的政治斗争,这会引来很多麻烦,不仅是对我、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斐瑞敛眸片刻,神情有些闪烁:“您果然知道了。”
“你们果然在监视我,”克里斯撑起脑袋,无甚情绪地挑眉,“商队里还有你们的人。”
“这是个误会!”斐瑞瞬间站起身,又在意识到酒馆里还有其他酒客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我们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碰到那群商人,的确,那些商人的队伍里依旧有我们安插的人手,这我可以向您坦白。但我们绝没有监视您的意思!他们会把您的消息传过来我也觉得很惊讶,这真的只是个巧合!”
克里斯微笑起来:“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个巧合,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我就不会等着你们来找我解释了。我会主动杀上门去找你们的。”
斐瑞停顿片刻,重重呼了口气:“您去找乔休尔也是为了这件事,您已经确认赫德森先生的身份了对吗?”
“您希望呢?”罗德里格公爵曾教导克里斯,在对答案不确定的时候就不要明确地给出答案,应当选择用问题去回答问题。
果然,斐瑞的肩膀缓缓松懈下去。他“聪明”地替克里斯补全了正确的思路:“乔休尔知道我跟谁走得最近,他一定什么都告诉您了。所以您果然已经知道了……但我们绝不是故意想要欺骗您,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要从当初的刺客说起。我需要一点时间,今天的场合也不对,改天我会代赫德森先生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并且,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们都会坦白告诉您。只是现在不行。”
克里斯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撇开视线:“我对你们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再重申一遍,我不想知道你们的秘密,但这不代表我会允许你们隐瞒一部分事实骗我入局。还有,你今天的试探很可笑。你们猜测我是那位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六世也是个实力不错的时法师,我的年龄和早年经历的空白和他也的确对得上。但是,你们就没想过一个问题吗?如果我真的是克里斯六世,那么在被你们揭穿身份以后,我还会乖乖留在比特兰帮你们?”
斐瑞一愣,下意识否认:“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克里斯撑住桌面前倾身体,“但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你们屡屡触犯我的底线,调查我、试探我。再这样下去,等你们掌握了我的真实身份……杰拉德先生,我就不得不把你们全部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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