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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640

    第631章 俘虏


    匍匐在地的两名温林顿法师试图挣扎起身, 但刚抬起一条腿就被压了回去。嘴上说着“起来说话”,实际行动上却依然用法术压得他们动弹不得,很显然,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们示威。


    “起不来吗?”


    头顶那道温和男声顿了顿,下一秒, 街区内的所有人都被一股强悍的牵引力带起:“那我帮你们一把好了。”


    温林顿的言灵法师认出, 这家伙就是下午那个自称斯科特的人。靠前的几名士兵试图捡枪开火, 但子弹刚刚离膛就在空中碎成粉末,最终什么都没剩下。被两名法师护在背后的乔纳森狼狈站起, 忽然盯住克里斯的脸眯眸。


    没想到克里斯会忽然冲出去做这种蠢事, “安德烈”扑到废墟边缘低骂一声。然而当前克里斯已经暴露,他再恼火也没用了。权衡之下,他只好强压着怒气顿步, 帮克里斯守住那群被禁锢的科弗迪亚士兵。他们正在骂骂咧咧,显然对克里斯背刺“同胞”的行为颇有微词。


    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军官尝试命令士兵们继续攻击, 然而克里斯甚至不用特地出手,外在的领地禁制就足以将攻势化解。好在克里斯也并不出手攻击他们, 只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做完全部的尝试。


    乔纳森判断出普通的攻击方式根本不足以突破克里斯的防御, 于是抬手示意队伍停火,按下身边的几名卫兵动步。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军官试图拦他,却被他轻轻拨开。


    片刻后, 乔纳森来到人群前方,相当郑重地朝克里斯行了个礼:“施耐特先生, 我们听说过您的名号。今晚我们是来解救您和您的随从的,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想我没向我的同伴说清今晚的行动宗旨,导致他们对您做出了错误的攻击行为, 非常抱歉。”


    克里斯挑眉,没拆穿乔纳森的拙劣谎言。


    乔纳森显然已经看清了形势,知道温林顿军队再怎么集火也没法干掉他,而他也并不想惹恼温林顿军方。真的要发生冲突对谁都没好处,不如扯两句场面话把矛盾压下去,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场面话听起来真不真切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愿意顺着台阶走下去,听起来再假的谎话也有效力。


    而他总是愿意谈判的。


    克里斯垂下眸子,回了乔纳森一礼。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诺西亚人身份,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按照科弗迪亚礼节来的:“没想到艾斯特先生竟然是来解救我们的,那这可真是一个误会。不过我想您也误会了我们的动机,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被这群科弗迪亚士兵俘虏。我们主动潜入他们的躲藏地,是为了抓捕他们。”


    “抓捕他们?”


    “没错,”克里斯回头瞥了一眼被禁锢术摁在原地的科弗迪亚士兵们,“我们教会和科弗迪亚政府官方存在一些摩擦。还要感谢您和您的同伴们出兵配合,我们才这样顺利地俘虏了这群政府士兵。按理来说,他们的性命本应交由您的队伍处置,但——”


    当着乔纳森和双方军队的面,克里斯停顿片刻,摇头:“但我总不能白来佩德莱斯一趟。”


    另一名温林顿军官皱起眉头试图插话,却被乔纳森强行按住:“您说得对。虽然我们的确有能力全歼这支科弗迪亚小队,但毕竟最后控制住他们的人是您。您要怎么处置他们,我们都没有意见。”


    “如果我说我要把他们押回哈奥纳州听审,艾斯特少校也没有意见?”


    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几名军官都有点要跳脚的征兆,然而乔纳森提高音量:“我们当然没有意见。能在这里和您相遇,是我们的荣幸。”


    克里斯又行一礼,用眼神示意废墟里的“安德烈”把科弗迪亚士兵们带出来。“安德烈”乖乖照办。于是一行人当着温林顿两支正规军队的面,光明正大地将科弗迪亚士兵们带出街区。


    眼看克里斯一行人要往城外去,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少校没忍住低吼:“乔纳森!你到底在干什么?真要这样放他们走?”


    乔纳森冷冷睨他:“他在保那群科弗迪亚兵你看不出来吗?你觉得凭我们这两支队伍,要付出多少损失才能突破那样一个高级法师的防线?我们很快就要再次奔赴前线,这时候在佩德莱斯损失大量兵力?为了那么几个科弗迪亚士兵不值得。那家伙救他们大概率只是出于宗教者的自我约束,但归根结底,他们教会还是秉持神秘侧人士一惯的中立态度。我们没必要得罪新教成员。况且,你不会觉得我们的军队里没有信仰无名之主的士兵吧?”


    陆军少校一愣,下意识朝背后看去。温林顿的军队里竟然有近半数的士兵低下头颅,默默将新教的标志物藏到袖子里、衣领下。战争催化矛盾,使人们染上无谓的仇恨。而深陷灾难的人们总会想抓住一些什么,即使是自我欺骗——为了终得救赎的一天。新教在战争中扩张,仅用一年就生长到了今天这种规模。他们刚刚要是真的伤到了那位教宗,士兵们即使不发生哗变,内心深处也会对长官决策的正确性产生质疑。


    这对维护军心非常不利。


    陆军少校捏了捏拳,想骂句脏话,却在开口的一瞬间瞥见身边的副官假装整理袖口。那家伙在将袖口垂坠的雪滴花纹样塞进衬衫下方。


    少校的骂声堵在了喉咙里。


    乔纳森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旋即转身望向克里斯等人离开的方向:“反正那群科弗迪亚士兵里也没有什么重要人物。新教本来就跟科弗迪亚政府不对付,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指挥官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去解释。”在这场战争中,所有人都是这样身不由己。上了前线,不杀死别人就要被别人杀死,哪怕他们也不清楚对面的士兵们为什么该死。


    这次难得能和平解决……就随他们去吧。


    如果那位教宗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仁慈,那么就让他们回故乡去。代替失去了故乡的人、代替已经回不去故乡的亡魂,代替他们这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故乡的人。回故乡去。


    夜色逐渐将佩德莱斯吞噬,伫立在佩德莱斯街头的温林顿军队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列追赶离去的科弗迪亚人。乔纳森定定看着漆黑的远山,逐渐亮起的月色从他额角落下一片羽纱,照亮了他挂在领口下方的圣徽。


    ——雪滴花。


    克里斯和“安德烈”一刻不停地离开了佩德莱斯镇。出镇没多久,克里斯解除了对威廉等人的禁锢。然而威廉在恢复自由的一瞬间端起步枪瞄准克里斯:“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背叛自己国家的混蛋!你居然跟那些温林顿的杂种军官谈和,我要杀了你!”


    “安德烈”见势要挡,但克里斯推开他。


    “砰”的一声,子弹从枪□□出,却并没有打穿克里斯的心脏,因为克里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它。那颗小小的,能轻易在战场上取人性命的金属制恶魔,在克里斯手里竟然乖得出奇。它被剥夺了杀戮的速度,静静躺在那里,倒像个精美的装饰品。


    一击不成,威廉拔出随身的短刀试图跟克里斯近距离搏斗。但这次其他科弗迪亚兵扑上来抓住他,其中一人甚至死死抱着他的腰部:“你冷静一点!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那群温林顿魔鬼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他至少救了我们。”


    威廉咬牙:“可他跟温林顿人讲和!”


    “讲和不好吗?”克里斯随手扔下那枚还残留着枪膛余温的子弹,“要想结束这场战争,大家总要讲和的。难道你指望科弗迪亚的军队能覆灭温林顿和诺西亚两国?还是说,你希望自己的国家被其他国家的军队覆灭?”


    这话有点偷换概念的意思,但威廉这种出身普通没读过多少书,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的科弗迪亚士兵发现不了。克里斯成功打击到了威廉,他有些颓丧地垂下双手,手里的短刀落地。


    其他科弗迪亚兵连忙捡起威廉的武器,拽着威廉继续往前走。虽然他们对自己的未来十分迷茫,但躲避温林顿敌军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现在克里斯强行把他们带出佩德莱斯,作为克里斯的俘虏,他们也只好先跟着克里斯走。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在佩德莱斯镇的东面碰到其他温林顿军队。一行人很顺利地通过了温占区,连夜进入科弗迪亚军队的领地。


    克里斯压着几人在科占区边缘休息了一阵,才继续向东出发。随着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的军旗映入众人眼帘,克里斯注意到士兵们的身体僵了僵。也是有意思,被他这个非军方人员俘虏倒没见得这群士兵害怕,威廉甚至还敢在被俘虏的情况下提枪要杀他,但此时在跟大部队断联多日后重新看到自己军队的旗帜,他们眼底倒泛起微妙的恐惧来。年纪最轻的小兵甚至往威廉背后躲了躲,被威廉拍肩安抚住。


    克里斯想了想,说:“我劝你们最好别想着从我手底下逃跑,我的法术不是你们能抵抗的。做俘虏就要有做俘虏的自觉。如果让我发现你们给军方报信,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安德烈”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但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在船上的承诺,他并没有对克里斯的决定提出异议。威廉神情复杂地看克里斯一眼,半点没被克里斯装腔作势的威胁吓到:“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去?你真的是那个新教的……教宗?”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带你们去哈奥纳州受审,”克里斯拽过几人,让他们背对远处的军队营地,“我一般不爱说假话。”


    威廉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军队的旗帜,终于还是默认了克里斯的安排。但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克里斯的意思,甚至把克里斯口中的“受审”当了真:“我在这场战争中杀了很多人,不仅有我们的敌人,也有我们的朋友。温林顿人都是魔鬼,但在双手沾上那些魔鬼的鲜血之后,我也被他们同化成了魔鬼。神会怎么处决像我这样的魔鬼?听说魔鬼要在地狱里永世服刑,这是真的吗?在地狱里服刑,我的灵魂是不是就再也没办法回到故乡了?希克斯参军的时间不久,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对他的刑罚转移到我这里。我愿意代替他承受罪恶。他是我们中最年轻的,而我是队伍里最年长的,我应当照顾他。这是我对菲尔德长官的承诺。”


    克里斯一怔。


    “我不需要!”刚刚抱住威廉腰部阻止威廉攻击克里斯的年轻士兵皱起眉头,克里斯这时才发现,他看起来似乎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威廉,我完全可以自己承担罪责。菲尔德长官命令你照顾我只是为了激励你活下去,而且我一点也不需要别人的照顾。我听说了,那些教会都是能用金钱赎买罪恶的,等战争结束,我会赚很多钱把我们的罪恶都赎清。我参军之前读书很厉害,家里人都说我未来一定会成为科学家。”


    “纯粹的科学家根本赚不到多少钱,笨蛋希克斯!”威廉按住他,又看克里斯,“如果你能放过希克斯,我可以把我的全部积蓄都给你。”


    见这群年轻士兵都用乞求的眼神看向自己,克里斯有点好笑:“你在军队待了四年,能有多少积蓄?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们教会不兴那套赎罪模式,等到了哈奥纳州你就明白了。”


    威廉的眸子暗淡下去。


    克里斯注意到了士兵们的神情变化,但也没多做解释。他已经一年没回科弗迪亚了,教会的事务一直是唐娜在负责。他不太清楚哈奥纳州州内的具体情况,不敢随意对威廉等人做出承诺。万一承诺得太美好,最终却没法兑现,这对这群饱受战争折磨的士兵是另一种残忍。


    一行人又朝东行走了一天,逐渐远离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的营地。第三天,克里斯带着士兵们在一处丘陵地带扎营。他们很快就能到达“安德烈”口中的“葬歌”据点了。士兵们也不反抗,乖乖在克里斯的安排下搜寻食物、吃过晚餐后,便靠着林间的树木躺下。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这群科弗迪亚年轻人已经彻底睡熟了。


    睡不着的克里斯起身打量他们,发现他们竟然还都睡得很香,一点也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年纪最小的希克斯在睡梦中抽动鼻子,眉头依旧蹙起。克里斯观察他们的睡姿,发现他们的身体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绷紧,像是随时警惕着外界的危险。但和第一天被他们带出佩德莱斯镇时相比,这些年轻人其实已经放松了很多。


    克里斯用法术屏蔽了希克斯对外界的感知,将希克斯身上眼看要落地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再抬头,“安德烈”就抱着手臂靠在前方的树干上看着他,那双蓝色眼珠被夜色映得黑沉。


    克里斯和“安德烈”一起来到能看见林间的科弗迪亚士兵,却不至于吵到他们睡觉的位置。“安德烈”古怪发笑:“你很喜欢照顾人?”


    克里斯如实回答:“不喜欢。但在人群中,总要有人扮演照顾人的角色,就像威廉和菲尔德中尉那样。许多动物都具有这样的生存智慧,就像鲸鱼会为了保护幼崽,派出一部分成年个体作为诱饵引开捕鲸人,也像狼群在迁徙时,会将幼狼护在队伍中段。如果人类族群中,所有人都只想向外界索取而不愿意扮演照顾人的角色,那这个世界也太糟糕了,人类也太糟糕了。”


    “你这话仿佛是意有所指。”


    “有吗?”克里斯靠着树干回头打量那群熟睡中的年轻士兵,“或许吧。岛上那些东西希望我沾染人性,出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动机和身份认同,我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了。我现在能理解那些感情、情绪了。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以第三视角看待人类群体,我发现他们很矛盾。菲尔德和威廉这样的人似乎是好的,但乔纳森分明也不坏。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无法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的过往记忆里找到答案。”


    “安德烈”懒散地笑笑:“你觉得谁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人类历史上精神最为深邃的智者或许都想不明白这些,甚至世界上自称智者的人往往还是蠢货居多。而经过时间验证的哲学家……他们都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曾将这些问题琢磨明白。不过这似乎不是现在的我们该讨论的。我只想知道你真打算带着他们南下?”


    树林间吹来一阵冷风,有欲坠不坠的枯枝败叶在风声中断裂。


    克里斯也笑了一声:“为什么不?我说了,我一般不说假话。你这几天相当沉默,就是因为这个?我的决策让你感到不满了?”


    “我当然不敢对你心生不满,”“安德烈”顿了一下,“可是你应该知道,他们对我们来说只是累赘而已。你和你的教会根本不需要一群来自科弗迪亚军方的俘虏,世俗侧战争跟我们这种神秘侧人士有什么关系?你把他们定义成俘虏,无非是觉得普通的救助对现在的他们来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强制性措施能把他们拉出泥潭。这思路很对,但是你能管他们多久呢?”


    林间的空气沉默了一秒。克里斯垂眸片刻,忽然叹气:“我不知道,但我想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安德烈’,我曾经问过利亚姆一个问题。如果你想拯救一个世界,那你是否明白你要救的‘世界’,它到底是人的集合,还是一颗星球、一段文字,一个抽象的旗帜?他没有回答我,但这个问题我心里有答案。”


    “安德烈”眸光微闪,浓密的睫毛忽然垂下,遮住了眼底的阴影。


    克里斯从树干上直起身体,逐渐转身走向士兵们所在的林区。夜风吹起他的额发,显得他的影子有点张牙舞爪。但那不是魔鬼的恐怖,反倒因为月光的映照,让人无端联想起午夜教堂的神像。哪怕周遭晦暗,依然无声伫立。百年千年。


    “他们向我许了愿,我虽然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但也想尽力试试看能否达成。你也可以向我许愿,只要不是以损害他人为前提的愿望,我也会帮你想想办法。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第二天天亮后,年轻士兵们对克里斯和“安德烈”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露出警惕的神情,稍有异动就要摸枪,倒仿佛彻底适应了俘虏这层身份似的,对克里斯的命令百依百顺。克里斯和“安德烈”察觉端倪,但也没多说什么。一行人顺利抵达亚德鲁纳地区东部的一处村落,“安德烈”带队找到了“葬歌”的旧据点。“葬歌”法师们平时不固定活动区域,这处据点也没人驻扎。好在据点内的传送法阵保存完整,他们可以按计划从这里直达雷曼赫。


    虽然嘴上说这些科弗迪亚士兵是俘虏,但克里斯还是向他们通报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得先到雷曼赫办事,再送你们去哈奥纳州。”


    士兵们当然没有异议,他们都不敢想自己居然就这么顺利地跟着克里斯离开了前线。


    克里斯和“安德烈”很快补全了传送法阵需要的法术材料,不多时,两人并几名科弗迪亚士兵踏入运转当中的传送法阵。一行人在雷曼赫郊区的一处“葬歌”据点落地。


    落地的瞬间,又是乌泱泱一群穿着“葬歌”式长袍的人围在他们面前。好在这次这群“葬歌”法师没像亚伯拉罕家族那帮社交能力欠缺的隐居人士一样涌上来做出令人尴尬的举动,只是安静伫立在旁。克里斯得以平稳地走出法阵,将“安德烈”和一众科弗迪亚士兵带上雷曼赫的土地。


    第632章 家族(含深水加更)


    雷曼赫八月初的夏风穿街过巷, 将这座兼具奢华和严谨这两种矛盾特质的城市描摹成淡灰色的虚影。


    克里斯、“安德烈”在一众法师的簇拥下走出僻巷,那群科弗迪亚士兵已经被他们派人带下去休整了。士兵们一如既往的顺从,没有什么闹事的倾向, 这让克里斯有大把时间了解雷曼赫目前的形势。官方政府对神秘侧人士的态度依旧恶劣,或者说已经越来越恶劣。城内的所有法师都在隐藏身份躲避追捕, 政府甚至承诺为举报野法师的民众偿付高额赏金。这使得附近的“葬歌”法师们难得全部聚集在一起, 非必要绝不外出。


    雨势袭来的瞬间, “安德烈”在克里斯头顶撑开一把伞:“你接下来想去哪?”


    克拉克家族前任族长的私生子,被放在格里菲斯家当正经少爷养大的科弗迪亚贵族子弟, 居然还真就心甘情愿地给他当起了仆人。这一认知让克里斯侧眸, 示意其他“葬歌”法师先退下。“葬歌”法师们隐于暗处,克里斯在“安德烈”的侍奉下走入雨幕:“当然是去拜访克拉克家族。其实苏珊娜·克拉克并没有死透对吧?她分割了自己的精神,当时那个葬身海底的家伙, 只是她的一部分。”


    “我已经很久没回过雷曼赫了,克拉克家族如今的运作模式我不清楚, ”“安德烈”紧挨着克里斯离开巷道,“你打算就这么去拜访他们?会不会太直白了。”


    克里斯摇头:“不直白。现在我耐心有限, 没空和他们扯东扯西。况且他们目前的处境应当没那么安逸,送上门的帮手他们不会不抓住的。他们不是站队特罗洛普首相, 和罗克珊公主方存在利益冲突吗?罗克珊公主就没想着整一整他们,把他们的家族子弟送到战场上去?科弗迪亚政府这样搜捕神秘侧人士,克拉克家族不就是现成的吗?”


    “特罗洛普会保他们的, ”“安德烈”跟随克里斯的步调右拐,“况且罗克珊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女人。她们说女人未必不如男人, 诚然这番论调或许是对的,可科弗迪亚的主流声音与此相悖。国内根本没有多少人认可她的能力,只要哈里森王子在一天, 她就绝没有机会实现她的野心。现在这样的局势,只不过是某些失利的贵族不满哈里森王子,假意拥护她造成的假象。可真要让她上位执掌权柄,你看那些政客答不答应。”


    克里斯轻笑一声将视线投远:“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安德烈”不置可否:“但哈里森也只是特罗洛普手里的提线木偶而已,他和罗克珊的地位其实没什么差别。只是他懂得及时享乐安于现状,罗克珊却不懂。那些人说罗克珊比哈里森更富智慧,我却觉得不。当然,这不是从科弗迪亚人眼中的性别立场绝对论的角度出发。而是——罗克珊压根没看清楚现实,哈里森却看清楚了。即使他们的情况颠倒过来,哈里森是女人而罗克珊是男人,我也会这样说。他们的境况根本不是两个人各自的性别和性格差异造成的,科弗迪亚到底和诺西亚国情不同。”


    克里斯转眸:“即使是在君主立宪制的国家里,科弗迪亚也是个另类。”


    “安德烈”笑笑,算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两人在“葬歌”法师们的保护下来到了克拉克家族的庄园。也许是为了防止外界的骚扰,这座庄园从外面看起来相当低调,甚至还不如克里斯在加利斯堡见过的弗格斯庄园恢宏。克里斯停步在庄园外,侧头看向“安德烈”。“安德烈”持伞的右手紧了紧,眼底有莫名的微光闪动。


    克里斯无从分辨那里面的情绪。


    他顿了顿,忽然从“安德烈”手里接过雨伞。劈里啪啦的雨滴砸在伞面上,逐渐有水雾透过空气,将克里斯的袖口浸湿:“你说你是在格里菲斯家长大的,但你的表情透露出来的信息似乎不是这样。米歇尔被克拉克家族收养时,胡佛·克拉克就已经是克拉克家族的主事人了。所以你的父亲应该早在米歇尔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就已经逝世。你说你杀了一些人,毁掉了一些东西。那些人里不会有你的亲生父亲吧?”


    不出所料,“安德烈”的右手一抖。


    克里斯平静地按住他,再次将视线投往庄园内部:“那个时候,你的年纪应该还不大。所以你是在杀死自己的父亲又逃离克拉克家族之后加入‘葬歌’的?虽然你一直在尽力隐瞒,我也承诺过你我不会特地去探究那些可能会牵动你痛苦记忆的事情,但有些问题还是随着我们的相处,随着你看伊利亚的眼神暴露得很彻底。”


    “我……”


    “进去吧,”克里斯没让他把多余的话说完,“去见这座庄园里的主事人。”


    “安德烈”默然敛眸,两人沿着石子路来到克拉克家族的庄园门口。有侍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呼喝着想要将他们拦下,但很快就被“安德烈”用法术制服。护卫庄园的法术禁制被克里斯轻易破除,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庄园。


    不多时,一群女仆、侍从簇拥着几名打扮得体的贵族男女来到克里斯和“安德烈”面前。那几人打量完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形容就露出微妙的兴奋神色,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拔枪威胁:“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竟然敢私自闯入我们克拉克家族的庄园。按照科弗迪亚法律,我们就算直接在这里射杀你们都不为过!”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倒是“安德烈”上前一步:“把你们的代理族长叫过来,他会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想,是叫里法特吗?”


    “你……”


    “安德烈”随意的态度让几名克拉克自觉家族威严受到了挑衅。持枪的男人“砰”一声开枪,然而枪支莫名受潮,这一枪居然炸了膛,没伤到“安德烈”和克里斯,反而将他自己炸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其他克拉克察觉到这是“安德烈”的手段,一时间都惊恐退后。“安德烈”就在这一瞬微笑起来,扬声:“告诉里法特·克拉克,萨罗尔的儿子安德烈回来了。”


    “萨、萨罗尔,那个萨罗尔?”


    “他哪有一个叫安德烈的儿子?”


    “等等,我好像听说……”


    在场的克拉克们窃窃私语起来。等他们讨论结束,“安德烈”眯起眸子。开枪走火的克拉克早已经被扶了下去,站在人群中的另一个年轻男人上前一步,轻咳:“你说你是萨罗尔叔叔的儿子,有什么证据吗?”


    “你还没资格找我要证据,”“安德烈”轻蔑地挑了下眉,“让里法特亲自来见我。”


    年轻男人的表情阴沉了一下。但他看得出来,“安德烈”和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十分强大,这种级别的神秘侧人士甚至可以不把政府法律放在眼里,克拉克家族这个名号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是。都说拥有得越多的人越容易瞻前顾后,这话一点都不假。跟这样两个来路不明的厉害法师闹起来,对他们这几个在克拉克家族地位不高的普通成员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如先把里法特叫来,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年轻男人对身边的仆役耳语了两句,仆役飞奔着离开。男人冲克里斯和“安德烈”做出礼貌的手势:“安德烈,萨罗尔叔叔的儿子对吗?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回来的,但外面雨这么大,先跟我们进去坐坐?今天庄园里来了客人,里法特在陪客人。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会客厅等他。”


    “安德烈”看克里斯,克里斯点头。于是两人跟随这个年轻的克拉克进入庄园里的核心建筑。另几名克拉克家族的男女就互相挽着手臂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好奇地打量克里斯和“安德烈”几眼。克里斯凭借时法师敏锐的感知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这些家伙竟然在讨论他和“安德烈”的长相和身材,甚至把话题引到了床上。


    真是典型的克拉克式作风。克里斯感到一阵恶心。“安德烈”甚至还是他们的亲属,身上流着克拉克家族上一任族长的血。


    来到楼梯拐角,一行人碰上两名端着托盘的女仆。带队的年轻男人与女仆交换眼神,克里斯从两人的神情中读出了暧昧的味道。“安德烈”甚至侧过头对他低语:“我敢保证我背后那群克拉克两两之间互相都发生过关系,我们前面这家伙和这个女仆也是。”


    克里斯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年轻男人的带领下进入了一间会客室,然而其他克拉克并没有就此散去。克里斯和“安德烈”坐定后,那几名女孩儿都凑上来攀谈,有的含蓄一点,只说:“我想里法特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你们是否介意和我一起度过这段难熬的等待时光?”而有的就相当露骨了,直接问他们要不要“睡一觉”。克里斯被她们身上的香水味熏得险些晕倒,还好“安德烈”及时将这些家伙斥退。


    斥退女孩儿们后,“安德烈”十分同情地帮克里斯整理被人群扯皱的衣袖:“这么多年没回来,克拉克家族还是维持着这种令人作呕的作风。所以我才说,我其实不建议你就这么走进克拉克家族的庄园。你这样走进来,跟肥肉长了脚,自己跳进饿狼的嘴巴里有什么区别?”


    那名带他们进屋的年轻男人就站在旁边观察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动作。“安德烈”刚刚只是斥退了第一波扑上来的女孩们,一起上楼的男人们还都留在屋里。他作为下属对克里斯的安抚被这群克拉克误解了含义,年轻男人自以为恍然地点点头:“我会告诉其他人,让他们不要觊觎你的所有物。”


    所有物?


    克里斯看向“安德烈”搭在自己袖口还没收回的右手,忽然一个激灵扯回小臂。


    “安德烈”有点不太高兴,但考虑到纠正这群克拉克的思想对他和克里斯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只是松开克里斯:“你们也出去,我就在这里等里法特。别想着通知政府军方来把我们抓走,如果你们背地里做小动作,我保证明天克拉克家族祭司传承的底细和相关证据就会出现在罗克珊公主的枕头底下。”


    年轻男人一愣,点头应“是”。离开前,那几个男人都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看克里斯和“安德烈”。显然对两人的身体感兴趣的也不只是那群姓克拉克的女孩儿。


    克里斯有点头痛:“克拉克家族还有一个正常人吗?脑子里就只有那些事情,他们就……完全不挑人也不挑性别?”


    “这是源自祭司传承的代价,”“安德烈”端起一杯红茶递到克里斯面前,“归根结底还要算到海妖族群的诅咒上。不要尝试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去理解他们,他们跟亚伯拉罕们一样,所有的正常都只是基于社交需求的伪装与模仿。归根结底,都是疯子。”


    克里斯接过那杯红茶,但想起那群克拉克们纵情声色的嘴脸,他又把红茶放回桌上:“克拉克家族提供的饮食里,真的不会偷偷加入一些奇怪的东西吗?”


    “安德烈”一顿,想了想,居然煞有介事地点头:“有道理。”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和他嘴上的结论保持一致,克里斯看到他端起自己放下的那杯红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喂……”


    “不会是什么要命的毒药的,”“安德烈”当着他的面将茶杯倒置,“顶多就是一些让你失去思考能力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胡乱发泄欲|望的东西。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喝了也没什么关系。”


    “什么叫没什么关系?”


    “因为我又不吃亏。”


    “安德烈”忽然向前两步,十分之“克拉克”地前倾身体靠近克里斯:“你这只是一具假身,其实你也不吃亏。想试试吗?”


    克里斯一把推开他:“并不想,离我远点。我就知道,能加入‘葬歌’还能和利亚姆聊得来,你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别以为我还在摸索人性就会上你的当。”


    “安德烈”笑起来,笑完了又坐回原位,撑着脑袋盯着克里斯看。克里斯读不懂他的眼神,索性站起来靠到窗边眺望建筑后方的空地。时法师的强大感知能力使得那些藏在隐蔽处的肮脏事由在他眼里一览无余,虽然很不想看到,但他还是看到花丛后方有两对男女借着阴影的掩盖抱在一起。姿态之亲昵、放纵,让克里斯拧眉撇开视线:“他居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笑容还没收敛干净的“安德烈”一怔。


    他当然知道克里斯口中的“他”是指谁,但他没想到克里斯在这种时候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想起“他”的遭遇。他其实早知道那家伙的身份和生平,但他从没有主动去接触过那家伙,甚至有意避开。即使拥有相似的出身他们也不会成为朋友,只会互相仇视。他很确信这一点。


    然而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说:“其实你们两个挺像的,比起伊利亚,他倒是更像你的血缘兄弟。”


    有种不存在的东西轰然崩塌。


    “安德烈”沉默。忽地,猛然站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惊讶克里斯竟然猜到了他和伊利亚的关系,还是应该先反问克里斯为什么会说米歇尔和他相像。一切或慵懒或恶劣的表象都在这一刻粉碎殆尽,他发现自己居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克里斯的表情倒是依旧轻松。“安德烈”只看到他拉上窗帘,从容不迫地回到沙发上坐下:“刚接触米歇尔的时候他总是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对我就是个坏到透顶的混蛋’、‘我是个疯子’的架势。但时间一长,我发现他本人完全不是那样。去年来科弗迪亚的时候我拜读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著作,某些心理学家尝试解释这种现象。我觉得他们的理论也可以套用到你身上。‘安德烈’,其实你每次一觉得紧张,就会装出现在这副样子,特地开一些平时不会开的玩笑,来掩饰你自身的真实情绪。就像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那样。明明见到我挺紧张的,但你偏要装作不紧张。所以我猜,你开出刚刚那种恶劣玩笑的动机……是因为克拉克家族这栋庄园的环境?它让你感到不适了?”


    “安德烈”的眸光沉坠下去:“不拆穿他人的社交伪装让他人难堪,难道不是一个绅士最基本的素养吗?”


    克里斯微笑着抬眼:“我并不想让你难堪,恰恰相反,我只是希望你能放松点。以现在的状态,你真的能应付克拉克家族现任的代理族长?假作轻松地紧绷着精神,反倒最容易被别人抓住纰漏。你是我带过来的,如果重新接触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人事物实在让你为难,其实你一开始就可以明确地对我说不。而不是为了证明你对‘翼骨’或对我的忠诚勉强自己。”


    “我并没有……”


    “米歇尔说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可是在古尔卡神庙群,最后的时刻,他沉重的呼吸、咳嗽,身体每一次的抽动,都告诉我他其实是疼的。”克里斯逐渐垂下眸子,“安德烈”看不清他的神色变化了。只听到他说:“我真是非常……非常讨厌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我顾全不了所有人,可你们又总是一声不吭,不告诉我原来我以为对你们来说没关系的事情,其实是让你们痛苦的。”


    “安德烈”前进一步,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并不了解克里斯口中的米歇尔,也组织不出什么合适的安慰话语。他知道克里斯忽然升起的情绪不是对他,至少不只是对他。“鳞蛇”米歇尔,那家伙的死竟然能让克里斯一个原本人性淡薄的分灵被牵动这么强烈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好像有点理解“先知”的心境了。


    好在那种古怪的阴翳很快就从克里斯眼底抽离,克里斯又恢复成平时那副镇定的样子:“算了,我根本就不能指望你们这种人能自己做出改变。感受到苏珊娜·克拉克的气息了吗?那家伙果然没死透。”


    “安德烈”这才跟随克里斯的话题回神:“隐约能探知到。那股气息好像在地下。这处庄园的确有好几个地下室,其中一处当年还关押过……”像是意识到后面的名字不该在这种情形下被提到,他的声音忽然一顿,显出戛然而止的态势。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瞥了他一眼,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房间内归于沉默。


    半小时后,克拉克家族当前的最高话事人里法特·克拉克匆匆赶到。


    里法特·克拉克是个黑发蓝瞳的典型科弗迪亚人,但和克里斯印象中的典型科弗迪亚男性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健壮的肌肉或肥胖的肚腩。他的身材十分细瘦,更接近西里尔平原一带的苏门洲贵族做派。和绝大多数克拉克一样,里法特长着一张挺能迷惑人的英俊脸蛋,细看之下,与克里斯记忆中的塞西莉娅·克拉克还有点像。


    看到克里斯和“安德烈”的一瞬间,里法特的眼睛亮了亮。克拉克家族的人都是视觉动物,里法特也不例外。


    年轻的代理族长走上来,盯住“安德烈”打量:“你说你是萨罗尔的儿子?萨罗尔一家都死在一场惨绝人寰的入室杀人案里,我们核对过现场每名死者的身份,警察署的通告没有问题。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血脉?”


    “安德烈”没有因为里法特的到来从座位上站起,而是就着懒散的坐姿解开外袍的系带,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块反光的东西丢到桌面上:“你确定你不知道?”


    克里斯没认出那东西是什么,但里法特变了脸色:“你、你是……”


    “我说了我叫安德烈,”“安德烈”微微偏头,神情却一片漠然,“那家伙或许没有对外公开过他给我选的名字。但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另一个名字,安·格里菲斯。”


    里法特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没等克里斯开口插|入对话,他猛地提高音量吼了一声:“封锁、封锁庄园!把庄园的所有入口全部封死!一只蟑螂都别放出去!”


    “安德烈”连指头都没动一下,他却像是见到了魔鬼似的,几乎双腿发软地往外跑。然而升起的法术禁制将他挡下,所有守在门口的克拉克家族小辈和女仆、侍从都被禁制隔离。里法特身体一僵,只能回过头继续面对还坐在原地的克里斯和“安德烈”。


    但这一转头,他又发现了新的惊悚之处:“你、你是那个暴君克里斯六世!”


    克里斯惊奇挑眉:“眼力不错。”


    里法特向来自认是罗克珊公主的拥趸,克拉克家族家族利益的维护者。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克拉克家族上上任族长的私生子安·格里菲斯这样的人物组合突然出现在克拉克家族的庄园,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事。里法特喘息着稳住身形,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往后退,直到身体被法术禁制的边缘排斥力摁在原地,才惊疑不定地眯起眸:“你们想干什么?”


    “安德烈”终于从座位上起身,缓步朝里法特所在的方向动步。里法特抬手施法,然而房间里的法术光芒刚刚亮起就被克里斯一个拧眉的功夫压下。克拉克家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布置的固定法阵预设,在这两个法师面前竟然什么都不是。


    克里斯说:“祭司手段?攻击性还不如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用来照明的火妖。”


    里法特狠狠咬牙。但现在比起受羞辱这件事,更糟糕的是他被克里斯和“安德烈”两人用法术禁制困住了。他是克拉克家族现任的代理族长,安·格里菲斯这个肮脏的混血杂种,突然回来一定是为了抢夺克拉克家族内部的权力和资源。他的处境相当危险。就是不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为什么会跟安·格里菲斯站在一起,两个失败者的同盟吗?


    里法特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表面上却依然装出害怕的样子:“我,我错了。”


    “安德烈”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见克里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心里当即就有了判断。他按住里法特的肩膀。出奇地,身上同样流着克拉克家族的血,“安德烈”却竟然比里法特高了半个头:“你任代理族长的同时,是不是也掌管着地下室的钥匙?”


    里法特僵硬片刻,点头。


    “我们要去三号地下室转一圈。”


    克里斯从来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来克拉克家族的目的,“安德烈”却好像能看透他的想法似的,不等他多说就做好了安排。然而听到“三号地下室”这个词的里法特脸色一白,竟然不假思索地梗起脖子:“不行!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就是这个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笼罩在房间外围的法术禁制突然收紧,“安德烈”的神情阴沉下去:“你可以拒绝,只要你不介意十多年前发生在萨罗尔一家身上的事情,在整个克拉克家族身上重演一遍。杀了你们所有人,我照样可以打开那间地下室的门。”


    里法特眸光一滞:“当年萨罗尔一家的事情,是你……”


    “如果没有我,胡佛怎么会成为萨罗尔的后一任话事人?”“安德烈”逼近他,“如果他的下一任不是胡佛,你又哪来的机会成为今天这个代理族长呢?我是你的恩人,你不应该用这种语气和毕生恩人说话。”


    里法特咽了咽口水,一边在心底怒骂“安德烈”和“安德烈”的全家长辈,甚至连萨罗尔·克拉克本人都骂了进去,一边假意屈从:“我、我可以带你们进三号地下室,但你们得先放我去取钥匙。”


    “安德烈”想了想,反手打了个响指:“可以,但你最好别想着趁这个时间出去通风报信。”话音刚落,一道强制性法术标记在里法特的肩膀上成型。


    里法特犹疑着垂下眸子,外在的法术禁制被克里斯撤除。然而与此同时,一直在偷听屋内动静的那群克拉克被施加了禁锢法术。克里斯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眼带笑意地看向里法特:“人质。”


    里法特看看“安德烈”又扫一眼克里斯,在心底骂了一句“两个杂种”。但碍于实力悬殊,他并不敢当面反抗两人,最后还是乖乖去取地下室的钥匙了。


    克里斯在里法特走后打量“安德烈”:“三号地下室是什么?”


    “克拉克家族的藏书室,”“安德烈”言简意赅,“也可以说是一间档案室。你来克拉克家族不就是为了调查罗伊·艾德里安和克拉克家族这份法术传承的关系吗?我想那里的东西或许能帮到你。我们也不用跟这些不老实的家伙废话了,从他们嘴里问出来的消息,还得花费精力辨别真伪。直接去查纸质档案多省事。”


    没想到,这家伙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作风懒散像某种家养小宠物似的,真正办起事来这么牢靠。比“蜘蛛”和利亚姆牢靠多了。


    克里斯刷新了对“安德烈”的认知,想了想,又问:“这个里法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凭什么能成为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就他那副样子,还不如我在坎德利尔时的侍卫长有魄力。”


    “因为有人愿意把他扶上代理族长那个位置,”“安德烈”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来看克里斯,忽然压低了音量,“其实我这几年虽然不在雷曼赫生活,但也还是偶尔收到关于克拉克家族的消息。他投靠了罗克珊公主。罗克珊公主以为能靠他掌控整个克拉克家族及与克拉克家族相关的势力,但那位公主失败了。当时‘先知’曾经问我,我们要不要插手这件事,我拒绝了。放个蠢货在敌对势力的决策位上总是对我们有益的。”


    这倒的确,如果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代理族长不是里法特这样的软骨头,他们恐怕不能这么轻松地唬住对方。


    两人重新沉默下来,数十分钟后,里法特重新回到会客室。


    年轻的代理族长冷着脸晃晃手里的钥匙串:“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你们也该释放我的族人了。让他们走。”


    “安德烈”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会,轻笑一声摇头:“那可不行,万一他们出去以后就向外界通风报信,让科弗迪亚政府军方的人来庄园区抓捕我们呢?至少也要等我们在三号地下室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再平安回到地上,我们才会释放他们。”


    “你……”里法特想发火,但想到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两个人,又生生忍下怒气,“那我们现在就去?早点过去早点回来吧。”


    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里法特改变了态度。之前这家伙明明是十分抗拒他们的要求的,但现在,这家伙希望他们去地下室的心忽然变得急切了。如此反常,一定有什么问题。难道克拉克家族的人临时在那件地下室里设置了陷阱?


    他转头向“安德烈”求证,果然在“安德烈”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但考虑到“葬歌”的法师们就在附近,克拉克家族大概也没能力伤到他们,两人并没有因此更改计划。克里斯拍拍上衣下摆,不徐不急地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走吧。”


    里法特自以为很隐蔽地扬了扬唇。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上前往三号地下室的小路。里法特孤身在前,克里斯和“安德烈”跟在他身后。一路深入,克里斯都没察觉什么法术陷阱的气息。


    等来到那扇灰扑扑的小门前,里法特攥着拳头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扭动。克里斯和“安德烈”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事情依然没有表现出异样。


    而就在克里斯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里法特的一瞬间,里法特将钥匙一扔,猛然转身扑向一旁的空地。与此同时,威势逼人的法阵凭空从克里斯和“安德烈”脚底下升起。


    里法特红着眼睛冲不远处的墙角高呼:“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恐怖的杀招轰然落地。强大的言灵气息直直压向站在地下室门口的克里斯和“安德烈”。“安德烈”眸光一凛,下意识就要反击。然而克里斯按住了他。


    流光闪动间,他隐约从那道法术攻击中嗅到了熟人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终于,算作迟来的加更,感谢gfdjk小天使的深水鱼雷。


    晚一点捉虫。


    第633章 邀约


    雨点淅沥沥落进草丛。


    实化的法术攻击在地面上汇聚成一道暗色斑纹, 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里法特从地上爬起,嘴角一扯冷笑出声。但这一声笑还没落地,隐在墙角的身影便“呼”一声闪了出来。里法特愣在当场, 来人手持利刃与光流中的克里斯短兵相接。而后“咚”地倒退回来。时间之力织就的罗网已然成型,他们那位帮手的攻势竟然被轻易化解了。


    “什么?”


    低沉的女声从里法特后方传来。里法特惊疑不定地抬头, 正对上罗克珊公主居高临下的目光。然而那位公主殿下只看了里法特一眼就回转视线, 继续观察前方地下室门口的战局。显然, 帮里法特伏击克里斯和“安德烈”的人就是她带来的。但她还未料想到这次的对手这样强大,就连她强大的神秘侧盟友都不足以将其一击格杀。


    克拉克家族方的法师落地后迟疑了一秒, 像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但飞速袭来的水刃打断了她的思考, 她不得不变攻为防,转身闪避的同时将所有法术力量调用起来,在自己、罗克珊和里法特周围结成坚实的防御禁制。禁制成型, 耀目的法术光芒闪过,罗克珊和里法特都不适地抬手挡面。两方的力量在半空中相撞, 爆出激烈的风声与闪光。


    女法师眸光一滞。


    “哗”的一声,水刃悬停在防御禁制外围, 她拼尽全力完成的防守已经被破除。


    然而比起对方法师在她面前都能轻易取胜的强大实力,更令她惊讶的是那股时间之力中裹挟的熟悉气息。


    她皱了皱眉, 停手收刀。妨碍视线的法术光芒逐渐淡去,尘埃与薄雾也随即流散。终于,发丝飘扬间, 她看清了流光中那两人的面貌。


    与“安德烈”并肩而立的克里斯摊开双手,微微偏头:“好久不见了, 唐娜。”


    “克……”


    唐娜眯了眯眸,转头看向身边的罗克珊和里法特。罗克珊就在这一瞬间将雨伞递到她头上,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和克里斯两人之间流转:“没想到你们认识?”


    唐娜没有回答, 而是将匕首回鞘,转眸看向里法特:“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里法特没明白唐娜的意思,“我应该给出什么解释?这两个人突然闯进我家的庄园,打扰我们的谈话,还劫持我。我不得已向公主殿下求援,这有什么问题?你仔细看看那两个人是谁,解决了他们,对我们公主殿下,对科弗迪亚……”


    “闭嘴!”罗克珊已经彻底看懂了唐娜的脸色,“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您和对面那两位先生是旧识。这一定是个误会。”


    停顿片刻后,这位有名的公主殿下把伞塞到里法特手里,让他继续帮唐娜遮雨,自己则提着裙子快步走到克里斯和“安德烈”跟前,不顾里法特的劝阻弯膝一礼:“真是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两位跟塞西尔大主教认识。里法特这孩子年轻冲动,总是在连事由始末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做出一些错误的决策。都是我的错,我应当先调查清楚再请塞西尔女士过来帮忙的。”


    罗克珊·邓肯。


    克里斯缓慢收敛视线,垂眸盯住面前这位绿裙黑发的公主。早在离开坎德利尔之前他就曾听过这家伙的名字,叶甫盖尼对皮埃尔二世下毒的事里就有这个人的影子。他曾一度怀疑皮埃尔二世拒绝将皇位留给叶甫盖尼就跟叶甫盖尼私联科弗迪亚政府人员的事情有关。说不定他一生平平无奇、对家事脑袋发昏的父亲在临死前英明了一回,查出了自己卧病在床的真相和叶甫盖尼与罗克珊的联系,才会一反常态地推他上位。但皮埃尔二世一年多前就进了坟墓,具体细节已不可考。唯一让他确定的是,叶甫盖尼的命运落到必死的境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源于他眼前这位罗克珊公主的谋划。


    察觉克里斯的态度变化,“安德烈”主动捡起掉落在地的地下室钥匙递到他手里。克里斯将钥匙掂了掂,漫不经心地转身:“场面话就免了吧,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么烦请尊敬的公主殿下把您不听话的宠物带下去,别站在这里碍我们的事。至于唐娜,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雷曼赫,出现在克拉克家族的庄园里,但现在不是个老朋友之间切磋叙话的好时机。你们要做什么请继续,我们互不干扰怎么样?”


    作为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他对罗克珊·邓肯没什么好感,言谈之间也就不怎么客气。


    罗克珊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作为诺西亚的皇室后裔竟然这么不讲礼仪。她主动站出来化解矛盾,他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连两句虚伪的场面话都不愿意说。这实在是一种别样的羞辱。要知道他身为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无故死而复生出现在他们科弗迪亚的首都,她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整个雷曼赫的政府兵力过来围杀他。但她没有这样做,甚至还主动开口示好,这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恩情了。他居然不感谢她,还反过来挖苦她!真是跟叶甫盖尼当年在信里说的一样,像只没教养的牲畜。


    但想到克里斯前诺西亚皇帝这层身份能够给她带来的隐形利益,以及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强大法术实力,她还是做了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即将烧到胸腔的火气:“我会好好说说里法特的。但是我想,克里斯陛下,您作为诺西亚从前的皇帝,突然出现在我们科弗迪亚的首都,又跟您身边这位……来路不明的野法师联手闯进克拉克家族的庄园,这恐怕不太合适吧?当然,我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有接待您的责任。如果您早点通告我们您的到来,今天这样的误会也就不会发生了。”


    克里斯拨弄钥匙的手一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是诺西亚从前的皇帝?您可真爱开玩笑。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野法师,您身后那位唐娜·塞西尔大主教的旧识。”


    “你……”


    “他是我们教会的教宗冕下,不是什么诺西亚的前任皇帝,”唐娜神情复杂地前进一步,到底还是选择站在克里斯这边,“我想您认错人了,公主殿下。”


    幻术的伪装早已经被法术攻击的交锋撕裂。罗克珊不可置信地拧起眉毛:“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是去年在位的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里法特,你来说!”罗克珊一把拽过里法特,里法特不住点头。


    “安德烈”皱起眉头,下意识就要上前。但克里斯抓住他,只把目光投向唐娜。唐娜轻叹一声,微笑着走出雨伞,背过身站定在克里斯和罗克珊之间:“公主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们的教宗冕下只是和那位暴君长得相似,但其他方面没有半点相同。”


    里法特试图动步,但这次罗克珊把他按住了。罗克珊又一次用仅仅几秒的功夫看清了当前的形势:“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也误会了。教、宗、冕、下,非常高兴认识您。希望您不要计较我的冒犯?”


    克里斯敛眸后退一步,却还是没能避开罗克珊的行礼。他是真的不想在这里跟这位野心勃勃的科弗迪亚公主纠缠,但现在看来罗克珊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了。这位公主从来就不是个蠢货,他和唐娜联手编织的拙劣谎言并不能真正骗过她。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多么有利用价值的政治身份。罗克珊显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


    而克拉克家族藏书室的门已经打开。克里斯往后望了一眼,觉得有点头疼。


    “教宗冕下?”


    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冰冰的神情:“当然,这没什么可计较的。”


    罗克珊终于虚伪地眉开眼笑起来:“既然这样,我希望教宗冕下能接受我们的邀请。正好今天我和塞西尔大主教在这里谈论一些捐赠事宜,教宗冕下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吗?正好也给里法特一个道歉的机会,给我一个聆听冕下传道的机会?”


    克里斯皱眉看向唐娜。唐娜点头。


    他抬手,刚要说话又被“安德烈”一把拽住。“安德烈”说:“还是别做多余的事吧?”


    克里斯低声回了他一句“没关系”,旋即开口应下罗克珊的晚餐邀约。罗克珊这才一拍手,高高兴兴地拉着唐娜退后。里法特被她留在原地,只收到了句“替我好好招待两位先生”的命令。


    克拉克家族可怜的代理族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克珊和唐娜相携而去。除了唐娜最后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克里斯以外,罗克珊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留下。那野心勃勃的公主俨然已经把克拉克家的庄园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肆意发号施令。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和“安德烈”强闯克拉克家族的庄园、挟持里法特,又强迫里法特带他们进入克拉克家族的重要藏书室,那位罗克珊公主最后问都不问,也没有一点要为里法特讨个说法的意思,不禁笑了一声。他好像有点理解“安德烈”对于科弗迪亚王室格局的观点了,罗克珊公主的聪明的确有限。拿黛丝丽作比较,同样的情形下,黛丝丽绝不会做出这么令拥护者伤心的处理。


    “安德烈”冷冷看了眼僵立在原地的里法特,还是没忍住问克里斯:“为什么要接受那种无理的邀请?只要我们想走,他们根本拦不住我们。甚至只要你允许我杀人,今天这件事情完全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克里斯从唐娜、罗克珊二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为什么不接受呢?我们可以省一顿饭钱。而且,我也的确有些事情想跟唐娜聊一聊。罗克珊不会对外透露我在这里的消息的,她不会给首相党送机会。而不管她有什么阴谋想借我的身份达成……都没可能得逞。你也说了,只要我们想走,他们根本拦不住。”


    同一时间,背身远去的罗克珊公主双手交叠,挺了挺胸脯。有名为“权欲”的火焰自她眼底熊熊燃起,愈燃愈烈。


    第634章 旧信封


    有罗克珊的吩咐在前, 里法特再不敢对克里斯和“安德烈”出手。两人顺利在里法特的带领下进入克拉克庄园的第三号地下室。


    经过昏暗的楼梯,摆放着数十只古朴立柜的家族藏书室在三人面前一览无余。克里斯用法术光芒照亮,打量了一圈立柜前蛛网遍结的情形。里法特主动解释:“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历任家族主事人和部分功勋卓著的荣誉承载者, 普通家族成员并不被允许踏入这里。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但我想你们找错了地方。这儿只有一些零散的家族事纪,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法术典籍。”


    “它们对我们而言是否有价值, 不是你说了算的。”“安德烈”抬手以法术方法检索, 旋即抽出一份牛皮封面的破旧笔记递给克里斯。


    里法特神色微变,想出手阻止两人交接, 却没来得及。“安德烈”避过他的抢夺, 靠在立柜上将笔记举过头顶:“其实我觉得挺奇怪的,作为克拉克家族现任的代理族长,你不把克拉克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反倒因为那位公主殿下的三两句话改变立场。你应该知道克拉克家族在雷曼赫立足的真正根基是什么,带我们到这来完全是背叛家族的举动。你就这样辜负你的族人们?”


    诚然一开始里法特是受了他们威胁, 可在罗克珊公主和唐娜出场后,局势就不一样了。里法特明明可以站在克拉克家族的立场上延展这场谈判, 威胁罗克珊给克拉克家族站台,但他没有。他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罗克珊公主的附庸, 而不是克拉克家族的代表。这让“安德烈”挺意外。


    里法特想瞪“安德烈”,又忌惮“安德烈”的法术实力,只能硬生生忍下不快。“安德烈”成功把那本笔记交到了克里斯手里。克里斯翻开笔记扫了几眼, 摇头:“没有。”


    “安德烈”也不着急,顺手接回那本笔记, 又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检索。既回答不了“安德烈”的讥讽,也没法用武力洗刷耻辱的里法特握拳,默然退到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他没法阻止这两个家伙像强盗一样在自己家族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倒不如聪明一点舍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优先保全自身。毕竟他能坐上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这个位置,只是因为罗克珊看好他作为一个扩张权势的傀儡,和他自身的能力威信毫无关系。压根没人会真心认可他的地位。


    没想到“安德烈”翻找到一半,忽然开口点他的名:“初代祭司的手记呢?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在这儿见过,你们提前把它转移了?”


    “从你们进入克拉克庄园到现在,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小时不到,我压根没有空闲派人来转移资料!何况我怎么提前知道你们来这儿究竟是为了寻找什么?”


    里法特下意识反驳,反驳完又意识到不对,猛然睁大眼睛:“不对,你们在调查克拉克家族的传承起源?”


    克里斯和“安德烈”同时抬头朝他看来。


    这无疑是一种等同于默认的回复。里法特皱了皱眉,忽然前进一步盯住“安德烈”,眼里闪动起晦暗不明的光影:“如果你是来取回曾经属于萨罗尔家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可以把代理族长的位置让出来给你,只要家族其他成员同意。安……安德烈,安德烈·克拉克,你既然是萨罗尔的儿子,就应该知道克拉克家族的规矩。家族内斗不该有外界人士的参与。”


    察觉里法特隐晦的目光,克里斯微微挑眉。


    里法特忽然改换态度同意带他们到这间藏书室来,并不只是因为罗克珊的命令。“安德烈”果然隐瞒了他不少事。


    “安德烈”嗤笑一声靠上立柜:“你是不是跟那些世俗政客官腔打得太多,也染上了自以为是的恶习?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这一位置,难道很值得争抢吗?我要是真贪图萨罗尔的遗产,那么胡佛从一开始就没机会上位。少说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我再问一遍,初代祭司的手记在哪?”


    里法特被他逼视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就绕到后方的另一只立柜前翻找起来。不多时,克里斯看见这位丝毫没有族长气势的代理族长抱着一沓纸质材料回到他们面前。


    “安德烈”站在里法特扔下的资料面前一抬下巴,向克里斯示意:“你看看?虽然我不清楚你具体想了解什么,但涉及到和那座绝岛有关的事情,只能是克拉克家族初次领受祭司传承的时期的记载最值得查阅。”


    克里斯点点头,旋即抱起那堆资料来到角落进行施法检索。很快,他从纸堆里捡出一封陈旧泛黄的书信。虽然书信内容因为年代久远斑驳不清,但信件的开头称呼和结尾落款相当完整。前者是“尊敬的‘首席’先生”,后者是“您诚挚的仆人”。信件正文变色污损的字母偶尔能拼成一两个完整的单词或短句,其中最令克里斯在意的词汇是“海上”、“群岛”和“法师领主”。


    “怎么样?”


    “应该就是这个,”克里斯飞速将信件按在墙面上展开,而后施展时间法术利用回溯作用补全信件内容,“克拉克家族果然和他有联系。”


    信件内容在克里斯的法术作用下自行复原。


    “尊敬的‘首席’先生:


    愿救主佑您常安!


    您的青睐常使我们惶恐,我们是如此深刻地审视着自身平庸的灵魂,自恨不能为神圣的事业敬献此身。自海上一别,将那份馈赠带回雷曼赫后,我总是梦见那位暴戾的法师领主。上次我向您询问,您回信说这是正常现象。然而力量的代价已经要将我吞噬。我发现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身的思维和欲|望,甚至止不住地向自己发出诘问,这真的是振兴家族的必经之路?


    也许我终究还是懦弱的。先生,如果我将我毕生的积蓄全部捐与教会,不知道您是否能原谅我的出尔反尔。我不愿让我的子孙后代长长久久地活在这种可怕的折磨下,哪怕神将取回祂最初的恩赐。愿救主宽恕我!


    您诚挚的仆人”


    克里斯将这份数百年前的信件摊开,从头到尾通读过一遍后转向“安德烈”:“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件。”克拉克家族早期居然是信仰“救赎”的,难怪会跟“首席”穆拉特产生联系。


    不过看样子,和穆拉特一起出海取得祭司传承的克拉克先祖最后因为代价的折磨,后悔接受传承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没能寄出。


    “安德烈”接过克里斯复原的信件扫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那位先祖晚年将死之际,克拉克家族已经在雷曼赫政界崛起。利用完那份传承,获得了想要的社会地位,就请求‘首席’将传承和代价一并收走。这样的做法恐怕会惹怒那位‘首席’。”只能说幸亏这封信没有寄出了。


    克里斯转头看里法特,里法特惊惧地睁大眼睛,不住摆手:“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当然知道这跟你没关系,”克里斯觉得克拉克家族这位代理族长未免也太过于胆小,“我只是想问,你们家族和救赎教会断联多久了?”


    里法特松了口气,乖乖思索起来:“这我不是很清楚。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家族的先祖曾是救赎教会的信徒。至少在我父母那一代,克拉克家族就已经跟救赎教会毫无联系了。”


    克里斯“噢”了一声。


    看来胡佛和苏珊娜去巴布伦斯洋获取芙卡洛传承的事情,并不是直接经由穆拉特授意引导达成的结果。他不由得回忆起一年前利亚姆在科弗迪亚的行为来。利亚姆当时做的事情似乎都有一定的深意,从弗兰克·戴维斯到后来的弗格斯一家,这些变故引起的政局风波几乎都是让罗克珊公主受益的,包括某些发生在坎德利尔的事。但就利亚姆对付弗兰克·戴维斯的手段来看,“葬歌”帮扶罗克珊公主应该不只是为了达成灾祸与安宁的平衡。克拉克家族原本是坚定的首相党,直到里法特上位才开始摇摆……


    克里斯收拢右手:“‘荧火’和罗克珊公主,好像是盟友吧?你能联系到周围的‘荧火’法师吗?”


    “什么?”“安德烈”意识到克里斯是在问他,于是迅速回神靠过来,“他们把本部搬迁到苏门大陆有些年了,我跟他们的普通成员基本没什么交情,更不清楚谁当前正在新洲大陆活动。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去联系‘先知’问问?”


    克里斯沉眸:“可以的话尽快。我希望他们的人能赶上今晚这场正餐。”


    “安德烈”点头应下。克里斯再次将视线转向那一摞克拉克家族初代祭司的手记,但这一次,他没再伸手从中间挑拣稿文,而是一次性释放法术力量将所有纸张同时拍起。那位初代祭司毕生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精神,而同时在他脑海中呈现的还有那位先祖对“首席”穆拉特的印象。不同于他眼中的老师,那一年的穆拉特是阴沉寡言的。他们在海上漂泊,穆拉特既像个保护者又像个索人性命的恐怖幽魂。克拉克家族的先祖顶着败血病的折磨缩在船舱角落,所有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于是从绝岛归来的穆拉特选中了他。


    克里斯垂眸将那沓手稿归拢。


    里法特·克拉克因为他的神情变化僵硬住,但或许是为了支撑身为克拉克家族代理族长的尊严,胆小怕事的年轻人强忍住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克里斯反手把初代祭司的手记递回给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感谢您,我读好了。”


    “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里法特差点咬到舌头。他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暴君会在读完先祖的手稿之后突然对他恢复客气。明明这份手稿里并没有记载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历任先祖破解了百年都没能破解出对家族有益的内容。


    “安德烈”已经跟利亚姆交涉完成。克里斯从他嘴里得到了“‘先知’承诺在四点之前让‘荧火’成员赶到这里”的答复,两人并里法特走出这间黑漆漆的地下室。小门重新上锁。里法特提醒,唐娜和罗克珊公主将在会客厅等待他们,但“安德烈”出奇地拒绝了他的陪送,表示要以克拉克家族成员的身份跟克里斯一起在庄园里走走。里法特拿两人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于是里法特离开,克里斯和“安德烈”并肩走上克拉克家族古朴庄园的核心小道。雨声渐缓,时不时有克拉克家族的仆人撑着伞匆匆经过,对两人作出避让。“安德烈”也不搭理他们,只是一味带着克里斯往某个方向前进。


    终于,两人在一处偏僻的矮墙前停步。


    克里斯顺着“安德烈”的视线往前看,那扇墙后镶着一扇不明显的小木门。门的形制比正常的门要矮小,看起来只能容十岁以下的少年通过,年纪再大体型再高壮一些的人,就得弯着腰甚至折着膝盖才能勉强进入这扇门了。


    “安德烈”不开口,克里斯也不着急,就耐心等着。两人整整静立了十分钟,直到雨声彻底停歇,“安德烈”才放下雨伞淡笑转头:“其实我早知道,我总有一天得对你坦白那些事。你说你可以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尽量避开对克拉克家族那段时期的探查,但那件事的确涉及到一个巨大的,你绕不开的秘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先知’恐怕也不会那么好心地通知我到你身边来。”


    克里斯并不意外地“嗯”了声:“我猜也是。但我还是希望,我正在行走的这条路,并不是以伤害他人为前提铺就的。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我而痛苦,虽然现在看来,这很难办到。”


    “你不适合做‘葬歌’的成员,”“安德烈”定定看进他眼底,“我看那几位大祭司的期望都要落空了。领袖……你也不适合做一个领袖。不希望有人因为你而痛苦这种话,听起来太懦弱了。领袖是不能懦弱、不能优柔寡断的。”


    克里斯按住胸口:“是吗?我原以为我比起另外一个,已经够果决了。但原来人类的灵魂本质并不会因为法术过程发生太大的变化,我居然也是优柔寡断的。不过这也不出所料,绝岛上那位说,我终于还是倒向了地上生灵的立场。”


    “安德烈”又笑了声。但这次这声笑很快就淹没在地面的积水里,克里斯看到他将视线投远,神情逐渐变得深沉:“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和伊利亚的关系的?他自己都没看出来。”


    “他没看出来,或许只是因为他对你缺乏关注。当然,在岛上的时候我也没有多想。只是离岛以后我回想你对待他的态度,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而且伊利亚的父亲归根结底只是克拉克家族的一颗棋子,克拉克家族发现他和伊利亚的母亲生下伊利亚后,居然什么都没对伊利亚做,这不符合一个想从伊利亚母亲身上得到什么的祭司家族的行为逻辑。除非,他们手里已经有了更好的实验体。比如一个结合了克拉克家族血脉和伊利亚母亲的血脉的样本——你。”


    “安德烈”的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又很快归于平静:“知道我为什么被取名为‘安’吗?一个女孩儿名。”


    “大概能猜到一点,”克里斯诚实回答,“海妖族群雌尊雄卑,克拉克家族应该已经从那份祭司传承的代价中察觉了这一点。只是或许家族男性为了保持符合科弗迪亚国情的固有家庭地位,不愿意承认甚至刻意掩盖这件事。他们给你起这个传统的女孩儿名,应该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承载传承力量。但据我所知,在十一系法术中,经典属性法术力量的来源是远古神灵,洋流之力的最终源头依旧指向远古海神,他们这种把底层逻辑抛开不谈只遵循表象规律的行为,必定会出问题。就像亚伯拉罕家族对那位‘森之主’的崇拜一样。”


    “自欺欺人。”


    雨伞被“安德烈”收拢,一串晶莹的水珠随着他手臂运动的趋势溅到矮墙表面。


    “人们总是这样,连人类都做不好,就在妄想成为其他的东西。海妖、精灵,巨龙乃至无所不能的远古神灵。他们曾经一度试图效仿海妖族群的运作方式,推了一位‘王’上位,萨罗尔·克拉克。只是很可惜他终究不是‘海妖之王’,也无法颠覆旧神的权柄。所以最后我杀了他。”


    “而事实上,‘首席’骗了克拉克家族。绝岛上来自罗伊·艾德里安的那份力量——由我们外祖母带回世间,又由我们母亲从苏门大陆带到新洲大陆的那份力量,才是真正的‘洋流’。”


    第635章 裁断


    这一点克里斯早有所觉。


    暴雨已经停歇, 空气中逐渐升腾起一股阴冷的泥土气息。“安德烈”用法术收起雨伞,将双手插|进衣兜。长外套下摆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挤出褶皱,而依然垂坠的衣角微微晃荡两下, 和内衬堆积成不规则的淡灰色块状阴影。


    “安德烈”在湿寒中敛眸:“原本我也是他们的棋子,跟伊利亚那个愚蠢的父亲、跟伊利亚没什么两样。当年母亲生下我后就被萨罗尔卖给了伊利亚的父亲, 因为那一半源自克拉克家族的血脉, 萨罗尔没来由地相信我是有天赋的。你知道远古那些法师家族的稳定天赋依赖于稳定的血统, 萨罗尔并不觉得伊利亚的父亲能跟母亲生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当然,这其中还有母亲刻意遮掩伊利亚天赋的成分。她总是爱他的。伊利亚的诞生是个意外, 萨罗尔起初只是想借伊利亚父亲的手软化母亲的态度。但那个蠢货……”


    “软化她的态度?”克里斯对“安德烈”的措辞感到不解。


    “出于上位者的傲慢?”“安德烈”嘲弄地摊了摊手, “我猜是这样。就像科弗迪亚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会觉得,女人眼里只有那些小情小爱。而只要爱上某个男人,她们就会对那个男人予取予求百依百顺。萨罗尔觉得她和他认知中的那些科弗迪亚女人没什么不同, 起初他想过哄骗母亲爱上他,可是没有成功。毕竟他是毁掉母亲人生的罪魁祸首之一, 而且他总是那样没耐心,稍微付出一点精力没看到回报就要发火。就算母亲真的是苏门洲女奴出身, 恐怕也不会爱上这样的男人。所以他挑中了伊利亚的父亲,跟那家伙合谋, 让伊利亚的父亲扮作从天而降解救母亲脱困的救世主。他们认为母亲会爱上他,却没想到母亲识破了他们的伎俩。”


    克里斯想了想,点头肯定了“安德烈”对萨罗尔那句“傲慢”的评价:“然后呢?”


    “然后?”“安德烈”停顿片刻, 慢慢将语调拉长,“然后母亲假装与那男人相爱, 哄得那男人昏了头,甚至都忘了和克拉克家族的盟约。短短几个月,她就在那男人的别墅里获得了相当大的人身自由。她开始策划逃走。可惜这时候萨罗尔发现了异常——他通过调查得知, 母亲在苏门大陆曾经有一个感情深厚的爱人。母亲失踪后,那位先生投身神职立誓终身不娶。这让萨罗尔意识到,母亲绝不可能轻易放下对那位先生的感情。她表现出来的一切意乱情迷,都是麻痹他们的手段。他们被骗了。”


    克里斯的眸光微微一震。


    “她的逃跑计划失败了。”


    “失败了,”“安德烈”撇开视线,“伊利亚的父亲非常生气,因此将母亲囚禁起来。他本来是打算杀掉母亲的,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伊利亚出现了。那男人发现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诚然他或许没那么看重血缘亲情,但伊利亚同时承载着他的血脉和母亲的血脉,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毕竟因利益结成的同盟随时都可能破裂,求着克拉克家族办事哪有自己掌控力量来得令人放心?为了借助伊利亚获得神秘力量,他留下了母亲的命,开始背着萨罗尔研究一些古怪的洋流秘术。”


    “不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想在这方面瞒过萨罗尔的眼睛,诚实而言,有点自不量力了。萨罗尔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我听,我以为他会因此发怒,杀死那个愚蠢的男人,没想到他没有。不仅没有,他还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派人间接引导伊利亚的父亲接触‘海神’相关。他把伊利亚的父亲当成了探路的棋子,让那家伙替克拉克家族去试探风险。伊利亚的父亲也的确是愚蠢透顶,居然一点都没察觉来自克拉克家族的恶意。”


    想起“安德烈”主动承认的弑父事件,克里斯推断出,伊利亚母亲携伊利亚出逃的事、“安德烈”对萨罗尔一家出手的原因,都和绝岛的“海神”秘传有关。


    “安德烈”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点头:“伊利亚的父亲还真研究出了一点名堂。不过这多亏了苏门大陆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白骑士团本部的……某位圣骑士长。我始终怀疑白骑士团和克拉克家族存在秘密交易,母亲就是他们交易的筹码之一,但我没有证据。不过我想你很清楚艾德里安家族那份传承意味着什么,就像海上那些危险航道中充斥的东西,‘海神’的残息就足以对这个世界造成那样的影响,如果真有人借此呼唤了远古神灵本身的意志——我们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吗?他们那些神秘侧边缘人物不清楚,我们总该清楚。我一直觉得陨落者并非神灵本身。”


    克里斯收回视线,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这就是你杀萨罗尔一家的原因?那伊利亚的父亲……”


    “伊利亚的父亲不是我杀的,”“安德烈”否认了后一句未竟的问话,却没否认前一句,“有风险的事萨罗尔不会亲自去做,所以他把我推了上去。但诚实来说,我杀他也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克拉克家族是如此令人恶心,他也一样。你不能指望我们这种在非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拥有正常家庭的生活观念。杀死他们一家对我而言,和杀死一窝蚂蚁老鼠没有区别。”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拍“安德烈”的肩膀:“当时他们打算向‘海神’祈愿?”


    “他们找到了和祂取得联系的办法,”“安德烈”并不隐瞒,“但其中有一样重要材料遗失了。据说是在伊利亚成功出逃那次,被母亲带走了。事后伊利亚的父亲带回了母亲,却没带回伊利亚和那样材料。萨罗尔本想亲自去诺西亚追回伊利亚,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我认为,他和救赎审判廷的‘首席’有联系,也许是那位‘首席’要走了伊利亚。”


    一切都明了了。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声。默许克拉克家族接触“海神”孑遗的是穆拉特,但穆拉特背后的更高位者是布利闵。海神石碑应该也是布利闵带入世间,又被那位绝岛岛主收缴的。抵达绝岛理智有所恢复的穆拉特刻意避开了艾德里安家族的核心传承,只将与远古海妖族群有关的残缺祭司传承带回世间,这证明以那位岛主为首的前代法师阵营并不希望“海神”的名号流传。恩玛努尔被分割的事也佐证了这一点。但布利闵相反。那家伙在刻意诱导地上生灵接触更高的“天外”。


    克里斯抱起手臂,忽然“啧”了一声:“此前的末日被延缓了。那么你说新的末日,究竟会在什么时间到来?契机是什么?”


    这显然是“安德烈”回答不了的问题。他耸了下肩:“这问题你应该问‘先知’。”


    “他现在应该在忙,”克里斯转眸向北,那是诺西亚首都坎德利尔所在的方位,“如果世界覆灭的契机和我所想的一样,那么我们剩余的时间恐怕不多。不过好在世界末日不是今天晚上就要到来,雨停了,回去见罗克珊和唐娜吧。”


    “安德烈”愣了愣。他没想到克里斯听完他这番讲述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对他童年经历的怜悯,也没有对他杀父弑兄这一罪行的嫌恶。安慰和指责都没有,仿佛就只有“海神”的密藏和末日预言值得关心。老实说,这挺少见的。


    “走不走?”克里斯回过头来看他,“你不觉得雷曼赫的雨天,一直站在室外还是有点冷吗?”


    好吧,看起来这道分灵对于感性和道德认知的灵敏度还是有点时隐时现。“安德烈”在心里叹了口气,顺着克里斯的意思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回到一开始的会客室。


    如里法特所说,唐娜和罗克珊就坐在这里等待他们。几分钟不见,罗克珊又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巴斯尔裙,妆容也有所精进。见克里斯和“安德烈”进门,她第一时间提着裙摆迎上来,端方优雅地行了个科弗迪亚礼。看在免费晚餐的份儿上,克里斯回了她一礼。起身时两人视线相触,克里斯在她眼底看到了不正常的热望。


    像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时间还没到下午四点,“荧火”的法师们尚未抵达,此时用晚餐也为时太早。罗克珊仿佛有意跟克里斯攀谈,在克里斯和“安德烈”落座后就支开了里法特。抛出一个关于克里斯在位时的政治决策的话题后,她旁若无人地坐到克里斯近处,真情实感地反驳起了外界那些政界人士斥责克里斯是个“前所未有的暴君”的言论。克里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好随口附和她。


    两人就这样一热络、一礼貌地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克里斯偶尔尝试把“安德烈”和唐娜也扯入话题,但并不是很成功。直到四点来临,利亚姆承诺的“荧火”法师按时赶到庄园外,罗克珊才停止叙说,主动派人去门口迎接。


    经过这段令克里斯煎熬的闲聊,罗克珊已经知道克里斯不仅仅是新教教宗,还跟“葬歌”有关系。克里斯没想隐瞒,毕竟他是和“安德烈”一起进入庄园的,罗克珊有心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到他们的身份。


    “荧火”法师的到来让罗克珊一拍手,做出愉快的表情:“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很早我就和你手下这些法师建立了盟友关系,现在就连新教的拥护,我们也是同时所有。冕下,用你们教会的话来说,这是不是叫做神明点了我们的名字?噢,我应该称呼祂为主,是不是?”


    克里斯虽然并不能对唐娜编写的新教教义倒背如流,但他知道,此类话语在诺西亚救赎教会的语境下包含一种对于婚姻期望的暗示。这让他不由得眯了下眸:“公主殿下真是爱开玩笑。”


    “也许我不是在开玩笑呢?”罗克珊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却也没就这个话题做什么令克里斯不适的延伸,“听说新教并不要求你们的圣职者洁身奉教。塞西尔大主教告诉我,她曾为好几名地方主教证过婚。这真是如童话般美妙的,值得传颂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将来的婚礼也能由塞西尔大主教亲自主持。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拥有这个荣幸?”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当背景元素的唐娜跟克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暂时也没搞懂罗克珊想做什么:“您希望的话。”


    “那真是再好不过!”罗克珊又一次拍掌,目光在克里斯、“安德烈”和唐娜三人间转了一圈。一种隐秘的精明从她眼底浮现又沉坠,几乎一闪而逝,快到让人抓不住:“不过教宗冕下,您今天特地来拜访克拉克家族的庄园,应该不是为了参与我对塞西尔大主教这场捐献事宜的公证?您去克拉克家族的地下室做什么呢?”


    终于。


    克里斯早知道罗克珊会有此一问。但和艾德里安家族那份传承有关的事情不适合拿来堵罗克珊的嘴,他特地嘱托“荧火”的人在四点之前过来,其中一个原因就在这里。


    “这个问题您可以向您身边的克拉克先生询问。”克里斯瞟了里法特一眼,确信他一定不会为他们隐瞒他们在地下室里的言行,也确信他看不懂他们那些行为的真实用意。罗克珊公主虽然也有点头脑,但她对神秘侧事务接触不深,必然会按照政客思维将思路往“荧火”和新教的方向靠。只要关于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法术传承的事不泄露,“海神”的名号不传播开来,他可以随便科弗迪亚的政府人员怎么揣度他。


    罗克珊果然把视线投向了站在克里斯身后的“荧火”法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或许是某种上流人士的体面作风使然,她没有把内心深处的疑虑表现出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这场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科弗迪亚人习惯的用餐时间比诺西亚人要略早。没多久,克拉克家族的仆人们就上来通知里法特晚餐已经准备完成。克里斯等人因此被带到克拉克家族的餐桌上,和一众脸生的克拉克同座。


    第636章 求婚


    也许是事先受过里法特的叮嘱, 那几名克拉克都装得相当沉稳寡言。根据几人对待罗克珊和里法特的态度,克里斯判断他们和里法特一样,也站队了罗克珊公主。当然, 这是可以想见的事。克拉克家族的首相党和中立党大概不会愿意跟里法特和罗克珊同桌吃饭,即便他们自身地位足够。


    用餐时, 罗克珊依然保持着那副令人莫名的热情态度, 除了偶尔顾及一下坐在身边的唐娜以外, 几乎时刻都在把话题往克里斯身上引。出于诺西亚贵族的教养,克里斯客气地接下她主动抛出的每一个话题。这场晚宴在极其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到结束。


    餐后罗克珊被里法特用几句耳语带走, 克里斯才终于从被裹挟的氛围中解脱。


    同座的唐娜笑他:“总算是等到你跟那位公主殿下聊完了。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从诗歌戏剧聊到哲学、经济学, 聊得相见恨晚甚至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才算结束呢。”


    克里斯觉得唐娜这种明知道一直是罗克珊硬拉着他聊天还要调侃他的行为很不够朋友:“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我是为了什么才会同意她这场邀请。”


    “我应该看得出来吗?”唐娜后仰身体靠上椅背,“那你恐怕高估我了。我现在连你的立场都看不明白。”


    克里斯循着她的目光扫了眼身边的“安德烈”和“荧火”法师,并不多作解释, 反倒是率先抛出问话:“你为什么会在雷曼赫?还跟罗克珊公主在一起?”


    “她愿意支持我们教会的发展,并且向我们捐赠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善款。所以我来了, 跟她走到了一起,这应该没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倒是你, 你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科弗迪亚?明明前两天你还在苏门大陆向我传讯。苏门大陆和新洲大陆之间的跨海传送法阵被你们找到了?”


    “我回新洲大陆办点事,调查完克拉克家族就该回诺西亚了。”


    “调查克拉克家族?”这个答案让唐娜直起身体, “你到底跟他们有什么仇怨?之前就一直让我们给你调查,现在还为了他们亲自跑回来。克拉克家族确实拥有一些特殊的神秘侧传承,但也不至于让你这种级别的法师关心到这种程度吧?我看你的法术实力比之前又提升了不少。他们手里的东西你也看得上?”


    考虑到这里是克拉克家族的地盘, 唐娜刻意压低了音调。虽然那几名克拉克家族成员已经不在原地,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克里斯不想解释太多, 毕竟这些事和他留下来找唐娜谈话的动机毫无关系。克拉克家族和艾德里安家族的事情他完全可以自己处理,越多人知道反而越是麻烦。


    “这不重要。我们还是说回你和罗克珊公主的交易吧。唐娜,你是从所特宁州来的, 你应该很清楚罗克珊公主的拥趸都做过些什么。世俗侧政局纷争,不是我们这种组织应该插手的。罗克珊野心勃勃,你真的确定跟她合作对教会有益吗?别忘了露西亚和艾米莉最初是为什么会加入我们。”


    露西亚和艾米莉这两个名字让唐娜的眸光闪动了一下。但她依然只是轻笑:“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我知道你和那位公主殿下有些仇怨,为了你那个英年早逝的哥哥。可死人没有活人重要,你和露西亚、艾米莉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克里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唐娜有点陌生,和他去年认识的唐娜相去甚远:“什么叫死人没有活人重要?我承认在部分语境下这句话是合理的,可是在当前这种情境下,你真的觉得它是合理的吗?”


    “为什么不?就连你都跟你身后那两位所属的邪恶组织和解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罗克珊公主和解?”


    克里斯眸光一滞,想跟唐娜争辩,但两名经过大厅的女仆打断了他的动作。等那两人离开厅内,克里斯再要开口,唐娜已经冷着脸敛了眸。


    态度显而易见。


    克里斯明白了唐娜的真实想法。


    不多时,罗克珊结束跟里法特的私下交流,步履款款地回到厅内。她起初并没有察觉厅内的微妙气氛,直到在克里斯身边站定才看清场面上的真实情形:“让您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教宗冕下。我现在可以开始聆听您关于经义的教诲了,不知道您是否有……咦,您和塞西尔大主教之间发生什么了吗?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唐娜掩饰住情绪变化:“没什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没错。的确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克里斯笑了一声。原来在地下室门口的体感不是他的错觉,唐娜对他的态度真的和一年前不一样了。她不再把他当成纯粹的朋友和合伙人,言谈间多了一种防备。


    罗克珊的目光在克里斯和唐娜之间打了会转,又转向克里斯身边的“安德烈”和“荧火”法师。克里斯明确了态度,两名“葬歌”成员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能从厅内几人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罗克珊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但想到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也不在这种小事上执着:“那么,冕下可以开始讲解经义了吗?我可是一直等着呢。”


    克里斯深深看了唐娜一眼,撑着座椅扶手站起:“不了,我想塞西尔大主教对经义的理解比我更为深远。公主殿下如对我们的教义感兴趣,大可以聆听塞西尔大主教的教诲。感谢几位今晚的款待,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提前离场了。”


    “哎……”


    罗克珊没明白这是什么章程。明明几分钟前克里斯还在附和她的笑话,她原以为她想跟克里斯谈的事情今晚一定能谈成。


    然而克里斯还真是转身就走,一点面子都没给她和克拉克家族留,也完全不是一副正常教会领袖面对皈依者该有的样子。还坐在原地的唐娜也撑着脑袋低笑了声:“既然这样,我就不亲自送教宗冕下出门了。雨夜路面湿滑,冕下小心行走。”


    回应她的是克里斯无情绪的一眼。


    聚集在克拉克家族庄园里的三方势力就这样分开,罗克珊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看唐娜不打算挽留克里斯,里法特也一副松了口气的蠢样,不由得握紧拳头,提着裙摆追上前去。


    室外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落雨,克里斯、“安德烈”和那名从头至尾都没搞清楚状况的“荧火”法师停在门口开伞。于是罗克珊在门外的小路边追上了两人。雨点将这位公主精心打理的额发沾湿,竟然为她那副极具攻击性的美貌蒙上了一层楚楚可怜的气质。


    罗克珊抓住克里斯的衣袖,克里斯不得不回头看她:“公主殿下?”


    “冕下,”罗克珊停顿片刻,用凌厉的眼神扫向“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我有话跟冕下说,你们先退下。”


    “安德烈”皱眉,但克里斯抬手挡他。接收到克里斯的意思,他不得不主动带着“荧火”法师退到一边。


    罗克珊这才放松了刻意绷起的肩膀,前进一步靠向克里斯。两人身形拉近的瞬间,克里斯不自觉后撤,却还是没能避开罗克珊贴身的耳语:“你说你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我可不信。你的贵族礼仪无可挑剔,一般家庭可养不出你这样的人物。”


    “是吗?”克里斯垂眸,“说不定我只是有一个跻身上流社会的梦想,所以特地钻研过这些。”


    罗克珊摇头:“我才不相信这么牵强的解释。克里斯,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否认和掩饰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看今晚我不仅没有通知军方人员过来逮捕你,反而还让里法特代我招待你,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我对你的友善不是吗?你长得可真像你的哥哥。当年你哥哥在科弗迪亚读书,我就常常听他说起你。你是他的弟弟,我肯定是要帮他照顾你的。”


    “是吗?”


    克里斯大概已经猜到了罗克珊的目的,但还是觉得她今天的态度耐人寻味。把话题扯到德米特尔身上,难道她觉得他不知道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遇袭的事情和她有关?


    罗克珊抓住他的手腕,满心哀伤似的:“当然。其实当年我和你哥哥……我父亲是打算把我嫁给你哥哥的,你或许知道这件事。可惜你哥哥在回国的路上遭遇了意外,之后坎德利尔又起了那些风波。去年听说你出事,我真是恨不得连夜赶到坎德利尔去解救你。可惜我只是个政治影响力低微的公主,又不像那些法师拥有超越常人的特殊能力,最终也没做成什么。”


    克里斯盯着她看了会,随口附和:“那真遗憾。让您想起这些伤心事,倒是我的过错了。只是不知道您此时追赶上来,究竟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克里斯平淡的反应让罗克珊有些僵硬。


    她原以为克里斯应该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没想到这家伙愚蠢到这个地步。明明只要主动往前走一步,就能获得她的帮助了,可他偏偏像听不懂科弗迪亚话似的,半点不搭理她的暗示!这显得她这一整天的表演都像是对马戏团里那个踩平衡球的笨蛋小丑的模仿。也不知道当初黛丝丽一世是怎么忍受这种不解风情的混蛋的。


    但想到克里斯能带给她的利益,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微笑着望进克里斯眼底:“你跟我结婚吧,我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属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有点小问题明天修。


    克里斯啊,也是被求婚上了。


    第637章 表演


    虽然早就对罗克珊的目的有所预料, 但对方突如其来的求婚宣示还是让克里斯微微一愣。


    索德里新洲的文化氛围和北苏门洲不一样,这里的人普遍认为,求婚应该由男性方发起。女性方主动向男性方索求婚姻关系的行为会被大众耻笑。诚然克里斯对传统观念的认同度有限, 去北苏门洲走过一圈后,更是觉得新洲女性的社会处境不合理了, 可人的接受能力和思维惯式都是慢慢过渡的, 突然让他受到一名新洲女性的求婚, 他还是有一种如在梦中的荒谬感。


    更何况,看罗克珊去年的态度, 她内心深处是高傲的。即使具有相当高远的政治抱负, 她也没想过随便向一个人出卖自己的婚姻。她连德米特尔都不愿意嫁。克里斯自认为除了有点法术能力以外,各方面都不比德米特尔强。他实在不理解罗克珊为什么会在见到自己后改变婚恋观。


    “公主殿下,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难不成罗克珊对他一见钟情?这不可能。罗克珊绝不会是一个被色|欲冲昏头脑的女人。


    罗克珊垂下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睫毛阴影瞬间笼罩住她眼眸深处的所有情绪:“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看到你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起你哥哥。他是那样的英勇、果决, 富有智慧。他曾对我说起他的志向,那是一副相当宏伟的蓝图。如今他离开了我们, 你也被那些人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我想我应该代替他照顾你、帮你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可以的话我甚至想代他实现他的理想!只可惜我和他的婚姻没能结成, 没有因由的情形下,我无法说服政府里那些老东西和我一起帮助你。我只能想到以向你求婚的方式来宣告我们的同盟。别拒绝克里斯,让我帮你吧。”


    “让我帮你”, 话倒是说得好听。


    克里斯拧起眉毛。而同一时间,罗克珊伸手抓向他外翻的衣领。克里斯意识到, 罗克珊指尖的每一次颤动都是经过严格控制的。诚然她话外有关德米特尔的所有暗示意味都是作假,但结合他此前对她安排这场特殊晚餐聚会的动机的猜测,有一件事情确定为真——她是真心想借着他的身份打进坎德利尔, 扫平索德里新洲的一切障碍,恢复卡斯蒂利亚家族对诺西亚的统治。


    “你的意思是说,你爱他?”


    “我的确爱着他。从始至终。”


    ……怪事。


    克里斯皱了皱眉,一把抓住罗克珊伸向自己的右手。罗克珊抬头。眼神交汇间,克里斯读懂了她刻意释放出来的暗示信号。


    眼前这个罗克珊的确和他从前通过传闻了解到的罗克珊不一样了。也许是两年前的拒婚一事另有缘由,也许是在解决完德米特尔后又忽然发现孤身奋斗的确阻碍重重,现在的罗克珊已经不再排斥将自己的婚姻作为政治谈判时的筹码。她说她爱着德米特尔,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接受这场求婚的理由。政治联姻。她把他当成了索德里新洲的经典款传统政客。她觉得他对德米特尔的感情也都是表演。


    叶甫盖尼从前常与这位公主殿下通信,她听了叶甫盖尼的描述,因而判断他和德米特尔关系不睦。加之当初叶甫盖尼受教唆毒杀皮埃尔二世后,他没等到德米特尔回国就毫不犹豫地囚禁了叶甫盖尼,接管了皇城控制权,并宣布自己要继承皮埃尔二世的权杖统治诺西亚。所有不明真相的外界人士都觉得那场加冕礼背后藏着阴谋,他是个杀父弑兄的篡权者。看来罗克珊也一样。


    如此一来,在罗克珊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野心家。但他没能守住自己的御座,所以他又是个蠢货。罗克珊觉得他不会拒绝一个喂到嘴边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以她的才智,她完全可以拿捏住他、架空他的权力。她想复刻黛丝丽的成功之路。


    想明白了这些,克里斯推开罗克珊,又没忍住笑出声来:“公主殿下,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男人会娶一个爱着别人的女人。”


    罗克珊被推得趔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可我能帮你!”


    “我早说过您认错人了,”克里斯后退两步,微笑着插|进等在一旁的“安德烈”和“荧火”法师之间,“您非要拉着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是相当为难。但哪怕我再怎么勉强自己配合您的发言,您也应该知道,我根本就不是您口中那个人。时间很晚了,我们真的应该离开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你!”克里斯的回复超出了罗克珊全部的预期,她实在压不住火气了,“你觉得你抵死不认有用吗?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把你在雷曼赫的事情宣扬出去!到时候——”


    “随您高兴,”克里斯略微提高音量打断她,“只要您高兴,无论您要给我安上什么身份、什么罪名,我都会欣然接受。毕竟您是邓肯王室的公主殿下,整个科弗迪亚都要围绕着王室和内阁的意愿运转,我一个小人物又怎么敢跟您对抗呢?但我建议您最好还是不要在我们的私人恩怨中牵扯上诺西亚帝国的皇族成员,毕竟那位黛丝丽陛下恐怕不会愿意听到什么叶甫盖尼、德米特尔,什么克里斯之类的名字。”


    “你威胁我?”罗克珊攥起拳头。她今天真是被眼前这家伙气坏了。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识好歹、这么愚蠢还自以为是的男人。真是枉费她前面做那么多铺垫。


    “你觉得你在雷曼赫的消息一旦散播出去,黛丝丽会先对科弗迪亚政府发难,还是会先对你发难?”


    “安德烈”拧起眉毛,又有想对罗克珊发动攻击的征兆。克里斯依旧拦住他,一派轻松地:“她会不会对我发难我不清楚,毕竟我对她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我确信我的法术实力足以让我在任何势力的倾轧下保全自身,如果公主殿下不信的话完全可以试一试。我还是希望您能明白,我们今天大摇大摆地闯进克拉克庄园不是因为我们愚蠢,而是因为我们有即使被围攻也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去的自信。而我们愿意跟您和平对话,不是因为我们忌惮您和克拉克家族的权势,只是因为比起大打出手,我们更愿意用礼貌且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仅此而已。”


    罗克珊恼恨地抬起一根食指,颤抖地指着克里斯的胸口,想骂又骂不出来。克里斯知道双方之间没有什么和解的可能,也懒得继续浪费时间。不一会,克里斯就带着“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离开了克拉克家族的庄园。罗克珊和克拉克家族没有阻拦他们的实力,也不敢硬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远走。细雨逐渐在罗克珊视线中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终于还是把那句不合礼仪的脏话骂了出来:“俵子生的杂种。”


    走出一段距离后,“安德烈”回头看了眼还留在原地,身形渐渐模糊成虚影的罗克珊:“这么多年不见,这位公主殿下还是老样子。和我根据传言得出的判断分毫不差。”


    克里斯没有看他,只盯着湿滑的路面:“我现在相信你对她的评价了,她的聪明的确有限。不过无所谓,这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世俗侧纷争我们不该下场。只要离开了雷曼赫,这些政局风波影响不到我们。”


    一直没能进入话题的“荧火”法师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安德烈”,终于找准机会开口:“克里斯大人,留在里面的那位大主教也是您的人吧?她似乎……”


    “我知道,”克里斯早看清了唐娜的态度,也不需要其他人多做提醒,“随她去吧。”她以为罗克珊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她们,罗克珊比他更能理解她们的处境,他又能多说什么?在教会的初期创立工作中,唐娜是出力最多的。诚然他提供了点子也帮教会赚过一些经费,“盗火者”也是因为他的关系才会跟教会绑定,可他毕竟没有亲自参与规划教廷格局、为教会费心费力。如此情况下,一回来就跟唐娜抢夺在教会内部的最高话语权,这太卑劣。他不会做。


    想到这里,克里斯叹了口气:“看唐娜现在这个状态,想让教会人士帮忙安置那几名科弗迪亚士兵恐怕是不行了。比起我,唐娜现在更偏向罗克珊公主。目前还不知道教会中下层的成员们怎么想,但鉴于他们大都是唐娜一手选拔出来的,我不乐观。”唐娜的人多半会支持她与罗克珊结盟的决策,包庇来自科弗迪亚军方的逃兵对他们和罗克珊的盟约没有半点好处。


    “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对视一眼,忽然说:“我们可以安置他们。”


    “你们?”克里斯有点惊讶,“你们不是很反感我无差别救人的行为吗?褪去战时身份,他们只是普通民众,不是法师。”


    “安德烈”点头又摇头:“我们的确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慈善组织,但那几个士兵和普通民众还是不一样的。站在‘葬歌’的角度,他们并非毫无价值。至少他们能拿枪、能上战场。加上你的命令,我想大祭司不会拒绝收留他们。当然,如果想让他们不接触法术相关,这还得你亲自去跟大祭司打招呼。虽然他们也未必就有法术天赋。”


    “这不像‘葬歌’的作风。”


    “安德烈”有时候真是贴心得不像个邪|教徒。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如果当初代表“葬歌”来接触他的不是利亚姆,而是“安德烈”,他们之间或许能省不少事。


    第638章 官场


    “安德烈”耸肩, 摆出一副“你对我们有误解”的表情。


    克里斯也不反驳。毕竟从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确对“葬歌”怀有偏见。三人逐渐走出克拉克家族那座庄园所在的区域。天色渐深,道路两旁被阴影笼罩的精致住房一栋栋向后退去, 在远处缩略成散碎的黑点。


    “回去再看吧,其实我设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最后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安德烈”点点头, 落在伞面上的雨声愈发响亮。他们总算走出了雷曼赫的富人区, 或者说政客聚居区。周围的建筑慢慢变得低矮、色彩单调。克里斯扫视一圈, 觉得雷曼赫和坎德利尔也没什么两样。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都市都没什么两样。他从坎德利尔出发,去过密奥内费尔罗的莱普昂, 也到过拉隆纳多的比特兰, 现在连科弗迪亚的雷曼赫也见识过了。这些地方看起来风格迥异,但内里其实是那样相似。贫富两极分化、人们党同伐异,有的区域富丽堂皇资源遍地, 牛奶成桶成桶倒进下水道,有的区域穷困潦倒恶棍横行, 居民只能靠吃垃圾维持生命。


    回想起刚刚餐桌上的美酒佳肴,和前段时间在前线看到的满目疮痍, 克里斯叹气:“离开坎德利尔的象牙塔之前,我从没想过人们的眼界竟然都是那样狭窄。底层人迈不出自己的贫民窟, 永远无法见识外面的世界;而身居高位的人走不下高台,也听不清下面的恸哭。男人们用自己浅薄的见识评判女人,女人们也用自己浅薄的见识评判男人。苏门洲人觉得新洲人都有好酒量, 而新洲人无理由地揣测苏门洲人个个都嗜赌、都放|浪。我曾叫唐娜她们把我当成个男人防范,她们如今就只把我当成个男人防范。”


    见克里斯放缓脚步, “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也跟随他的步调。


    “那是很正常的事,”“安德烈”说,“人类其实只是经历的载体。甚至可以说, 只是短期经历的载体。”


    “没错,就连我们都一样。”


    克里斯看见了前方的水坑,但并没有特意避让,反而毫不犹豫地抬脚踩进去:“现在我们应该抵抗随时可能到来的终末,这已经是各国神秘侧人士的共识了。我原以为世俗侧的人也应该有所觉悟,但没想到并不是这样。‘荧火’和罗克珊结盟,也间歇性接触过首相党的科弗迪亚政客,应该没有刻意隐瞒末日预言的事情吧?看罗克珊的态度,他们一点都不在意它。或许是因为在法师时代末期就曾有类似的谣言流传,但世界最终也并没有毁灭?她还在做成为女王的美梦。可以想见科弗迪亚其他政客又是什么样。”


    “也没谁指望他们能派上用场,”那名“荧火”法师相当有利亚姆的神韵,眼皮一掀就冷笑起来,“他们只擅长把事情搞砸。”


    克里斯看他:“但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葬歌’、圣山拜礼会,救赎审判廷,谁都没拿出一个准确的灾难日期来。人们只能体会到突如其来的恐怖,但一点点将世界渗透的东西,他们察觉不到。没有所谓的神罚降世,没有天火和暴雨,更没有硕大无比的怪物从天而降,只是由战火和瘟疫一点点将大地吞噬。从世界角落侵入现实的东西,祂们也不是席卷式地一次性杀死很多人。人们大都只活几十年,最多百年。世界命运这种以千万亿年为量级的东西,对个体而言太虚无了。就像当初诺西亚政府面对‘尸瘟’时一样,感受不到切身的威胁,人们就会心怀侥幸。你是法师,是大预言家又怎么样?”


    站在那些政客的角度,万一这个时代的法师们预感有误,那个末日离现在还很远呢?为了虚无缥缈不一定到来的东西,放弃眼前的利益、放弃自身的利益,那也太愚蠢了。身死之后,世界毁不毁灭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荧火”的法师垂下眸子。从逻辑上,他也可以理解那些人的想法,但从感性上,他做不到完全心平气和地对待这样恶欲横流的人群。“葬歌”的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选择“葬歌”。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了。我让利亚姆叫你过来,不只是为了让你陪我们散步的。现在作为‘翼骨’的正式成员,我应该有权过问‘荧火’的任务内容了?关于‘荧火’和罗克珊公主一党的合作,我想知道利亚姆为什么会亲自对拉德宁的戴维斯出手。拉德宁的戴维斯家和加利斯堡的弗格斯家,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吗?”


    他的问话让“荧火”法师怔了一下。但或许是利亚姆提前叮嘱过什么,“荧火”法师没有拒绝回答:“您当然有权过问,但我想您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拉德宁的戴维斯和加利斯堡的弗格斯家都是‘先知’大人亲自出手铲除的首相党政治势力。或许我应该提醒您一件事,在里法特·克拉克上位之前,克拉克家族原本也是暗中偏向首相特罗洛普的。戴维斯的政治履历和弗格斯家那对父子一样不光彩,弗格斯家靠豢养童伎取悦高官铺就家族的攀登之路,而那位戴维斯先生,他的手段同弗格斯家如出一辙。”


    克里斯一眯眸,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风俗产业链?”


    “荧火”法师意有所指地点头。


    克里斯一怔,忽然想起了艾琳娜女士被弗兰克·戴维斯送去慰军的两个妹妹。去年他急着到苏门大陆去寻找唤醒伊利亚和治疗德米特尔的办法,也就没有深入揣度在科弗迪亚经历的这些“小事”。现在回想起来,弗兰克·戴维斯作为一个十分看重自身政治前途的人,其实根本就不应该做出“把自己妻子的妹妹送去慰军”这种稍有不慎就会影响个人声望的事情。即使当时觉得被他控制住的艾琳娜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他又怎么保证他的政敌不会借此攻讦他?好好安置艾琳娜的妹妹,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


    除非存在这样一种情形——他只有牺牲艾琳娜的妹妹才能保全自己的仕途。


    可是正常情况下,弗兰克·戴维斯怎么会遇到妻子的妹妹和自身前途产生冲突的困境?如果说是有哪个位高权重的军官看上了艾琳娜的妹妹,那也总该有个契机。弗兰克和艾琳娜结婚时,还在哈奥纳州的济贫所工作。艾琳娜的家乡并不在城区,一般的大人物即使途径哈奥纳州也不会去艾琳娜一家居住的穷乡僻壤。


    ……等等,济贫所?


    他路过加利斯堡时,艾利克斯的哥哥普尔曼也在加利斯堡的济贫所任职。


    “难道弗兰克·戴维斯一直在暗中经营风俗产业?”克里斯彻底听懂“荧火”法师那句“他的手段和弗格斯家如出一辙”是什么意思了,“在哈奥纳州工作的时候,他就在为国内的高官们提供服务了?”


    所以是有高级军官在弗兰克·戴维斯的引荐下进入了弗兰克·戴维斯任职的地区嫖伎,并因此见到了艾琳娜的两个妹妹,对她们产生了兴趣,弗兰克·戴维斯这才顺势而为,把妻子的两个妹妹送去慰军,送到了那位大人物身边?


    一直安静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安德烈”抖了抖坠在伞骨边缘的雨滴:“科弗迪亚国内并不限制风俗产业的发展,一般的站街女郎,随便进一条暗巷就能找到。如果只是普通的嫖伎,完全不需要搞这么隐秘。那些官员嫖的恐怕不是普通伎女吧?是幼女?”


    “安德烈”虽然也是“葬歌”的成员,但“荧火”和“翼骨”到底还是分开活动的。利亚姆也不是什么事都跟他说,“荧火”在科弗迪亚的任务内情,他了解的并不多。


    “荧火”法师皱眉看了他一眼,点头:“这两家都是靠豢养童伎讨好高官获得升迁的。不过‘先知’大人对他们出手并不是为了维护什么世俗道德和法律红线的权威性,毕竟科弗迪亚国内那些立法的家伙都不一定守法。‘先知’大人解决他们的动机,大概率还是跟古老法师家族的传承有关系。”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才从刚刚消化完成的科弗迪亚官场肮脏中回过神来。听到“古老法师家族的传承”,他咽下临到嘴边的一句冷笑,抬头示意“荧火”法师接着说。


    男人接收到克里斯和“安德烈”两道沉甸甸的眼神,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迟疑片刻才缓慢张嘴:“当时克拉克家族也是靠拢特罗洛普和哈里森一党的。我们接收到的消息说,克拉克家族部分成员或许在利用一些地方乱象试验‘海神’呼唤仪式的可行性。当然我其实不太确定这条消息是否属实,毕竟我在‘荧火’支内只是个中层成员,但‘先知’大人的做法从表面上看都是在针对这条谣言可能的指向。而且我曾听‘先知’大人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大概意思是,白骑士团的女巫审判努力错了方向,他们真正忌惮的传承根本就不在苏门大陆那群女人手里。而科弗迪亚的政客们根本没理解神秘传承的意义,永远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只想把‘洋流’的传承用在科温战争的战场上,获得世俗侧领土战争的胜利,这实在愚蠢透了。”


    第639章 课题


    下午三点, 怀特无意识用指尖敲打着酒馆里的木制桌面,目光时而扫向窗外的街道,时而瞟进酒馆老板安放在酒柜上方的钟表盒里。


    这里是伊特林州东段的旅游胜地加利斯堡, 靠朗洛海湾跨海港口最近的地方。那天在尼奥尔索思获得克里斯的庇护允诺后,怀特并没有选择跟“盗火者”小队同行, 而是另买了一张船票, 绕远路经巴布伦斯洋至加利斯堡登陆新洲。资深野法师的直觉告诉他, 那群“盗火者”法师很可能会在海上遇到麻烦,还是自己规划行程更安全。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敏锐——根据那位法师领队发来通讯的时间, 他判断他们在海上的行程比正常情况拖沓不少, 靠岸时间至少晚了一周。


    雨点敲击着沿街的外窗,在透明的窗面玻璃上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线条。怀特又看一眼钟表盒,有高大的男性身影在他面前坐下。那人穿着黑色的长外套, 外套底下隐约晃荡有“盗火者”世俗教会为教士们设计的神袍色彩。


    “怀特?”男人脱帽,露出一头顺滑微卷的黑发。


    根据对方面部的骨骼特征, 怀特判断出这位新教代表是个混血,至少拥有一半的北新洲人种血统。这让他觉得“我们都不是本国的原住民”, 因此比之前放松了许多:“是我。原本我应该去诺西亚和那边的‘盗火者’正式成员联系,教宗冕下许诺了我这样的特权。但因为一些原因, 我没有选择乘坐纳卡-克烈海那条安全航线的轮船,反而是横渡巴布伦斯洋来了科弗迪亚。这才不得不联系你们。”这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在这场会面之前,怀特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和介绍人信息详细告知了本地的新教人士。但为了避免对方深究自己和那支“盗火者”小队分开行动的原因, 他还是选择用这种无意义但安全的叙述作为开场白。


    男人点头,表示对他的情况已有了解:“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想留在科弗迪亚生活的话, 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弄一份移民文件。”这是克里斯一早就对怀特做出的承诺。


    克里斯还曾说过,如果他想生活在诺西亚,坎德利尔那边也会帮他想办法。作为一名对新教教会及其附属法术组织“盗火者”都没什么贡献的纯种外国人, 怀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在索德里新洲得到这样的优待。可惜他到现在都还没想好以后的人生应该怎样度过,暂时也没法对克里斯提供的额外帮助选项做出抉择。


    “我还不清楚。老实说,我来索德里新洲是为了避难。起初我向你们的教宗冕下表忠,希望能用我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情报换取你们教会的庇护。但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向我要。这反而弄得我相当迷惘。如果他选择接受我的投效,选择利用我去达成什么事,或许我还能知道我现在应该去做些什么。他说他可以允许我加入‘盗火者’或是世俗侧新教,但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北苏门洲的宗教氛围也和索德里新洲完全不同。我不清楚该怎么通过成为教士的审核。”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响亮,怀特将视线投远。这场暴雨席卷了大半个科弗迪亚,这个时节索德里新洲的东南部总是多雨。坏天气导致酒馆生意萧条,两人附近的酒客不多。只有靠东的那张桌子上聚集了三五个浑身肌肉的男人,看穿着,像是来自港口的水手。


    几人谈笑着,大声吹嘘平生的冒险经历。口水都要喷到其他人的酒杯里。


    怀特不自觉把自己的酒杯往靠近身体的方向挪了挪。


    对面的新教教士就在他挪动酒杯的沉闷声响中掏出一只古朴的笔记本,将其平放在桌面上,缓慢推到他面前。怀特下意识低头扫视。这本笔记表面用裁剪的纸条标注了一段简短的苏东语文字: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研究笔记。字迹十分眼熟,而署名是……


    “老师的笔记!”怀特睁大眼睛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有我老师的笔记!明明三年前,师兄出事后这本笔记就被——”


    “就被圣山拜礼会收证封存了?”


    新教教士替他补全了这声惊呼,又在接收到他复杂的视线后慢慢将身体靠上椅背:“我们跟圣山拜礼会目前是盟友关系,教宗冕下有意调查恩玛努尔的事,他们就主动向我们出借了这本笔记。冕下让我转告你,早在你们同行抵达柏利的时候,也就是你向他提起你的生平的时候,他就觉得你口中的密托内达尔大学很耳熟了。事后他利用一些法术辅助手段作联想,发现按照你的年龄反向推算,你在密托内达尔大学求学的时间正好能跟另一件发生在那所大学的重大神秘事件产生关联。四年前,有一位密托内达尔大学的民俗学教授在维德的普洛维斯镇突发心脏病去世,他儿子也在接手他未竟的研究项目后离奇发疯。所以怀特先生,你口中那个突然去世的导师有很大概率就是那位接触过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的老教授,这本研究笔记的原主人。”


    怀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跌坐回去。黑发教士的形容和他的求学经历分毫不差,原来克里斯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


    但即使这样,那家伙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出手帮他……意识到这一点,怀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来这才是他希望我付出的交换条件?”


    “我不介意您这样理解,”黑发教士摊手,摊完手又意识到自己的表述不够严谨,很可能引起误解,于是补充,“但直接逼问您是我的主意,与教宗冕下无关。冕下的为人还是值得尊敬的。”


    怀特低垂视线,盯住酒杯里仅剩的一圈透明液体。克里斯帮他是不是有别的企图,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克里斯越是有企图他才越是能放心接受克里斯的恩惠。早在下定决心向克里斯寻求庇护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克里斯利用,向克里斯献出一切的准备。与跟自己地位差异极大的对象做交易就是这样,想要保全性命,总得舍弃一些东西。但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他的索求竟然和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有关。


    事关当年老师的死……


    怀特不自觉收拢右手,握紧了手边的木制酒杯:“教宗冕下为什么要调查恩玛努尔的事?你们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应该很清楚,恩玛努尔的危险程度远超巴尔杰德密林和北海。圣山拜礼会草草处理我老师和师兄身故的事件,而没有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就是因为忌惮那些岛民口中的‘月神’。他们甚至都不敢正常提起那个称谓。白骑士团最近也重启了对恩玛努尔的探索任务,但是登岛的人全死了。这没有疑问,他们不可能活着回来。探寻那些事对你们组织和教宗冕下本人没有任何好处。”


    面容年轻的黑发教士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微笑:“你很笃定,而且没有用‘听说’这个词。”


    “因为我根本就不需要听说,他们绝不可能回来。研究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的课题是我建议老师立项的,我最了解个中内情!”


    男人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怀特有些恼火。虽然他投靠克里斯只是为了自保,对“盗火者”和新教谈不上忠心,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股刚刚承诺过要庇护他的势力自寻死路:“那种力量……那种力量根本就不是人类法师能够想象的!它甚至和那些邪恶组织供奉的对象都不同!它已经害死了我的老师、我的师兄,将来也会害死我们,害死教宗冕下!”


    “教宗冕下不会死。”


    “他会的!”


    怀特终于还是没控制住音量。邻桌的水手们被法术禁制隔绝,听不懂两人对话的具体内容,但也被桌椅的碰撞声和怀特的动作、神态吸引了注意。肌肉发达的男人们放下酒杯,同时转头看来,像是随时准备冲上来拉架。这让怀特眸光一滞,情绪莫名地软下脊梁:“我是个罪人,我已经害死了我最尊敬的老师,又害死了我的师兄——老师的儿子。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神甫先生,对人们来说求知远没有活着重要。只要太阳照常升起,这世上少一条科学定律、神秘法则又怎么样?”


    被怀特称呼为“神甫”的黑发教士微微眯眸。怀特突然激动起来的语气让他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对方眼底的沉痛。


    想起来自教会的嘱托,他没再对怀特步步紧逼:“看起来,当年的事件在怀特先生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创伤。”不过这也恰好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怀特果然知道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


    怀特撇开视线,用沉默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邻桌的水手们见这桌的冲突逐渐平复,又一个接一个收回视线,低骂着坐了回去。黑发教士盯着面前酒杯里晃荡的液体,逐渐放缓语调:“既然您不想聊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本身,那么我们聊聊更贴近现实的、与您密切相关的事情怎么样?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建议您的老师研究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那时候您应该已经是一名野法师了吧?您不可能不清楚那些特殊地带和不可说之物代表着什么。邪神对于普通人和底层法师而言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您和您的老师突然关注到这一课题,是单纯的出于个人兴趣,还是受了什么人的引导、坑骗?”


    第640章 银月之梦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也许害死你老师和师兄的并不是你本人呢?”


    怀特猝然抬头。但离奇的是, 这句话所暗示的信息并没有让他感到激动、仇恨或是如释重负。他竟然觉得愤怒,对眼前这个妄图推翻既有结论的新洲教士:“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开脱!在你们看来我就是那种卑劣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亲手害死恩师和师兄以后, 还要从别人嘴里听到‘你没有错’这种话以求自我安慰的混蛋吗?当年建议老师把恩玛努尔岛的异教信仰选作研究课题的是我,我绝不在这种事情上为自己找任何借口!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所以即使——”


    然而反驳的话说到一半, 他又忽然意识到什么, 语速渐慢:“即使、即使当初我注意到恩玛努尔岛是因为……等等,不对。最初注意到这个研究方向的人不是我。我忘了。我居然忘了!我们学校里存在一个非常隐秘的法师交流圈, 虽然我们那一届学生中只有三个野法师, 但和其他级的学哥学姐们、学弟学妹们凑一凑,全校还是能凑出十余名法师的。带我进入这个圈子的学长人很热情,听其他同学说他私生活很混乱, 但他对我还算不错。除了法术修行方面的交流,我们偶尔也会聊起一些生活和学习的日常。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咖啡, 他告诉我有位比我们大好几届的学姐就是靠研究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的生态完成毕业论文,并在相关学术界站稳脚跟的。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这个研究方向是他给我的推荐。”


    黑发教士扬眉:“你知道的, 我们这种研究神秘学的人大都不太相信‘偶然’。你对你那位学长后续的去向有多少了解?”


    怀特颓坐回去,摇头:“导师去世后我就放弃学术研究, 离开了密托内达尔大学。那位学长现在应该已经正常毕业,我肄业这些年没再联系过他。他比我大一届,修的是古生物专业。噢, 我好像记得他叫伯鲁斯·约翰逊,来自北方沿海的一个富裕家庭。对!他是威特拉夫人, 家乡离雷诺纳尔林场不远。他曾在聚会上说起故乡的铁轨和空气污染,他可能就住在雷诺纳尔林场北部的火车站附近。”


    “威特拉夫人……”黑发教士后仰身体,像是在记忆怀特提供的信息, “我知道了,我会让我们在苏门洲的同事想办法寻找他。”


    怀特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无辜丧命的老师和师兄,还是没忍住追问:“所以他当时……”


    当时他满怀感激地接受伯鲁斯的建议,带着那个可怕的主意回到导师面前,告诉导师他找到了至今还没有人注意过的研究方向,原来一切都只是伯鲁斯眼里的笑话吗?伯鲁斯对他的好都是假的?他因为愚蠢和盲信,做了其他人手中那把刺向老师和师兄的尖刀,还傻傻地自我放逐,直到今天才在其他人的引导下拼凑出真相?


    “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下定论,”黑发教士掀起眼皮看他,“但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他故意引导你们接触恩玛努尔‘月神’信仰的嫌疑很大。”


    怀特握着拳头垂下眸子。一种想要大声质问“为什么”的冲动在他胸腔中打转,又很快被窗外潺潺的雨声淹没。他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地眨了眨眼,终于还是软倒在椅背上。


    长久的沉默后,他抱起脑袋,表情痛苦:


    “其实老师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或者说不只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这些事圣山拜礼会根本没有录入档案,因为他们不肯相信我的说辞!老师出事时我在外地访问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没在他身边,但那段时间我深陷梦魇,每天晚上都会在噩梦中与老师相见。事后我和师兄一起整理老师死前写下但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件,我发现老师的噩梦竟然和我在外地的梦境重合了!”


    “重合了?”


    “没错,我们每天晚上都在无尽的荒芜幻梦中相见。梦里什么都没有,天空、大地,所有一切你能在现实中见到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一轮永悬不落的银月。那里静悄悄的、黑漆漆的,月光是唯一能证明你还存在的东西。银月……如同恩玛努尔的‘月神’传说描述的一样,它好像活着!我们在梦中蒙受牠的照耀、沐浴牠的恩泽,但同时我们感到‘自我’被消解。每天醒来我都觉得精神恍惚,好像我的身体和灵魂都要融化在梦中的月光里,成为牠的一部分似的。这导致我在那位前辈学者面前频频出糗。紧接着我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我开始嗜睡、厌食,没来由地畏惧户外的阳光。那症状……你读过苏门大陆的传统幻想故事吗?就跟那些故事里描述的吸血鬼的习性一样。再后来梦境对我的影响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开始恐惧睡眠。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可能惹上了大|麻烦。但我不敢向官方法术组织寻求帮助,我担心他们会为了顾全大多数人的利益直接处死问题的源头——我和我的老师。于是我开始四处寻找各大野法师组织的踪迹。‘猎犬’、‘菲拉德林’、‘瓦普吉斯之夜’……所有我能想到的野法师势力我都找了。然而没有人能帮我。”


    黑发教士耐心听着他的叙述,直到他主动停顿才更换坐姿:“那你最后又是怎么摆脱‘月神’幻梦的影响的呢?”


    “我不知道,”怀特诚实地摇摇头,“当时我找到的那些野法师组织的成员都不愿意帮我,他们甚至不相信我的说辞。一切科学手段和神秘学手段检查的结果都显示,我的身体相当健康。相当——健康!这世上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你明明知道你正身处什么样的可怕情境,鲨鱼马上就要把你撕成两半,但其他人都告诉你说你只是在浅滩上戏水,周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鲨鱼。那时候我还没结束在外地的学术访问,老师也还没从普洛维斯回到学校,我们没能在现实中碰上面。直到某天晚上他在梦里对我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牠折磨下去,他得看看问题是否能得到解决。他走出了幻梦境的边界,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几天后师兄向我传达了老师的讣告,可怖的噩梦竟然就此终止了。那轮银月再没找上我,我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好转。”


    “症状自动消退了?”黑发教士若有所思地用指关节轻蹭下巴,“那你的师兄呢?他又是怎么死的?经历了这些事,你就没想过劝阻他继续研究关于恩玛努尔‘月神’信仰的课题吗?”


    对话进行到这个程度,他知道怀特不会再拒绝回答相关的问题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怀特说:“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师兄老师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去探查个究竟。他是那种极其较真的性格,和老师很像,但又比老师多了一份年轻人的莽撞。虽然我不应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但考虑到师兄的行事风格,我隐瞒了那些和老师共享噩梦的事。然而师兄总是很聪明,近乎敏锐。即便我什么线索都没透露,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老师死前留下的那些手写信足以成为他怀疑‘月神’信仰的依据。而我又太着急叫停课题,也太着急联络圣山拜礼会,这一切都被师兄看在眼里。他更坚信老师的死另有隐情了。他开始秘密关注我的行踪。当时我因为老师的死深感愧疚,于是觉得哪怕圣山拜礼会要直接清理掉我这个危险源,我也应该做点什么,所以我尝试向圣山拜礼会寄送匿名信,告知他们银月梦境的事。不幸的是圣山拜礼会没相信我的说辞,但其中一封信件被师兄截获,他据此拼凑出了老师死亡的真相。”


    “——他说他恨我。”


    黑发教士没有插话,这让怀特有相当充足的空间回忆往昔。


    “他在老师的葬礼上拽我到僻静处,把他搜集得来的所有证据拍到我脸上。质问我,我怎么还敢来见老师的遗体。我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发泄。然后他说他要搞明白老师究竟是为何而死,让我交出恩玛努尔异教信仰那个课题所有既往的研究资料。我没有同意,他就把我赶了出来。离开老师的葬礼后我烧光了所有研究资料,原以为这样师兄就会放弃,但没想到老师的笔记还遗留在普洛维斯的公馆里,也就是这本笔记。师兄找到了它。”


    怀特用平放在笔记封面上的右手笼住附加标签,轻抚下方那个亲切的署名。酒馆里嘈杂了一瞬,邻桌那几名水手喝完酒,起身从侧门离开了。交缠的雨声和风声窸窸窣窣地钻进门缝,又被水手们关门的动作拖回室外。


    “师兄一意孤行,我没能阻止他。哪怕我发动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让他们去劝说师兄放弃调查。师兄不仅没有理会朋友们的告诫,反而因为我迁怒他们,扬言要跟他们断交。甚至特地来信痛骂我,说我是个贪生怕死、不敢去挖掘真相的懦夫。他说他恨我,我让他感到恶心。”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师兄。可以说毫不意外地,我在一年后收到了师兄发疯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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