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姓氏传承
大致情形克里斯早就已经猜到了, 因此并不觉得惊讶。但他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改换这具假身的形容?”
没想到那家伙反问他:“我为什么要改换这副形容?祂虽然总爱找岛主的麻烦,但祂人间体的外貌是符合人类审美标准的。顶着这样的长相走在人群中,所有不知内情的法师和普通人类都对我很友善。岛主说,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视觉动物,英俊的脸蛋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而在亲身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之后, 我觉得他说得对。而且顶着那家伙的假身在那家伙的视线范围内活动,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挑衅行为。你不觉得吗?”
挑衅布利闵?还真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怪癖。克里斯拧了下眉。
不过这个夺取了布利闵众多假身之一的炼金生物倒是十分坦诚。克里斯从他这段话中得到了不少有用信息。那位创造这座海底绝岛的前代法师, 也曾跟布利闵有过接触,且与布利闵是敌对关系。这样看来, 布利闵在法师时代前中期相当活跃, 只是相关历史被某些东西人为抹除了。就像法师时代末期某些记载佚失或混淆的重大神秘侧历史事件一样。莫名地,克里斯直觉这一切都跟“布利闵”口中的岛主有关。
不知道是炼金生物的感情障碍使然,还是其他什么主观因素使然, “布利闵”没有对克里斯的眼神给出更多反应。他主动把话题转回了克里斯刚刚的问询上:“他们手里那份法术道具本身并不特殊,特殊的是被它呼唤降临的力量。岛主的意志会庇护这片土地, 排除那股力量的影响后,那些被控制的家伙也会清醒过来。只是有些联系一旦建立就很难彻底消除, 你想让他们完全恢复如常恐怕不太可能。还有那群禁忌法师,当初岛主也做过拯救‘神殿’的尝试, 但结果只是证明了‘神殿’创始人的正确。没人能帮他们摆脱归于暗渊的命运,哪怕是你也不行。”
这话让克里斯联想到了米歇尔。
他想上前一步继续分说,但“蜘蛛”和伊利亚一左一右扯住他。他不得不停下动作。而就在他顿步的同时, 伊利亚接过话头:“所以你想怎么排除那股力量的影响?光利用岛上现有的内部资源,恐怕很难对那些家伙造成有效打击。”
“这个嘛……”
“布利闵”反手按住海神石碑的底座。这时克里斯等人才发现, 他已经趁着众人说话的功夫退到了石洞中央,紧挨着海神碑的位置。
因为被“布利闵”剥夺了利用法术道具理解诺西亚语对话的能力,没法插|进话题, 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已经沉默有一会了。但“布利闵”这么一退就退到了他们中央,出于人类本能的好奇心理,前代海盗们迅速围拢到“布利闵”周围占据了最佳的观众视野。这让克里斯等人被迫跟“布利闵”拉开了一定距离。
“布利闵”就隔着这段距离朝克里斯抬眼:“这件事说难办也难办,说简单也简单。我只是犹豫于,一旦我出手帮你们解决问题,这座岛就要进入瓦解进程了。对付‘远古死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唤醒另一条羽蛇。恰好祂的残息就在时空裂隙的对面对这里虎视眈眈,利用海神碑引渡祂的神息过来并不困难。唯一的问题是,我无法保证被我呼唤来的只有祂的残息。届时岛主留下的禁制必然会在各方力量的冲击下土崩瓦解。不知道海神石碑维系的独立空间能支撑多久。”
岛屿会瓦解?
“不行,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们还没找到那群普通乘客,时空突然崩坏很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看“神殿”黑巫们刚刚的表现,他之前的猜测显然存在偏差,要想得知乘客们的下落,还得回过头去拷问那群现代海盗才行。现在海盗们大概率已经丧失了理智,乘客们下落不明,“安德烈”和那群“盗火者”法师也不知道被海水冲到哪去了……这种时候动用这种很可能会导致岛屿瓦解的方法——只为了对付一枚小小的哨子——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你有别的办法的话,我当然没意见。”“布利闵”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还轻松自如地摊了下手。看得旁边的黑月十字船队成员们一阵扫兴。
“可如果事情真的有之前讨论的那么严重,我们很难拿出更好的办法,”“蜘蛛”为克里斯的反应皱起眉,“那群禁忌法师可顶不了多久,我不认为我们能指望他们为我们的结盟献出生命。何况我们还没正式认可这个盟约呢。”他是个标准的“葬歌”法师,和利亚姆一样,时常觉得在必要的情形下,牺牲几个普通人的性命也没什么。只是他对“必要情形”的定义没有利亚姆那么宽泛。
克里斯垂下眸子。有一种变质咖啡与绿茶混合的诡异味道在他胸腔中蔓延开来。他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当初就应该对海盗俘虏们下手再狠一点,在“安德烈”等人接过审讯海盗们的任务后,参与审问参与得更勤快一点。此前他也不是没向自己捕获的海盗俘虏们询问过那群普通乘客的下落,但那些家伙咬死自己只见过汉娜和黛尔,他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当时他的状态还没回复,也没法对他们动用法术手段。而被他委以重任的“蜘蛛”、“安德烈”他们,别的地方都还好,就是太不关心无辜民众的死活。现在想来,那些海盗大概就是看准了这几点才那么有恃无恐的。
“我有办法。”
兀地,伊利亚开口打破了“布利闵”、克里斯和“蜘蛛”三人的僵局。在场能听懂诺西亚话的法师们都拧过头去看他,不能听懂诺西亚话的海盗们,也学着其他人的动作扭头看他。而伊利亚并没有因为受到众人的瞩目而改变表情,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你的力量隶属言灵领域,你只能从那位岛主的角度来撬动禁制,呼唤现实海域当中的海神残息。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初的建岛者应该不止他一个。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能获得亚伯拉罕家族的支持不奇怪,但他不该掌握艾德里安家族的传承。我能感受到,制约海神石碑的力量气息来源于另外一股强大的洋流之力。那指向一位前代的洋流法师。”
“布利闵”歪头:“是又怎么样?”
“我或许能利用我和他的血脉联结,直接祈请他呼唤远古海神的残息并削弱相关代价,”伊利亚捏住胸口的衣扣,灰蓝的眸底竟然有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艾德里安家族的血缘传承早在千年前就断绝了,但如果某些人的说法没错,他们的血脉诅咒依然藏在艾德里安这个姓氏里。那么我敢肯定,除了某位法师时代的大领主,我是千年来艾德里安家族最有天赋的继承人。”
“伊利亚?”克里斯难以置信地拦住他,“你早就知道这些?这就是你刚刚说,你和‘安德烈’合谋隐瞒的信息?”不,直觉告诉他,伊利亚和“安德烈”隐瞒的还不只是这些。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
片刻后,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自觉分出一条小道,让伊利亚顺利替代了“布利闵”的位置。黑暗甬道的远处逐渐响起脚步声,诚如克里斯所料,“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没撑太久。但好在那群黑巫没有丢下他们往反方向逃跑,只是在自觉控制不住局面也等不到增援后就正常败退。虽然没能做到直接解决那群现代海盗和水生怪物,但也给克里斯等人争取了足够的商议时间。
克里斯知道,自己没时间反驳伊利亚,再寻找一个新的、风险更小的方案替代了。
就这样,伊利亚在他的视线中划破手掌,抬眼看向海神碑背后的虚空。但出乎他的意料,伊利亚没有老老实实地念颂咒语增加施法成功率,而是微微抿唇,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对谁说话:“其实我一直怀疑,我被艾德里安这个姓氏选中的事,和我们的‘首席’有关。包括我在法穆镇遭遇的沉睡诅咒……按理来说,被卡洛斯投影控制的史密斯·安德森完全可以杀死我的。他和‘葬歌’四神的交易,或许早在安瑞克出事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我——”
“他来过这个地方,我在这里感知到了他的气息。这次我们遇险,其中恐怕也有他的手笔。克拉克家族很可能是他一手扶持的,德米特尔殿下所受到的异化诅咒,也不像是‘葬歌’四神的固定权能。他可不是只有一条主意识的普通精神体,我想,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他设好的局里。”——
作者有话说:老穆头限时返场。
第612章 转化
比怪物更早淹没这座海底绝岛的, 是源自现实的汪洋。
克里斯没有阻止伊利亚站出去,艾德里安家族断代的血脉顺着那块海神碑蜿蜒而上。刚刚被不知名力量抚平的刻痕重新出现,又受伊利亚的血色浸染, 逐渐连成一个个现代人所不能理解的符号。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刚刚退走不久的海潮轰然上涌。石洞瞬间被带着鱼腥味的湛蓝液体充斥。克里斯最先反应过来, 想要救助那群很可能会被水淹窒息的前代海盗, 然而一股强悍而冰冷的力量包裹了众人。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在水下呼吸自如了, 就像当初身处“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时一样。
“海神”的领域,或是厄伦克尔的赐福。
伊利亚依然稳稳立在那座石碑下方, 海神碑被激发的气息已经不能再影响到他了。有源自虚空的古怪光流涌进现实, 一道陌生的影子覆压上伊利亚的眉宇。于是紧接着,浪涛化作汹涌的洪流。克里斯被狠狠拽向一旁的甬道入口。石壁竟然像遇火的冰块般融化,整个洞穴都随着洋流之力的扩散土崩瓦解——或者说如冰雪消融。
那群还在和水生怪物作斗争的禁忌法师迅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没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海水一往无前地将所有人吞吃入腹。而就在哨声戛然而止的一瞬间,克里斯看到世界变成惨白的空无。有虚幻的羽影自空间边缘处游走。无数个来源于不同对象的念头涌入他的思维。
感知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那个为现代海盗们所有的古怪法术道具。
那枚金属哨子——仔细看来竟然不像正常形制的哨子,倒像是一个缩小无数倍的号。不, 准确来说,抛开尺寸不提, 它的外观不同于任何一种传统乐器。介于小号、短哨和号角之间,仿佛一只倒悬而蜷曲的羽蛇。现代海盗的船长将它叼在嘴边,和它接触的每一寸嘴唇和皮肤都呈现出不寻常的青紫。奇异的血丝自海盗船长的嘴角扩散至额头, 甚至将整个现代海盗的队伍完全笼罩。队伍里的海盗们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正常人,但克里斯从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肉食生物最原始的嗜血兽性。与人性相悖。
诡异倏然具化。水生怪物包围中的海盗队伍如捕猎状态的猛兽般冲向海神碑。伊利亚神情莫名地侧眸, 源自海神碑的无形之力瞬间在海水中激起涟漪。克里斯想说话,却被突然闪现到背后的“布利闵”抓住手腕。“蜘蛛”察觉到不对想游过来隔开两人,但“布利闵”附到克里斯耳畔。克里斯眸光一滞, 毫不犹豫地反拽住“布利闵”,这让“蜘蛛”的动作被打断。
那枚羽蛇形状的金属短哨在海盗船长嘴边抖了抖,忽然像是诞生了自我意识似的,猛然脱出船长青紫的嘴唇,在水中打了个旋往黑暗处去了。克里斯听到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叫。
但此刻逃跑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克里斯反手织造出窄小的法术囚笼,哨子撞上无形的屏障,不得不掉头重新择路。而克里斯就在它掉头的一瞬间扑上去。那些受它驱策的怪物、海盗们同时涌来,克里斯几乎被他们团团包围。
法术力量触及哨身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阴冷气息顺着感知逆向爬进克里斯的精神。克里斯没来由地恍惚了一下,再抬头,那只哨子已经窜到了“蜘蛛”附近,而那些受海哨驱策的水生怪物,则呼啦啦扑到他面前。“布利闵”的法术攻击适时落地,克里斯周围的大片怪物瞬间消失。
还没出手就被抢先的克里斯顿住动作。
伊利亚的施法在这一瞬完成闭环。海神石碑下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褪色。有威仪万分的虚像自水底升起,那些荧光异虫被惊动,竟然在颤抖中身形崩溃,变成了一片片破碎的残肢。那枚短哨还想挣扎,甚至想控制离它最近的“葬歌”法师们,但恐怖的洋流之力朝它兜头砸下。它在半空中发疯似地抖动,最终竟然和那些异虫一样片片崩解。
海神的残息,居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克里斯怔愣了一瞬间,又忽然意识到调用这种程度的力量,即使以前代艾德里安家族传承者的名作为过渡,伊利亚也会承受远超一般法师想象的压力。这让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转头扑向伊利亚:“伊利亚,你……”
他想用自己的时间之力帮伊利亚缓解强行祈请高位存在力量的代价,时法师的治疗术不具有脱离施法后的长效作用,对现实肉|体和精神损伤的治疗效果不如灵系法术,但不考虑脱离运作和长效作用的情况下,他可以通过持续消耗力量维持施法对象某一时段的状态。这能有效帮伊利亚顺利渡过刚刚结束祈请,精神状态波动最大的时间。
没想到伊利亚不仅没有领会到他这个动作的意思,还退后呵斥他:“别过来!”
没等克里斯再开口,一种强烈的惊悚感自石碑底座下方的虚无处升腾而上。那些还在和水生怪物作战,或是试图来到他和伊利亚周围的法师、海盗们都被定格。克里斯敏锐地感知到岛屿上的时间流速变慢了,几种混杂在一起的邪异气息竟然被“布利闵”口中的禁制阻断。世界在他眼中无限缩小,他看到了许多从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一切人、事、物……目光所及,感知所及,从南到北,从现在到过去,再到未来。
雨水簌簌落下,却没有粘湿他的发尾。他被一股力量推着经行这片独立空间的世界记忆,一草一木的记述。自他们登岛第一天开始,伊利亚找到他,将他捡回并跟“蜘蛛”等人汇合,经过数次商讨和互相试探,“蜘蛛”和“安德烈”选择跟伊利亚等人同行……尔后场景出现了变化。
他看到了跟随现代海盗们进入海盗营地的黛尔和汉娜。黛尔将一名普通女乘客的藏身地点交代给海盗们,于是海盗们拖出女乘客,对其实施凌辱。尔后缺乏自保能力的乘客们在北部海滩聚首,决定躲避岛上一切可能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人员。包括拥有法术能力的法师们,和肌肉发达的海盗们。而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在他们这场会议的最后,海滩边缘冒出了一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头颅——竟然是那位阿尔瓦夫人,艾丽卡。
他原以为艾丽卡已经随着船只的沉没重新落进海底,没想到她并没有。不仅没有,还脱离了那种诡异的怪物形容,恢复了原先为人时的相貌跟着他们一起登岛。
那群乘客竟然是被她带走藏起来的。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还是不是当初的艾丽卡,拥有多少艾丽卡的记忆和情感。倘若她带走那群乘客不是出于艾丽卡·阿尔瓦本人的意志,而是受了某些东西的驱使,那可就麻烦了。不过这座岛上的禁制能够阻断“神殿”和“灾难”对“神殿”黑巫们的影响,说不定也能阻断外界力量对艾丽卡的影响。只要艾丽卡本人没有因为在“黑三角”海域的经历发疯,那么那些乘客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那股推着他思维流动的力量没有因为他的发散停歇,很快这副和普通乘客们有关的场景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汉娜和黛尔。汉娜因帮助黛尔逃走而受到海盗们的责罚,那群海盗将她拖进岛上树林的南端,狂笑着压住她的手脚。她的脸被按在夹杂着尖锐碎石的土壤里,她的身体……克里斯有点明白当时自己带着马卡洛夫等人找到汉娜时,汉娜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了。他竟然理解了汉娜身上那股名为“情绪”的气氛,不知道是受了岛主的言灵法术影响,还是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残缺分灵的他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那股情绪,应该就是诺西亚语中的悲愤。
他离奇地意识到,推着他向前的力量或许就是岛主的意志化身。那位岛主,“布利闵”的主人,主动把他需要的信息送到了他面前。而且,他似乎在尝试教会他什么。一种他此前嗤之以鼻,留在苏门大陆的那家伙拥有他却没有的,名为“人性”的东西。一切人类情感的源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布利闵最大的区别所在。
克里斯微微垂眸。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和在苏门大陆的那家伙比起来,他身上有一些更贴近“时之天使”布利闵的特征。与其说他是克里斯,不如说他是克里斯和布利闵的中间态。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当初在船上碰头的第一天,伊利亚才会在以为他失去意识后对他亮出刀刃。布利闵做不到吞噬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所以换了思路,想把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转化成祂。
他本不该存在,且很快就会不存在。他终将成为布利闵,或是变回克里斯。他拥有克里斯的过往记忆,克里斯的习惯和能力,他将克里斯的亲人和朋友视为亲人朋友,他时时刻刻都在模仿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事……但他很清楚,他从来不是。不是那个他们记忆中的克里斯。伊利亚说他们是同一个人,无非是为了让他打消脱离的念头,回归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意志本身。这样会给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省去不少麻烦。
但实际上伊利亚始终分得清。在船上见面的第一天,在以为他已经失去意识时亮出的刀刃就是最好的证明。伊利亚想过直接杀死他,但又担心伤及他们那个克里斯放弃了。
或许穆拉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又或许,料到这一切的不是穆拉特,而是布利闵。“新生”天使源于神赐,且已被收缴大半的权能不足以庇护穆拉特度过末日后的永黯,但“时之天使”这个曾成功背刺真神的神子可以。“高塔”苏醒于“高塔之主”的呼唤,穆拉特从始至终就是布利闵埋在索德里新洲的棋子,同罗莎琳德一样。只是身在坎德利尔的穆拉特本人不知道。那时那个跟他接触的穆拉特,只是穆拉特汇集的亿万道灵体中的一个,布利闵从未亲自接触过牠。
穆拉特教他时间法术,不是因为赫勒斯和科拉隆。而是因为布利闵那毫无痕迹的影响。
还真是深远又隐蔽的一步——
作者有话说:总算可以把这个本收束了。我真的好不擅长写副本,这短板能力得找个时间恶补一下。
第613章 倾斜
让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消失大概并不是穆拉特的本意, 那家伙只关心赫勒斯而已。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家伙才被布利闵利用,做了布利闵间接掌控新洲局势的傀儡。伊利亚说的没错, 他们被传到这个地方来不是偶然。只是不知道穆拉特推动这个局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他没法从这座海底绝岛的诞生与发展轨迹上看到一丁点和赫勒斯有关的信息。
海风穿林, 无法接触到这片虚幻空间实物的克里斯下意识侧过头。出人意料地, 他的额发被吹动了几西寸。很快, 一切都在他面前实化。飞速闪回的画面寸寸崩解,他意识到自己背后多了一道呼吸。
克里斯猝然回头。
熟悉的面孔撞入他眼底, 那是一张与他别无二致, 却拥有着一只漆黑的“亵渎之眼”的脸孔:“你又在干什么?你用什么办法入了我的梦?刚刚突然掐断通讯,现在又来打扰我睡眠……‘我’居然是这么任性妄为的混蛋吗?”
那个“克里斯”脸上带着自我怀疑的不解。克里斯盯着他抱臂的动作顿了会,忽然意识到这是岛上的禁制在作祟。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好得多, 伊利亚激发的海神残息并没有毁掉这座岛,反而触发了某种岛主留在这里的特殊机制。那股“生命”领域的气息果然和亚伯拉罕家族有关, 岛屿禁制被撬动,使得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那部分支撑力量发挥作用, 以梦境的形式联通了这里和外界。因为他和“克里斯”的特殊关系,他直接被送到那家伙的梦里了。
“所以我们逃离的关键, ”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倏然抬头,“在归属亚伯拉罕家族的那部分力量上?”
“什么亚伯拉罕家族?”讨人厌的家伙踱到他面前, 顺便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我最近在赶路, 需要保持精力充沛,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别来烦我。‘翼骨’那群人还不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克里斯其人向来是相当懂得审时度势的。虽然心底里并没有完全认可对方此前那套“我们才是最天然的盟友”的逻辑,但看在“克里斯”能帮自己的份上, 他也可以选择跟这个家伙和睦相处。
他主动走到那家伙手边:“现在不是说那些废话的时候。我们被困在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似乎有亚伯拉罕家族的气息。你帮我问问利亚姆,我想知道怎么从梦境之地改换空间坐标直通索德里新洲。”被强行拉进先前那些世界记忆之前,他记得他看到源自外界的动荡被岛上的禁制平息了。“布利闵”似乎低估了那位岛主留在岛上的防御措施,岛屿的独立空间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彻底崩塌。或许那位岛主隐瞒了“布利闵”什么。但这不是当前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既然岛屿没有因为伊利亚的祈请崩裂,那么目前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他可以先问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再去慢慢搜索被艾丽卡带走的乘客们。
虽然此前“克里斯”说过他可以直接把他们传回索德里新洲,但这话是有限制条件的。要越过那位岛主的禁制,恐怕不太容易。即使岛主本身对他们还算友善,可这里的禁制是数百年前就已经设定好的,恐怕不会随着岛主的意志发生改变。何况岛主本人现在在哪里,还是否活着,都是未知数呢。
另外,施展那样的大型法术对“克里斯”本人也是个极大的消耗。记忆共享后,他知道“拉厄芙”对他提过什么条件。那家伙现在也需要积蓄力量。
“你为什么不自己联系他?”“克里斯”的表情变得有些抗拒,“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和他有多余交流。不过如果是关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话……我身边倒是有另外一位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年轻人。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问吧。”只要能达到目的,克里斯也不挑拣那么多。现在他感知不到外界的力量流动,依旧没法自主联系外界的人。此刻“克里斯”是他和现实之间的唯一纽带。
“克里斯”掀起眼皮“啧”了他一声。片刻后,克里斯听到对方传话:“那家伙问你,你们怀疑那里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除了梦境法术有没有什么更具体的证据,譬如能证明那里的所有者身份的东西之类的。”
“证据没有,但我们怀疑这位岛主是索德里新洲的初代法师领主,”克里斯回忆着之前伊利亚等人的说法,“岛上还有一个盗用了布利闵假身的守岛人。岛主跟布利闵似乎是严重敌对关系,这里有不少棺材,每口棺材都封着一具布利闵的假身。”虽然当时他们在“布利闵”的建议下没有抬头看,但他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本质。那些东西都是布利闵的假身,不过是被异化的假身。岛主似乎用某种特殊的力量封存了它们,但在他和伊利亚进入海神碑石洞后,那些假身就开始暴动了。这似乎和他有关,他的气息刺激到它们了。
“克里斯”如实把话传给那头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于是那头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给出回答,又经“克里斯”传话落进克里斯耳朵里:“那家伙说,他们家族内部早就没有关于那位大陆主宰的记载了。亚伯拉罕家族的长辈们都将那位视作叛徒、魔鬼化身。他是个言灵法师,应该没法挪用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咦,魔鬼化身……可真是个耳熟的词语啊,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也那样形容我。但如果你们所在的地方的确存在和亚伯拉罕家族相关的东西,或许他可以联系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让那些家伙想办法把你们弄出去。你们队伍里没有灵法师,而以你为首的时空三系法师,法术水平不足以直接破除岛主的禁制,应该没法利用梦境之地中转。呃,这事儿还得经过利亚姆?那可真不妙。”
“这归根结底,不还是你的错吗?”克里斯还是很怀念自己在苏门大陆那时候实力强大、力量充盈的感觉。如果不是这家伙坑害了自己一把,自己怎么会落到现在这副境地?弱得连一群普通高级法师水平的“神殿”黑巫都没法轻松解决。
“克里斯”显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那家伙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略微后仰身体,甚至微笑着搭住他的肩膀:“你这样说可就没道理了,什么叫是我的错?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能算有错?再者说,我们不是一个人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看我多么宽容大度,不仅没有对你痛下杀手,甚至还帮你造假身送你回索德里新洲。之前你想杀我我也没跟你计较过。”
克里斯冷着脸甩开他:“我们这里不仅有‘盗火者’的小队和‘翼骨’法师,还有一群海盗、一群普通乘客。如果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真能找到把我们传出去的办法,那群海盗的人头和在新洲各国政府的赏金归他们。‘盗火者’和‘翼骨’的法师我要带走。”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克里斯”一摊手,打了个呵欠,“我说过,上船以后你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既然已经传完话,问题得到了解决,我也该休息了。”
克里斯移开视线,算是对这种解决方案的默认。
奇怪的是,“克里斯”的精神退离后,这段梦境并没有立时结束。他依然被困在“克里斯”的梦境当中,甚至能感知到那家伙睡眠状态下每一个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念头。恐惧、悲伤、迷茫、愤怒,又或是每一个浅薄的欣喜、庆幸,对幸福的向往。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再明晰不过的可能。
克里斯站在空茫之地中央抬头望:“所以你的目的,也是让我重新,完全地变回克里斯?”
那股源自“岛主”的气息没有回答他,但他看到世界一寸寸亮堂起来。有形如太阳的光源自虚空外升起,“安德烈”等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克里斯大人?”场景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而这次的变化和之前几次都不相同,“安德烈”他们能看到他,甚至扑向了他,“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随着“安德烈”的靠近,克里斯手腕一沉。他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实物。
“安德烈”眼睛里的关切不似作假:“‘蜘蛛’那家伙怎么做事的,我早说过……”
“我知道你对‘翼骨’的安排不满,”克里斯抬手挡住“安德烈”后面未竟的话,类似的话语他已经听“安德烈”说过不下十遍了,甚至都能完整背诵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安德烈”看了一眼身后的“盗火者”法师们,“其实我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当时在裂谷上方,队伍被海水冲散以后,我们莫名其妙就落到了这里。”
克里斯瞥他:“说实话。”
“安德烈”顿了顿,终于还是在一众诺西亚人的盯视下摊手:“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在被海水冲入谷地以后,感知到了一种特殊的呼唤。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循着那股呼唤游了过去。没想到那股呼唤的中央有一个特殊的传送禁制,这让我和在我近处的法师们都被吸到了这里。”
“什么?”一直没怀疑过“安德烈”的“盗火者”法师领队蹭地站起,“你之前怎么没说过这件事?”亏他们还以为他们被困在这里纯属自己倒霉。
“你们又没问我。”“安德烈”做出无辜的表情。
克里斯叹了口气,反手将“安德烈”和“盗火者”领队隔开。确认这群人的确就是他认识的“盗火者”小队成员和“安德烈”后,他不得不理性审视当前的事件发展。海神碑石洞里的空间禁制生效,他先是路过了一段被有意挑选过的、指向性强烈的世界记忆,而后是进入了“克里斯”的梦境之地,再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显然,那位岛主在这件事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这样看来,岛上还残存有一些岛主的意志。伊利亚对海神残息的呼唤在撬动空间禁制、触发亚伯拉罕家族某种力量的同时,也唤醒了岛主留在这里的残余精神。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那家伙的安排。那家伙想让他彻底倒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与布利闵留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碎片割席。
只是……为什么呢?
伊利亚、穆拉特在这件事情里都有自己的立场,但那位岛主的立场并不明确。如果说是为了亚伯拉罕家族,亚伯拉罕家族对他的态度,其实从利亚姆的言行上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只在乎那个“转机”,并不在乎那个“转机”落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身上。亚伯拉罕家族那种传承日久的法师家族,对人类命运的怜悯心其实少得可怜。“葬歌”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拯救”对他们而言只是抽象的概念。这个时代的法师们盼望神,却绝没有神一定要是某个人的固执念想。
况且,绝大多数当代法师其实并不清楚“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本质。
岛主和布利闵的敌对关系,仔细想来实在微妙。更微妙的是,那家伙居然能跟来自远古、历经数个世界生灭的布利闵打的有来有回——那个盗用了“布利闵”假身的炼金生物就是这件事的证据。这完全违背了克里斯对“时之天使”布利闵的了解,和对这个世界的法术体系的认知。
足以证明,法师时代那些缺失的历史记载背后,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
虽然很早就埋好了这条支线,但自从决定给某人单开一本,现在写他的支线就总有一种看熟人装逼的好笑感。
第614章 继任者
思及此, 克里斯将视线转向环绕在“安德烈”等人四周的碑林。
“那上面的内容我看过,”察觉克里斯表现出来的兴趣,“安德烈”主动将克里斯引向那块刻印着海岛地图的石碑, “这片空间的建立者,应该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某位成员, 和一个叫做罗伊·艾德里安的家伙。罗伊·艾德里安……不巧我听过这个名字。克拉克家族保存的古籍里, 有一本历史笔记曾提过这个名字。那家伙是法师时代的一个小领主, 因为领地范围不大,实力和同时代的其他法师领主比起来只能排到中游, 其本人的脾气也不够暴戾, 所以他的名号并未流传至今。当然,如果您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挖掘一些更为深远的回忆, 寻找更多和他相关的记载……”
“不用。”
克里斯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迈向那块地图碑,反而是转向另外几份“安德烈”无法理解内容的碑文:“他安排我来这里, 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听你介绍那些无关紧要的已逝者。而他的名字,我想他不会允许我们知道的。或许……噢, 找到了。”
随他一起踱步到核心石碑附近的“安德烈”与一众“盗火者”法师顿住。
克里斯就在他们的盯视中抬起头,利用时间法术激发石碑表面的反光纹路。很快, 那些文字变成一个个扭曲的符号。如他所料,都是他认识的符号——布利闵那个时代的文字。
那股阻止他理解海神碑内容的力量没再发挥作用,他畅通无阻地将那段话读了出来:“新历1705年, 原初的预言降世,祂……”意识到这个“祂”后面的内容不适合念给其他人听, 他陡然顿住话音,用默读的形式在心里将对那段话的翻译继续下去。
新历1705年,原初的预言降世, 神如是议:至高万物之父于七日中创世,穆利费尔之命数便于“七日”后终结。“世界”沉睡时有宇宙生,其醒则覆灭始。神本无死,神亦有死。“原初”之子众神,降罚于世,涤荡罪恶,归于有之一,无之零。
“末日预言?”这生硬拗口的古语言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还是接着往后看了下去。
后一块石碑不再是文字记述,而是一个古怪的树状图。仿佛某个传承悠久的大家族的血脉系谱图。第一行很明确地写着“秩序”、“世界”,第二行则分支出“最初羽蛇”和几个空白的枝桠,再往下则是“时间”、“死神”、“海神”和另几个空白枝桠。而到了第四行,分叉少了很多,但分叉末端的称谓出现了两个让克里斯直觉性一顿的单词。“灾难”和“语言”。
克里斯无意识移动的手指悬停在“灾难”一词下方:“后面就没有了?”
这块石碑上的内容,显而易见是一张远古时代的神谱。但这里的石碑都没有海神碑那种特殊的阴森气息和犹如神临的强烈压迫感,成型的时间应该不长。除却其上用远古语言记述的神明知识比较危险以外,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攻击性。应该是岛主在建岛时专门命人建造的。石碑的样式和海神碑极其相近,或许具有什么特殊含义。
克里斯想了想,继续向前来到又一块石碑前。
这块石碑的气息有点特殊,克里斯刚踩上它前方的土地就皱起眉头。那种缠绕在碑文里的强烈的情感让他陷入了短暂的犹疑,但为了搞清楚岛主那点残余意志的目的,他还是抬手按上碑文。
时间法术生效,强烈的情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到了某个人的记忆。那家伙躺在一把歪歪扭扭、散发着腐木气息的椅子里抬头,有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男人推开木屋的小门进来探望“他”。而“他”说:“难为你还记得我。”
进屋的人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那块布巾上印着一个古怪的绿色图案。一只眼睛形状的图案。
来人说:“三百八十一具假身,我销毁了三百具,剩下那些我没办法解决,得找地方封存。那家伙不会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看待事物发展,创世之力被祂握在手里,对谁都没有好处。我需要你帮我。这次我重创了祂,却没能杀死祂……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杀死祂。让祂暂时先陷入沉睡,会是目前的最佳处理方案。”
躺在烂椅子上的男人直起身体:“让祂沉睡?可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这会有作用的,”拿着布巾的男人向前两步,“起码没有祂搅局的情况下,我可以利用某些投射而来的天外之音将末日推迟。几百年后,创世之力脱离祂的掌控,末日预言才有可能被破除。”
躺在椅子上的男人沉默片刻,微不可察地拧眉:“那你打算让祂沉睡多久?”
“三百年,到真正的继任者诞生为止。”
外来的男人动了动右手,克里斯意识到,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没等克里斯仔细辨认,这段记忆又发生了奇特的变化。躺在椅子上的男人以一种超乎常理的方式掀起眼皮,克里斯竟然瞬间看清了他的全貌。视角变了。男人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咳嗽起来,诡异地张嘴叫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真正的继任者。”
克里斯本能抽了口气,瞬间从石碑表面缩回右手。记忆感知被掐断,他不受控制地喘息了两声。
“克里斯大人,您没事吧?”“盗火者”的法师们第一时间挤到克里斯身旁表达关心。由于无法理解石碑上的文字,感知能力也不如克里斯强,他们并未和那股特殊的情感气息产生共鸣。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在场的“盗火者”成员们,又扫向身旁的“安德烈”。忽地,他笑出声来:“‘安德烈’,你还隐瞒了什么?二十多年前克拉克家族其实早就触碰到了艾德里安家族的核心法术传承吧,他们为什么会放弃那份收获?”
“安德烈”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和克拉克家族早就断绝关系了。这种问题您问我,还不如现场通灵苏珊娜·克拉克来得实在。”
“谎话连篇、极尽欺瞒,你就是这么‘追随’我的?”
“安德烈”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命地垂下视线:“好吧,既然是您的要求,我只能照办。您的问题,我也只能如实回答。但这件事情说起来相当复杂,我……”
“咚”的一声,突然闯入的另一队身影打断了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对话。“布利闵”带着伊利亚等人撕裂空间禁制扑了过来,克里斯刚要做出反应就被“安德烈”挡住。伊利亚顿时被隔在离克里斯六西尺远的位置。“盗火者”法师们对现身的“神殿”黑巫亮出武器,却很快被伊利亚按下。自此,在裂谷上方发生矛盾的所有人都聚上了头。
除了黛尔和汉娜。
有伊利亚和“蜘蛛”等人在中间调和,“盗火者”法师们跟禁忌法师队伍的冲突及时被化解。“布利闵”来到克里斯面前,看了一圈附近的石碑,神情莫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及时向克里斯解释:“当时海神的残息没有撕裂岛屿,但没想到你被空间禁制的乱流扰动卷走了。这里并不稳定,有什么话还是出去再聊吧。”
虽然这家伙之前的判断并不正确,但在预防危险这种事情上,谨慎一点当然比不谨慎好。克里斯没有犹豫,当即点了点头。他想在这里搜集的信息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继续待下去确实弊大于利。能回到更安全的地方讨论信息,他没有理由拒绝。
有克里斯点头,其他来自不同阵营的法师也没有异议。很快,一行人在“布利闵”这个“本地人”的带领下回到地面上。经过一夜的折腾,外界的天空已经彻底大亮了。
下级法师们很快在克里斯伊利亚等人的安排下下去轮换休息。那群被俘虏的现代海盗失去了最大的神秘侧倚仗,只能任法师们处置。克里斯把他们交给了黑月十字船队,让女船长他们管教“同行”。因为语言不通,他也不担心那群现代海盗把时间线交错的事情说漏嘴引发蝴蝶效应。
他本想以最快的速度把“安德烈”叫出来询问克拉克家族和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的事,但“布利闵”截断了他的行动。
而“布利闵”打乱他计划的原因也很简单,克里斯甚至不用深思就能猜到。毕竟从破棺以来,这家伙看向他的眼神里就一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跟他说,但碍于场合不对、围观者太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现在他们倒是有时间单独相处了,如果忽略掉某几个非要跟过来保护他的家伙的话。
克里斯远远瞥了一眼礁石后方的“蜘蛛”等人,有些语塞地将视线转回“布利闵”身上:“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将他们排除在我们这场对话以外,直接说吧。是岛主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布利闵”意外于他的直白,却没有否认他的猜测:“人类果然是智灵四族之一,岛主说得没错,你们相当擅长逻辑思维。不过一般人即使猜到了答案也喜欢假装不知道,经别人的嘴巴再确认一遍。你倒是不太一样。你怎么知道岛主特地交待过我在这里等你?”
“因为人与人之间不会平白产生信任,”确认“布利闵”谈话间就已经支起了法术屏障,克里斯在心底叹气,“没有特殊原因的话,你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我们是否对岛上的宝藏图谋不轨。但你没有,你在一开始就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确认身份的动作,像是在判断我是否符合某种特定的标准。确认我符合那种标准以后,你没再对我们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第615章 畏惧
克里斯的判断让“布利闵”眸光微暗。
片刻后, 这只炼金生物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想:“岛主曾经预言,前代‘众神之王’的继任者会在‘高塔之主’再次现世后到这里来。他让我替他见你一面,但没交代我具体要在这次见面中做些什么。醒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我觉得, 他当初对我说的话并不全是实话。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想做什么了。我只能依据我对他的了解做出猜测……现在罗莎琳德·肯特已经死了对不对?”
克里斯微一皱眉,点头。
“这个世界其实早就应该毁灭的, ”“布利闵”侧身看他, 神情有些莫名, “早在你们形容的法师时代末期,新历二十七世纪初。那位来自前界的创世者, 或者说‘高塔之主’, 他给本界定下的命运就是这样。预言应在那个时段,彼时大陆上的法师领主们都几近疯狂……但有些东西篡改了‘规则’。”
想起在那段回溯记忆里听到的对话,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垂下眼睫:“不是你们那位岛主干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那样的能力?”“布利闵”的语气相当冷静, 即使忠于岛主,他也不会盲目到失去理性判断, “连‘众神之王’都没有那样的能力。那种力量来自世界之外、自宇宙中所不能观测之处。我的主人,也就是这座岛的建造者之一, 和同时代的法师们相比,他也有一些特殊之处。就像罗莎琳德被‘高塔之主’选中, 兰姆成为四神载物一样。他或许在这件事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篡改‘规则’的力量本身绝不会来源于他。他说过,人类最该做的事情就是承认自己的渺小, 然后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撬动伟大。”
“他利用了那种力量?”
“我想是的。”
克里斯默然收拢十指。片刻后,他缓缓抬头:“你了解那位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我听说他和你们的岛主一样, 也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噢对,亚伯拉罕家族和圣山拜礼会一样以生命领域的法术传承闻名,你也是炼金术的产物。难道你最初出自亚伯拉罕家族?”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布利闵”觉得克里斯误会了什么,“我在大陆上活跃的时候,亚伯拉罕家族还是挺正常的。当然,是相对于现在的亚伯拉罕家族来说。他们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是因为阿奇柏德那小子——”提到那位“大贤者”的名字,“布利闵”猛然回神。叙述戛然而止。
克里斯倒还想继续听他说下去:“因为那位‘大贤者’做了什么?”
“他……”“布利闵”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岛主刻意让自己在这里等待克里斯,说不定就是为了借他之口向克里斯传递消息,他并没有刻意做出隐瞒:“亚伯拉罕家族如今的血脉传承,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生育方式。这一切都是因为‘大贤者’阿奇柏德……他是个天才,万里挑一的天才。但也是他将亚伯拉罕家族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什么叫脱离了正常人类的生育方式?”
克里斯兀地回想起自己在科弗迪亚所特宁州的部分遭遇。他一贯觉得“先知”利亚姆不会做一些毫无根据的事,难道那次的事件也是对他的一种暗示,只是当时他没有看透现象背后的本质?如果只是想要帮盟友铲除政敌,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布利闵”敛眸片刻,沉声证实了他的猜想:“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拥有法术传承的方式,其实没有现代人想象得那么简单。他们既要顺应传承以换取力量,又要对抗传承背后的风险。在阿奇柏德之前,亚伯拉罕家族也一直是那样做的。但是、但是阿奇柏德,那孩子从出生就很不幸。他和他的兄弟,在母胎里就彼此吞噬,一体而生。”
“什么?”
克里斯听说过类似的病例,医学界将这样的情况称作奇美拉现象。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倾向于近亲繁育以保证血统和天赋的纯粹性与单一性,后代罹患遗传性病症的概率会大大增加。阿奇柏德·亚伯拉罕这样的情况,在那时候的法师大家族中应该不是个例。
“但他又确实是个天才,”“布利闵”摊了下手,“很早亚伯拉罕家族的长辈们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天赋,所以他在家族中其实是重点培养对象。可这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异常,他依然是一个会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的病变个体。人类的性格往往由环境塑造,同龄人长期的孤立、排挤,让他养成了一副非常古怪且孤僻的性格。而病痛也折磨着他,他孪生兄弟的灵魂并没有随着他的出生而消失,一直缠绕着他的精神,如影随形。岛主去见过他,回来以后对我说他相当痛苦。虽然我并不能理解人类感知中的痛苦。”
“所以他研究了某种法术,用以改变这一切?”
“他改变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运,”“布利闵”点头又摇头,“还有亚伯拉罕家族的命运。他向家族抛出了一个魔鬼般的观点,他说与其抵抗疯狂,不如融入疯狂,寻找与疯狂和平共处的方式。他领受了‘森之主’的意志,哪怕在他之前亚伯拉罕家族,甚至大陆上所有的法师家族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相信过那些自虚空中伸出触须,妄图影响现实世界的邪神。而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将已经悬在血脉凋敝的边缘的亚伯拉罕家族拉了回来,也摆脱了日夜困扰他的噩梦。他的孪生弟弟自他脚下诞生。”
克里斯张了张嘴。这一切有点过于匪夷所思,他不得不抛开自己所有的既定认知重新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你的意思是说,他生出了……他的弟弟?”
“你可以这样理解,”“布利闵”瞟了一眼礁石后方什么都听不到,却还坚持站在那里的现代法师们,“而后来的亚伯拉罕们,尽皆是他的血脉。他已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世代之父,不,用你们人类更能理解的方式来形容,或许应该称他为后代们的‘母亲’。”
克里斯下意识退后两步。这些信息给他的震撼实在有点大。他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能传承至今少不了特殊手段的辅助,但他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
“除却亚伯拉罕家族,还有另一件事值得你注意,”“布利闵”并没有因为他的惊讶停止叙说,只简单停顿换气后就续上话题,“你接触过的克拉克家族的人,和艾德里安家族的人,严格来说都对你存在威胁。除却‘葬歌’四神之一的某个家伙,他们也跟天外之物存在关联。倘若‘海神’对你有所图,此间那些东西恐怕很难保住你。”
克里斯下意识点头,又在眸光落地的一瞬间意识到不对:“天外之物和‘海神’是一个东西?可‘无尽之海’不是本界已逝的旧神吗?话说神秘侧的某些事物规律实在叫人难以理解,神明有死和神明无死,不是互相矛盾的两种逻辑吗?”
“你怎么能确定如今有神息降世的‘海神’和最初的‘无尽之海’是同一个东西?”“布利闵”反问,“就像你觉得如今的时间之神和前界的时间之神,以及‘屠神之役’前的时间之神,是同一个东西吗?”
克里斯一怔。
“布利闵”抬手,用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把手掌落到他肩膀上:“也许物质本界的相反界也生活着一个你的对应体,只是你根本观测不到。宇宙的反面还有未知的东西。远古的人们看到天与地,以为天与地就是世界的全部,后来的法师们用船只和脚步丈量出星球,以为这个星球就是世界的全部。至于现在这个时代,某些崇尚‘科学’的国度宣称星球之外还有星球,宇宙包容万千才是世界的本貌,可神秘依旧在那里,神的痕迹依旧在那里。人们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信,又怎么敢确信其他东西?”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做出这样的回答:“你这是典型的宗教者理论。”
“也许吧,”“布利闵”不置可否,“我只是把我觉得他可能希望我告诉你的事情如实地、全部告诉你。至于其他事,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克里斯沉默了。
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拧眉问“布利闵”:“可他不是骗了你,也没有把希望你在这里为他办成的事如实交代给你吗?即使这样,你还要按照他的要求,想尽办法揣度他做这种安排的动机,帮他达成愿望?我不明白。”当时“布利闵”判断岛屿禁制会被他们呼唤海神残息的行为撕碎,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绝不是简单的“布利闵”的判断失误。肯定是那位岛主隐瞒了什么,为了防备“布利闵”错误行事,或是达成别的目的。
“即使那样,他依然是我的主人。”“布利闵”按住人类生理的心脏位置,哪怕对于炼金生物而言,维持生命的核心力量流动路径并不经过那个位置。比起他这个从人类身上脱离下来的分灵,这个占据了布利闵假身的家伙反而更具人性:“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欺骗、隐瞒我,我都将效忠于他。这是我以自主意识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为了主从契约的强制性。”
克里斯攥了攥拳,偏开头:“难以理解的说法。”
“你是人类的衍生分灵,你不应该理解不了。老实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你似乎在抗拒……抗拒成为人类?分灵和主意识产生矛盾的情况并不罕见,可是动机像你这么奇怪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动机?”克里斯没觉得自己是在抗拒成为克里斯,他的既定认知明明只是对事实的阐述。
然而“布利闵”抓住他的肩膀,他被迫身体一歪。炼金生物蛊惑般的语气变得近在咫尺:“你有没有想过,你坚持捍卫你的自我,这一行为的性格内核也来自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认为你不是,可实际上一切证据都证明你是。哪怕你有滑向‘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可能……你甘心成为祂吞噬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棋子?”
“你……”克里斯想要退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布利闵”已经牢牢攥住了他:“你在害怕,害怕你自己会消失。可这股害怕的潜意识,实际上也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害怕被另外一些东西吞噬、替代,抹除的投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以一条崭新而独立的灵魂存在过,不管你怎么否认,你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这一瞬,克里斯彻底明白那位岛主让“布利闵”和他见面的目的了。
第616章 引领
只有“布利闵”这样的非人之物, 才能精准切中他这个同样并非以人类正常的繁育形式诞生的分灵的心思。
克里斯拧眉,想开口反驳“布利闵”的说法,但对方没给他出声的机会。像是出于某种刻意的动机, “布利闵”岔开话题:“你在寻找那群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对不对?我知道他们在哪里。包括那只被海神残息异化的海妖……你的心理活动告诉我,你认识那只海妖。尽管她上岛后已经不再是海妖。”
和穆拉特相处时那种古怪的体验又回来了。克里斯退后半步:“你的主人没有教过你, 在和别人面对面交流的过程中随意使用读心术窥探他人的内心活动, 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吗?”穆拉特的法术力量相当驳杂, 眼前这个“布利闵”却不然。克里斯由此推测,读心或许是高阶以上的言灵法师所能研究的特殊方向。
“你的推测没有错, ”“布利闵”顺着他的意思后仰脑袋, 又隔空回答了一次他没说出口的念头,“岛主的确告诉过我,在平时和别人交流的过程中, 应当尽量避免使用读心技能的习惯。但我想现在并不是平时?”
好吧,果然是这家伙会有的逻辑。
克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却没忘记把话题转回乘客们身上:“所以你告诉我你知道那些普通人类在哪里,却不具体描述他们当前的位置, 是想拿这件事跟我做什么特殊交换?但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没有那份优柔寡断的人性,如果你的要求让我觉得为难, 我完全可以放弃那些家伙的。”
“你的还价方式还真是独一无二,”“布利闵”动了动肩膀,“可你想错了。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些坏心思, 如之前所说,我只想完成他交代的事。坑害你对我没有好处, 我只是想让你单独去寻找他们,不要带上那群法师而已。”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布利闵”意有所指地看向远处虚假的海景, “岛主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你也别急着拒绝,其实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抵抗我们,而是抵抗‘高塔之主’。比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家伙可强势多了。你要捍卫你的自我,也不能光顾着对这一头的我们捍卫。你不愿意泯灭自身成为他,难道就愿意成为‘高塔之主’的一部分了?”
理性而论,这话是有道理的。但……克里斯再次攥拳:“可你们的目的并不是帮我抵抗‘高塔之主’不是吗?”
“所以你害怕了?”“布利闵”微笑起来,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我们的目的当然是让你倒向地上生灵的立场,但这个目的具体能实现多少,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你自身的意志如何发展。站在你的角度,这是个很好的降低祂影响的机会。如果我是你,我就一定不会拒绝。我们再别有用心,也没办法控制你自身的精神。毕竟那样的精神控制,对当前的神秘侧局势毫无益处。”
克里斯垂下眼睑盯住自己的手背。
“布利闵”转到他左手边,蛊惑似的:“而且你应该察觉到了,我和石洞里其他木棺封存的‘高塔之主’分灵,都是因为你的出现才苏醒的。那家伙灵魂碎片的残余一直还留在你身上没有彻底消退,这可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对你的影响严重得多。”
克里斯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
“布利闵”耐心等待他的反应。好几分钟后,克里斯下定决心:“所以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很特殊?”
“确实很特殊,”“布利闵”知道他这就是答应了,“亚伯拉罕家族的梦境法术,遵循一个基础的运行逻辑。一切生灵的梦境事实上都是共通的,梦境本身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时空,相反,它是不同时空互相挤压碰撞产生的缝隙的具象。它可以通往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现实之人所不能观测之处。而我们当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以这样的逻辑建立起来的。”
克里斯“噢”了一声:“所以呢?”
“布利闵”指指北方又指指南方:“存在之界域自有它的相反界域,但缝隙没有。严格来说,你们现在并不在这座岛上,而是通过做梦来到了这座岛上。因为岛屿核心并不仅由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血统支撑运转,还掺杂了岛主的言灵之力和源自艾德里安家族传承的洋流之力,所以这个地方又不能简单以梦境之地的形式理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以实体形式落进这里,而那群普通人类又被那只海妖带进不曾存在的地方。肉|体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又没办法在这里以睡眠的方式入梦,想把他们带回来恐怕并不容易。除非你亲自领航。”
“领航?”克里斯听懂了“布利闵”的意思,不由得嗤笑,“我看你们是想让我沾染他们的人性。其实艾丽卡和穆拉特,都是你和你那位岛主主动放进来的吧?以这道空间禁制的强大程度,他们可没办法从外面打破。”
“布利闵”没有否认:“在这里,人人都可以找回他们本来的样子,踏上法术之路的初心。诚然,我允许那个前界遗留上岛的目的没有那么单纯,可是……克里斯,你似乎并不了解你的老师。那个叫穆拉特的家伙,或许我应该称他为前辈,他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在被‘新生’带入界外之前,他一直在与疯狂作斗争。他被‘高塔之主’骗过来,以为复活前界天使的方法藏在羽蛇神的转化规律里,但离开的时候,他并不是怀抱着恶意出岛的。”
“并不是怀抱着恶意出岛的,却还是将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残缺的祭司传承带回新洲大陆?”
“你应当允许他有自己的立场,而不是完全附庸于‘新生’或‘高塔之主’,”“布利闵”语气平静地抬手,“我想带走那份祭司传承不是他的本意。他曾请求我杀死他,但我能力不够没法做到。”
克里斯顿了顿,转身就走。
“布利闵”拽住他:“你呢?你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吗?还记得你修习法术的初心是什么吗?”
克里斯甩开“布利闵”的钳制:“那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克里斯和“布利闵”结束对话分开,靠在礁石后方什么都没偷听到的法师们也折返营地。知道在人多的情况下逼问“安德烈”克拉克家族相关事宜“安德烈”不会回答,克里斯侧身避开“葬歌”的队伍,如每一个在这座岛上度过的普通夜晚里那样坐到伊利亚和“蜘蛛”之间,静待月亮升起。
他们不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了。
苏门大陆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答应会帮他们向亚伯拉罕家族去信,让亚伯拉罕家族救他们出去,克里斯也就没有特地询问“布利闵”如何离岛的问题。料想那家伙那么精通读心术,应该能看透他想到的解决方案。“布利闵”没说有问题,应该就是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黛尔和汉娜去哪了,在裂谷上方分别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们。
“克里斯,你有心事?”
同一个动作维持了一个小时的克里斯闻声抬眸,撞进伊利亚灰蓝色的眼睛。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让他摇摇头,又在摇完头以后顿住。伊利亚还没接上话,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先撞了上来。察觉到自己兴奋的动作波及了背后的伊利亚,“红玫瑰”赶紧举着他手里的老式小笔记本转过身,用苏东语不住道歉。
像他们这种大海盗团的海盗平时很少道歉,哪怕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严格约束船员们,也没法时刻盯着每名船员的一举一动。但在平均战斗实力高于海盗团的法师们面前,前代海盗们并不敢像平时那样随意行事。哪怕双方这段时间的相处还算愉快。克里斯忽然想到:或许这就是人性。
这让克里斯略微前倾身体,把目光转向伊利亚:“我突然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位船长……你的外婆的。”
伊利亚眸光微暗。
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和伊利亚的外婆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并不难发现。从伊利亚状若无意地提起自己母亲的事迹时,克里斯就有所察觉了。能从纳卡-克烈海上带回和海神碑有关的秘密传承的上世纪女海盗,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几个。他原以为伊利亚会让自己帮忙传话,提醒女船长不要上岸,没想到伊利亚没有。
“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伊利亚垂眸,眼底落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暗色,“强行跟‘规则’作对,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我可不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光秃秃的虚假海岛上,更不想年纪轻轻地死在这。何况这里的禁制流淌着言灵与灵系力量的气息。就算我真的成功提醒了他们什么,没有导致时空崩裂,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也会修复事物的既定发展。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作者有话说:还是抓紧收尾,完结再修吧。这个副本真是。
第617章 余烬
人群中央的火堆噼啪作响, 时不时溅出灰黑色余烬落到沙地上。有“布利闵”庇护,岛上的危险对他们来说已经形同无物。而海下那些东西被海神残息逼退大半,如今也不敢再趁着夜色冒头。克里斯捡起一根枯枝在火堆旁的沙砾里划了两划, 又很快将枯枝投进火焰:“在海神碑石洞里,你的话没说完吧?”
伊利亚的眸色在火焰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回答克里斯的话, 却在克里斯收回视线的几秒后忽然扬首:“你认为我可以改变她的命运吗?你希望我那样做?”
克里斯一愣。
下一秒, 伊利亚当着他的面朝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转身。女船长听到伊利亚的呼喊, 下意识就回过头来。伊利亚说:“船长,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指离开这里以后。”
“打算?”女船长不明白伊利亚怎么忽然开始关心他们了。在她看来, 伊利亚是法师队伍里性格最冷淡的一个, 就连那几个看着阴沉沉的邪恶组织成员都比他热情许多。但她还是顺着话题回答:“也许上岸休息一段时间?”
铁血斧头海盗团的人这段时间相当高调,跟他们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其实早前她就在考虑, 她也是时候回归正常生活了。被铁血斧头号的人袭击、流落到这里,又随着这群法师经历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从前那股“我的人生一定要波澜壮阔惊险刺激”的少年意气消退了不少。又或者是因为有了菲丽丝?孤身一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地方都能去, 就算在风浪中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生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死在冒险的旅途中算是不枉此生。可是有了菲丽丝以后, 她渐渐地,竟然开始害怕风险和死亡。在这次的事件当中,这样的害怕被无限放大, 想起菲丽丝那双明亮的、饱含着“母亲您一定要平安回来”的期待的眼睛,她居然觉得……也许结束海盗生活, 上岸和菲丽丝安定平淡地度过后半生也不错。
伊利□□绪莫名地“哦”了一声,克里斯没看懂他的眼神:“如果我说我很擅长占卜,而占卜术附带的预知能力告诉我, 上岸以后您会遇到一场精心设计的……”
火堆中央爆开“啪”的一声。两人的对话被打断,女船长本能地将脑袋偏向火堆,黑月十字船队的成员们也向火堆投去探寻的目光。
伊利亚深深看了沙滩上的木柴一眼,回过头朝克里斯摊手:“你看,我改变不了什么。”其实很早他就尝试过。即便知道现在的人无法改变过去结果既定的事件,强行违背世界运行的规则试图干涉已经成型的因果链条,必然会引发难以估量的后果,但他还是做过尝试。不想扭转母亲不幸的命运是假话,无能为力才是真的。他每每想提醒这个还在海上漂泊的外祖母什么,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打断他。他知道这是这片空间禁制的规则在阻止他。
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干扰源自主观。
克里斯搭住伊利亚的小臂,越过火光凝视身形模糊的女船长。“布利闵”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轻咳道:“就算你们真的排除禁制干扰说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这里本质上依旧是梦境界,她们不是法师,没有能力抵抗梦境规则。离开这里以后,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伊利亚的猜想没有错。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手腕的右手微微一松。所以哪怕这些人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无法改变这些人既定的命运。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利亚的外婆走向不幸与毁灭,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冷酷地在这些人身上流走。到他们诞生为止。
这让克里斯不太舒服。
他不明白,如果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命运又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伊利亚沉声告诉他:“这叫无能为力。这才是世事的常态。我想你还拥有坎德利尔那场政权风波的记忆,虽然我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提起克里斯的痛处,但我觉得你应该了解。克里斯,人类都是这样,或者说地上生灵都是这样。即使通过修习法术获得了超越世俗的力量,我们也依然会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时间、生死,都是我们跨不过去的东西。但渺小的生命之所以具有与伟力者同等的份量,是因为总有人尝试与命理之序的安排抗争。就像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前说的那样,人从出生时就被社会划定了身份、阶级、社交圈层,好像命运从出生时就已经定好了始终。但总有人尝试跨过这些规则——总有人能成功跨过这些规则。如果今天还没有,那么明天一定会有。这就是渺小生命的意义,也是我做的所有失败尝试的意义。”
克里斯低垂视线。
黄澄澄的火焰在他眼底上蹿下跳地摇曳着,他拢起双手,无端从记忆中搜索出了一段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生活时的经历。彼年高塔里的火妖在灯罩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抱着厚厚的法术典籍在走廊里穿行。巡塔的莱因斯和他擦肩而过,问他:“这次还是为了寻找唤醒伊利亚的办法?这是第几次了?”
他说:“不记得了。但那不重要,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真正唤醒他。”
用记忆中某段来自拉隆纳多通俗小说的话来形容,这实在是“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一场空”*。在现在的他看来,这样的行事是反理性的。即使继承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全部记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为了伊利亚做到那种程度,就像他始终不明白记忆中那个“自己”为什么会为了安瑞克跑去法穆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那样坚定地觉得自己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可有些时候,源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的精神体验又是那么真实。就像现在,他居然会因为伊利亚眼底的遗憾感到心脏发紧。这或许……是人们口中的悲伤?
“还记得安瑞克吗?”忽地,伊利亚敛眸转换了话题,“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你的记忆和情感体验曾受过某些东西的法术手段混淆。直到安瑞克死去,你也借助契约成为了一名正式法师,一切才恢复原状。之后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安瑞克,甚至刻意回避相关话题。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但其实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你不该怪他的。那时候谁都没发现他身上的问题,谁都没有想过帮他也帮不了他,我想当时他也很痛苦。那些东西掌握着他的来处,他无从反抗命运的残忍。但至少,他做过反抗的尝试。”
“什……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死都是霍朗和‘葬歌’的安排?其实不是。离开之前他对我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当时我没明白,后来过了很久我明白了。或许他早料到了前路的危险,他是心甘情愿去赴死的,他不想再受某些东西的摆布,不想伤害身边重要的人。除却被强行篡改的错误认知,剩下的片面的真实里,他的情感依旧真实。他是真心诚意地把你当成朋友,又或许和我、和德米特尔一样,看你如需要照顾的弟弟。”
克里斯沉默片刻,屏息:“情感。”
“没错,人类的情感,”旁听的“布利闵”接上话头,“那是神明没有的东西。命运唯独无法摆布的东西,人性的分支。”
克里斯收回视线,没再回答。但第一次,他开始正视那个“克里斯”身上有而自己没有的,让他下意识将自己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区别开来的东西。也是让那位岛主特地搭建了这样一个舞台,给一众“演员”创造机会,在他面前上演这一幕幕戏剧的东西。人性分支下的情感。
或美好,或丑恶的。
克里斯抬头。
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和那位眉间有疤的女海盗坐在一起,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层橘红色的轻纱,如同坎德利尔秋日的晚霞。克里斯敢笃定,任何一个传统的新洲男人都无法忍受别人用“红玫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号称呼自己,但火堆那头的家伙似乎毫不介意。他还在追随伊利亚外婆的那群女海盗堆里踱来踱去。他很受姑娘们欢迎。如伊利亚的外婆所说,这家伙总是很体贴。就像那个拥有人性的“他”。
“蜘蛛”和“安德烈”坐得很近。“安德烈”常常当着他的面说“蜘蛛”不好,但在这种时候又跟“蜘蛛”相处得很和谐。“蜘蛛”明明因米歇尔的事情对他心有芥蒂,却仍然会为了“翼骨”大祭司的交代强忍不满对他事事顺从。“葬歌”的法师们紧挨“盗火者”小队挤在他们和伊利亚之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色。或笑或怒或懊恼或颓唐。
“旧日神殿”的黑巫们同样在场,但他们跟火堆旁的“葬歌”和“盗火者”法师们隔了有段距离。明明是刚摆脱邪神影响不久的傀儡,可他们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衰败气息。他们是鲜活的。即便无法跟“葬歌”法师和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和平相处,即便之前克里斯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依然锲而不舍地跟到了这里。
……地上生灵的情感。
克里斯站了起来。火渐渐烧残,人群也陷入昏昏欲睡的态势。伊利亚没有睡,因此克里斯只能用通讯法术避开现实的探听,向“布利闵”投去问话:“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那群普通乘客?”——
作者有话说:*“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一场空。”——毛姆《刀锋》
第618章 罪恶
“布利闵”的眉梢微微挑起。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克里斯知道“布利闵”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因此也不着急追问后续。随着夜色弥漫,法师们的队伍沉寂下去。克里斯若无其事地在火堆旁躺倒, 像每一个不守夜的法师那样阖上眼皮。伊利亚等人倒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数十分钟后,万籁俱寂。一股细微到令人难以察觉的力量席卷了安静装睡的克里斯, 克里斯迟疑着睁开眼睛, 意识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幽影。而当他起身后, 那具属于他的炼金躯体依然躺在那里,面容恬静一动不动, 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克里斯用眼神向“布利闵”表达疑问。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法术, ”“布利闵”的身形竟然也逐渐虚化,变成和他一样的半透明状态,“你应该很了解言灵法术分支下的时空理论。力量归属同一领域的法师很多时候都要学习邻系知识, 这跟某些学者用神秘学解释科学一个道理。”
克里斯当然知道,曾经有人用物质世界的“语言”来解释这种空间读取, 不同的法师对相同的法术有不同的解释,但力量运行本质总是一致的。克里斯将其笼统定义为灵言的空间。
让他感到疑惑的不是“布利闵”的法术表现, 而是“布利闵”用这种法术来处理当前情况的做法。
对此,“布利闵”解释:“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本就不是真实之地。何况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严格来说也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坐标。你这家伙的探究精神似乎有点强烈过头了,大可不必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从别人嘴里问清楚那件事的原理,作为一支队伍的领袖人物, 你只需要关心结果就好。走吧,现在我们该下海了。”
“下海?”克里斯下意识看了一眼海面。虽然他现在是灵肉分离的状态, 下水应该不会遇到失温和窒息的情况,但这片海域散发着很不“洁净”的气息。他有点犹豫。
“布利闵”却立即飘了过去,转眼便贴上海面:“不是要救他们吗?”
那倒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这样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模仿那家伙行事, 说是为了不让伊利亚他们心生疑窦,可伊利亚已经发现事实了。早在苏醒之初,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秒,他就告诉自己,他绝不会成为和那家伙一样的优柔寡断的懦夫,然而现在看来,他甚至无从分辨那个念头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源自布利闵的影响。事实上这家伙说得对,他所坚持的不被泯灭的自我从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在船上,下意识庇护那群普通乘客的时候,听“布利闵”说起知道那群乘客的下落,瞬间冒出“我得让他带我去找他们”的念头的时候……他根本就是不假思索地,遵循了那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事逻辑。
可他还是不明白。
克里斯投身入海。海面下出人意料的平静,之前那些会在夜间爬上沙滩的水生怪物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海水粼粼摇荡。虚形状态下,他和“布利闵”的浮沉并不受海水限制,这让他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布利闵”飘动的速度:“最初猜到你们岛主的目的时,我想我绝不会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布利闵”相当生动地笑了一声:“哦,所以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主意了呢?”
“谁知道呢?”克里斯跟着“布利闵”飘入黑暗深处,“我觉得很好奇。但我又觉得其实我不应该好奇,好奇就等于中了你们的圈套。又或许那种‘好奇’也并不属于我,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些无谓的同情心一样。我是没有人性和感情的裂生分灵,在离开他之前我想过我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可记忆中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该像我这样冷血。所以现在我承认我不是。而在我承认我不是以后,你们又都想让我觉得我是。我不明白,却觉得有趣。就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甘愿给那位岛主当仆从,甚至为了他在这座岛上一躺几百年一样,你们之间并没有法术契约的强制性。在进入这具身躯之前,你也是某样旧日残物的衍生意志吧?”
“布利闵”轻哼,没有否认他对自己身份的猜想:“你想知道?”
“或许,想吧。”
“但我没办法回答你,”“布利闵”话锋一转停止前进,抬起半透明的食指在两人前方勾勒出一个古怪的图案,“很多问题的答案用言语来形容过于空洞和苍白。但你会得到答案的。”
克里斯微一皱眉,下意识就想追问一句什么。但“布利闵”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个由言灵之力勾勒成型的图案逐渐扩大,在海水中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浪花。克里斯刚要张口就感到一阵推力袭来,“布利闵”的眼睛无限缩小——那家伙推了他一把。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崩裂,一切肉眼可辨之物黯然失色。他看到那只法阵中央海水倒流,时间都仿佛陷入凝滞。有无数来路不明的幽影从他眼前掠过,紧接着,巴布伦斯洋“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投影化为实形。但不同于此前风波乍现时的情形,此刻的海底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化的诅咒之城。受到“布利闵”言灵法术的保护,他没有降落进去,却能远远看到城内的死寂景象。
“往前走。”“布利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克里斯顿了顿,想说以自己当前的状态,“走”这个动作恐怕难以实施,“飘”倒还实际一点。但当下实在不是什么开玩笑的场合,他明智地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虽然“布利闵”大概率能听到他的心声。
他按照“布利闵”的指引朝前方的黑暗中飘去,海底城的情景逐渐被他抛在身后。触及到虚假空间的边界后,他下意识顿住,而脑子里的声音却指挥他:“撞过去。”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
“你觉得呢?”
克里斯在心里咬咬牙,顺着“布利闵”的意思闭眼撞向边界。那股阻力竟然在他的冲撞下消弭了。紧接着,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克里斯试探着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副十分古怪的画面。悠远的黑暗中飘荡着不计其数的古怪气泡,那些气泡中充斥的不是现实世界的气体,而是一些零碎的能量。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岛屿上那道空间禁制的生效区域,克里斯意识到这里似乎能通向外界。即使没有通讯法术的辅助,也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无穷虚空中传来。但那些声音是混乱的,近乎疯狂的。如果没有“布利闵”的保护,他一进入这里就会被那些声音控制。
克里斯没来由绷起身体,虽然以他现在的灵体状态,这个动作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你绝不是普通的炼金生物。岛上那几股不兼容的力量,是靠你达成平衡的。”
“没错,”“布利闵”也不瞒他,“‘高塔之主’身边的罗克亚特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比它年轻点,人性充沛点。虽然因为背叛神被剥夺了一部分的力量,又为了帮他完成……耗费了一些力量,但剩下的力量,也足以称霸这个时代了。”
位同“六翼”炽天使的东西。
克里斯压低视线,忽然想起了罗克亚特身上那个关于“言灵”的用途。当初发现《布利闵笔记》和卡帕斯的法术道具能够组合生效时,他以为那是时间法术的问题。但后来其实他尝试过以笔记力量激发其他类型法术力量的潜能,结果证明,只有“言灵”的力量能和笔记力量配合到那种程度。罗克亚特身上带着时间领域以外的东西,那扇门的力量气息相当恐怖,虽然没有直接将与其有所接触的米歇尔抹杀,却也足以让米歇尔这种“葬歌”成员得出“它的层次恐怕不低于‘神’”的判断。克里斯由此猜测,那是远古的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留下的东西。
赫尔德亚的残骸……
“没错,”“布利闵”在他的脑海中轻笑出声,“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从那股力量里诞生的。严格来说,罗克亚特身上那东西是我的本体。布利闵为了不受时之神的摆布将它封存后丢在人间,作为算计创世之力的筹码。而岛主觉得这件事情很适合被我们利用一下,所以把那份残物放在了它身上。我们原以为你会用它来平衡‘高塔之主’和罗克亚特对你的诱引,谁知道你将它搁置在旁,只用过一次就再也不碰。”
克里斯顿住。
他唯一一次主动使用赫尔德亚残骸的力量,是对米歇尔。当时用完那股力量,他自己也受到了很严重的反噬。后来罗克亚特告诉他,那扇门的投影应该源于时间之力对其他法术力量历史高点的回溯,可他实验过后发现并不是那样。这让他怀疑罗克亚特隐瞒了什么——虽然现在看来,罗克亚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内情——就没敢再随意动用“赫尔德亚之门”。即使后来事实证明米歇尔没有死,这也没法改变他内心深处“那股力量很危险”的判断。毕竟与那扇门相伴的气息,几乎不比“葬歌”四神弱。
而他又是时法师,他不想承受言灵之力和时间之力发生异权对冲的后果。
“谁知道那东西对我有没有害,”克里斯不觉得心虚,“我是时法师,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当然是用自己的时间法术解决。不过这个不重要,我感知到那群乘客的气息了。他们在……那些气泡里?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法术层面的自保能力,就这么被带到这里,居然也不会被这里驳杂的气息撕碎?”
“他们不是从这里进去的,只是我觉得你们从这里出来比较方便,所以带你到这里救人而已。这儿已经不遵循现实世界的时空规律了,不过要带走他们也很简单。我用言灵法术辅助你,直接把他们绑回去。”
“绑回去?”克里斯下意识又想问“怎么绑”,但想起“布利闵”之前的告诫,又强行把滚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改口,“那我要怎么做?”其实他不明白艾丽卡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带到这来。按理来说,上岛以后外界的东西已经没法再左右艾丽卡的行为了,就连穆拉特据说都在岛上恢复了理智,艾丽卡没有动机再为海神或厄伦克尔做事。继续坑害那艘船上的乘客对她本人来说毫无意义。
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克里斯觉得艾丽卡并不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幸福就要把所有人拖进泥泞里的坏家伙。
“你只需要接触到他们就好,”虽然同为旧神的残物,但“布利闵”显得比罗克亚特要靠谱很多,“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以高阶时法师的感知能力,分辨他们的位置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哦还有,其实你不用一直在心里用那家伙的名字叫我,我也有名字的。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做自我介绍?算了那不重要,叫我克洛弗罗。”
“果然是远古时代的命名方式。”克里斯笑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凝神分辨了一下,便在他的辅助下利用法术将几只活人气息最明显的气泡聚拢。人类的情感与记忆随着那些光影的移动扑面而来,克里斯没有躲闪,他知道这是救出那群普通人必经的一环。
光怪陆离的影像拼合成克里斯所熟悉的世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精神居然是主动停留于此的。
气泡里的气息有美梦残余。克里斯偏头,却还是被卷进了那些强烈到令人心惊的情感与记忆。或者用更符合某些高高在上的神秘学家的理论的说法来形容——“欲|望”。人类乃至所有地上生灵最赤|裸、最直白的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也是宗教者以为生灵生而有之的罪恶源头。
出乎他的意料,他最先看到的是黛尔。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被艾丽卡带走的,但她的情感是那样浓烈而真实。不甘、愤懑、嫉恨……还有什么?伪饰的幻想为黛尔勾勒出一副纸醉金迷的影像,黛尔的灵魂游走在虚假的上流社会中。人们叫她皇后殿下。或许是因为黛尔从未真正进入过坎德利尔的皇宫,从未真正了解卡斯蒂利亚皇族的生活,她的梦里,皇后的日常和索菲亚三角洲的普通贵妇没什么两样。他几乎感同身受般体验到了她那种虚荣心膨胀到极致的心情。然而虚假的幸福之下,是近乎刺痛的记忆——
少女时期的她,是那样贫穷、卑贱,被所有人瞧不起。有钱人看上她从幼年时期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为美丽的脸蛋,于是强行占有了年仅十四岁的她。她在年龄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堆里游走,从一开始的被迫,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几乎完美证明了“人是环境的产物”这一社会学理论。
那天在沙滩上,被众人用“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恶毒的女人”的眼神看着时,她不屑地想:“去他的吧!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富足的贵族家庭,从小就被家人当成索菲亚三角洲最美丽的珍珠一样呵护着,有最负盛名的老师教授我社交礼仪和学识道德,我也可以长成一株天真无邪单纯善良的菟丝花。可是当你们从出生开始就每天都要面对良知和生命的二选一,你们也没法说服自己顺从社会的道德规范。不偷东西就会饿死,不跟人抢夺就只能吃馊饭,这才是底层人要面对的现实。一群高高在上的蠢货。”
她看谁都高傲,却没想过自己看向别人的眼光也带着另一种高高在上。
“傲慢”。
克里斯又看到了汉娜。
每一个和黛尔走在一起的瞬间,每一次看见他人的视线飞速掠过自己落到黛尔身上,逐渐泛滥出爱慕与倾倒的光,她都会低下头颅暗暗攥紧拳头。她总梦想着有人能专注地看着自己,而不是将她当成黛尔的附属。她拙劣地模仿着黛尔的一举一动,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超过黛尔甚至从黛尔手里抢走爱慕黛尔的男人。她不清楚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不那样做自己将会一直痛苦。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第一选择。或许从父亲抛下年幼的她和重病的母亲,转头和另一个浓妆艳抹的伎女离开索菲亚三角洲时,她这一生的命运底色就已经奠定了。她恳求别人不要抛下自己的痛哭,总被嘲讽“难听得像鸭子叫”,她要是激动地抱住他们的脚踝,则会被一脚踢开。
就像当年父亲离家时那样。
看着挽着那些成功男士手臂的黛尔,她总会想起幼时那个带走父亲的伎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一次与黛尔同行,听黛尔炫耀自己的新情人有多少资产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
“嫉妒”——
作者有话说:虽然前面铺垫得不怎么样,但勉强意思还是到位了。
第619章 七宗罪
他从前并不觉得人心的分量有多重。
就像他从未像从前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样正式地把目光放到那些渺小而卑劣的灵魂身上。他自然也没注意到, 那艘船上最穷的水手,衣服被撕成了四瓣还要缝起来继续穿,更没注意到, 船上最富有的老爷,随手就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抛金铸玩。足够一个家庭生活十年的金钱, 他能仅用几分钟就将其全部沉海, 身边的仆从们还要吹捧他的潇洒随性。
被富人老爷剥夺一切的穷人苦心谋划、倾家荡产买下一张船票, 终于在成功上船后提起短刀,将仇人谋杀并沉尸入海, 其名为“暴怒”。
看不见进入上流社会的希望的中产阶级, 将奋斗从人生的教义中抹去,其名为“懒惰”。
只有为船只工作时才有机会坐上这种豪华游轮的水手,偷窥着老爷们纸醉金迷的生活, 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挺着胸脯穿着礼服游走在美丽的女士们中间挥金如土,其名为“贪婪”。
一朝发迹的暴发户, 经历过数十载朝不保夕的前半生,终于才买得起幼时只能在橱窗外偷看的红宝石戒指, 一次发泄般买了十数只戴上船同旅伴们炫耀,其名为“暴食”。
来自苏门大陆的贵族男女为了躲避家族联姻追求自由的爱情, 隐姓埋名坐上这艘前往新洲大陆的轮船,再不回望父母失望的眼睛,其名为“色欲”。
——源于低劣人性的七宗罪。
那份来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记忆在他的精神中叫嚣, 仿佛下一秒就要烧成足以洞穿血肉之躯的火焰。克里斯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他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岁以前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大概真的会觉得‘神’判决于人的罪恶是真实、客观的。”那时的他那样软弱, 那样心无主见,他一定会被动摇。但现在他不会了,他居然觉得……“罪孽”下的人们也是那样可怜。那家伙同情心泛滥的特质还是影响了他, 他还是没能摆脱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那份人性的影响,哪怕那份人性并没有直接跟着他上船。
这真糟糕,克里斯对自己说。这真糟糕。
从气泡中脱出的古怪光流逐渐凝聚成一颗颗闪耀的星子,星子围绕着克里斯飘荡起来。克里斯知道,“布利闵”已经帮自己抓住那群乘客的意志了。接下来只要从这里离开,一切就都会得到解决。
“看起来,你当前的体验不太妙。”
“那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吗?”克里斯冷笑,“你们成功达到了你们的目的。至于其他的问题,那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
克洛弗罗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懊恼:“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吗?你似乎对我们存在误解。我敢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我们更关心你的感受的人和物了。”
克里斯懒得跟他浪费口舌。
他转身想从这里飘出,却没料到有一道不属于船上乘客们的虚光投影奔自己而来。克洛弗罗当即提醒他“小心”,他也第一时间蓄力预备攻击。然而那道虚光中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动作一顿,本能地松开五指,放手里的时间之力自行逸散了。
坎德利尔大教堂的钟声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被拉入了一道由某个人的情感记忆构筑而成的幻境。幻境的主人是谁很好分辨,刚刚那道气息的拥有者、此刻跪在教堂中央垂泪的瘦弱影子……艾丽卡·阿尔瓦。克里斯甚至不知道该说她竟然也在这里,还是她果然在这里。
“克里斯!”克洛弗罗的声音并没有被屏蔽,这让克里斯得出了艾丽卡这道幻境并不难破除的判断。克洛弗罗似乎也了解这一点,因而相当严肃地提醒他:“快出来。那家伙的力量并不强,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克里斯当然知道艾丽卡的力量不强。用“不强”来形容其实不准确,应该说“相当微弱”才对。
艾丽卡根本没法对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那家伙带岛上的乘客们来这里似乎也并不是出于恶意。这倒是让克里斯有点好奇她做这些事的动机了。斟酌片刻后,克里斯垂眸忽视掉克洛弗罗的提醒,抬步走进那间巍峨的大教堂。
记忆中他已经很久没进过救赎教会的教堂了,哪怕是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生活的时候,他也很少会去参拜“救主”,非必要时从不参加教会的弥撒活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未对哪位神明虔诚过,就像现在他侍奉在“克瑞西亚”身侧却依旧保留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样。也许是因为那份人性根源上来自于威尔弗雷德的人性之增长,威尔弗雷德如何事众神,因他而生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潜意识里也如何事众神。
他是威尔弗雷德的精神之延伸。
教堂的大门在他身后闭合。克里斯眯了眯眸,但还是从容来到艾丽卡跟前。
花窗里投进被染色的日光,救赎教会血色的圣徽高悬在神台之上。没有面容的神像以教会最经典的姿势微微侧身垂首,问询每一名走进教堂的信徒罪孽为何。克里斯看到艾丽卡匍匐在神像脚下,脑袋和肩膀微微抽动,像是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吾主……”她说,“吾主,容信女告罪。我从未真诚地面对过我丑恶的灵魂,即便是在写给自己的日记里,我依旧说了谎。我告诉自己我爱艾德,却不明白什么是爱。我深深地鄙薄着艾德·阿尔瓦,我的丈夫,正如他鄙薄我一样。为了证明我拥有一条高尚的灵魂,为了证明我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轻佻、浅薄,为了在精神上超越丈夫对我的付出,我放弃改嫁的机会来到海上,可我还是后悔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的灵魂。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爱他,为了说服自己不改嫁,我用尽毕生学过的全部华丽辞藻来赞美我和他的爱情,可这无法掩盖我的确动过改嫁这一念头的事实。吾主,请宽恕我,宽恕我的虚荣、轻佻,谎话连篇。”
克里斯在艾丽卡面前顿步,笼罩在艾丽卡身上的神像的影子被他的影子盖过。艾丽卡一怔,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惨笑了声:“您来了。”
艾丽卡是清醒的。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按照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性格,他现在或许会蹲下去平视着艾丽卡的眼睛,对艾丽卡稍加安慰。于是克里斯蹲下,盯住艾丽卡低垂的眼睛:“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引我过来见你?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的回复让艾丽卡若有所觉地抬眸:“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片刻,在心底叹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他知道克洛弗罗也还在旁听他和艾丽卡的对话,但这种时候,他很难再对艾丽卡给出其他的回答:“我是。”
虚空中传来一声莫名的轻笑。
艾丽卡迟疑着对上他的眼睛,终于还是没再作多余的追问。克里斯只看到这名不幸的妇人垂首:“你没有履行对我的承诺。”
他坦然认错:“抱歉。我没想过让你在那里丧命,是我自大了。”
艾丽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没有履行对你的承诺。而且我对你说了谎话,我并没有我宣称的那么爱艾德。原来我最爱的还是我自己,还是我的富足生活。我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在应该追求灵魂高尚的年纪追求了金钱和地位,又在应该追求金钱和地位的年纪追求虚无缥缈的高尚,自以为是、自欺欺人,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克里斯微微眯眸。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回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定会这样回答的——他说:“你没有错,艾丽卡。我们都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每一次面临分岔路口都能做对选择的,只有极少数备受它宠爱的幸运儿。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好运,高尚值得赞颂,不代表不高尚就一定等同于天大的罪恶。它只是普通,很常见的普通。对与错之间还有一个词叫‘普通’,其实人们都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错?”不幸的妇人惨淡地压下嘴角,像是有意寻求他人认同似的,重复,“真的没有错?那你说神会赦免我吗?”
“我想……会的。”
艾丽卡眼底的光芒暗淡下去。明明得到了想听的答案,但她却并不觉得有多么开心。也许是因为早有判断,知道克里斯给出的肯定只是由谎言构筑而成的安慰。
只有在谎言里,她才有机会得到救赎。
艾丽卡摇头:“祂不会的,再也不会。祂要我永永远远地留在祂的地狱里受折磨,要我成为祂的一部分,被打碎、重组,再碾成粉末。有罪之人应当受到裁决,在地狱里服刑。”
这是世界亘古不变的道理,规则掌握在祂们手里,她只有服从的份。
所有人都只有服从的份。
克里斯默然。
向艾丽卡解释神话传说背后的真相显然没什么意义,现实境况也不允许他在这里陪艾丽卡闲聊太久。早在察觉艾丽卡那抹气息时他就知道,艾丽卡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死了,岛主的禁制会将那些东西对她的影响消解,所以来到这里后,艾丽卡被海神残息强行灌注的异化生命力也会一点点抽离。
她的亡灵很快就要消失。现在和她长篇大论地分辩事实,对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但是我赦免你,艾丽卡。我赦免你生平的一切罪恶,也会终结你生前死后一切延绵不绝的痛苦。不要害怕,祂也总有一死的。”
他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定会这样说的。他也应该这样说。
这个答案说动了匍匐在地的艾丽卡。艾丽卡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克里斯平静回望。
她问:“神也会死?”
“神也会死。”他回答。
“那么我所犯下的罪孽,也不算什么了?”
“那什么都不是,夫人。”
克里斯向艾丽卡伸手,即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受那份记忆的驱使。
他听到自己说:“你没有什么罪孽,神却让你那样痛苦,那是神的罪孽。”
第620章 怪胎
法师们在海滩上找到了被冲上岸的乘客。
起初和克里斯预料的一样, 因为那群现代海盗的行径,乘客们对法师群体也并不信任。经过伊利亚和一干“盗火者”成员坚持不懈的劝说,他们才安静下来, 乖乖留在法师队伍的营地里等待救援。自此,因为“神殿”袭击产生的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从那艘客船上下来的乘客、法师乃至船员们, 竟然在这座荒岛上达成了难得的和平。
“我原以为你会想办法留下她, 像任何人类法师面对死亡时那样——用尽一切手段保留她的灵魂残片,再想办法让她重新活过来。”
克里斯从外围怪木的树干上直起身体, 看向声源方向。是克洛弗罗。昨晚见过艾丽卡之后, 他遵守诺言终结了艾丽卡的残灵。他们又一路折返回来,装作无事发生。除了克洛弗罗再没有人知道那群乘客的回归和他有关。
当然,因为太过于了解他而很可能已经猜到事实的伊利亚不算。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还在沙滩边坐着的伊利亚, 再次歪斜身体将身躯重量全部压到后方的树干上:“可那样除了徒增她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眼神在祈求我, 祈求我终结她饱受折磨的精神,我只是响应了她的祈求。当然, 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她一个人在那里煎熬到生命力散尽为止, 但她很痛苦,我在帮她不是吗?”
“可人类社会不这样认为,我想。”克洛弗罗顶着那张和布利闵一模一样的脸孔凑上前来。克里斯意识到身后的树干一重, 那家伙和他靠上了同一棵树。可怜的树木一次性承受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竟然有些摇摇欲坠。
“杀人是有罪的, 克里斯。岛主曾经这样告诉我:人类社会将‘杀人’定义为道德与法律当中最高等级的罪恶。其他罪恶都是它的延伸。欺诈、盗窃、抢劫……都是间接杀人。通过削减一个人赖以生存的资产,来慢性杀死一个人本身。所以人类社会的所有罪恶都可以归结于杀人。虽然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只觉得杀人有罪, 却不觉得杀死其他生物有罪。噢,这真是典型的炼金生物发言,我们扯远了是不是?总之杀人是有罪的,而你现在也是人类。”
“是这样吗?”克里斯抱着手臂凑近他,“你说得对,那么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可以承担这份罪恶。为了终结一个无辜的,全心求死之人的痛苦,我可以承担这份罪恶。你和你的主人应该会喜欢这种说法?我顺从你们的判断了,我乖乖去做那个该死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会再有任何更改。这样满意了吗?”
克洛弗罗挑眉跟他对视,眼睛清亮得如同诺西亚首都坎德利尔盛夏时彻底冰消雪融化作一泓清水的静湖。从爬出棺材到现在,这家伙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丝咄咄逼人的态度,但克里斯就是不得不跟着他的安排走。有时候很难不承认,性格还真是影响人一生的东西。
“何必表现出这样一副十分抗拒的样子?我看你也挺配合我们的。你缺乏真实人类灵魂的感情反馈,你并不觉得生气,甚至还挺好奇……这是常见的现象,一切新生之物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都会这样。你也想了解那些情绪的来由,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并没有逼迫或诱导你什么。你觉得呢?”
克里斯低垂视线。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和我不一样,我产生自我意识时没有来处,而你有。可你为什么那样抗拒他?‘高塔之主’的影响应该强不到那种程度,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认同自己吗?”
不认同自己?
克里斯拧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脱离那家伙的意识之初,继承那些记忆之初,他就听到自己对自己说:“我绝不会再做那个悲哀的、无能为力的懦夫。”可伊利亚又告诉他,无能为力才是世事的常态,就像一直深埋在他潜意识里的另一个他的声音不断重复的那样。其实他就算避开了北上的道路,大概率也依然无法改变德米特尔被派往科弗迪亚的发展。就算他没做那个皇帝,罗德里格公爵照样不会放弃争权夺利,照样会以其他的形式惨死在那群贵族手里。就算没有“尸瘟”,没有“先知”的暗中布局,坎德利尔最后的结果依然不会差太多。
“他可能……只是不甘心,”克里斯下意识握住胸前的系带,“哪怕内心深处知道命运难以捉摸,时势不为个人的意志所转圜,也依旧不甘心。哪怕已经说服了自己千万遍,但每次想起还是依旧刺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个人类。”这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但同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他居然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克洛弗罗不可思议地看他:“我以为你没有人性的主导,体会不到那样细微的情感。”
克里斯怔然:“是啊,我应该体会不到什么叫不甘心才对。”可是扎根在那段记忆中的体验如此真实。离开坎德利尔后,他每每在白天对新认识的朋友、合作伙伴摆出沉着可靠,情绪平稳的架势,但入夜后,一闭上眼睛——那些过往潮涌而来。痛苦的情绪并不会随着记忆传递,但他会想起那些时候“自己”颤抖的指尖,咬紧的牙齿,皱起又压下的眉毛,和冰冷滞涩的呼吸……那就是悲伤吧。他想,那就是悲伤。
克洛弗罗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那我或许应该恭喜你,恭喜你就此‘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
“你成为人了,”克洛弗罗摊开双手,“噢,这样说并不准确,毕竟人性的定义是从智灵四族仅剩下人类一族后才传下来的。应该说,你成为了一个真正独立、鲜活的智慧生灵。拥有灵性,能感知到情绪,可以像任何生灵一样大笑、发怒,掉眼泪,思考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克里斯顿了顿:“就像你一样?”
“就像我一样,”克洛弗罗将视线投向远处沙滩上的人们,“也像他们一样。这感觉不赖,只要你能放下对人性的偏见。其实你早就放下了对吗?人们感情用事,时常头脑发热做出一些愚蠢透顶的决策,有时候为了一己私欲能恶毒得比传说中的魔鬼还要可怕——我总怀疑那些故事里的魔鬼其实是以人类为原型创作的,毕竟我没见过那么无聊跑到人类的世界来无底线地帮人类实现愿望,只为了从人类手里骗取一条不值钱的灵魂的非人之物——但同时他们也能做到一些不错的事。就像那只曾经是人类的海妖,花费仅剩的力量将岛上没有法术能力的人类全部运到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又硬撑到你去见她才终于安息。这放在人类社会中应该相当伟大,堪称奇迹?”
克里斯也随着他将目光投向沙滩。
伊利亚正安静地坐在黑月十字船队那位女船长身边。在他脱离队伍跑到树林边缘之前,那位女船长和船员们的话题是海上冒险家的最终归宿。当时女船长双眸清亮地被海盗们围在中央,一边摩挲她可爱的女儿的照片,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一生的冒险历程。伊利亚那时候就听得很认真,当然现在也一样。
“确实……还不赖。”
克洛弗罗沉沉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那么闲聊结束,我们该说点正事了。你是不是让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帮你们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是。”克里斯觉得克洛弗罗能读心,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
克洛弗罗扬手垫住脑袋:“虽然我也能把你们安全送出去,但既然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的后人愿意出力,那就让他们出力好了。你们走了以后,我会想办法把那群跟你们不同时间线的海盗也送出去。亚伯拉罕家族在‘大贤者’之后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亚伯拉罕家族了,他们受艾莫拉迪亚的影响很深,对你的态度恐怕还是会牵扯到那位初代法师。但你不能成为他,也不能献祭自己复活他。他连他自己的世界都救不了。”
克里斯想了想:“你是说,他们会把我当成复活他的工具?”
“不一定,”克洛弗罗仰头,“我从法师时代结束后就没再跟他们有过接触了,他们将我的主人视为背叛者。阿奇柏德那小子有本事,后期的亚伯拉罕家族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好在兰姆还算懂事……不过这都不重要。我想只要你不同意,他们没办法强迫你做些什么。而且那家伙的人性残余不在你身上,他们不知道,艾莫拉迪亚却知道。献祭你没有任何作用。我只是告诉你跟他们接触要小心,唉,可能我对他们有偏见吧,毕竟是他们先对我的主人有偏见的。谁知道呢。”
“兰姆,”提到这个名字,克里斯不得不将话题拉回之前的“大贤者”变革一事上,“他就是‘大贤者’阿奇柏德的孪生兄弟,跟阿奇柏德一体双生的怪胎?”
这不难猜。
克洛弗罗将视线转向他,“嗯哼”一声:“阿奇柏德相当憎恨他,所以后来他逃进‘葬歌’,成了他们的领袖。比起阿奇柏德,兰姆要可爱多了。但那家伙没有幼年期,一从阿奇柏德身上脱离就是成年人,从没有享受过孩童那种闲适放纵的生活。可怜的小家伙!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似乎把他当成某些历史事件的幕后黑手了?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我敢发誓亚伯拉罕家族就没有比他更乖巧的孩子了。但有时候人处在某个位置,就总要做在那个位置上该做的事。不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就像你为那位女士送葬并不是为了让她痛苦一样。”
克里斯敛眸。
片刻后,他突然对克洛弗罗的措辞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联想:“你说‘葬歌’这个组织为什么叫‘葬歌’?他们葬的是谁?”
克洛弗罗顿住。
他从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众旧神,是初代法师们?”还是即将走向末日的世界……穆利费尔?总不可能是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正常情况下寿命不会超过一百年的人类。“葬歌”初创的时候,所谓的“创世之力”还在布利闵手上,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并不是注定会出生的。
克洛弗罗似乎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克里斯观察着他的表情,短暂停顿后又贴心地主动岔开话题:“其实斩断后代法师晋升通道的是你的主人吧?不是兰姆和罗莎琳德。分割恩玛努尔岛的也是他?所谓的末日预言早在那时候就要应验……他们利用了什么东西将世界的命数延续下来。我的诞生,也和他们的安排有关?”
克洛弗罗收回视线,认认真真地跟克里斯对视:“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克里斯笑了一声:“我只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连那位初代序法师都没能做到,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比那位初代序法师更有天赋?可是地上生灵无法跨过生命形式这道天堑,并不只是因为生灵□□的承受度有限。还有一点我相信我们都很清楚,神并不只是我们所看到的‘神’而已。祂们还有更为深远,更为恐怖的影响。我们看到的神会死,可那些东西永生不灭。”
克洛弗罗的眸光沉坠下去。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哼了一声:“咬死大象的不是老虎狮子,是蚂蚁。”
克里斯一怔。
“法师时代的人们喜欢编一些正义游侠打败法师领主的故事,”克洛弗罗说,“但事实上,每位法师领主毕生都会受到成百上千次挑战,这些挑战有的由普通人发起,有的由小法师发起,有的由厉害一点儿的大法师发起。他赢了成千上百次,才有机会接受最后一次的挑战。当那位领主被击败时,击败他的人则有权继承他的领地、奴隶和财物。可你觉得击败法师领主的人真的是他的继任者吗?”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眯眸。
不是,击败法师领主的不是他的继任者,而是那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普通游侠、小法师、大法师。那些法师领主的实力可能会因为从前的一次次挑战得到锻炼变强,但代价也会因此在他们身上慢慢累积。法师领主的状态受到每一名挑战者的影响,直到最后一名挑战者去到他面前——
“他说,他只是恰好做了那个最后上场的幸运儿,”克洛弗罗从树干上撑起身体,表情变得有些惫懒,又好像是怀念,“我们那个时代,各处的圣所投射还没有被他封锁。想要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行走没那么困难。别把他想象得太厉害,也别把那些东西想象得太厉害。‘葬歌’四神的发展早在他们的世界终结后就停止了,凭什么后人就一定比不上那几位初代呢?要有信心啊。”
“可那不是我有没有信心的问题。”
“话不是你说的吗?”克洛弗罗偏头睨他,“神也会死。而不会死的那些东西,或许直到我们的世界毁灭,我们也无法窥见祂们的全貌。既然连探知都做不到,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地上生灵的本能就是这样,无法探知的才最是恐怖。”克里斯忽然觉得跟这家伙辩论的自己是脑子坏了,这家伙完全是强盗逻辑。然而反驳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又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陷入了误区:“不过……好吧,人们恐惧的似乎也不完全是未知本身,人们恐惧的是自己的恐惧。这样看来你说的竟然也对。”
“我的主人也曾称赞我的智慧,”克洛弗罗摊了摊手,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于骄傲的神情,“等你回到外面你就明白了。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在这里接触不到外界的传讯,如果你想知道亚伯拉罕家族是否已经给出回复,恐怕还得去原先的石洞里跟那些家伙联系。”
“明天吧,明天去看看他们的回复,”克里斯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又落到克洛弗罗和布利闵一模一样的面孔上,“所以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跟罗莎琳德的神陵不一样,你出去应该也没什么大碍。话说,我好像不知道你的主人最后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布利闵是因为受到他带领的人类法师们袭击,才会在法师时代末期突然销声匿迹的?国家时代没有和布利闵有关的记录流传,这也是他们的主意吧?”
克里斯一连串的发问让克洛弗罗笑笑:“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至于被他抹除的历史,你们应当知道,他让你们无知也是为你们好。”
“可缺少信息让我很被动,”克里斯不赞同地皱起眉毛,“虽然这样指责他确实没什么道理。”
不过他也能理解克洛弗罗为什么不愿意出去,毕竟这家伙是“语言”领域内与罗克亚特同一定位的东西,根据罗克亚特的现实表现来看,它们本该是神明的忠仆。“神殿”的法师们是上岛后恢复理智的,艾丽卡也是在上岛后才摆脱海神残息的影响的,或许只有留在这里,克洛弗罗才能长期保持这种稳定状态,不受“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的摆布——
作者有话说:开文前:我要写一个吊诡的克系鸿篇巨制。
开文之后:没错,为什么说西西弗斯是个英雄,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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