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背负
克洛弗罗又笑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这场对话持续得太久, 远处的现代法师们开始频频向这边张望。克洛弗罗与“时之天使”布利闵别无二致的外貌显然让分别以伊利亚和“蜘蛛”为首的两派法师很不放心,虽然他们知道克里斯需要从克洛弗罗嘴里获得信息,单独交流也是难免的。
“那边那个小朋友开始瞪我了, ”克洛弗罗也知道那群现代法师对他的意见,“看来他们相当不喜欢我, 我们得赶紧结束这次聊天了。”他倒不至于生气, 只是总想开两句玩笑。
克里斯踢踢脚边的沙砾:“你顶着这样一张脸孔, 没有哪个接触过祂的法师会喜欢你。”
“可我本人是相当温和的,我对人类总是抱有十万分的耐心和善意, ”克洛弗罗趴在树干上观察克里斯踢沙的脚步, “不过那群黑巫你打算怎么处置?有没有他们帮忙你们都能出去,但站在你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却是很棘手的麻烦。不杀他们的话, 他们出去依然会跟你们作对。就连我的主人都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复原他们的神志,离开以后他们还是会变回那东西的爪牙。他们希望你能帮到他们, 但其实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目前的你救不了他们。苏门大陆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也救不了。”
这话题有点沉重, 克里斯在沙地上划线的脚尖微微顿住:“克瑞西亚也不行?”
“这我就不清楚了,”克洛弗罗起身脱离那段树干, “毕竟那东西和‘语言’一样,严格来说祂诞生自本界之外。按照我主人做出的定义,祂隶属现实神明之上的‘天外’未知部分。或许强过我们所能探知的‘幽暗之渊底’, 又或许只能达到普通炽天使的层级。我从前并未接触过祂,祂之所以能触及现实, 用更符合人类思维逻辑的话来讲,祂之所以能‘存在’或者说‘诞生’,是因为你们做出了能构成祂存在的条件的选择。但这不代表祂是你们创造出来的, 言灵和时间力量的共通之处在于,它们都是已实现或未实现而在现实之外留下过痕迹的可能性支线的投射。”
克里斯“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而且现在的情况是祂在限制你们,不是你们控制了祂,”克洛弗罗再次抬手搭上克里斯的肩膀,“人类的精神不足以突破生命形式的界限化生成神,要想获得无上伟力,就必须得放弃一些东西。譬如说良知、譬如说世俗的欲|望,再譬如说人类的本性。想知道祂的力量能不能拯救那些人很简单,成为祂,亲自去试。”
克里斯眸光微滞,下一秒猝然抬头。
克洛弗罗幽深的蓝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光影摇荡,叫人辨不清情绪:“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猜出来了。‘高塔之主’为什么布局这么久。不就是因为祂无法以当前的存在形式成神,必须跳脱规则,借某些东西做踏脚石吗?就像初代法师们跨越界限的方式一样,他们创造了四神又成为了四神。‘高塔之主’从中得到启发,有意复刻前人的做法。如今的新生之物『克瑞西亚』与其说是一位神,倒不如说是一个神位。‘葬歌’那四位被新生之物吞噬,反倒成了新神诞生的养料,祂却不愿意做养料。所以祂大费周章地利用你。”
“成为祂,”克里斯反复咀嚼克洛弗罗意味深长的说法,“可那样不是遂了布利闵的心愿?”
克洛弗罗摇头:“祂的意志由谁主导,谁说了算?你的意志由谁主导,又由谁说了算?”
他……克里斯垂眸,忽然明白了克洛弗罗的意思。倘若神明的意志不是单一的至高精神,而是无数相关精神的集合体,那么他或许也能像从前设想中那样,与另一些未知之物抢夺那艘名为神明的巨轮的驾驶权。只是要堕入其中。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告诉我,我应该学会跟那些贪婪又恶毒的政客和平共处。和他们打成一片,然后用皇帝的手腕压制他们,让他们按照我的想法为诺西亚这个偌大的帝国工作。”
克洛弗罗抱起手臂:“再然后呢?”
“再然后,”克里斯停顿了一下,“我跟他大吵一架,我说那些家伙就应该去死,应该为他们做出的恶事受到惩罚。人类年轻时总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坚持,明明还没有主导世界的能力,却总觉得世界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运转。那时候我相信我的坚持是对的,只是我还不够强大。可是后来我发现,即使我的动机是好的,我的人民依旧因为我的做法而饱受痛苦。我是个失败的皇帝,我明明在加冕礼上承诺过会让他们幸福,却因为那点‘我不愿违背原则’的自私而没能做到。所以现在我想,‘葬歌’的说法也许是对的。这世上总要有人背负罪恶,我本该去背负那份罪恶。”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长大了。”
克里斯没忍住笑,笑完了又正色:“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至于这群‘神殿’黑巫,让他们先好好过完这段最后的海岛时光吧。等离开这里,我会做出应有的决断,不会再让无辜之人因为我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受到牵连。”
克洛弗罗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克里斯扯了扯悬垂的系带,将衣袍拢紧。迈步的一瞬间,海风吹起他的圣袍下摆,他眼底的笑意霎时间褪尽:“当然是让他们……”
“瞑目。”
——安息。
由克里斯带领的现代人在绝岛上度过了平和而安乐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克里斯像在岛上醒来后的每一个早晨那样离开营地,随同克洛弗罗一起深入岛屿核心。抵达海神碑石洞后,克里斯成功联系上外界,得到了亚伯拉罕家族提供的离岛办法。那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梦境法术的延伸破解,只是相较于一般的出梦方法,多了一些复杂的传送法术准备。苏门大陆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表示,亚伯拉罕家族已经做好了迎接“神使”的准备,一旦克里斯按照他们的指引构筑法阵并将其激发,法阵范围内的人们就会落到亚伯拉罕家族的地盘上。
经克洛弗罗的检查,亚伯拉罕家族提供的帮助被确认无附加风险。
“力量的供给者为……‘大贤者’吗?”简单分析了一下哈罗德·亚伯拉罕给出的离岛方案,克洛弗罗有些意外,“虽然早知道那家伙没死,但我以为他怎么都不会对你抱有好感。现在在亚伯拉罕家族内部,他是‘森之主’意志唯一的直接承载者。艾莫拉迪亚会站在你这边?我觉得不太可能。祂即使不和卡洛斯统一立场,也不会为现今的地上生灵或旧神站台。”
克里斯跟那家伙的接触相当有限,一时间也答不上克洛弗罗的话。他认为“葬歌”四神对地上生灵的态度总体而言较旧神更为友好,只是有初代序法师那份人性的事在前,祂们恐怕很难只把他当成他自己来看待。而且“葬歌”四神归根结底还是受暗渊影响的。
“你又错了,”不知不觉间克洛弗罗又动用了读心的能力,“暗渊裹挟的一切都是在世界之内诞生的,真正左右他们行动的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暗渊’本身,也不是你们以为的‘灾难’的意志本身。最初吞掉他们的不是‘灾难’,是从他们的精神中诞生的四神。神本是痴愚蒙昧的、无形无声的,亦无善恶。邪神只是人类的叫法,但事实上人们认为祂们是善是邪都没什么意义,因为祂们只是在按照命理之序的安排行走在祂们的命途中。你见祂是什么样子,或许只是因为你希望祂是什么样子。所以很难说是‘灾难’影响了他们,还是他们影响了‘灾难’。我们那时候有句俗话叫做,恐惧的必会发生,回避的如影随形。”
两人已经来到沙滩营地边缘,克里斯顿住脚步:“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走到那一步都是咎由自取,不是邪神的错?”
“力量本身有什么错呢?”克洛弗罗反问,“吞噬存在是暗渊的本能,很难说是邪神蛊惑了他们还是他们主动呼唤了邪神。当然,你认为神明覆灭世界是神有罪这也没什么问题,地上生灵应该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上看问题。我也支持你这样想,因为我现在也是地上生灵的一员。我还不想回归神的永黯之虚。”
克里斯收回视线,看向营地内安静等待着的法师们。包括黑月十字船队的海盗们在内,所有人都在记录和这座岛有关的事,他早知道这点,但并没有阻止。因为历史发展早已写定。
“我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克里斯微微缓下神色,“最后带走海神石碑的,会是根据那群前代海盗的笔记和地图找过来的‘神殿’黑巫。现实的因果不会倒置。命理之序已将一切写定。就像诸神注定陨落。”
克洛弗罗皱眉。
“可是会有转机,他们说我是那个转机。那么如果我成为此界最后的‘神’,我让那位‘高塔之主’成为我登临神位的踏脚石,甚至最终超越神之层次以达‘天外’……因果也要为我逆转。所有为我而死的人、受到这场闹剧波及的人,我都会改写命理之序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克里斯的发言让克洛弗罗轻哼一声:“那你得创造一个没有神、没有法术的世界才行。”
“那我就创造一个没有神、没有法术的世界,”克里斯说,“如果我是神,那个世界里也应当没有我。”——
作者有话说:虽然一片混乱手忙脚乱但是勉强还是把这个副本写完了。后面就收束了,感觉除夕之前应该真的可以完结。果然还是短板在写大型副本的能力上,下本就往死里练这个了。()
第622章 登陆
亚伯拉罕家族如约接应了克里斯所带领的法师队伍, 以及跟克里斯同船的普通乘客们。
离开之前,克里斯给伊利亚留足了与黑月十字船队那位女船长相处的时间。他知道,即使嘴上说时间的法则不可违逆, 伊利亚也还是会不甘心的,就像他对当年坎德利尔的事一样。因此, 他并没有对伊利亚与前代海盗们相处时的行为多加干涉。不能改变历史的现实前提下, 尝试改变历史的行为可以在心理上给伊利亚以慰藉。用理性的思考逻辑这很难理解, 但现在克里斯已经完全能理解那些感性的无意义行为了。
也是奇怪。
现代法师们和乘客们都很安分,大概是因为离岛的办法被克里斯抓在手里, 那些在船上自恃身份的贵族、富商都相当能审时度势, 没有主动给法师们找麻烦。黑月十字海盗团的成员们虽然疑惑克里斯等人为什么要跟他们分开走,甚至还要带走那群现代海盗,但在克里斯“我们来的方位不同, 出去也不能走一个方向”的哄骗下,最终并没有多说什么。两队人和平分开, 各自奔向各自的现实时间。
法阵在靠近海神碑的石洞内生效,克里斯上前一步微微阖眸。下一秒,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虚浮, 世界在黑暗中碎裂重组。无尽的严寒与风霜裹挟着疯狂的嘶叫灌入他脑海中,紧接着——万籁俱寂。
稀薄的日光透过眼皮夹缝射入他的感官。
克里斯睁开眼,眼前一排排衣着各异的法师瞬间拜倒下去。他不认识这些人的面孔, 却能分辨他们身上的制服和标志性纹印。出人意料地,在新洲大陆上等着他的并不只有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他一抬眸扫过去, “菲拉德林”的纹章、“葬歌”的制服、亚伯拉罕家族的家徽逐一显现。
他们说:“恭迎克里斯大人回归!”
这声欢迎堪称整齐划一、气势磅礴,克里斯脸上的冷静表情瞬间崩裂。跟克里斯一起回来的乘客和法师们都被吓了一跳。
“克里斯大人!”一个和利亚姆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从人堆里窜出来,一把拽住克里斯的手臂, 硬生生拽停了克里斯转身要走的动作,“我们终于见到您了!您……”
这家伙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身着“葬歌”制服的中年人扑到克里斯面前,强行挤走挨着克里斯走出法阵的“安德烈”的同时扬声打断他:“克里斯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旧日神殿’那群卑鄙的黑巫没把您怎么样吧?您竟然伤得这么重!跟我们回索密科……”
“呃我——”
“‘暴君’先生?”戴着“菲拉德林”纹章的壮实男人挤开涌到克里斯面前的两人,克里斯想解释自己已经只剩下肉|体伤的话又没说出口,“我们的最高主事人托我向您问好。不知道您……”
“‘老皮匠’!”最先发话的顶着利亚姆式长相的男人不满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迎回克里斯大人的事情中我们出了最多的力!你,还有‘乌鸦’,你们踩着亚伯拉罕家族的土地就应该遵守亚伯拉罕家族的规矩。让我们先跟克里斯大人把话说完。”
“亚伯拉罕家族的土地?”没等克里斯开口打断,被称作“乌鸦”的“葬歌”领队人跟来自“菲拉德林”的“老皮匠”统一了战线,“据我所知这里的土地所有权并不在你们手上,你们占据这里建立家族根据地的做法并不符合国家法律。”
“我们占地不符合国家法律?难道你们在索密科里亚的活动就合法了吗?该死的,你们这群邪|教徒凭什么鄙视我们!还有‘老皮匠’,‘菲拉德林’也不是合法组织,诺西亚可不承认除了官方法术组织以外的任何法师联盟!”
“哈?我们不合法?但‘暴君’先生可是自愿加入我们‘菲拉德林’的。瞧瞧你们,到现在为止也没在‘暴君’先生这里得到一个正式的承认。”
“我……”
克里斯无奈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葬歌”和“盗火者”法师们。伊利亚抱起手臂冷笑一声,像是在嘲讽克里斯回归索德里新洲的“大排场”。而“蜘蛛”按着眉尾上前一步,相当头痛似的:“大人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乌鸦’应该是来接您去索密科里亚的,他是‘浮沫’下一任大祭司的候选人,‘浮沫’的大祭司相当器重他。”
说话间,“蜘蛛”瞥了“安德烈”一眼。
“安德烈”皱眉:“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通知的‘乌鸦’,我都不认识这家伙。你们总是在这种事情上怀疑我,我真是受够了。如果真打算为他们做事,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翼骨’。你这个蠢货!”
“什么叫……”
前面那三股势力的领队人还没停止吵闹,后面的“蜘蛛”和“安德烈”又斗起来了。克里斯头一次意识到头痛原来也是会传染的,刚刚还只有“蜘蛛”一个人头痛,现在就轮到他和“蜘蛛”一起头痛了。但余光扫见后方的普通乘客们和“神殿”黑巫,他又意识到自己必须主持大局,于是他强逼着自己做了个深呼吸,而后陡然提高音量:“都安静!”
争吵中的“乌鸦”、“老皮匠”和疑似亚伯拉罕家族代表的男人噤声,“安德烈”和“蜘蛛”也各自闭了嘴。克里斯抬手示意“盗火者”的领队上来,又指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普通乘客们:“你带着我们的人把这群从船上下来的乘客清点一下,协助船长及水手们核查乘客身份。核查完毕后,通知坎德利尔那边派人去向遇难者家属致歉并提供赔偿。另外把本地的法师们都叫过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这群乘客的岛上记忆进行清理。”
“明白。”“盗火者”的法师领队相当有执行力,一听克里斯下达完任务就带队离开。乘客群体被他们带走,在场的亚伯拉罕们没有阻拦。
克里斯又把目光转向那群“神殿”黑巫。目前为止,这群黑巫身上还没有出现什么肉眼可见的异常,但精神上的影响很难分辨,克里斯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丧失理智,把他们留在这里显然有很大的隐患。克里斯想了想,看向那名疑似亚伯拉罕家族代表的男人:“麻烦您把那几名禁忌法师带下去,看守好。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顶着利亚姆式面孔的男人吃了一惊,但还是第一时间点头。他没想到克里斯会对他这么客气,毕竟按照利亚姆的说法,克里斯对亚伯拉罕家族的观感应该并不算很好。利亚姆的原话是“他看到我就想挥拳头,所以迎接他的事情还是你去吧”,男人原以为克里斯就算不对自己挥拳头,也一定会冷言冷语的。
克里斯抬手拍上他的肩膀,思索片刻后又看向那个代号“乌鸦”的“葬歌”法师:“我最近去不了索密科里亚,我有点私事要办。等科弗迪亚和坎德利尔的事情办完,有时间我会主动去索密科里亚见你们的大祭司的。”
“乌鸦”一怔:“可……”
“没有什么可是,”克里斯打断他,“如果你想强迫我按照你的想法行事,那也可以。但前提是你能打得过我。我认为以你当前的实力,就算加上‘蜘蛛’、‘安德烈’和其他人的帮忙,也只能勉强在我使出全力的情况下跟我打个平手。这还是计入了你们背后那位‘神’的赐福的情况。而且,我觉得‘蜘蛛’和‘安德烈’大概率不会帮你。‘翼骨’会选我还是选祂?这没有什么悬念。”
“乌鸦”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见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转头开始吩咐其他亚伯拉罕带走那群“神殿”黑巫,而“乌鸦”又被克里斯说得哑口无言,“菲拉德林”的领队人“老皮匠”理理衣领上前一步,静待克里斯点到自己。克里斯果然在和“乌鸦”结束交谈后把视线转向他,只是这开口说的话略有些叫人心寒:“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什么叫我们为什么会在这?”“老皮匠”刚刚准备好的微笑瞬间垮塌,“‘暴君’先生,我们可是特意来迎接您的!我们的主事人先生说,既然现在大家达成了协作关系,他也应该找您面对面聊一聊。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蜘蛛”眯了眯眸,有意上前,却被克里斯按下。克里斯只是疑惑:“我们什么时候达成合作关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这个协作关系是指……‘葬歌’和你们‘菲拉德林’,还是指我手下的‘盗火者’和你们‘菲拉德林’?”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苏门大陆那家伙给他准备的“惊喜”。一点招呼都不打,真是典型的克里斯式作风。有时候他真是不想承认自己和那家伙是同一个人。
“当然是‘盗火者’啊!”“老皮匠”疑惑地拧起眉毛,“这件事不是您主动发起的吗?您本人居然不知情?开什么玩笑,我该夸您幽默吗?”
果然是那家伙。在岛上他们通讯了数次,梦境相见了两次,那家伙提都没提!克里斯真是要给“他”鼓掌了。他用力捏紧拳头:“噢,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但我短时间内恐怕没空跟你们的主事人见面,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可以留下你的通讯咒语或是常用住址,等我空闲了我会通知你们的。”
“老皮匠”愣了愣,想再说点什么,又被克里斯应付“乌鸦”那句“前提是你能打得过我”挡下,终于也退后闭上嘴巴。
场面上的吵嚷消停下来,克里斯环视一圈,确认最初的混乱已经理清,这才松了口气。官方法师的小队已经离场,离他最近的是抱臂旁听三方争斗的伊利亚。于是他抓住伊利亚:“等我们的小队回来,你带他们回坎德利尔。”
伊利亚收回目光,缓慢转动眼珠看进他眼底深处:“听你的意思,你不打算回坎德利尔?”
“我先去哈奥纳州一趟,另外……”克里斯迟疑着瞥了一眼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又飞快把视线转向“安德烈”,“我需要调查一些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事。那关系到我们救赎审判廷之前的‘首席’,也关系到白骑士团。”那家伙交代他的事情里有一件是调查亚伯拉罕家族,既然眼下他们已经来到了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他正好可以多留两天。只是调查亚伯拉罕家族的话显然不适合当着亚伯拉罕们的面说出来,所以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拐向了无辜进入他视线的“安德烈”。
“安德烈”一愣,忽然扬起嘴角。
伊利亚深深看了“安德烈”一眼,耸肩:“随你吧,你现在相当有主见。既然这样,我回坎德利尔等你。战争还没结束,你自己小心。”
克里斯“嗯”了一声。
伊利亚扫视了一圈身边的人群。他知道自己作为一名官方法师不适合在这里多留,所以很快就转身往“盗火者”队伍消失的方向去了。自从确认船上的克里斯只是一个假身,他就不再像之前在苏门大陆时那样紧张克里斯的人身安全。也许是因为这个克里斯只是分灵,和他认识的克里斯存在差异,又也许是因为,假身和本体并不是双向命理绑定,假身死去,疑似还在苏门大陆活动的克里斯本体也不会死。
第623章 私生子
克里斯目送伊利亚的背影消失, 场上彻底只剩下非官方法师。
他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把“蜘蛛”等人拎回来的海盗交给了亚伯拉罕家族,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欣然接受。很快,克里斯在又一群与利亚姆长得高度相似的男人们的带领下走出法阵残余。来自“葬歌”的“乌鸦”和“菲拉德林”领队人竟然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三方人马并肩踏入紧挨法阵余烬的树林。这时克里斯才发现,他们如今处在科弗迪亚和诺西亚的交界地带——由于战争的持续, 新洲北方三国之间的国界如今很不明晰。克里斯也很难说当前这里到底归诺西亚管理, 还是由科弗迪亚统治。
行进间, 克里斯突然想起利亚姆的本体还在索德里新洲。以那家伙的立场,他不是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地盘上, 就是在“荧火”的地盘上。而当前不管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还是“葬歌”的人, 自己身边都有。这让克里斯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乌鸦”和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先知’现在在哪?让他来见我。”
“乌鸦”看看“蜘蛛”,茫然摇头。
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代表怔愣片刻, 诚实应道:“他现在在家族禁地。您找他做什么?如果是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您问我就可以, 我有权处理和回答。至于‘葬歌’……我想您身边这几位的权限加起来并不比利亚姆低。”利亚姆向亚伯拉罕家族诚实交代了他和克里斯的私人恩怨,男人知道克里斯对利亚姆的态度。他不得不怀疑克里斯寻找利亚姆是为了见到利亚姆的本体一击必杀, 但站在亚伯拉罕家族的立场,他们不能让利亚姆现在出事。
“你觉得我要杀他?”克里斯一语道破男人的想法, “是因为他告诉你们我要杀他吗?那我只能说,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他不是你们家族禁地传承的持有者吗?我要问他的问题,你恐怕回答不了。”
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迟疑片刻, 见克里斯神情认真不像在说谎,终于还是勉为其难地松口:“好、好吧, 我通知他。不过我们没有进入禁地的权限,恐怕得委屈您和我们一起在外面等他出来。”
克里斯轻哼一声以作回答,队伍继续向前行进。又几秒后, 克里斯再次停步。
男人第一时间凑上前去等克里斯补充新的要求。但出乎他的意料,克里斯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刚刚的欢迎仪式是谁准备的?”
“是我,”男人诚实地抬起一只手,虽然他并不明白克里斯想做什么,“因为您是从苏门大陆回来的,所以我们特意准备了这场欢迎仪式。我想您应该会喜欢。根据苏门大陆最近的流行风尚,知名阿布索尼亚作家威拉德最新出版的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节民众讨论度最高:男主角在故事的开头被所有人瞧不起,但凶案发生后,警察到场,人们惊觉他竟然是传说中那个身份成谜,但独立侦破过数十起知名悬案的顶级侦探,男主角从前接触过的警员们一见到他就拜倒在地,高呼——”
“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克里斯打断他,“下次别准备了。”
天知道他刚刚是怎么忍住没拔腿就跑的。如果不是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对他没什么恶意,他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新型的整蛊游戏。通过让他尴尬,来达到精神攻击的目的。这样说来,他有时候也挺佩服“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的,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在这种场景下进退自如的。他就做不到。
克里斯瞥了一眼“蜘蛛”,又看“乌鸦”和“老皮匠”:“你们三拨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也允许外界人士随意出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独立占据的地盘。
“他们?”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代表迟疑了一下,“我们还以为是您叫他们来的。”
克里斯皱了下眉,一直在旁听两人对话的“蜘蛛”又瞟“安德烈”。这次“安德烈”是真的有点恼火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蜘蛛”动了动手腕想说话。克里斯一把按下他:“这真的不怪‘安德烈’。‘蜘蛛’,你应该信任你的同伴。”他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严格来说,“安德烈”被“翼骨”人士怀疑可能还是替他顶罪了。
这多半还是苏门大陆那家伙干的“好事”。“他”不信任亚伯拉罕家族的人,怕他们在进入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后出点什么事,所以特地暗示“菲拉德林”的人和“葬歌”的人过来接他,以形成三方平衡的局面防止意外。虽然在他看来,这不是必要的。
思及此,克里斯偏头看向“乌鸦”和“老皮匠”:“你们完全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有需要我会通知你们的。”
“我们的任务就是接到您,”“乌鸦”率先应答,“您不走的话我也不会走。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个个都阴险,我不会放您单独在这里和他们相处。”
“老皮匠”抱起手臂:“他不走我也不走,反正这次任务的酬劳相当丰厚,主事人已经提前预付了我一半。离开再回来还要损失来回的路费。我就在这里等着,当作给自己放假也不错。这地方山清水秀的,适合休假。噢,还能蹭饭。”
攻击同僚,精打细算,真是好典型的“葬歌”作风和野法师作风。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依然一派淡定:“那好吧,随你们在哪等着。如果亚伯拉罕家族打算收你们食宿费,烦请不要算到我头上。‘安德烈’,我有话跟你说。那位……”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代表的名字。好在男人相当自觉地上前:“我叫索罗。”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克里斯看他一眼,又飞快把视线转回到“安德烈”身上,“在‘先知’出来之前,我想跟你单独聊聊,你应该没有意见?”之前在岛上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安德烈”私下相处,也就没来得及询问克拉克家族和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法术传承的事。
“安德烈”“嗯哼”一声。
“蜘蛛”若有所觉地抬眼,像是察觉了什么。但或许是想起了“翼骨”大祭司的交代,他并没有提出异议。“乌鸦”和“老皮匠”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克里斯没有给他们发表意见的机会。很快,克里斯在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带领下与“安德烈”并肩离开,林间小路上只剩下“葬歌”法师们和几名“菲拉德林”成员面面相觑。
“老皮匠”目送克里斯走远,忍不住向“乌鸦”征询意见:“他走了,我们怎么办?”
“乌鸦”看“蜘蛛”。“蜘蛛”相当不友好地提了下嘴角,笑得比发表慈善演讲时的诺西亚政客还要虚伪:“看我干什么?我现在是克里斯大人手下的人。大祭司让我跟着克里斯大人,保护克里斯大人。亚伯拉罕家族也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会向我们‘翼骨’的队伍收取食宿费用的。至于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嘛……那关我什么事?”
“蜘蛛”这段话说得相当嚣张,“乌鸦”都没忍住沉了脸色。但遗憾的是,他们还真是打不过“翼骨”的小队。只能默默忍下这次嘲讽。
……不过亚伯拉罕家族不会真的打算向他们收取食宿费用吧?
克里斯倒不关心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会不会真的向“葬歌”和“菲拉德林”的法师们进行食宿方面的收费,他相当顺利地跟随索罗穿过一串村庄状的老式建筑群,来到了一扇黑漆漆的雕花铁门前。索罗推门而入,将克里斯带到一间在外看起来平平无奇,进入之后却廊道交汇,回环往复,富丽堂皇宛如城堡的屋子里。
克里斯和“安德烈”在索罗的示意下坐定。索罗将房间里的窗帘拉开,而后让另几个顶着经典利亚姆式面孔的亚伯拉罕送来茶水点心:“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利亚姆了,您在这里稍等一会,他应该会出来见您的。”
“我知道了。”
克里斯不太关心这些形式上的社交礼仪,只挥挥手让索罗和其他人出去。
索罗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不多时,长相高度一致的亚伯拉罕们退出房间。克里斯松了口气,上前将房门用法术锁死。
“安德烈”淡然看着他设立法术禁制,不紧不慢地端起瓷杯,啜饮了口索罗准备的红茶:“你要查的根本就不是克拉克家族吧,你要查的是亚伯拉罕家族。最多再捎带一个血脉断绝的艾德里安家族?”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克里斯没有否认,“克拉克家族根本不重要,他们只是‘首席’的一颗棋子。我只是不明白,按理来说,伊利亚的母亲被抓回去之后,克拉克家族应该已经触及到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了。他们为什么会放弃。还有你,‘安德烈’,你很奇怪。‘蜘蛛’说你是克拉克家族的人,但我并没有在你身上看到克拉克家族成员的特质。”
“克拉克家族成员的特质?”“安德烈”脸上的笑容变得虚假了起来,“克拉克家族成员有什么样的特质?看起来你对他们相当熟悉。噢,我想起来了,你在前往苏门大陆的时候,恰好和克拉克家族的人坐上了同一条船。你是觉得,我应该和他们一样?”
克里斯皱起眉毛:“现在是我在问你。”
“安德烈”搁下手里的茶杯,缓慢脱掉那顶相当古典的圆顶礼帽,而后将其平放在桌面上:“好吧,虽然在我看来这本该是由我一个人保守的秘密,但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可以回答你。克拉克家族为什么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他们根本就没有放弃。是有人夺走了他们晋升的希望,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
克里斯一怔,莫名觉得“安德烈”这段话意有所指:“那个人是?”
“是我,”“安德烈”抬眼,嘴角勾起的弧度相当冰冷,“我是克拉克家族上一任族长的私生子。如果没有我,胡佛那个蠢货到死都没机会在家族会议里说上一句话,更不用说触及克拉克家族的权力核心。”
第624章 禁地
“族长?”这个词对于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克里斯而言很陌生。
罗德里格公爵并未在克里斯的成长道路上施加过什么压力, 但克里斯总是听到那家伙对德米特尔重复“罗德里格家的荣誉”之类的话。同样的利益绑定机制,导致他一直觉得国外的政客家族跟诺西亚的贵族家庭差不太多。
而就克里斯所知,自他和德米特尔的舅舅阿凯提斯·罗德里格去世以后, 罗德里格家族已经只剩下罗德里格公爵一个人支撑门面。德米特尔虽然声名在外,但毕竟是皇室成员。罗德里格公爵的兄弟没能继承家族的爵位, 据说早在阿凯提斯出生那年就已从坎德利尔出走, 如今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皮埃尔二世的父亲, 也就是他和德米特尔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改革的继承法对国内的家族结构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自皮埃尔二世即位以来,诺西亚就再也没出过什么人口庞杂的大家族。从前那些枝繁叶茂的厉害家族, 也都在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被打压得厉害。虽然这也并没能遏制诺西亚政府滑向腐败的趋势……
“就像亚伯拉罕家族的族长一样, ”“安德烈”将身体靠上椅背,打断了克里斯无关的联想,“克拉克家族跟普通的政客家族不一样, 你知道的。抛开底蕴不谈,他们的运行模式更符合法师时代那些法师家族的特征。在科弗迪亚的首都雷曼赫, 每一个克拉克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不是我在夸张事实恶意诋毁他们,你可以亲自去雷曼赫体验一下。哪怕克拉克家族的政治地位从未抵达过科弗迪亚政府的顶端, 也无法阻止他们自觉高贵。也许人类就是这样低劣的生物,只要手里稍微有一点超过他人的资本, 就会骄傲地仰起头颅藐视他人。完全不顾及他们的长处根本只是来源于幸运这件事。”
克里斯想了想,忽然挑眉:“你跟利亚姆·亚伯拉罕是不是相当有话说?”
“这段话让你感觉到被冒犯了吗?”“安德烈”扬了扬唇,眼底却没见得有什么笑意, “那可真是抱歉。但以我的为人,即使已经明确了你讨厌利亚姆·亚伯拉罕这件事, 我也没法为了迎合你说一些违心的话。老实说,我跟他关系还不错。”
“看得出来,”克里斯在“安德烈”近处坐下, “那么说回正题,艾德里安家族那份传承并没有流落出去?你把它交给了‘葬歌’?”
“安德烈”懒洋洋地歪斜身体:“我没拿到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那份传承不是还在岛上吗?我只是杀了一些人,毁掉了一些相关的的线索而已。不过这次的绝岛之行倒是让我搞明白了一些事,千年前那个艾德里安家族留下的传承,早就已经被人得到了。克拉克家族手里的祭司传承,恐怕是被他特意筛选过的。”
克里斯一顿,刚想追问什么,房间的小门从外面被推开。他和“安德烈”同时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张经典的亚伯拉罕式面孔。
由于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几乎都长成一个样,除了极少数人能根据头发与虹膜的异色进行区分,其他人就跟坎德利尔某些商铺里摆放的同类商品一样缺乏辨识度,克里斯犹疑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开口:“利亚姆?”
“哦?”利亚姆的神态比他们还意外,“居然没有当场跳起来要杀了我?你比苏门大陆那家伙要冷静理智得多。”
这家伙竟然一眼就看出他的问题了?不,利亚姆在苏门大陆还有假身,能看出问题也是正常的。也许苏门大陆那个“他”根本就没打算对利亚姆多做隐瞒。克里斯皱着眉站起来,但“安德烈”比他更快开口:“来得这么快吗?那位亚伯拉罕先生应该刚通知你没多久。真遗憾,我好不容易才能跟克里斯大人单独相处一会。”
克里斯惊讶于利亚姆和“安德烈”的相处方式之和谐。从前米歇尔和利亚姆可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他还以为这种情况是“葬歌”异支成员之间的普遍现象,没想到居然不是。
但同时,克里斯也敏锐地注意到,“安德烈”嘴上说着“真遗憾”,眼底却流露出一种隐秘的“松一口气”的意味。这家伙似乎害怕他继续追问下去,问到某些关键的地方。
“我可不是因为收到他的通知才赶过来的,”利亚姆嘴上回答着“安德烈”的话,眼睛却看向旁边的克里斯,“因为预感到我们的克里斯大人想见我,所以我第一时间从禁地出来了。应该没让你们等太久?”
利亚姆这种朋友般的语气听得克里斯很不习惯。虽然现在的他情感不充沛,但那种扎根在记忆中的对利亚姆的反感没有消失。他深深呼了口气才强迫自己重新坐定:“既然你是‘先知’,连我想见你这件事都能预料到,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刚刚遭遇过什么?你也清楚我想问什么吧。”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克里斯这种和颜悦色的表情,利亚姆停顿了一下才抬眼:“你跟我来。”
克里斯下意识看向“安德烈”。
利亚姆叹气:“好吧,让他也来。”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出那间屋子,外面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惨淡的灰白。踏上先前那条小路后,带队的利亚姆逐渐放慢步伐,“安德烈”找准空档侧眸看克里斯:“我还以为你并不信任我。”
“比起他,我更信任你。”克里斯毫无负担地当着利亚姆的面做出这样的回答。
“安德烈”瞥了眼利亚姆的背影,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利亚姆的脊背略微绷紧,又很快恢复正常。片刻后,三人来到一处相当灰暗的密林外。克里斯环视一圈,竟然觉得这里有点眼熟:“除了树种不一样以外,其他地方都和那座岛上的密林很像。”
“虽然我们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因为血脉排斥,没办法进入那个地方,但我想那里的东西都是对现实的某种投射。”
利亚姆抬起一只手,树林外围的植株忽然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散开。有部分在附近活动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围拢过来,见利亚姆打算带克里斯和“安德烈”进林,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个年纪较长的家伙甚至冲上来阻拦利亚姆:“你要做什么?”
“我要带克里斯进禁地,”利亚姆缓慢转眸,“你有什么意见吗?”
“家族禁地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吗?”那男人拧起眉毛,“别说通过家族试炼了,他们连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都不曾拥有。你带他们进去?你把家族的规矩当成什么?”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一众聚集在附近的亚伯拉罕们围拢上来,将他、利亚姆和“安德烈”三人团团包围。“安德烈”第一时间抬手挡住他,而利亚姆冷笑:“我要做什么不需要向你们汇报,一群连家族试炼都没能通过的废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置喙我的决定了?作为先祖让我们侍奉的‘转机’化身,别说进入家族禁地,就算他要覆灭整个亚伯拉罕家族,你们也没资格说不。滚开,别耽误我的时间。”
克里斯没想到利亚姆在家族内部居然这么嚣张。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群亚伯拉罕竟然真的因为利亚姆的话散开了。
难以置信。
“安德烈”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转变,于是贴心地靠近他,压低声音解释:“‘先知’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地位应该相当之高,据我所知,在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里,家族试炼都是用来选拔下一任族长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留在亚伯拉罕家族做他的族长候选人,反而加入了‘葬歌’……”
“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留在亚伯拉罕家族吗?”利亚姆回过头来看向他们。
他们对利亚姆的讨论并没有让利亚姆生气,相反,这家伙似乎相当乐见克里斯对他的生平感兴趣。
克里斯撇开视线:“也不是很想。”
好吧,理性上他知道利亚姆离开亚伯拉罕家族加入“葬歌”的动机或许跟“大贤者”和兰姆那对孪生兄弟的分化选择有关,值得他花费一点时间听利亚姆自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不想看到利亚姆高兴。
“还是那么倔强,”利亚姆笑了一声,照旧不问自答,“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大贤者’和兰姆前辈是什么关系,当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你,我只否认了你的一个猜想,我说他们绝不是同一个人。”
克里斯看了一眼身旁的“安德烈”:“我现在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那就省事多了,”利亚姆回转身体继续向前,“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了,那你应该也知道兰姆大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诞生的。他出生在‘大贤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夺走了‘大贤者’一半的生命。”
“哦,有意思的形容,”“安德烈”不清楚“大贤者”和兰姆的关系,但这不妨碍他把这件事当一则猎奇新闻听,“你们家族的‘大贤者’,不是个男人吗?灵系法术的传承这么可怕,甚至能让男人怀孕?”
利亚姆侧头瞥他一眼:“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初代灵法师诞生在远古的精灵族群中,而精灵族群本来就是雄性负责生育。克里斯,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初代灵法师是指什么。”
第625章 双生
“我当然知道, 你继续说。”
利亚姆无声上扬嘴角,语气轻松,好像他叙述的内容和他自身没有任何关系一样:“要保证家族血脉的延续, 又要维持后代的稳定天赋,几乎就只有近亲繁殖这一条道路。当然, 单个体独立繁衍也是一条道路, 但这对人类这样的智慧生灵而言是行不通的。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名后代都必须在亚伯拉罕家族限定的范围内完成生与死的闭环。也就是说, 我们在哪里出生,临近死亡时也必须回到哪里。我们会回归也必须回归到『最初的母亲』的羊水。没有天赋的、生来就具有生理缺陷的、无法为家族创造价值的、背叛家族的……统统都会被投回羊水里销毁。”
“羊、水?”克里斯顿住了。
虽然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这种传承至今的古老法师家族, 他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 但利亚姆这段话里暗示的内容还是让他感到不适。他甚至在树林边缘停步,仿佛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里藏着某种极致污秽之物似的。
利亚姆也不催他,甚至相当冷静地转过身, 当着他的面施法将前方的密林遮挡拨开。层层叠叠的枝丫在灵系力量的驱使下或向左右散开,或下垂贴地, 克里斯和“安德烈”逐渐看清了被法术禁制笼罩的亚伯拉罕家族禁地。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透亮近乎莹白, 湖中央悬浮着一座巴掌大的小岛。岛上高塔通天,甚至让克里斯联想到穆拉特那片梦中故地。
利亚姆指着白湖向他解释:“看到了吗?你们可以称它为生命之湖, 也可以叫它——『母亲的羊水』。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儿都从这里诞生,由族长亲自将其接引到外面的家族聚居地,然后……送到‘父亲’们面前。当然, 用普世的观念去衡量亚伯拉罕家族的家庭模式毫无意义。我们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婚姻关系,父亲们和我们一样, 同是母亲的孩子。严格来讲,我们的‘父亲’其实是外界定义的哥哥。”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被植物掩盖。这或许是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保护机制的特殊效果。利亚姆描述的古怪家庭模式让他绷紧了身体, 也让第一次听说这些的“安德烈”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我原以为克拉克家族已经够令人恶心的了,没想到亚伯拉罕家族也……”
“其实你本来没资格了解这些,”利亚姆漫不经心地瞥向“安德烈”,“不过无所谓了。如果我让他单独跟我到这里来,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亚伯拉罕家族甚至应该感谢你。”虽然相对于其他人而言,“安德烈”跟利亚姆的关系还不错,但这并不代表利亚姆把“安德烈”当成了朋友。哪怕利亚姆很擅长模仿外界人士、玩弄人心,归根结底,他本质上也还是一名亚伯拉罕。
“安德烈”并不生气:“我早知道是这样。”
克里斯消化完利亚姆给出的信息,忽然想起他们当前讨论的问题是利亚姆为什么会离开亚伯拉罕家族加入“葬歌”,而不是亚伯拉罕家族那些诡异的法师时代作风:“所以这跟你离开亚伯拉罕家族的动机有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觉得亚伯拉罕家族这样的运转模式肮脏,所以才产生了脱离的想法。我是不会相信那种鬼话的。”
“肮脏?”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用词,忽然笑出声来,“并不。实则,我加入‘葬歌’的原因跟你想的一样,和兰姆大人的事情有关。家族内部的最高权力并不掌握在族长手里,准确来说,我们的族长就相当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只是承载某些意志代替其发号施令的工具。除却在偏世俗的小事上可以自己做主外,其他时候根本没有自主权。这跟我们那位‘最初的母亲’有关。”
克里斯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沉眸:“阿奇柏德·亚伯拉罕根本没死。”
话音刚落,密林中央的白湖忽然泛起涟漪。三人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又很快恢复平静。利亚姆意外地侧了下眸,就近扶住一段树干站稳脚步:“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敢说。在这里直呼牠的名字,疯了吗?”
克里斯也没想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会反应这么大。好在刚刚“安德烈”第一时间抓住他,他们撑住了后方一颗树的树干没有摔倒。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问题在利亚姆:“你又没说过不能在这里直呼他的名字。正常新洲人都不会因为别人完整叫出自己的名字这种事生气吧?难道在他心里他位同神明,人类只能用普世的讳名称呼他,叫他‘大贤者’?”那那家伙脾气也太坏了。
“你……”
利亚姆想说在这里说“大贤者”的坏话也不合适,但没来得及阻止。于是克里斯那段疑似指责亚伯拉罕家族的“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自视甚高的话也落上实地,刚刚结束的地面震动又开始了,甚至变得更加剧烈。白湖里的湖水被震飞到半空,激荡成泡沫状浪花。利亚姆被剧烈的地动晃得踉跄两步,脸上那种沉着的表情难得出现了崩裂:“我认为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巴。”
原先笼罩密林的浓稠生命气息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怖的无形怒意。克里斯一顿,前所未有地附和利亚姆的话:“我认为你说的对。”
“轰隆”一声,有莫名的法术力量自环绕三人的枝叶中凝实。克里斯和“安德烈”都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安德烈”甚至提前进行法术攻击蓄力,随时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危险。但利亚姆按住两人,低低诵念了一句什么,那种古怪的精神压迫感又自行消散。禁地瞬间恢复平静。
“你刚刚做了什么?”克里斯没有忽略利亚姆那句刻意压低的念诵。
利亚姆松开克里斯和“安德烈”的肩膀:“没什么,只是安抚‘母亲’的咒语而已。虽然禁地是围绕牠建立的,亚伯拉罕家族也由牠主导,但牠并不是绝对的统治者。我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亚伯拉罕家族延续血脉的方式来源于诅咒。这本是我们承接精灵族传承的代价。在‘大贤者’之前,所有先辈都在想办法抵抗它的影响;而‘大贤者’选择顺应它,承受它。于是他成了最初的母亲。对于当时的亚伯拉罕家族而言,这道诅咒帮亚伯拉罕家族解决了血脉断绝的危机。亚伯拉罕家族因此没有走上其他法师家族没落、消亡的道路。但承受诅咒的‘大贤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你们所知,他疯了。心神失常的人是没办法做好一个母亲的,他不会慈爱、不会为了繁衍奉献自身。这导致在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儿都会被他们的‘母亲’亲手杀死而后吞吃。当时的家族主事人们觉得放任‘大贤者’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有一个‘大贤者’以这样扭曲的方式永生下去,对亚伯拉罕家族没有任何正向意义,所以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们借用历史先辈的名义,困住了他。”
地动彻底止息,利亚姆也重新恢复了平时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克里斯和“安德烈”继续在他的带领下向禁地深处进发,他也没有就此停止讲述:“禁地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保护‘母亲’。恰恰相反,这里是针对牠设计的一个牢笼。从亚伯拉罕家族兴起之初,到‘大贤者’时代最后一名自然诞生的家族成员死去,期间所有杰出的先辈,都被当时的族长刻录了名字,将与其对应的召唤方式永远封存在此。亚伯拉罕家族用他们的力量压制‘大贤者’嗜血疯狂的杀戮本能,以确保牠只能乖乖做亚伯拉罕家族的‘母亲’。”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
而没等克里斯和“安德烈”接话,利亚姆又自己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噢不对,当时他们的刻录并不完全,据说那其中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人。如今的亚伯拉罕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些年我四处游历搜集信息,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那或许和你们这次的海上经历有关——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背叛者,新洲的‘最初贤者’。”
问题又绕回到那位岛主身上了。克里斯想起诞生自“赫尔德亚的残骸”的克洛弗罗,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他貌似并不是灵法师。”
“他是言灵法师,”利亚姆掀起眼皮,逐渐将视线推远,“虽然我不清楚亚伯拉罕家族为什么会出一个言灵法师,但事实就是这样。亚伯拉罕家族没有针对他的记载,禁地的刻录中也没有他的名字,然而相当离奇的是,他似乎能通过某些未知的方式影响到亚伯拉罕家族的族人们,甚至影响到‘大贤者’本身。这让我怀疑当年建设禁地时,亚伯拉罕家族自然诞生的那群成员中,有人帮他把他的标记带入了禁地。可这中间又有一个问题:当时的亚伯拉罕家族血脉凋零,族长对每一个族人都盯得很紧,一般的家族成员根本没机会跟他建立联系。”
“所以帮他的那个人一定不一般,不,应该说很不一般才对,”“安德烈”代替克里斯说出了他想说的话,“抛开这一点不谈,刚刚那群亚伯拉罕也说了,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要拥有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又要通过试炼……话说那个试炼是什么?”
利亚姆回头瞥他一眼:“当时还没有家族试炼这一说法。但建设之初的禁地,据我所知是被族长严密管控的。除却族长本人和参与禁地建设的那批先辈,其他家族成员根本就不被允许接近这里。不过也有例外,如果有人实力强大到可以越过当时那位族长,甚至可以不把陷入疯狂的‘大贤者’放在眼里,他是有机会进入禁地,不惊动任何人,而后全身而退的。这样的人在法师时代末期并不多。”
克里斯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当初那个人是‘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最高领袖兰姆。”
利亚姆停步。
克里斯循着利亚姆的视线看去,他们已经来到了那片白色湖泊的禁制边缘。有浓烈的生命气息冲击着湖岸的空间边界,又被隐隐约约的灵系力量牢牢锁死在水下。克里斯屏息凝神,莫名察觉这股气息有点熟悉——和当时那座绝岛上的生命气息相当相似。
但细细分辨的话,又好像有点不同。
默然片刻后,他猛地明白了什么:“那位‘最初贤者’并没有接受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然而他建立的那片绝域里却有亚伯拉罕家族传承中梦境法术的痕迹。”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这股力量气息混杂着致人疯狂的恶意,显然来自于“大贤者”阿奇柏德,那么那片绝岛上和这股气息高度相似的力量,就只能是和阿奇柏德一体双生的兰姆的手笔了。一般的双生子就算再相似,也会在神秘学意义上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差异。除非是像他和苏门洲那家伙一样一体裂生,或是像兰姆和阿奇柏德那样从出生起就在同一个躯壳内生活。
利亚姆静静望着泛白的湖面,忽然扯动嘴角笑了一声。无形的禁制在他的法术力量作用下缓慢崩解重组,最后化作一条通往湖中塔的阶梯。克里斯看到他抬步走上去,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个世界早已经滑落到了毁灭的边缘。从前‘葬歌’的法师们一直不清楚法师时代末期为什么会出现逆转死局的奇迹,那段历史似乎被某个人刻意掩盖了,我曾猜测完成那项伟业的是兰姆大人,后来发现并不是。预感到你们将在海上遭遇未知的引领时,我特意利用法术传讯在‘安德烈’身上留了点东西。虽然那东西很快就被那个炼金生物抹除了,但这还是让我收获颇丰。”
克里斯和“安德烈”跟随他的脚步拾级而上。
而利亚姆在抵达高塔小门前的一瞬间顿住步子,情绪莫名地回过头,看向天空的西北方。那里是诺西亚正在跟科弗迪亚交战的地方。
“前段时间诺西亚发生了一件事,我想你可能还没听过?那群从救赎审判廷出来的官方法师总是靠不住,总害怕自己的工作出了岔子要被批评,就对手底下的问题遮遮掩掩不敢上报。于是贻误了很多事情的时机。譬如不及时治理瘟疫,譬如让某些如我们‘葬歌’一类的邪恶组织发展壮大……说回正题。索菲亚三角洲的‘盗火者’据点被捣毁了几个,有一群愤怒的‘尸瘟’患者冲进法师们的地盘,孤注一掷地与法师们搏斗。他们听信了一条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传言,认为只要立刻开始修习法术,他们的疫病就会好起来。他们就不用面对病魔带来的死亡。”
第626章 窃取
“民众暴乱?”
克里斯的确没听“盗火者”的法师们说过这件事, 但仔细想想,原因应该不是利亚姆揣测的那样。毕竟在海上这段时间,他们的通讯状态非常糟糕, 坎德利尔的“盗火者”总部即使想联系他们也联系不上。
那座高塔的大门在利亚姆的法术作用下自行打开,一根高到让人望不见顶端的石柱映入克里斯眼底。克里斯抬头去看, 发现那根石柱表面被挖出了数个排列整齐的方形凹陷, 如同一个个置物格。而每个“置物格”里又各放着一样东西。那些东西或常见或罕见, 有的价值不菲,有的再普通不过。唯一的共同点是, 它们身上都承载着一种浓重的法术气息。克里斯大概能猜到亚伯拉罕家族的先辈们把它们放在这里的意义。
仪式媒介。
克里斯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前路。石柱后方开着一个不太明显的昏暗洞口,看起来像是沿塔下行的入口。利亚姆就在他把视线投向洞口的一瞬间接话:“没错,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你在看那里?那里是我们家族的秘地核心, 不过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个黑黢黢的密室。通过家族试炼的人要在那里接受传承, 不过接受传承的方式,可能跟外界其他法术组织那些郑重其事的方式不太一样。获得竞选资格的族人要在那里待满一周, 如果一周内没有得到先祖认可,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禁地传承沾上边。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那儿。”
“好吧, ”克里斯收回视线,“所以你的意思是,背地里煽动病患去‘盗火者’据点闹事的家伙,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根据利亚姆的态度和语气,他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利亚姆“嗯哼”一声, 忽然抬手示意克里斯右转。这时克里斯才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一扇靠右的小门:“我们到了。之前在苏门大陆我曾承诺过你,等你亲自来拜访亚伯拉罕家族的故地, 我会向你坦白你想知道的所有事。现在也到了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你特地支开那群人,只留下一个‘安德烈’在身边,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余光瞥见跟在两人身后的“安德烈”,利亚姆看到“安德烈”抱起手臂。
“安德烈”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显而易见。正是因为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他才会那么轻易地同意“安德烈”跟着进来。克里斯不信任的不只是他这个个体,还有整个亚伯拉罕家族。哪怕亚伯拉罕家族从一开始就对克里斯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不过没关系,他也可以说服自己把今天的事当作一场三方会谈。毕竟“安德烈”的身份也相当值得重视。
克里斯深深看了利亚姆一眼,顺着他的动作踏进那间狭窄的石室。出人意料地,石室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摆件,只有一份被锁在金丝笼里的残缺书卷。
“这一份是复制品,”利亚姆看着克里斯和“安德烈”靠上前去,不徐不急地解释,“原始手卷遗失了。这件事是亚伯拉罕家族的秘密,几百年来从没有外人知道。原卷遗失的时间,正是‘大贤者’发疯那年。亚伯拉罕家族内部有人猜测,盗走它的人是当时从家族出走加入‘葬歌’的兰姆前辈。”
“安德烈”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又是他?别告诉我你们家族但凡发生点什么事,就会说‘这一定是兰姆的错’。”
利亚姆深深看他一眼:“并不会。而且加入‘葬歌’后我的立场就与‘葬歌’一致了,我是相当尊重兰姆大人的。不要混淆。”
“复制品能有这样的力量,那原卷或许……”
克里斯不太关心利亚姆和“安德烈”这点小插曲,他的注意力依然在金丝笼里的残卷身上。眼前这股力量让他想到了罗克亚特,想到了克洛弗罗,甚至想到了那本力量表现奇诡无比的《末日之书》。他不由得盯住利亚姆的眼睛求解:“原卷是什么?”
利亚姆踱步到两人对面,隔着金丝笼对克里斯做出回答:“法师时代的人们叫它,神明书。”
“神明书?”
“没错,神明书,”利亚姆耐心地踱回克里斯身旁,“但如果你只将它简单地理解为一份特殊神谕,那就大错特错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根本就是一个活物。特定条件下它甚至可以衍生出类同智灵的灵魂,也可以靠拘捕和同化外界灵魂创造使者,以向外界宣告神的意志。”
自神明本源中诞生的神明书……衍生出类同智灵的灵魂如罗克亚特和克洛弗罗,靠拘捕和同化外界灵魂创造使者如罗莎。克里斯微微沉眸:“跟分灵有什么区别?”
“从本质上来讲,没有什么区别,”利亚姆摊了下手,“只是它们往往并不完整,是分灵裂生的边角料。但站在神主的角度,它们比分灵更为可控。分灵化生的天使可能会因为沾染人性而背叛祂们,神明书却不会。它们的意志严格来讲并不独立。”
就像罗克亚特和时之神的关系。
克里斯弄明白了这件事,这才就事论事地回转话题:“所以你认为,兰姆·亚伯拉罕盗走神明书原件的传言是否属实?”
“我不清楚,”利亚姆诚实摇头,“我没在‘葬歌’找到任何能证明兰姆前辈做过那件事的证据,但同样的,也没找到能证明他没做过那件事的证据。原本亚伯拉罕家族只需要获得那份遗落在苏门大陆的残页,就能将灵系法术领域的神明书复原,可偏偏就在那一年,家族内部和苏门大陆两边同时出了问题。如果这些事背后的确存在那么一个幕后黑手,让我猜测,我会更倾向于那个人是背叛家族的‘最初贤者’。”
“‘最初贤者’,”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些人对那位岛主的称呼,“可是那家伙活动的时间,早于‘大贤者’时代近千年吧?”
“万一他没死,或是像某些东西一样死不透呢?”利亚姆严肃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这让克里斯确信他绝不是在开玩笑,“罗莎琳德能在那个地方活上数百年,救赎审判廷的‘首席’甚至能跨越世界的界限,那么他没死或是没死透也是有可能的吧?我们刚刚还在讨论,法师时代末期,兰姆大人极有可能在他的授意下带着他的标记潜入家族禁地并更改过刻录。而你们在海上遇到的绝域,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他生前留下的?”
当然不。
克里斯在心里对利亚姆的反问作出回答,斟酌间已经有了计较:“亚伯拉罕家族的贤者制度,和圣山拜礼会的贤者制度有什么关联吗?”
“亚伯拉罕家族并不存在贤者制度,”利亚姆慢悠悠地撇开视线,“严格来说,‘最初贤者’和‘大贤者’只是两个恰巧带有同一词根的称号而已。但其实我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圣山拜礼会的贤者制度有关系。圣山拜礼会圣堂总理事人世代相传的‘贤者’这个称号或许的确跟‘最初贤者’此人有关。那家伙统治新洲时的称号是自己拟定的,而圣山拜礼会的创始人之一与他——十分相似。神秘学意义上的相似。你应该知道我还算擅长占卜,尤其是梦境占卜。”
克里斯皱了下眉。
利亚姆也没理会他的神情变化,自顾自把话题延续了下去:“如果我这些猜想都是正确的,那么当代法术界有些已经成为神秘侧人士共识的观念要被全部推翻。从救赎审判廷到圣山拜礼会,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已偏离了那个时代的初衷,‘葬歌’的计划才是唯一正确的。克里斯。”
克里斯不自觉收紧右手:“我知道,不用你随时随地想着提醒。”
“惹你生气并不是我的本意,”利亚姆叹了口气,在克里斯和“安德烈”的盯视下右侧两步,“我只是想帮你排除错误选项,所以根据事例稍加延伸。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一定不再多嘴。但是克里斯,或许就连那个时代的人也全都把赌注压在你身上。”
“是啊,他们做了那么多,到最后也只是强行将世界的命数延长了几百年?”克里斯笑了一声,“命理之序无可更改,所以这多出的几百年从哪里来?从祂们的末日中来?时之神只是第四门,更早的神明世无可探寻但都是正常按照规则运转的,唯独初代法师们的世界有一次末日的缺失。初代法师们的错误导致诸神陨落而应有的末日没有到来,第五次轮回结束得太快,他们利用了这个错误。代价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份代价不会小。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居然也只换来了几百年的喘息之机。还要想方设法防止布利闵跳出来捣乱。
而利亚姆说:“代价并不重要。这是站在‘葬歌’成员的角度来说。诚实而言,我大概能理解那位前辈为什么会叛离亚伯拉罕家族。如果今天接应你的不是我和我派过去的人,而是族长和‘母亲’的人,他们不会告诉你这么多。人类祈愿能获得神的拯救,但也一定会因为深知自己的罪孽而不敢向神坦白生平。家族之所求,永远只是从家族利益的角度出发。他们愿意相信那个预言是因为,他们希望你可以成为那个既能帮他们保留力量,又能不向他们索取代价的拯救者。这样你就是一个比‘森之主’更值得供奉的对象。非常简单粗暴的逻辑,仅此而已。”
第627章 俯首
这一点克里斯早有所觉。
人类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做一件事, 利益、心情、立场都可以成为他们行事的动机。他们的任何行为都必然存在一个动机。向神明俯首,供奉神明,本质上也只是有条件的利益交换。洗涤罪孽、升入天堂, 来世轮回时无需再受这辈子受过的苦楚,这是信徒们对神的索求。
无所求者不信。
克里斯转身面向利亚姆, 略一停顿, 语气逐渐变得深沉:“你好像在暗示我, 亚伯拉罕家族存在隐秘的内部矛盾。你们的‘母亲’和族长选择延续旧制,那么跟他们相对的你们呢?早在我离开坎德利尔之前, 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曾暗示我那些家伙的高度并非人类所不能企及。站在‘葬歌’成员的立场, 那种话是亵渎的。他们对祂的信仰不虔诚,那你算什么?”
“我……”利亚姆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克里斯看到他微笑起来, “我当然是虔诚的。但我虔诚的对象不是祂。”意有所指似的。
跟利亚姆打交道的过往经验让克里斯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下意识低下头去,想避开利亚姆的疯话。但没成功。
利亚姆逼近了一步:“你亲口说过, 你不会让他们的希望落空。那么我的希望呢?”
克里斯没有回答,倒是“安德烈”突然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警告般低唤了声“先知”。
这让利亚姆恍惚回神,像某种无生命的木偶一样转动眼珠, 意味莫名地轻笑:“人类社会有时候真的很有趣。就像‘翼骨’那群人总觉得只有自己是你最忠诚的保护者,把‘安德烈’这个看起来并不安分的不稳定因素排除在外;而‘安德烈’又会在面对我的时候突然升起作为‘翼骨’成员的身份认同。但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并不会伤害你, 任何时候都不会。”
克里斯按住“安德烈”,无声摇了摇头, 又转眸向三人来时的昏暗处看去:“你们的‘母亲’和族长跟你存在观念上的分歧,居然也不想办法拦截我们这场会面?我原以为回到索德里新洲后,我想了解亚伯拉罕家族也要费点功夫。”他从来就没把利亚姆之前那段等他来拜访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就会向他坦白家族内幕的话当一回事, 没想到利亚姆在这种事情上倒是言出必行。
在克里斯和“安德烈”两双眼睛的盯视下,利亚姆有恃无恐地摊了下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你们到这里来?本来就是为了防止族长带人过来添乱。他们当然想利用你可是……这不是有我在吗?我可是特地为了你回来的。”
看样子,亚伯拉罕家族这个禁地有什么能挡住那位族长的特殊。克里斯松开眉头,同时也将平放在“安德烈”肩头的右手撤走:“我明白了。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是时候该处理“葬歌”这边的关系和利亚姆那些来之莫名的偏执了。他总要想办法获取“葬歌”的控制权,这是那个“他”答应过“拉厄芙”会做的事。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这并不代表他就此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只是人总要担负起身份与立场量定的责任。
就像绝岛上那家伙企图教会他的那样。
利亚姆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我的诉求?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问话,真是令人惊讶。不过我没有什么诉求,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诉求。我只是想帮你,其他事不重要。”
“不重要?”
哪怕克里斯并不像苏门大陆的本体那样人性充沛,该有的洞察力他也并不缺乏。利亚姆话说到一半忽然撇开视线的动作让他垂眸笑笑:“可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欲|望。你厌恶这一切所以想尽办法将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然而你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又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厌恶,好像只要承认那种情感本能,你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低劣似的。可你也只是个人类,你心里明明很清楚。人们不敢向神坦白自己的生平这句话放到你身上也同样适用。连愿望都要遮遮掩掩不敢明目张胆地许下,你凭什么觉得神会主动降临在你面前窥破你的伪装,将你想要的一切拱手相送?”
利亚姆愣了一下,再回神,克里斯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猝不及防腿脚一软,被克里斯按得跪倒下去——那家伙用了十足的力气。
“安德烈”睁大眼睛。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意图上前。然而克里斯拦住他,没让他做出多余的劝架举动。克里斯说:“你应该庆幸我目前还不太习惯人类的情绪感知,虽然那段记忆也对我产生了影响,诚实而言我相当不想见到你,但和苏门洲那家伙比起来,我可以理性地对待你。无用之人必被销毁的话,我甚至可以理解你从前那些做法。但是你没有端正态度,利亚姆。如果你真的像你嘴上说的那么虔诚,那就做给我看。亚伯拉罕家族、‘葬歌’……总之,奉上你的筹码。”
克里斯的力气相较于不擅长近身搏斗的经典诺西亚法师们要大不少,这一特质也跟随灵魂与分灵刻印投射到了炼金躯体上。利亚姆被他摁在地上,竟然没法站起。
直到克里斯半蹲下来平视利亚姆,利亚姆才从震惊中敛眸:“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我可什么都不想做。你知道的,在坎德利尔那个烂摊子垮下来之前,我一直就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野心。”克里斯掸了掸利亚姆肩膀上的灰尘,尽管那里并不存在灰尘。片刻后,他勾起嘴角,像记忆中任何一个与臣属对话的君王那样——神态从容地盯住利亚姆的眼睛:“我只是在帮你直面内心,完成你一直以来的愿望而已。你想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拯救’,而是‘毁灭’。那么带着你的人掀起叛乱,颠覆亚伯拉罕家族这几百年来的旧制,这才是你一直以来的核心欲|望。你应该承认。”
利亚姆再次尝试起身,又被克里斯按下。
“既然你们的族长和‘母亲’不欢迎我,我想我也不该在禁地里多留,”克里斯维持着强迫利亚姆半跪的姿势重新站起,“其实你费尽心思把我引到这里来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我不姓亚伯拉罕也不是灵系法术领域的主导者。站在你们的角度,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局外人。即便亚伯拉罕家族真的一直在等待我,用你的话说,那也只是因为他们想要摆脱‘森之主’的掣肘又不敢正面与祂抗争而已。神对于人而言,永远是感情寄托意义大于现实意义。我对你们来说也一样。我不需要三心二意的附庸,除非你能将亚伯拉罕家族内有关‘森之主’的一切全部换掉。”
三人脚下的地面又传来一阵颤动,但这次再没人理会无形之物的怒火。因为它总会平息。利亚姆只是定定仰望着克里斯漠然的蓝眼睛:“可那样一来,你的处境与直面真神有什么不同?”
用俗语讲,鸡蛋碰石头。
而克里斯松开他的肩膀:“你觉得祂们还能挡在那里多久?海神、月神……相当一部分人力所无法抗衡的东西都已经降临于此。况且祂们本身也不是百分之一百的令人放心,祂们所能保留友善意志的一切情形,都建立在‘暗渊’势强的条件下。但‘暗渊’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当初他们在面对‘灾难’时栽了跟头,现在我要再走一遍他们走过的道路,用最后仅剩的机会验证他们的错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承受不起那个代价。”
利亚姆垂下眸子,竟然不挣扎了。
克里斯收回视线,主动前进一步推开那扇靠外的小门。时间法术在门扉上生效,本该呈现出禁地白湖场景的空间投射,竟然被迁移到了三人来前的那间房间里。“安德烈”和循着克里斯的脚步抬眼的利亚姆都是一惊。利亚姆没想到克里斯可以这么轻松地越过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制,难怪这家伙刚刚敢肆无忌惮地说“大贤者”的坏话。或许如果不是不熟悉道路的话,克里斯根本不需要他带领就能在这地方来去自如。
“我接下来会去科弗迪亚一趟,”克里斯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既然那份神明书已经遗失,我也没必要在这里逗留太久。不过利亚姆,如果你们是真心诚意地想帮我,那么承载‘森之主’那份传承代价的‘大贤者’……还是尽快让他安息的好。不肯放弃与祂们交换得来的好处,人类将永远都无法摆脱被诅咒的命运。”
石门“咚”一声闭合,最后一丝源自室外的光晕从利亚姆头顶消弭。“安德烈”跟在克里斯背后走出尖塔,很快就被时间法术的溯洄力量传至一开始的起点。亚伯拉罕家族禁地的空间禁制竟然没有被扰动分毫。“安德烈”相当意外。
“你居然就这么放过了他?我听说你跟他之间有相当大的仇怨。看到他刚刚的影子了吗?那就是他的本体。你居然没动杀他的念头?”
“我这样的分灵,情绪反应并不像完整灵魂的独立个体那样强烈,让你失望了。”克里斯没有放过“安德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兴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此前丧命的米歇尔,岛上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又从他本来已经平复的心脏内部翻涌上来:“介意陪我去雷曼赫走一趟吗?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在船上你就说过要效忠于我。‘翼骨’的其他人譬如你很看不顺眼的‘蜘蛛’也这样说。那么无论是出于个人的立场还是出于阵营的立场……我使唤你一次应该都不算太过分?”
“不算过分,”“安德烈”放慢脚步,“可是现在吗?你刚到这里第一天就扔下等了你这么久的亚伯拉罕们和‘乌鸦’等一干人?他们会有怨言的。”
他刻意忽略了“菲拉德林”那群野法师,毕竟在“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面前,“菲拉德林”的确显得无关紧要。
克里斯扯扯搭在肩上的外套:“我无所谓他们会不会有怨言,现在可不是政局斗争,这是神秘侧的事。我没有义务顾及他们的私人情绪。有怨言他们可以走,我尊重他们的人身自由。”
“还真是典型的独裁发言,”“安德烈”抱起手臂,他们已经越过了当时聊天的那栋建筑,“我好像有点理解你在诺西亚的恶劣风评是怎么来的了。不过好吧,如果你希望我现在陪你去雷曼赫的话,我让‘蜘蛛’提前通知当前在雷曼赫活动的‘翼骨’成员们进城准备接应。战争时期,雷曼赫作为科弗迪亚的首都,抓间谍抓得挺严的。何况你们新教世俗侧的人又在战区搅弄局势,听说科弗迪亚现在严查法师群体,国内局势也是一团混乱。好人家的女孩儿都被逼得出去站街了。”
“这么严重?”
克里斯对科弗迪亚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前,他原以为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战争持续多年,加入一个诺西亚也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没想到“安德烈”摇头:“诺西亚参战打乱了新洲原有的局势。诺西亚人都说黛丝丽一世是个英明无比的皇帝,其他国家的政客也总说‘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为什么没有嫁到我们这儿来’之类的话,可实际上……诺西亚的国民不照样要流血牺牲吗?英明的皇帝比昏庸暴虐的皇帝好一点儿,但也只好一点儿。”
第628章 故地
“吱呀”一声, 黑暗中射入一道刺眼的光束。
利亚姆散漫地掀起眼皮,正对上高处那名中年人不赞同的目光。难得一见,他们的族长这次出现竟然没有前呼后拥。他说:“利亚姆, 你对他说了什么?他带着那个克拉克溜走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我们。”
“是吗?”利亚姆从左到右地转动眼珠, 露出一种或许会被外界人士定义为“叛逆”的表情, “那可真遗憾。我不过是告诉他, 那份神明书原卷不在我们这儿,早就被盗走了而已。他来这儿并不是为了神明书, 所以他匆忙离开的事情应该也不能怪到我头上?还是您也染上了外界那些普通人的低劣习性, 遇到意外只会想方设法地把责任往外推?那可不符合亚伯拉罕家族的族训。”
族长恶狠狠地拧起眉毛:“你还记得你是从哪诞生的吗?你已经不再是一名合格的‘亚伯拉罕’,你彻底变成了‘葬歌’的‘先知’!”
利亚姆讽笑:“你们早该想到这一点。”
“既然已经彻底不在乎家族,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到这儿来?”族长“咚咚咚”几声沿着阶梯下行到他面前。利亚姆意识到自己身旁落了一道黑影:“你想干什么?不, ‘葬歌’想干什么?”
族长的急切语气让利亚姆笑了一声:“时间果然会改变人,您居然也学会开玩笑了。”
“我没在开玩笑!”
“可这话听起来就像个玩笑。”
利亚姆撑住桌缘, 从座椅上缓慢起身:“邀请他来家族故地,不是您对我下达的命令吗?我完成了您的交代, 怎么反而,您还要对我兴师问罪?他不愿意留下是出于他的考量, 跟我可没有关系。至于‘葬歌’是否对亚伯拉罕家族有什么想法……你们同‘荧火’分明是天然的盟友。”
“可你的立场,还在‘荧火’这边吗?”族长逼近一步,近乎严厉地盯住利亚姆的眼睛, “你的虔诚到底给了谁?你要背叛家族,背叛主吗?”
忽然逼近的法术气息让利亚姆下意识后退。但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动作显得气势不足, 抬脚后撤的一瞬间,他又忽然顿住,生生前迈回来。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终于起了点涟漪。
“他需要的话。”
利亚姆说:“我从来没说过我会虔诚地侍神终身。”他可以背叛家族, 背叛“森之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哪怕他自己也是障碍之一。
禁地深处黑暗中的阴森气息无声凝实,又飞速消散。亚伯拉罕家族的族长恍然退步,竟然被利亚姆的法术气息反压至座椅上。无形的锁链层层叠加,带领亚伯拉罕家族多年的中年男人惊了一下:“利亚姆!”
利亚姆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反倒是起身往黑暗中走去。这是有违家族规矩的举动,以前他从没这样做过。但今天,他竟然毫无负担地跨过了那条红线。诡谲的黑影在他脚下流窜,他却毫不在意。被他甩在身后的族长只能侧着身体看见他边缘虚化的影子慢慢远去。
“我后悔了,族长。”
后悔听从你们的训诫,做了一个合格的亚伯拉罕。如果没有坎德利尔那些事,如今站在克里斯身边的人也理应有他一个。就像伊利亚、米歇尔、“安德烈”或是“蜘蛛”……就像他们一样。
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荒唐计划,就到此为止吧。他特意提醒克里斯族长和“大贤者”的立场,引得克里斯抽身离开,就像从前故意用片面信息引导克里斯踩进陷阱一样。
不得不说,这道分灵在某些方面还真像离开坎德利尔之前的克里斯。
克里斯和“安德烈”离开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时没有惊动太多人。“安德烈”主张先通知“蜘蛛”再动身,但克里斯否决了这一提案。毕竟他并不打算拖着一大队“翼骨”法师,浩浩荡荡地越境挑衅科弗迪亚政府。于是两人连夜离开诺西亚边境,一脚踏进三国的东线战区。
由于携带“亵渎之眼”的本体留在苏门大陆,克里斯乔装起来比之前容易得多。“安德烈”在船上那番自荐也并非全是夸张,和当初的米歇尔、利亚姆和现在的“蜘蛛”比起来,他对克里斯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就连克里斯让他换下那身扎眼的古典式装束,他都没有拒绝。
战争使得新洲局势空前紧张,科弗迪亚和温林顿防备诺西亚的神秘侧力量下场参战,因此也委托国内外的野法师力量排查和截断了不少“菲拉德林”或“葬歌”的传送路径。克里斯和“安德烈”无法直接传入雷曼赫,只能强行穿过战区,再做其他的打算。而离他们出发点最近的东线近日正在激烈交火,两人一摸进战区就跟一支科弗迪亚的队伍撞了个正着,不得已只能躲藏。
有法术屏障的保护,两人倒不至于受到子弹和炮弹的波及,但炮火掀起的尘土还是扬了“安德烈”一头。成功从前线脱离后,“安德烈”十分嫌弃地拍打着灰尘与克里斯坐上一辆从科弗迪亚人手里偷来的汽车:“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去雷曼赫。即使是为了躲开亚伯拉罕家族那群人,回诺西亚不好吗?”
“也许是为了深入了解你?”克里斯靠上车座的靠背,同时开了个拉隆纳多式玩笑,“克拉克家族那份祭司传承源于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分支,但艾德里安家族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血脉断绝,岛上那股洋流之力绝对不是艾德里安家族正统传承者的手笔。罗伊·艾德里安只是通过艾德里安这个姓氏获得了一些好处。可我觉得很奇怪,克拉克家族的人研究艾德里安家族的传承这么久,为什么就从没把目光放到他们的姓氏上?你在克拉克家族的身份不简单吧,利亚姆说过亚伯拉罕家族为了保证后代的天赋稳定严禁家族血脉外流,克拉克家族虽说因为海妖传承的代价影响崇尚‘纵欲’,可搞出私生子来这种事……你父亲就没想过这可能对家族传承造成影响吗?”
“安德烈”放在汽车方向盘上的双手顿住。
克里斯偏了偏头示意他看路:“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只是随便聊聊。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些和你的身世有关的事,没关系,我很理解。我可以尽量避免触及那个,仅将调查重点放在法术传承上。很抱歉提到让你不愉快的词,下次我会尽量换种好听点的说法。”
“安德烈”摇了摇头,汽车逐渐减速停下。克里斯看他好像有话要说又突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不由得皱起眉。好在没等他询问“安德烈”缄默的理由,外间传来的敲窗声就应答了他心里的疑问。克里斯转头看向车窗外,有个典型科弗迪亚长相的军人正扛着步枪向车里张望。
“运气真差,”克里斯嘀咕了一声,旋即摆出一张虚伪的笑脸打开车窗,朝外面的军人们挥挥手,“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好在刚刚为了顺利溜进科弗迪亚占领区,他用幻境法术对外形做了一点遮掩。现在他是一个平平无奇黑发蓝瞳的科弗迪亚人。
“你们是从哪来的?”这里离前线不远,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可疑形迹显然引起了军人们的怀疑,“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
克里斯一僵。
没想到“安德烈”忽然伸过脑袋将帽子一摘,又递上一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身份文件:“耍威风之前,最好先搞清楚你们在跟谁说话。我是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那你们是什么?”
那军人接过“安德烈”的身份文件一看,当即变了脸色:“格里菲斯……抱歉,我们不知道先生您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们这就让您和您的,呃,同伴通行。”他原本想说“您的随从”,但看克里斯没有一点随从样,“安德烈”甚至亲自给克里斯开车,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到这一步,他也不敢再要求克里斯出示身份证明了。格里菲斯家的少爷都要给他开车,这怎么想都是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大人物都皱眉了,他恐怕是疯了才敢继续这场盘查。
克里斯目送那名军人上前去指挥其他人移动路障,一副热情高涨的样子,不由侧过头去看“安德烈”:“你跟他们认识?”
“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一副熟络语气?”
“只要身份地位足够高,谁到你面前都会是这副语气,”“安德烈”松开方向盘摊了下手,“你在诺西亚没受过这种待遇?噢我忘了,你在卡斯蒂利亚皇室处境不佳。真遗憾。”
克里斯挑了下眉,刚想说话,那名军人又回来了。路障已经撤除,他们的车子可以正常行驶了。士兵半躬着身体,相当恭敬地隔着车窗对车里的两人示意:“格里菲斯先生,还有这位先生,请慢走。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向您致敬!”
第八步兵师?
克里斯听着有点耳熟,但也没多想。很快,两人乘着偷来的车子驶离前线,真正进入科弗迪亚的国土。克里斯琢磨着刚刚那名士兵的态度靠上椅背,忽然笑了一声:“你居然是实名制参与‘葬歌’活动?也不怕被官方法术组织逮捕?他们要是知道格里菲斯家的少爷开的车还是从军方手里偷来的,恐怕就再也维持不住这种点头哈腰的姿态了。等等,你为什么姓格里菲斯?”
“科弗迪亚有官方法术组织吗?”“安德烈”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我姓格里菲斯当然是因为我在格里菲斯家长大,他们欠我父亲人情。”
克里斯“噢”了一声,缓慢侧头阖上眸子。但在黑暗席卷的一瞬间,他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直起身体:“第八步兵师!那不是菲尔德中尉所在的军队吗?”
他那个便宜教子艾利克斯离开哈奥纳州以后似乎就是来投奔了菲尔德,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收到艾利克斯的信件,也不知道那小子和菲尔德中尉如今过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利亚姆你真的好像个深柜。()
第629章 乔纳森
“菲尔德中尉?”“安德烈”对他前一年在科弗迪亚的经历一无所知, 闻言下意识放缓了车速,“是刚刚那群军人里的谁?需要我掉头回去吗?”
“不……直接去最近的城镇或村庄。”
科弗迪亚已经将国界线往北推了不少,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在诺西亚原境的埃里米亚省中部, 而埃里米亚省和蓝杜朗高原的南部地区已经为科军占领。如今两人身处蓝杜朗高原东,还要继续往南行驶整整一天才能抵达克里斯第一次来科弗迪亚时的入境点, 即乌可厄村。此前艾利克斯似乎在信中提过, 他已经跟菲尔德中尉分开, 加入了一个什么民间的无名兄弟会,克里斯猜测他并不跟第八步兵师一块行动。当前三国前线战事吃紧, 在这里寻访故友不是个好主意。
“安德烈”看他一眼, 也不多问。很快,两人一路行驶至埃里米亚与原科弗迪亚国界的交界地带。随着车辆的颠簸,山地区的崎岖风貌逐渐进入克里斯的视线。然而令克里斯感到惊奇的是, 这里的风景已经不再像他上一次来时那样干净秀美。战争如病毒一般席卷四方,之前仅存在于亚德鲁纳地区的黑色疮疤竟然已经蔓延到北部山地。克里斯贴着车窗往外看, 甚至能偶尔看见三三两两的科弗迪亚公民顶着厨具躲在草地里。
“我不太清楚温林顿在东线的行军路线,但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再往南走一点, 很大概率会碰到温林顿人的军队。”
克里斯略显沉重地收回视线:“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穿着不像军人。”
“被波及的普通人吧?”“安德烈”似乎早已对此种场景习以为常,“在战区, 这不算什么很稀奇的事。而且现在瘟疫蔓延,有时候人们侥幸躲过了炮火,也躲不过病魔。温林顿的某位社会学家有一种幽默的解释, 他说战争就是用来淘汰劣等人的。”
“这幽默吗?”
“主导战争的人觉得这幽默就够了,”“安德烈”耸了下肩, “我们又不是皇帝国王首相王储。即使你曾经是,现在也不是了。”
克里斯垂下视线,忽然在一种强烈的驱动力催促下低骂了一句“疯子”。
这当然不是在骂“安德烈”, “安德烈”也知道克里斯不是在骂他。对话因此终结,“安德烈”重新恢复了一开始的车速,两人逐渐逼近克里斯熟悉的亚德鲁纳地区。中途“蜘蛛”传讯来斥责“安德烈”拐走克里斯的恶劣行为,但被克里斯安抚下去。伊利亚等人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克里斯和“安德烈”于第二天中午成功抵达乌可厄村。
跳下车门的一瞬间,克里斯感受到了来自天空的湿意:“去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雨天。但那场雨比今天这场要大得多。”
“这里有军队驻扎,”“安德烈”关上车门四下张望,“我们还是赶快通过的好。村里的居民都已经搬离,这证明近期科弗迪亚军方要在附近跟温林顿人交火。”
克里斯点点头,随“安德烈”弃车南行。军方的车辆在北方出现还算正常,但进入亚德鲁纳地区后就有点扎眼了。克里斯不想因为一个偷车的举动惹上麻烦,因此眼下更换赶路方式是最稳妥的。好在据“安德烈”从“蜘蛛”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亚德鲁纳东部还保有一个“葬歌”的传送法阵预设。他们只要赶到相应据点,就能直达科弗迪亚东部腹地。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刚离开乌可厄村进入佩德莱斯镇没多久就遇上了一队温林顿军人。“安德烈”的猜测成了真,如今佩德莱斯镇已经成为温占区。好在“安德烈”和克里斯躲闪及时,没被那群温军逮个正着。
克里斯摸进“菲拉德林”的旧据点,没找到自己的老熟人“船长”,只看见一片被掩埋在废墟里的焦土。
“战争时期,这情况简直再正常不过,”安德烈如此评价,“我一开始就没对‘菲拉德林’保全据点的能力抱多少信心。他们组织的性质和其他法师势力不一样,为了保证更大的人流量,他们总在热闹地方设立据点。而这种热闹地方,爆发战争后往往是最先受打击的。好在他们的话事人大都资历深厚,我想你那位朋友应该不会轻易死在温林顿军队的炮火下。”
克里斯点点头,但还是觉得遗憾:“我原以为我们能在这里找到直达亚德鲁纳东部的办法。作为世界上成员数量最多,势力最为庞大的野法师组织,‘菲拉德林’一般都会在各个偏僻地区的据点设置直达该行政区核心城市的传送法阵。没想到温林顿军队把这里毁得这么干净。”
“安德烈”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两人离开那栋损毁的建筑,刚要跨出街区,却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自街角传来。
克里斯倏然抬眸,然而“安德烈”比他更快做出反应。“哗啦”一声,从角落射出的子弹被凭空凝实的水幕挡下。放黑枪的影子顿了顿,忽然大叫一声:“法师!有法师!”
是温林顿军人。
原本一片静默的街道忽然沸腾起来,克里斯感知到,无数四散在街区内的温林顿士兵被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力,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务飞奔过来。就当前的情形来看,他和“安德烈”做的伪装更符合科弗迪亚人的特征,温林顿的士兵们大概率会把他们当成科弗迪亚方的神秘侧人士。
这就有点麻烦了。
“安德烈”眸光一凛,当即要对角落那道影子发动攻击,但克里斯手比脑子快地按住他:“别杀人!”
杀了温林顿军人,他们就沾上立场了。
“安德烈”啧声,但也没有违逆他不杀人的命令。数以百计的冰棱凭空生发,将越街的子弹牢牢挡下,也阻拦了那群温林顿军人奔袭的脚步。克里斯一把攥住“安德烈”的手臂施法变速,两人以闪现般的速度逃进另一条街区。
安静如坟墓的佩德莱斯瞬间化作一锅沸水。噼里啪啦的枪声中,又几名穿着温林顿军装的男人从斜前方插|入街区。带队的家伙脸上横着道肉色的疤,举枪高呼:“他们在这儿!”
“该死的,”“安德烈”被克里斯强行拉进一条小巷,跑动间没忍住阴沉了脸色,“这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克里斯将他拽到一扇破败到快要倒塌的小门后。他想抬手施法,又被克里斯死死按住,一时不由有些恼火:“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们?他们只有死了才会——”
克里斯一把捂住他的口鼻。
“安德烈”被迫缄默。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匆忙的脚步声,很快,那群温林顿军人往另一条街区去了。克里斯放开“安德烈”,差点被憋死的“安德烈”狠狠吸了口气:“我算是明白‘先知’跟你的分歧点在哪了。这种时候还对他们手下留情?那些家伙根本不会感念你的仁慈。只有杀了他们,问题才能从根源上得到解决!”
“你错了,杀死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克里斯挽挽袖口,“反而会激怒驻扎在佩德莱斯的温林顿军方。现在我们顶着科弗迪亚人的身份,一旦我们对他们的士兵痛下杀手,温林顿军人的仇恨会落到科弗迪亚的野法师们头上。”
“安德烈”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笑笑:“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你难道觉得科弗迪亚政府不会逼着国内的野法师下场世俗侧战争?”
“他们做和我借着他们的名义做是两回事。”克里斯下意识做出回答。回答完又顿住。
“安德烈”眸光闪烁,像是第一天认识克里斯这个人似的。然而没等两人续接上前面的对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啪啪”声,像是有人戴着手套拍打了三下手掌。克里斯和“安德烈”都是一惊——他们居然都没意识到门外有人。
“说得好,”那人低声开口,声音居然让克里斯觉得熟悉,“两位高尚的品德令人向往。我们那些士兵不懂事,惊扰了两位。实在抱歉。”
“我们那些士兵”?克里斯看向“安德烈”,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是个军官。”
“安德烈”拧着眉头没有回应,像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察觉门外的气息。虽然克里斯身为感知最为敏锐的时法师也没有察觉。
“我没有恶意,他们已经去对面搜索了。外面只有我和两个随行的温林顿法师,我们都是很友善的人。两位不用紧张,出来聊聊吧。”
克里斯想了想,松开压在门板上的右手。刚刚进门时他就反射性设置了一个防御禁制,为了防备那群士兵看出端倪直接开枪扫射木门。“安德烈”按住他的肩膀,但他摇摇头,还是“吱呀”一声推开门往外踏步。对方没有说谎,门口的确只有三个人。一名军官两名法师。
看清对方面孔的一瞬间,克里斯皱眉。
他见过这家伙。从科弗迪亚前往苏门大陆之前,他曾在经过科弗迪亚与温林顿的战争南线时被一名温林顿军官盘查证件。当时盘查他的就是这个人。克里斯记得,这人的战友们叫他……
“乔纳森。”
乔纳森有点意外:“你认识我?”
“不认识,”克里斯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他的肩章上,这人果然有背景,仅用一年就从中尉爬到了少校,显然家里有人帮他运作,“但我有我的办法知道你的名字。”
“安德烈”挡到克里斯面前,作保护状。
乔纳森被克里斯随口扯的谎唬住了,左看右看自己身边的两名法师:“果然,法术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不过出于礼貌,我想我还是应该做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乔纳森·艾斯特,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的队长。”
“艾斯特……”克里斯扫视了一圈护卫在乔纳森身边的两名法师,“艾斯特将军的独子?”
“唉,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用这个头衔形容我,”乔纳森叹了口气,“然而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名气比我大得多,我也的确享受了不少来自‘艾斯特将军的儿子’这层身份的好处。不过我父亲的名气应该仅限于温林顿国内,外国人即使听说过他,也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想到他只有一个儿子。两位倒是很关心国际政治。哦,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克里斯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斯科特。”
“安德烈。”
“好的斯科特先生,安德烈先生,”乔纳森也不追问更多,只严谨地点了点头,旋即将脸上的笑意收敛,“所以两位为什么要溜进‘菲拉德林’在佩德莱斯的据点呢?你们是‘菲拉德林’的成员?别紧张,例行询问。毕竟最近我们的队伍驻扎在佩德莱斯,要排除军事间谍潜入的可能。当然我并不愿意怀疑两位是间谍……但我要对我的士兵们负责。希望两位可以理解。”
克里斯想了想,能证明自己“菲拉德林”成员身份的徽章还在苏门大陆,索性摊手:“我们不是‘菲拉德林’的人,我们只是普通野法师,路过看到‘菲拉德林’的据点毁了,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好东西而已。”
这勉强也是个合理的说法。
乔纳森点点头,忽然退后一步。护卫在他左侧的法师上前:“现在把你的自述重复一遍,别想着对我说谎,我是言灵法师。”
言灵法师在这些政府军方手里就被当成测谎仪用?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他连穆拉特那种水平的读心都能骗过,还怕一个普通言灵法师?
“我们不是‘菲拉德林’的人,只是来寻找他们的遗留。我们对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没有恶意,只是路过这里而已。我和我的同伴不是军事间谍,且绝没有成为军事间谍的倾向。以及刚刚在门内说的话,我都是出自真心。”
那名言灵法师停顿了一会,转头朝乔纳森示意:“他没有说谎。”
乔纳森点点头,重新绽开笑容:“这才对。这就对了嘛!不过你们说你们顶着科弗迪亚人的身份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科弗迪亚人?”
克里斯身体一僵。
虽然他们作为神秘侧人士,对温林顿和科弗迪亚双方都没什么特别的喜恶,但站在乔纳森这个温林顿军人的角度看可不是这样。如果他承认他是诺西亚人,对方必然会对他们这种诺西亚人加科弗迪亚人的组合起疑。一般普通诺西亚公民和科弗迪亚公民做不到同时精通母语、科弗迪亚语和温林顿语,乔纳森必然能想到他们是贵族后裔。而同时他们又修习法术……
“安德烈”眸光微沉,当即就要蓄力施法先发制人。考虑到时间法术的杀伤力较洋流法术更小,克里斯一把按住“安德烈”打算自己出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将禁锢术显现,一道从巷道那头传来的枪声打破了僵持的局势。乔纳森脸色微变,想抓克里斯没抓住,踉跄着被那两名法师带入防御禁制。而突然杀出来的几名持枪人士飞扑到克里斯和“安德烈”面前,扯过两人就跑。
克里斯起初是想挣扎的,但抓住他的人拽了他一把,帮他躲开了言灵法师的禁锢术。他没从这群人身上感受到恶意,索性跟着他们跑过了温林顿军队活跃的区域。也许是看克里斯没挣扎,“安德烈”也没多挣扎。一行人很快脱离危险区域,来到一处靠东的僻静巷道中。
把克里斯抓来的男人撑着墙壁调整了一会呼吸,猛地拉下遮脸的布条:“你们没事吧?亚德鲁纳地区已经彻底沦陷,科弗迪亚人随便上街很危险的。这次是好运碰上了我们,如果没碰上我们,你们会死在那些温林顿人手上的!”
克里斯上下打量这几人的衣着,竟然从那脏到极致的颜色中辨认出了一点科弗迪亚军装的特征。这几个人居然是科弗迪亚军人。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安德烈”显然也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作为真正的科弗迪亚人,他主动站出来跟几人交涉,“佩德莱斯已经被温林顿人占领,城内怎么还会有我国的军队?”
“这个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
把克里斯拽过来的科弗迪亚军人掀起眼皮打量“安德烈”的形容。可能是为了顶着格里菲斯少爷的身份震慑科弗迪亚士兵,“安德烈”乔装时只换掉了最扎眼的衣裳,并没有特地对面容做什么修饰。好在这群科弗迪亚士兵出身都不高,没人认得格里菲斯家的少爷长什么样。那满脸脏污的年轻人打量完“安德烈”便收回目光,而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破破烂烂的纸烟:“我们去那边说,在这站着太容易被那群温林顿人发现了。”
克里斯和“安德烈”跟随这群科弗迪亚士兵摸进一片建筑废墟。士兵们在断壁残垣上坐下,看得克里斯说不出话来——即使是这辈子最落魄的时候,他也没经历过这样的磨难。救他出来的领队人点燃纸烟,一腿悬空,一腿曲放在一块烧焦的断壁上:“我们是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的。五月上,温林顿军队进攻亚德鲁纳地区,我们就负责守卫佩德莱斯镇这一带。该死的,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指挥营的杂种……”
年轻人骂了一声经典的科弗迪亚脏话,而后呼出一口烟雾:“我们守了一个半月,援军没有来。团里的其他人都死了,就剩我们几个。”
“你们怎么不走?”
“走?”抽烟的年轻人抹了抹脸,“走去哪?我们的长官说我们年纪小,护着我们,所以我们在那场战役中活了下来。指挥官早就放弃佩德莱斯了,所以才没来增援。我们本来就该死在温林顿军队破城那天。去投其他部队,无非是给他们填线送死。不投其他部队回到家乡?那罪名叫当逃兵。我们的长官牺牲了,再不会有人把我们当孩子护着了。虽说我们也早就不是孩子了。与其变成别人部队里的牺牲数字,倒不如继续做二团的游魂,时不时给佩德莱斯的温林顿军队找点不痛快。说不定哪天找到个好机会,还能给我们的长官报仇呢?”
“安德烈”沉默下来。
克里斯盯着带队年轻人的脸孔看了一会,忽然前进一步:“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你们的长官是不是叫菲尔德·瓦格纳?”
年轻人猛地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居然真的是。
克里斯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他也是见过的,在乌可厄村躲雨那天,跟在还是少尉的菲尔德·瓦格纳身边的士兵威廉。那个跟苏门大陆的时法师威廉同名,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但比起眼前这个满脸脏污的年轻士兵是那时候的威廉,更让他在意的是菲尔德中尉已然牺牲的消息。虽然他跟那位中尉不算太熟悉,但那位中尉毕竟帮过他的忙,而且也从始至终都对他相当友善。他对菲尔德的印象一直很不错,没想到这样一个不错的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这场战争里。
“我认识他。”
“你是他的朋友?”威廉凑上前来,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中尉的人缘一直很不错。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除非那个人本身很糟糕。”
“安德烈”有点惊讶于克里斯的社交范围之广,但也没多说什么。
考虑到那群温林顿士兵还在街上搜查,克里斯顺着威廉的动作在人堆里坐下。
今晚出城恐怕是不容易了,他并不想跟温林顿军队玩第二场追逐游戏。何况据他判断,在城内驻扎的军队绝对不只有乔纳森率领的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这一支。这样想着,他索性用眼神示意“安德烈”在这里休整一晚。
“介不介意跟我说说,菲尔德中尉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好好6k完工。
第630章 面包
一年过去, 威廉长高了不少,去年还算白净的皮肤也在风吹日晒中变得黝黑粗糙。没了长官的管束,这群年纪比克里斯还小不少的士兵熟练地擦枪、抽烟, 讨论歌剧海报上的姑娘。威廉就在这样的氛围下踩熄烟头,抱着枪对克里斯叙说:“最后一天, 温林顿的空军对我们实施了轰炸。长官就死在那场轰炸里。我本来想为他收殓遗体但……他被炮弹击中了。没留下全尸。”
克里斯撑在断石上的双手顿住:“那他的父母亲怕是要伤心了。”
“是啊, ”威廉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这场战役之前,我们这种普通士兵的抚恤金已经降到了买筐马料都不够的水平。中尉的价格或许会高一点?但谁知道那些州长、市长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把抚恤金送到长官的家人手里。我们中参军时间最久的都四年没回过家了, 就算前线军官谎报战况或是那些官员把抚恤金贪了, 军队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克里斯从威廉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迷茫。这些科弗迪亚士兵似乎已经对这场战争、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了。
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德烈”倒是缓缓走上前来,挨着他在废墟中坐下:“你们就这么把我们带到你们的根据地来,不怕我们和那群温林顿人是一伙的?”
“看着不像, ”威廉问了旁边的士兵一句“还有多少子弹”,得到回应后才回过头来看向“安德烈”, “这场战争打得所有人都很疲倦,我想那些温林顿人应该不会无聊到出动这么多人陪你们演戏。毕竟我们目前还没在镇子里搞出什么大动静, 站在他们的角度,这样做不值得。当然, 如果我的判断有误,你们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也只能算我们倒霉。看到有科弗迪亚人被温林顿军队围堵, 自己手里有枪有子弹却不上去援助,我们还配做科弗迪亚的士兵?”
没想到, 这群科弗迪亚士兵外表看着年轻,内里还挺有责任感。
克里斯看“安德烈”,“安德烈”拍了拍染灰的袖口:“镇上的死亡气息太重了, 加上那两名温林顿法师应该在帮那个军官隐匿行迹,我们的感知被干扰了。”佩德莱斯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和亡灵几乎都能堆成山,死灵与灾难的力量在此汇聚,相当干扰法师们的正常感知。他们没察觉门外的乔纳森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克里斯默然敛眸,片刻后转向威廉。想说“要不我帮你们逃出佩德莱斯”,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何况即使他能帮威廉他们逃出战区,也没法负责他们以后的人生。背负当逃兵的罪名、被编入其他部队继续参战,也不比现在这样好到哪里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雷曼赫,”“安德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按住他的肩膀低低出声提醒,“不该管的事不要多管。”
“我当然知道。”
克里斯只能将这种奇怪的冲动归结于人类记忆和情感投射的影响,他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分灵,继承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性格。那该死的,同情心泛滥的性格。
威廉等人似乎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科弗迪亚的普通民众。天色渐黑,士兵们拿出储备的食物与克里斯、“安德烈”分享。克里斯和“安德烈”出身都还不错,即使落魄时也不会过分亏待自己的舌头,此时突然尝到令人难以下咽的行军干粮,不由得面露难色。然而即使是这样难以下咽的干粮,威廉等人也一口当作三口细嚼,掉一点渣滓都要“哎呀”叫唤好几声。显而易见,这些士兵的食物已经所剩不多。
看克里斯和“安德烈”皱眉,威廉更加确认他们两个是落难的贵族少爷,于是一边解决自己的食物一边口齿不清地解释:“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些了。想□□致的甜品、焗牛肉、奶油浓汤,你们得先逃出佩德莱斯再考虑。容我提醒,那些温林顿人杀人可不管被杀的对象有什么身份。”
克里斯捏着那块形状像面包的丑陋干粮翻来覆去地端详:“他们杀了很多人吗?”
“当然,”和威廉坐在一起的另一名士兵擦擦嘴回答,“他们都是魔鬼!”
……是吗?可是刚刚乔纳森的态度其实还算友善,包括他一年前途径乔纳森的驻扎地时,乔纳森也是以极其和善的态度提醒他早日回国。科弗迪亚和温林顿这场战争最初的起因,是科弗迪亚主动挑衅温林顿,袭击温林顿的东部边境。这样算来,其实温林顿应战也只是自保。然而科弗迪亚又宣称温林顿的东部国土在几百年前曾归科弗迪亚人所有,领土战争论起对错,两方的政客谁都觉得自己有理。黛丝丽还说亚德鲁纳地区在国家时代初期是诺西亚的呢。
克里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些事。
不过现实也没打算让他作出评判,因为废墟里这群人用餐用到一半,街区内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脚步声。还在咀嚼的威廉反手抓起步枪,一把抹干净嘴上的碎屑:“温林顿人找过来了?”
在外警戒的士兵飞奔进来,飞快扫了一眼坐在威廉身边的克里斯和“安德烈”,眸底闪过惊疑的情绪:“那些温林顿兵全围过来了,威廉,你说是不是他们——”
“闭嘴!”威廉打断他,“菲尔德长官以前没有教过你吗?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要随便怀疑身边的同胞。那些温林顿人原先就在寻找我们的踪迹,为此还特地请了几个野法师过来。我们下午还当着他们的面出手救人,他们找过来是正常的。跟他们两个没关系。”
克里斯一愣。
他没想到这群科弗迪亚士兵居然这么信任他们,明明连他们的名字都还没问过。又或者这不是信任,只是他们身为军人保护民众的本能?虽然并不是每个军人都有这样的责任感和自觉。
“安德烈”靠到克里斯身边,低声道:“如果他们打起来的话,我们可以趁乱离开。下午那两名法师的实力很一般,对付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还算勉强,但实际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有信心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带你出佩德莱斯。怎么样,走吗?”
克里斯垂眸盯住手里的半块干粮,没有应答。士兵们没听到他们的耳语,很快便摸向外侧,开始侦察温林顿军队的情况。
没一会,外面有了动静。那些温林顿兵居然在用科弗迪亚语喊话:“里面的科弗迪亚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交出人质缴械投降,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承诺优待俘虏!”
果然如他所料,驻扎在佩德莱斯镇的温林顿军队,不止乔纳森所属的空军第九中队这一支。不过人质……难道是指他和“安德烈”吗?克里斯感到莫名其妙。
好在威廉并没有因为温林顿人的刁钻用词而对克里斯和“安德烈”产生怀疑。他低骂了一声什么,旋即便对外间的温林顿军队开火。温林顿军队及时反击,两边打了起来。劈里啪啦的枪声不绝于耳。
“克里斯!”“安德烈”还以为他是没听清自己说的话,略微提高音量叫他。
克里斯将那块干硬发黑的面包放下。现在他终于彻底确认,这就是一块干面包。
“其实当前的情形,我们是最占优势的一方。外面的温林顿兵应该是在那两名温林顿法师的带领下,循着我们的逃跑路线一路摸过来的。当时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掩盖痕迹。他们的喊话相当有深意,见过我们的只有乔纳森和那两名法师,那两名法师没有权力对我们的身份进行定性。这证明那位乔纳森少校猜到了我们是第三方,不想让我们在佩德莱斯出事。”
“安德烈”顺着他的目光朝几名科弗迪亚士兵瞥去,威廉等人正忙着应付外面的温林顿军队,没空偷听他们说了什么。
“可这代表不了什么。”
“的确代表不了什么,”克里斯拍拍外袍下摆站起,“救下我们以后,他们依然会对我们进行盘问。但凡怀疑我们对温林顿军方的利益存在威胁,他们照样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地将我们处决。虽然他们大概没有那个本事。可是站在我们的角度,他们忌惮我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外来势力,这就够了。问清楚我们的身份之前,他们根本不敢直接将我们射杀。我们有跟他们对话的资本。”
“安德烈”眼皮一跳:“你想干什么?”
克里斯抬起右手,有不明显的纯色光流在他指尖凝实:“罗德里格公爵总是在餐前祷告中说,谁赐予你食物,你需得感恩。虽然救赎的教义我不怎么认同,但实事求是,今天这群科弗迪亚人请我们吃了晚餐——虽然是非常难吃的一餐,但我们总得感恩。他们才这么几个人,还想挡在我们面前。对温林顿人的军队,根本没有胜算。”
“我救他们一次,就一次。”
磅礴的时间之力轰然落地,但出乎“安德烈”的预料,它们并未袭向温林顿军人的队伍,反倒是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凝成一道道无形的枷锁。靠内的科弗迪亚士兵们被制约了行动,一时都露出惊惧神色。外间的温林顿人见废墟里攻势渐弱,当即就要列队冲锋,然而忽然升起的领地禁制挡住了他们。
站在队伍后方的两名温林顿法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时法师?不可能,新洲大陆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时法师了?”
克里斯就在这样惊惶一片的氛围中走出废墟,衣衫猎猎:“我是新教霜雪教宗雅尼克·施耐特。”
“咚”的一声,克里斯抬手,又一道强大的法术力量四散开来。在场的军人们不受控制地缴械跪地,就连两名温林顿法师都没能幸免。
克里斯微笑摊手:“起来说话。”——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曾经看利亚姆装神棍我不屑一顾,如今我逐帧学习。
620-63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