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自戕
“——于是, 他独自赶回密托内达尔探望他的师兄。当时他师兄已经被送进了当地一家相当出名的疯人院。他隔着疯人院的围墙和他师兄见面,意外发现他师兄的状态并不是全无理智的。有时候他师兄会恢复正常人的思维,只是持续时间非常短暂。大概是因为自身拥有一些从恩玛努尔的诅咒中脱身的经历, 他抱着侥幸心理留下,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拯救他师兄的办法, 但结果不如人意。他的师兄没有好转迹象, 反而越来越疯魔。最后一次见面, 他师兄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他原谅他了。他还以为事情迎来了转机,但紧接着那位固执的民俗学家就抓着他的手掐向自己的脖子。他认为是他杀死了他的师兄。”
“他?杀死了他的师兄?”
“没错, 他师兄按着他的手把自己掐死了。这件事似乎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从此他再也没敢回过维德,也没敢联系以前那些大学同学。他师兄死前对他说,只有死亡、回归于祂处才能让他摆脱痛苦与折磨, 获得真正的幸福。”
克里斯“啪”一声扔下手里的纸质文件。桌面上细长的烛火随风忽闪了一下,把他那双由炼金术造就的蓝眼睛映得晦暗不明:“典型的邪教理论啊。那么关于那本笔记他交代了什么?”
虚空中的声音沉了沉:“交代得不多, 没什么有用信息。”
“也正常。”四年过去了,除非是被迫承受记忆超载代价的言灵法师, 普通人忘记当时那些资料里的具体信息不是什么怪事。哪怕怀特曾经是密托内达尔大学的高材生。克里斯把手里的文件放回纸堆,又换了另一份文件翻开:“用正常方式回忆不起来的话, 那就用点不正常的手段。你这段时间保护好他,过两天我亲自去加利斯堡帮他追溯那些模糊的记忆。呃……他打算在加利斯堡待多久?花销不用我们承担吧?”
“我想他会自己承担旅游花销的,毕竟你也没许诺过会完全负担他的后半生。”
通讯那头的男声“嗯”了声, 又迟疑着调转话锋:“你还不打算回诺西亚吗?戴纳、奥蒂列特他们可是非常想念你呢。”
克里斯将身体靠上矮桌,一边翻动“葬歌”据点的文件, 一边笑答男人的问题:“过段时间会回去的。至于你说他们想念我?我看他们可不是想念我,是想赶紧有人帮他们分担来自黛丝莉的压力吧?但我回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黛丝莉打压‘盗火者’的举措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不, 准确来讲不是不会发生改变,而是境况会变得更糟。毕竟按照诺西亚法律的血统论,我比她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
通讯那头沉默了。这让克里斯有时间放下文件,活动了一下肩膀。紧接着门口传来“笃笃”两声,克里斯抬头,有熟悉的身影从外间闪进来。是“安德烈”:“你捡回来的那几个小士兵想见你,说什么有人走丢了。”
这话让克里斯停下活动肩膀的动作:“有人走丢了?来雷曼赫以后他们不都是乖乖待在我们据点里吗,怎么还能走丢个人?”
“安德烈”摊手,示意克里斯亲自去问那几名士兵,旋即走进房间,目光扫向克里斯摆在桌面边缘的仪式法阵:“这是在跟谁聊天?法阵摆得这么随意,姿态还这么散漫……你的法术老师就没骂过你对待神秘学的态度不端正吗?”
“诚然,并没有。”
克里斯重又拾起桌面上那份文件:“威廉他们的诉求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
“安德烈”看看克里斯,又看看一旁还未熄灭的法阵光芒,轻笑:“没什么。只不过那天我们说起克拉克家族和戴维斯、弗格斯一家的联系,回来以后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不太对。之前你在苏门大陆的时候,我也随同那批‘翼骨’成员去到北苏门洲活动了一阵。如果‘荧火’成员给出的说法属实,那么各国政府对待神秘力量的态度高度一致。首相党代表的是科弗迪亚政府。”
和北苏门洲诸国一样吗?
克里斯的眸子暗了暗:“我知道了。我过段时间打算去加利斯堡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安德烈”点点头,向前迈动两步,又像是刻意表现自己似的拉长语调“哦”了声:“不过其实我还挺好奇的,大祭司指派给你的随身保镖是‘蜘蛛’,你为什么会选择带我来雷曼赫,又带我去加利斯堡呢?就连那群‘盗火者’法师都被你扔在诺西亚境内……这是不是说明你的心已经偏向我们了,不再属于官方法术组织?”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瞥见通讯法阵,忽然明白了这家伙说这段话的用意。不由挑眉:“你好幼稚啊,‘安德烈’。”
“幼稚?”这个词让“安德烈”顿了一下,但或许是人在恶作剧时具有绝对的耐心这句话的确有它的道理,他只停顿了一秒就起身摊手,“我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分析问题、跑腿传话,你却一点都不把我的付出放在心上,还用这种评价来伤害我。真是令人难过。”
“不要学某些阿布索尼亚人说话。”
“安德烈”脸上虚假的悲伤表情一闪即逝,又恢复成慵懒散漫的样子:“好吧,那我不打扰你和老朋友聊天了。那个叫威廉的年轻人在等你,左拐那间书房。别忘了。”
克里斯点点头,“安德烈”又离开房间关上了门。桌面边缘的通讯法阵重新变得充盈,他转头看过去:“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没想到你会跟‘葬歌’和解。”
“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虽然作为一名严正的官方法术组织成员,我应该声明自己的立场是‘与一切邪|教徒势不两立’,但现在你是我们的领袖。即使你说你让戴纳接任‘首席’统管一切,我也依然把你当成最高领袖。你不会做出辜负追随者的决策对吗?那么与‘葬歌’和解这一举措一定有它的必要性。我想它和传闻中的末日有关。”
虽然克里斯并不完全相信这段话的表义,但不得不承认,这段话实在是说得很有水平。这家伙还是和去年一样。
克里斯将手指悬停在烛火上方:“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你当初加入的不是救赎审判廷,那你还真是个做邪|教徒的好材料。‘葬歌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都不一定有你会说话。”
“是吗?”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只是稍微审时度势一点,并且无条件相信正义方。话说回来,你让我继续留在加利斯堡保护那个苏门洲野法师,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北苏门洲人应该不会追到新洲来吧。”
“那些政府人员倒不可怕,我怕的是……”克里斯眯了眯眸,烛火被他用法术力量掐熄,通讯法阵也逐渐暗淡下去,“总之加利斯堡那边就交给你了,如果再有空闲的时间,安排人帮我查查去年弗格斯家的案件卷宗。科弗迪亚政府应该不会允许非官方人员调阅卷宗,这件事我们得秘密进行。没时间就算了,保护怀特更重要。”
“知道了,回头见。”
“嗯,回头见。”
法阵那头的声音逐渐湮灭,克里斯收回悬空的右手,对着虚空叹了口气。片刻后,他将既往的档案按原顺序摆好,梳理整齐放回书架上,转身推门而出。
一离开黑漆漆的档案室,午间的阳光立刻穿透云层、树影和玻璃窗,扑了他满头满身。他循着“安德烈”的指路来到走廊左边的旧书房,威廉果然等在里面。
听到开门声,威廉反射性就站了起来,抬手要敬军礼。好在克里斯按住他:“作为俘虏,还是摒弃掉从前军队里的礼仪吧。如果抓住你们的不是我而是温林顿军方,他们可没有这么温和可亲好说话。说吧,出了什么事,谁走丢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调查克拉克家族和弗格斯一家、弗兰克·戴维斯那些事背后的神秘侧深层联系,也就没顾上向威廉等人解释他们可能去不成哈奥纳州的事。双方之间还维持着初来雷曼赫时的相处模式。
不过也许是因为据点内的人都因为克里斯的命令不敢伤害士兵们,士兵们这几天在雷曼赫过得还算愉快。甚至可以说,远比被“俘虏”之前愉快。在这里他们不用打无意义的仗,不用为生命和未来发愁,连睡眠质量都提升了不少。
威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皙红润了。或许是富足安稳的生活腐蚀了他的精神,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防备克里斯:“我们中最小的孩子希克斯溜出去了。可能是因为想家,他是雷曼赫本地人。但现在城内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队,我怕他会被抓住、当成逃兵处死。他小小年纪就参了军,社会经验相当匮乏。您和您的手下都是有特殊能力的大人物……您能帮我找到他吗?”
克里斯诧异了一下,眯眸打量威廉。
见克里斯没有立刻答应,威廉跪倒下去,祈求地仰头看他:“请您不要因为希克斯忤逆您的命令擅自溜出去这件事生气。他只是太想他的妈妈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为此承担罪责,请您把怒火发泄到我头上。如果您能不计前嫌,帮我找到他,我、我……我可以拿出一个秘密跟您做交换!一个关于军方的秘密!”
第642章 家
关于科弗迪亚军方的秘密?
克里斯本能后撤的右脚顿住:“你在军队里的地位并不算高, 你能知道什么军方机密?”虽然即使威廉不提和他做交易的事他也会帮他们寻找希克斯,但这样的发展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知道,”威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挣扎, “之前他们派人来访问中尉,要求中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帮我找到希克斯!只要你帮我救回希克斯, 我就告诉你那个秘密!它对于你们这种神秘侧人士来说很有价值, 真的。”
威廉居然还知道“神秘侧人士”,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对神秘侧人士有价值。看来菲尔德教了他不少东西。克里斯思索片刻, 又追问:“你知道向我泄露军事机密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吗?你是科弗迪亚的士兵, 我要怎么相信你不是在编造谎言欺骗我?”
“我没说谎!”他的怀疑让威廉激动起来,“菲尔德长官都说他们的做法不对,所以我对外曝光这些不会有问题的。大不了……大不了我一个人上军事法庭!算我求您了, 我可以死,但希克斯不行。他的年纪还那样小, 他的未来还那样长。他是我们当中最受菲尔德长官喜欢的孩子。”
克里斯打量他的神态,见他的确像是真心诚意的想跟自己“交易”, 这才抬手扶他起来:“我没说不救希克斯。镇定点,事情或许还没你想得那么糟糕。他再怎么天真单纯也是上过战场的, 不至于一出门就被卫兵队抓住。你知道他父母的家庭住址吗?”
威廉松了口气,借着他的搀扶重新站起,但摇头。克里斯只能领着他回到士兵堆里, 看那群士兵中是否有人能提供关于希克斯父母住址的线索。然而不知道是希克斯早有防备,还是士兵们记性不好, 克里斯问了一圈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得传讯通知“安德烈”帮忙占卜。
半小时后“安德烈”赶到,嘴上抱怨克里斯“刚把我赶走就又喊我来做事”, 但行动上依然任劳任怨。克里斯和威廉顺利从他嘴里听到了占卜结果。
“他家应该在城区东面的边缘地带。貌似勉强也算是个富足家庭。街道岔路口的矮墙上有一串烟熏出来的黑色污渍,邻巷里到处都是站街女郎。他母亲就住在两条巷子之间,一户门上结了蛛网、窗户上贴着旧版邮票宣传画的人家。”
事情最终演变成“安德烈”带路,克里斯和威廉跟着他走。三人一路来到雷曼赫城东,“安德烈”占卜得见的那面黑色矮墙底下。
“安德烈”抱臂往巷子里看了眼,一面指责克里斯“你怎么不自己占卜”,一面贴着墙根往里走。克里斯就时不时回他一句“我的占卜术不如你们的准确度高”之类的话,跟他一前一后地进入暗巷。
由于早已确定希克斯目前的处境还算安全,两人也不怎么焦急。只有威廉因为被克里斯没收了枪支而显得极其缺乏安全感,每走一步都要四面张望一番,像是生怕哪两栋建筑的夹缝里会突然冲出一只怪物把他撕得粉碎似的。
三人越过矮墙,身形没入两排房屋之间的巷道。克里斯分神打量四周的环境,将每一栋房屋的装修、排布情况都尽收眼底。
这里是雷曼赫城区相对不那么富庶,但也远算不上贫穷的地区。片区内的每栋房屋都脱离了贫民窟的绝对实用主义,开始向具有一定观赏性质的方向发展。足以体现房屋主人在满足温饱需求后逐渐上涨的精神需求。但因为批量制造的“审美”显得过于单一和同质,已经在拉隆纳多首都比特兰感受过真正的艺术殿堂气质的克里斯不太能欣赏这种标准化美学。
来往行人的穿着打扮和走路的姿态神气暴露出他们的资产厚度和精神深邃度。这里的大多数居民已经脱离了食不果腹的阶段,但又够不上上流社会的门槛——按照温林顿某些经济学家的理论来定义,大概算作科弗迪亚的“中产阶级”。
暗中运作的红灯区与这片居民区只隔了一条小巷,足以见得雷曼赫的社会结构。
威廉在遇见第一位过路的女士后就莫名慢下脚步,迟疑着露出迷茫的神色。克里斯察觉他的磨蹭,转过头去叫他:“威廉?”
他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位女士摇曳生姿的背影。克里斯不得不走回去拍他:“不是要找希克斯吗?”
威廉这才收回视线,恍惚地点头:“对,我们是来找希克斯的。”克里斯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种向往,但更多的是茫然和痛苦。他嘴上说着找希克斯,行动上却并没有立刻回归寻找战友的状态。那双踩着军靴的脚就像扎了根一样定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做出挪动。
“怎么了?”这下就连“安德烈”都没忍住走了回来。他虽然不关心这群科弗迪亚士兵,但总是关心克里斯的。“蜘蛛”和“先知”那两个蠢货就是因为喜欢跟克里斯对着干才被克里斯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他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威廉垂着眸子沉默了一会,忽然像是午夜惊醒似的一激灵,想摸身上的步枪,却发现身上没有步枪,不得不回神退后:“抱、抱歉。我好像有点走神了,我们继续前进吧。”
克里斯看懂了他的眼神,但也没有说破。三人恢复原先的步调,继续循着占卜的预示往巷子里走。克里斯不经意地将双手揣进衣兜,随口闲聊般侧眸:“威廉,你是哪里人?”
“我是南方人,”威廉现在已经不拒绝回答克里斯的问话了,“家乡在伊特林州西面的盆地内部。父母都是很勤劳的人。妹妹嫁到了塔德洛州东面的酒城阿亚瑟吉斯。”
“如果战争结束,你能光明正大地回到你的家乡,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战争结束?”
这个问题让威廉再次慢下脚步:“参军之前我觉得我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等在军队里获得了功勋,风风光光地回到家乡,我可以借助我响亮的‘陆军上将威廉’的声名帮父亲把他囤积的马蹄钉全部卖出去。到时候我就带着父母和妹妹搬到大城市里去,一家人就算不用每天早早起来工作也能够生活得很好。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根本就没能成为自己一开始预想的那个‘陆军上将威廉’。要成为陆军上将,得杀很多的温林顿人才行。几百几千个都不够,恐怕要上万个吧。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样的本事。活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说是一直活到战争结束。”
“安德烈”在一栋灰扑扑的房屋门前停步。克里斯随之抬头,门上的蛛网和窗面上色泽鲜艳的邮票宣传画当即映入两人眼帘。
威廉怔愣片刻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就是希克斯的家吗?他在这吗?”
“他不在这,”凭借时法师强大的感知能力,克里斯不用进门就能把屋内的情形摸清,“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了。”
一股轻微的风声拂过暗巷,在希克斯家的门廊内留下痕迹。近窗的铃铛“叮”声作响,克里斯盯住玻璃窗的反光面。那里映照着一双来自黑暗角落的眼睛——希克斯的眼睛。
年轻的士兵没敢叩响昔日的家门,哪怕他是那样思念他亲爱的母亲。
但与此同时,克里斯也注意到了隐藏在街道僻静处的枪口,这让他微微勾唇,朝“安德烈”使了个眼色。“安德烈”啧声压低圆顶帽,回了克里斯一个两指下压的手势。
威廉对此一无所觉,甚至还在疑惑克里斯的话怎么没了下文。他本能想抓克里斯的衣袖,让克里斯说清楚希克斯的下落,然而克里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被克里斯一把推向“安德烈”。紧接着“砰”的一声——一声枪响。他意识到有一颗子弹与他擦肩而过,就在克里斯推开他的时候。
有人从西北方朝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开了一枪。
街区内的民众先是茫然、好奇,看热闹似的探出头来。直到后续的枪声响起,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躲在屋内的迅速关窗,走在街上的尖叫着往就近的隐蔽处闪躲。威廉心有余悸地怔愣了几秒,直到“安德烈”把他塞到墙角后方,他才回神反抓住试图离开掩体的“安德烈”。
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顶着惨白的脸色朝克里斯呼喊出声:“别往那个方向去……东面有狙击手!”
又是“砰”的一声,“安德烈”强压着他的肩膀带他躲过第二发子弹。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骂了一声,重新上膛瞄准。而另一枚从东面射出的子弹被克里斯的法术屏障弹开。
威廉的提醒让克里斯微微侧头,但他并没有因此停下步伐。在他的视线中,东面街角杂物堆积的昏暗处,有一道灰蒙蒙的身影正蓄势待发着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冲出包围圈,正是威廉求着克里斯来帮忙寻找的年轻战友希克斯。
但……冲出包围圈?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银白的法术光芒迅速凝实并缠绕其上。与此同时,几乎能笼罩整个街区的法术陷阱朝几人飞速落下,与克里斯铺开的时间之力轰然相撞,几乎要溅出真实的火花。
然而克里斯的力量并不带有自然元素属性。
克里斯抬头,远远对上了敌方法师隐在半条街之外的眸子:“圣光系高级法师?”
在科弗迪亚倒是少见。
第643章 黑窗
邻巷响起尖锐刺耳的哨音, 有人用带着标准雷曼赫口音的科弗迪亚话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敌我法师交锋的爆响。威廉抬手挡下刺目的强光,等到炸响结束再抬头看,“安德烈”已经矮身冲上前去。斜上方砸下的火焰被凭空生发的水流截断, 冲锋中的卫兵队也遭遇风雪阻拦,叮里哐当地摔飞出去。
风雪……可现在是八月的艳阳天。
威廉有点不可置信。他不是没听说过那些神秘侧人士的能力, 但他没想到神秘侧人士的法术竟然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科弗迪亚人所崇尚的科学能解释的了。
但很快他就从惊讶中回神, 因为藏在角落里的希克斯冲了出来。东面的狙击手已经蓄势待发, 西北侧的正面火力也并未就此停歇,来自敌方法师的攻击余波呼啦啦散落向外, 就连“安德烈”和克里斯的反击都没有刻意控制威力。而希克斯竟然就这么顶着生命危险冲了出来!威廉瞪大了眼睛, 想扑过去救下对方,却无奈手上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热武器,硬是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他不由骂了句:“蠢货, 把菲尔德长官的教导都当成耳旁风吗!”谁教他避开换弹间隙在对方把枪都上好膛之后冲锋的!
显然,这种愚蠢的决策并未参考任何一位八师二团三连老兵的谆谆教诲, 而是全靠希克斯本人的临场发挥。威廉直了直身体又被从西北方射来的子弹逼退,好在离希克斯最近的克里斯一把薅住希克斯的后领, 将他拎到了掩体后方。威廉没看清克里斯是怎么移动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怒道:“希克斯!你想死吗!”
“威、威廉……”早在三人出现在自家门口时, 希克斯就大概猜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想到自己独自溜出“葬歌”据点,把威廉等人留下面对克里斯可能的怒火的行为,年轻士兵愧疚了一下:“我只是想回来看——”
话没说完, 克里斯一把按下他的后颈。又一颗从东面射来的子弹被拦截。强悍的时间之力蔓向角落,那名藏在人群后方的光系法师终于被迫现身。但与此同时, 有古怪的幽影沿着墙根窜到克里斯和希克斯面前。“安德烈”施法将其截断,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趋势着水流一分两半,一半涌向那名光系法师, 一半涌向幽影的源头。
“亡灵法师,”克里斯捏住希克斯衣领的右手紧了紧,“科弗迪亚政府果然也在做打神秘战争的准备。”一味防御的效果似乎并不好,“安德烈”以一敌二,剩下的所有热武器攻击就只能由他来挡。作为一名力量特质辅助属性更强的时法师,这样的防御维持对他来讲性价比太低。他想了想,反手把希克斯推向威廉所在的角落:“躲好。”
希克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现在威廉怀里了。威廉扶着他蹲好,没忍住探头:“其实你们可以——”一排子弹射来,他被迫噤声低头,又趁对面换弹再次抬头:“把我交出去。”
克里斯已经起身,驱使着法术力量迈向前方的空地。枪林弹雨在他面前就仿佛不存在一样,源源不断冲过来的卫兵也被一次次挡下。威廉的话让他回了下头,但没回话。
“安德烈”在接下对面两名法师的攻击并变换身位的瞬间与克里斯眼神相撞,他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于是变招抽身。
汹涌的圣光之力奔袭而上,但这一次接招的是克里斯。克里斯单手施法平托住由上而下砸来的火光,一个翻腕,地崩高墙摧,那名光系法师和暗处辅助的亡灵法师都被掀出数西尺,硬是退到墙根处才稳住身形。
“安德烈”在跟克里斯对换完身位后闪至威廉和希克斯的藏身处前方。对于他这种拥有直接实物影响力的洋流法师而言,防御热武器攻击要更轻松一点。他毫不费力地在四面筑起冰墙,寸寸逼退冲锋卫兵的同时,也以最快的速度向“葬歌”据点传讯。
威廉搓了搓大腿,这种别人在战斗而他只能干看着的情形让他很不习惯。他没忍住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实在不行,你们可以把我交出去的。”
这次他的提议终于得到了回应。但“安德烈”掀起眼皮,那双被圆顶帽帽檐的阴影压成深灰色的蓝眼睛里并不是威廉原先预料中的任何一种情绪,而是一种——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愚蠢的小孩子一样的,嘲弄的笑意:“我也很想把你们交出去,但很可惜,他们恐怕并不是冲你们来的。”
“不是……”
“砰”的一声,来自东面的狙击手开下一枪。这次克里斯终于排除所有其他方向的枪声干扰,确定了狙击手的位置:“‘安德烈’!是那扇黑色的窗户!”
“了解,”“安德烈”眸光微闪,下一刻便蓄积起沉而实的力量,微微眯眸预备出手攻击,“那位公主殿下对你还真是执着。这种情形下我要是杀了人,你会生气吗?”
克里斯转身,如成实质的时间之力在他周身卷出猎猎的风声。又一次调整好节奏飞身而上的光系法师打断了他和“安德烈”的对话。他只能在退避反击的同时“啧”声:“警告一次,不听就杀吧。”
“懂了。”
“安德烈”唇角微扬,终于再无顾忌地冲上前去。威廉和希克斯试图说话,但没赶上“安德烈”的步调。倒是克里斯仿佛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一边反手斥退那名光系法师又拦截下两道亡灵,一边头都不回地警告他们:“躲好!”
两名没有枪支在手的士兵只能乖乖缩回去。
不用再担心威廉和希克斯露头被狙杀,克里斯发挥的空间就大了很多。那名光系法师和亡灵法师的法术能力或许能在野法师群体内排到上游,但在他面前还不算太够看。他蓄意退了两步,趁前排那名光系法师扑上来的机会反手支起禁制屏障。流窜在阴影间的幽暗之物瞬间粉碎。
光系法师愣了一秒,回身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克里斯踩着满地碎石贴上去:“罗克珊让你们来的?看样子你们并没有下死手啊。她对你们下达的指令是活捉我?她不会还惦记着跟我结婚吧。”
男人没有回答。战场上陡然出现的变故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慌了神,但克里斯属性明确的法术气息又让他回神:“你一个时法师敢跟圣法师打近身战?疯了吗——”圣光衍生的火焰瞬间上升,像一根铁棍似的,在男人的驱使下狠狠敲向克里斯的脑袋。
克里斯身形微滞,被火焰熏到灼烫的空气呼啦啦涌向他的面颊。然而就在这一击即将得手的瞬间,温和的银光凝实并拉长——男人意识到自己在火焰包裹中的武器撞上了一样十分坚硬的物体。
“叮”的一声,克里斯握着一根铁棍将他格下。两人的身形瞬间拉开距离,光系法师愣了愣,忽然感到胸腔中一阵血腥翻涌。
与此同时,后方远程施法的亡灵法师按住自己血流如注的胳膊,满眼都是震惊。他无法相信,克里斯居然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他造成伤害。明明他的同伴还挡在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反转手腕,像执枪一样握着那根铁棍甩手。纯白的法术光芒在他眼底流窜,在满地的疮痍中,将他衬托得好似一个俯视众生的执杀之神。
“首先,我不喜欢有人在后面偷袭我。”
“其次,你们的主人没向你们提供完整的敌方信息。或许一般的时法师的确是战斗能力稍弱,且非常害怕被强攻型法师近身。但很可惜,我不是一般的时法师。近身战斗才是我的强项。你们能拼尽全力跟我或‘安德烈’打个难舍难分只是因为,我们目前没有杀人的打算。但如果你们执意要把我们堵在这里,听完我的警告还不撤退,那我就只能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了。凭借拥有神秘侧能力的优势干扰世俗侧社会运转,这是违反法师公约的行为。”
那名光系法师迟疑了一下,后撤到亡灵法师身边与之交换了个眼神。
克里斯口中的法师公约倒没在他们心里掀起什么波澜,毕竟除了官方法术组织的法师和部分大型民间法术组织的成员,外界野法师和邪|教法师都是不受法师公约约束的。但克里斯和“安德烈”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如克里斯所料,罗克珊向他们隐瞒了敌方信息。或者说罗克珊自身就没意识到克里斯这种水平的法师在法术界有多少见,没真正体验过法师生活、拥有过法术能力的人很难对不同法师的战斗水平做出准确判断。就像没系统进修过绘画艺术的新洲人并不会觉得那些苏门洲艺术家调调颜料、在纸上描摹两笔有什么难的一样。
直到现在,真正跟不再有所保留的克里斯交上手,两人才明白自己起初“不就是个时法师,搞定他有什么难的,还用得着两个人一起”的想法有多愚蠢。
光系法师迟疑着拧眉,终于是没敢再做出手攻击的尝试:“我们收到的信件来自克拉克家族如今的主事人,里法特·克拉克。”
显然,他们这是害怕了,在向克里斯服软。
克里斯也没有非杀他们不可的想法。比起这两个人,他更关心问题的源头:“他凭什么驱使你们?”
光系法师眯眸,想了好一会才张开嘴。然而在他张嘴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诡异将街区席卷。克里斯一愣,转眼眼前这两名法师就痛苦跪倒。他们试图向克里斯求救,但已经来不及了。异变瞬息间发生、完成,两人的生命气息被腐蚀殆尽。
血水飞溅,克里斯的视线中只剩下一片鲜红——
作者有话说:今天p了个很有意思的封口贴,等完结抽奖的时候一定能用得上。
第644章 绝杀
色泽艳丽的血水连成一条直线, 哗然洒落在阴影笼罩的墙根下。克里斯食指一抬,时间法术瞬间生效,穿透血雾劈向他头顶的攻击被抵消。
风声猎猎中, 两名身形崩溃的科弗迪亚法师被不存在的幽影提起,以扭曲的姿态双脚离地。诡谲的力量气息向外逸散, 失去“安德烈”洋流之力支撑的冰质屏障逐渐弱化、开裂。克里斯飞速后撤闪避开又一道法术攻击, 抬手试探血雾中央的情形。不出所料, 邪异的精神冲击喷薄而出。他在那两名陡然异化的科弗迪亚法师身上闻到了非人之物的味道,如同某些无理智的异化种。
原来里法特·克拉克驱使他们靠的不是自身的社会地位和克拉克家族在科弗迪亚的权势, 而是神秘学方面的——
“诅咒啊……”
这样的力量气质他十分熟悉, 绝不是正常的十一系法师属性。从前法术知识和作战经验积累得不够,他对法师异化过程的理解相当浅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失控的圣光之力和亡灵之力底下藏着什么。法师的力量原本就来自远古神明的诅咒, 但自然异化过程和受外力影响的“被诱导性异化过程”完全不同。
他们身上有“暗渊”的气息。
罗克珊手里有这么两位法术水平远超一般神秘侧自由人的野法师本来就奇怪,现在事情还跟那位邪神扯上了关系, 克里斯不得不怀疑罗克珊这次出了个昏招。不管是私自调用科弗迪亚政府的神秘侧储备力量,还是向首相党共享他这个前诺西亚帝王兼现任新教教宗的位置坐标, 两者的结果没有任何区别。把科弗迪亚军方的底牌暴露在他面前是相当愚蠢的做法。
克拉克家族私联白骑士团,“暗渊”的力量又直接指向“旧日神殿”, 科弗迪亚这群政客的野心比他料想中还要大。可惜,就跟克拉克家族在穆拉特面前耍心眼一样——这完全是不自量力。
克里斯退到血雾的影响范围之外,靠近威廉和希克斯的位置。“安德烈”已经离开现场去解决东边那名狙击手了, 在失控的法术力量冲击下,四面那些冰质屏障破裂是必然的。被拦住的卫兵很可能趁机冲进来干扰局势。科弗迪亚崇尚科学, 科国军方的普通卫兵缺乏神秘学常识,就算看清了这里的情形,恐怕也依然会为了执行军令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克里斯扔开那根铁棍, 沉声嘱咐威廉和希克斯:“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先生……”希克斯想说话,但被威廉按下。威廉已经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不由分说就听从克里斯的吩咐捂住希克斯的眼睛:“明白了。”
克里斯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
主动将感知延伸扩张后,他锁定了一辆停在两条街外的汽车。汽车里的女人靠着车窗,心满意足地照着随身镜。这里的枪声和爆裂声并没有拨动她高贵的心弦,哪怕几天前刚被克里斯拒绝求婚,她也依然是骄傲、从容的。里法特坐在她身边,贴心地帮她整理额角的乱发。两人全然不顾战场中央的卫兵和法师们即将为他们送命。
他们是一分钟前刚刚抵达的。
克里斯不得不怀疑两名法师身上的诅咒罗克珊全然知情,也就是说“荧火”提供的信息全部属实。他的猜想成了真。
不过……她竟然真的以为两只强行转化出来的魔物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安德烈”制造的冰质路障四分五裂,被挡在路口的士兵们终于冲进巷道。噼里啪啦的枪声撞上墙面和玻璃,将整片区域搅成一片混乱。克里斯也在同一时间蓄力完成,猛地撤除防御禁制站起身来。
铁笼一般的领地禁制升起,一切子弹、士兵乃至阴暗角落的老鼠虫豸都被强行拖慢了行动速度。汹涌的时间之力潮水般涌入现实。克里斯抬眸,眼底深处有耀目的纯白光晕回旋。
紧接着“砰”的一声——
血雾中央的黑影碎成齑粉,试图冲锋的卫兵们也被震飞出去。
没人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克里斯就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开口诵念什么晦涩的咒语。世界倏然昏暗下来,像是白昼的时间在一瞬间被拨快到黑夜降临前一秒又定格。摔落在地的前排士兵艰难起身,只看到暗色涌动中,银发飘扬的男人抬起一根手指。星星点点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逸散向外,衬得他不似真人。
不!不是不似真人……他根本就不是人!
那温和白皙的人类皮肤对他而言似乎就只是一件戏剧演员登台前必须穿着的表演服装,而在那件服装之下,支撑其皮囊的,是一只八足生翼的巨蛛样怪物。
他,牠……
刚扶起帽子的士兵瞪大眼睛,下一秒就被精神中骤然炸裂开来的剧痛击垮。这一瞬间,平生所有已发生或未发生过的记忆、事件、可能性,都以不容拒绝的姿态猛然涌入他的脑海。一切情绪与作为人的意志同时被解构,甚至连恐惧和痛苦都不复存在。他感到复杂的平和,仿佛某些苏门洲宗教教义中反复出现的“终归来处”。
消亡竟是如此“幸福”的体验。
他跪倒下去,和与他同行的战友们一起。思维与形体瞬时间化为乌有。这是悄无声息,不掺杂半点生理性疼痛的死亡。真正的“安息”。
街区内陷入寂静。枪声、呼喊声,脚步声,甚至连人类活动肢体时会引动的衣物摩擦声都慢慢沉寂,再也不能为人耳所捕捉到。短暂的凝滞后,仅余血水流动的声响和掩体后方那两名年轻士兵的呼吸清晰可辨。克里斯没有睁眼,时法师的感知足以支撑他在关闭肉眼视觉的情形下将战场上的变故尽收眼底。那些士兵是瞬间消亡的。
那两名科弗迪亚法师异化形成的初生魔物体也一样。
经过尼奥尔索思那场搏斗和分裂后,他能够主动调用的力量被苏门大陆的本体拿走了绝大部分,只有从“时之茧”和布利闵那儿转化得来的被动位格投射还留在他这里。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对抗“暗渊”影响的办法。
然而位格显化的影响并不可控,严格来说它并不是一种攻击手段,它只是一种存在形式。克里斯无法通过主观调整降低它的杀伤性。
——同样也无法抵抗它对自身精神的强制性影响。
无数纷杂的意识涌入克里斯的思维。瞬息间,他好像把每一名死去的士兵的人生都经历了一遍。母亲准备的热腾腾的炖菜、父亲在长期的煤矿工作中被染得乌黑的手套,兄弟姐妹的玩笑打闹夜间谈心,还有爱人那沉甸甸又亮晶晶的眼泪……那些属于他者的记忆无比清晰地复现在他脑海中。有溅上街角杂物的血液“嘀嗒”落地,在他耳边留下清脆的回音。尔后世界变得嘈杂,他踉跄了一步,竟觉得茫然。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忽然安静了。我们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克里斯扶住墙壁,轻轻换了口气。湿热而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经过鼻尖,缓慢涌入胸腔。那些混乱的记忆,声音和画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手指按在凹凸不明的墙面上的粗糙触感依然真切。他回神抬指,又努力将语气调整成无事发生的状态:“顺着我给的指引往前走,等光点消失就可以睁眼了。回先前的据点去。”
时间之力在两名年轻士兵的黑暗视角中形成一只拖着尾巴的光点,威廉答了声“好”。他总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的。不会审时度势的士兵没法在战场上活过四年。
交代完威廉和希克斯,克里斯踩过血泊,躬身捡起那根长铁棍。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闪向巷道外那辆低调的黑色汽车。
罗克珊还在等待附庸们把克里斯绑到自己面前。驾驶座的里法特依然在拼命引经据典赞美她的才干和美貌,这样的聊天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嘴上夸着里法特会说话,心里却觉得厌烦。除了长得不错和擅长用廉价的花言巧语哄人以外,里法特浑身上下就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优点了。从去年到现在,这个蠢货已经向她求了八次婚,但她一次都没答应。
像里法特这么平庸的男人是配不上自己的。罗克珊想。或者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外貌、才干,身家背景……一切的一切,没有哪个男人能完全匹配上她的条件。她向来不觉得男人们有什么才干。这世界上的男人全都是蠢货。一定要结婚的话,她宁愿找一个外貌和家世都足够出挑,又能帮她实现野心的。
就像现在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她罗克珊·邓肯并不需要一个相濡以沫的丈夫,只需要一颗听话的棋子、一只乖巧的宠物。可惜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太不乖巧。如果他能乖乖同意跟她合作,她本不打算对他动手的。黛丝莉那家伙可是没等到加冕礼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杀死了叶甫盖尼,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打算杀死克里斯。她还不够仁慈吗?
罗克珊趴在车窗边托住下巴,下定决心等那群卫兵把克里斯抓回来,一定要好好发泄一下那天在克拉克庄园积攒下来的怒气。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克里斯泪眼汪汪求她饶恕的表情。那情形一定很精彩。
“轰隆”一声,突如其来的疾风打断了罗克珊的想象。罗克珊眸光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里法特拽进怀里。不知名的力量在她刚刚趴伏的车窗位置劈出了一条裂隙,这让她咽下了本能涌至喉咙口的质问。里法特救了她,这种时候质问对方“为什么碰我”实在很不合时宜。
里法特想开口询问罗克珊有没有受伤,但被紧随而来的第二道攻击打断。他的法术能力在真正的法师们面前完全不够看,根本不足以挡下这一击。而车内空间逼仄,他也无法辨认敌方法术力量的来源方位,只能反手拉开车门虚抱着罗克珊翻下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感受到飞速袭来的法术攻击,里法特推开罗克珊。
转眸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身份。
克里斯抓着一根铁棍,犹如手执长枪,狠狠朝他们两人刺来。汹涌的法术力量附着在那根长柄武器上,随着克里斯的挥舞如细针般扎向他的面颊,带起隐隐约约的细密痛感。
克里斯居然没有被抓住?
里法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645章 背离
铁棍在砸落的前一秒调转方向, 掠过里法特朝罗克珊刺去。罗克珊一愣,毫无防备地被风势撂倒。好在通过长期练习近身格斗术培养出来的肌肉习惯救了她一命。她想都没想就向右翻滚,反手从后腰拔出火枪, 瞄准克里斯的肩膀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威力巨大的子弹从枪□□出。
她所随身携带的手枪和科弗迪亚军方配备给普通步兵师士兵的枪支口径不同, 哪怕是那些古怪的魔物异化种也很难接下这一枪。罗克珊相信, 就算克里斯的法术能力再怎么强悍, 他也终究只是个人而已。成功脱离围困又怎么样?她依旧有办法抓住他。
然而克里斯的身影在半空中忽闪了一下,她所设想的所有作战计划都变成徒劳。那枚子弹凭空消失了, 克里斯以一种比子弹还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带着锈蚀痕迹的铁棍尖端砰然砸下, 罗克珊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因为濒死的危机骤然停摆,又在后一秒发疯似的加快速度,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越旋律咚咚敲打起来。
里法特飞扑上前想为罗克珊挡下这一击, 可两人的距离实在有点遥远。风声与午间稀薄的日光将克里斯的身形勾勒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仿佛民间传说中执掌命运裁决的死神。罗克珊本能地偏过头, 却听见“叮”的一声——克里斯的杀招被挡住了。
那根铁棍直直卡在她脖颈侧面,将她耳根下方的皮肤蹭得鲜血淋漓。罗克珊顾不上生气, 在死亡面前,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就不算什么。她虚脱般松开手里的枪支, 心神恍惚地喘气,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克里斯拧眉,抬眸与突然冒出来的第四人对视:“唐娜。”
“你不能动她。”唐娜死死按住克里斯手里那根铁棍, 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然而眼底的情绪暴露了她的真实立场,她在维护罗克珊。
这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景让克里斯忍不住讽笑一声:“她可是打算杀了我的。”
里法特从地上爬起来, 罗克珊也慢慢缓过神。听到克里斯的指控,罗克珊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打算杀你!”虽然心里对克里斯有点怨气,但她看得清形势。自己没做过的事情没必要像没长舌头似的默认, 增加克里斯对自己的坏印象完全是有害无益。
克里斯眯眸,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唐娜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忽而想到什么,把视线转向里法特:“克拉克先生,我认为您有义务给公主殿下一个解释。也给我们一个解释。”
罗克珊本来还在往唐娜背后缩,闻言当即明白过来,便转头厉声呵斥自己的拥护者:“里法特!给我解释清楚!”
克里斯挑眉松开与唐娜较劲的那只手,铁棍“哐当”一声落地,里法特也被唐娜用法术方法拽了回来。见罗克珊是真的想要自己给出解释,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委顿在地,狠狠瞪了唐娜一眼,又觑克里斯:“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是我做的,公主殿下只想把你抓过来结婚。是我篡改了向下传达的命令想要置你于死地。”
他原本并不想乖乖坦白,但作为半个神秘侧人士,他很清楚言灵法师的能力。有唐娜在场,实在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
“你!”罗克珊倒真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背叛我!我明明那样信任你!”
也许是知道现在罗克珊和唐娜都不会保自己,里法特倒奇异的无所谓起来。他哼笑:“信任我?公主殿下,你从来就没有哪一秒是真正看得起我的。我那样诚挚地向你求婚,你无动于衷,转头却对一个才见第一面的诺西亚小白脸满怀热情。我并不比他差在哪里吧?他也就是运气好而已。不过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幸亏你蠢得无可救药,拒绝了殿下的求婚。要不然我想对你下黑手可就比现在麻烦多了。让你逃出来是我的失误,早知道我就把计划再完善一下了。”
罗克珊指着他的鼻子“你”了一会儿,忽然垮下肩膀,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祈求克里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原谅我好吗?”
克里斯没有理会她声泪俱下的表演,只是拍拍染灰的袖口。
见局面僵持,克里斯不表态,唐娜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克里斯,这件事公主殿下并不知情。都是里法特一个人的主意。”
她的加入让克里斯有了反应,但不是他们三个预料当中的反应。克里斯反手挡开伸向自己的手,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假笑:“那又怎么样?唐娜,为了她你甚至愿意公然揭发我的身份,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吗?我不喜欢用旧时交情捆绑别人,但你现在的态度还真是令人寒心。”
唐娜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吗?”克里斯一抬手,那根染血的铁棍重新回到他手里,“我以前以为我是知道的,但现在我怀疑我从没了解过你。唐娜,你忘了在所特宁州发生的事,你忘了我们曾经聊过的话。罗克珊·邓肯是想杀我还是想逼我跟她结婚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就像她对待露西亚艾米莉等人的态度和首相党没有区别一样。她甚至以科弗迪亚公主的身份介入诺西亚皇室成员的婚姻关系——”
“那是政治决策!”
唐娜终于还是伸开右手挡在了罗克珊面前:“站在科弗迪亚政府的立场上这有什么问题?你是诺西亚人,私心里会忽略这一点偏向诺西亚我理解。可我们是科弗迪亚人,黛丝丽婚姻不幸这值得同情但是……那根本就不是公主殿下一个人的错。只有脑子不清醒的蠢货才会把公主殿下看作一个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她只是一颗不幸的棋子而已。你以为当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吗?”
克里斯退后两步,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有点陌生:“这是她给你的解释?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那露西亚和艾米莉呢?”
“个人命运应当为集体利益让步,”唐娜绷紧身体,“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的说法?科弗迪亚需要一个女性领袖。”
克里斯恍然一秒,转眸扫向被唐娜挡在背后的罗克珊和一旁的里法特。罗克珊依然在扮演她楚楚可怜的小白兔,而里法特似乎已经放弃挣扎,颓然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你真的觉得她上位以后,你们的处境会变好吗?她恨的根本不是科弗迪亚偏颇不公的社会现状,她恨的是她不是得利者。”如果罗克珊真的跟唐娜拥有相同的理想,当初露西亚和艾米莉根本就不会求到他头上。毕竟在拉德宁的一系列事件中,她们只是两个小人物。两个小人物的生死能对罗克珊要做的事造成多少妨碍?
何况她让下属在拉德宁经营伎馆以收集情报的做法,本来就是在拿其他女孩的血泪给自己铺路。
唐娜的眸子闪了闪,罗克珊见状主动前进一步:“你误会我了,克里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很想帮助到她们,可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的改变是需要过程的。整个国家都认为这件事是合理的,光有我一个人去呼吁禁止,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在获得最高的权力之前,说什么都是徒劳。你也是皇族出身,还做过诺西亚的最高执政者,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啊。”
克里斯不理她,只是盯着唐娜。
短暂的沉默后,唐娜抬起眼睛跟克里斯对视。那双清澈的蓝眸在这一秒变得无比深沉。
克里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深意:“你确定你选择她是吗?”
唐娜不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样的结果反倒显得他自以为是了。先前的忠告犹如笑话。克里斯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讽刺唐娜和罗克珊还是在讽刺自己。
他扔出那根铁棍,棍尖“咚”一声插|进罗克珊和唐娜前方的地面。劝人劝到这个份上,克里斯自觉已经仁至义尽:“那么我再放她一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教会建设过程中你出力多,我不会跟你抢夺你应得的东西。但如果你的错误决策导致教会成员陷入困境,我一定会来接手他们的命运。毕竟我也为教会提供了神秘侧支持和初期运转资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将大家拖进死路。现在新洲形势复杂,我们的世俗侧教会架构也一直没跟‘盗火者’体系完全融合,就不特地做切割了。按你的意思,各走各路吧。”
没入地面的铁棍嗡响了片刻,竟然被残余的时间之力侵蚀成灰。唐娜后退一步,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一定要这样吗?”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迈步。一声响指过后,瘫坐在地上的里法特惨叫起来,他的右手逐渐枯槁、衰朽,如秋日残枝般断裂坠地。
克里斯没有杀他。但看着那道云淡风轻的背影,里法特奇异地从这种不轻不重的惩罚中读出了羞辱的意味。克里斯根本没把他的小动作放在眼里……他比罗克珊还要蔑视他!
但在这种诡异的法术侵蚀面前,里法特已经顾不上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了。他猛然扑到罗克珊和唐娜面前,惊惶地抓住唐娜的上衣下摆,想求唐娜帮自己治疗手臂。
可惜唐娜没有理他。
唐娜望着克里斯的背影,神情莫名地低念了一句什么。而后气息各异的法术力量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克里斯若有所觉地顿步。由数百名法师协力织造的法术牢笼凭空升起,将他死死锁定在法阵中央。
“抱歉,”唐娜说,“真的很抱歉。”
一排排身着教会制服的身影靠拢上来。唐娜嘴上说着“抱歉”,行动上却丝毫没有手软。克里斯回眸瞥去,两个科弗迪亚女人并肩站着,看起来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搭档。
早在离开克拉克庄园之前,克里斯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这一天了。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很奇怪,他不觉得失望,甚至没有什么被背叛的实感。唐娜那双眼睛里满溢的挣扎不忍和孤注一掷,分明是可悲、可怜的。
“用借我的势招揽来的法师对付我啊……你变成你曾经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了,唐娜。”
法术力量凝铸的牢笼倏然收紧,唐娜侧开眸子垂下睫羽。然而计划当中的轻松胜利没有实现,克里斯的身影凭空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掀起眼皮,只听到克里斯留下一句:“没有下次。”
这样的法术陷阱对他而言居然形同无物。
唐娜的眸光闪了闪,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失望居多、恐惧居多,还是庆幸居多。短暂的怔愣后,她转向身旁的罗克珊:“公主殿下。”
这声呼喊中藏着对自己没把约定好的事情办妥的告罪。然而罗克珊轻拍她的肩膀,目光紧紧盯住克里斯身影消失的位置:“是个对手。你有把握从他手中夺走教会的绝对控制权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会帮你的。”
“我……”唐娜犹豫了一下,摇头,“支撑我们教会运转的主要经济来源,依赖于诺西亚那边的法术组织‘盗火者’的灰色财政收入。”
“金钱方面的问题很好解决,我可以做你们的资助人。”罗克珊勾了勾唇。由于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不敢做太大的表情,只能阴沉着目光拉拉衣领:“真希望诺西亚那边的法术组织也能归到我们这里来啊……不过那样的话,我们要对付的就不只是一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了。目前还没到和黛丝莉一世交手的时候。”
看里法特昏死在地上,她嫌恶地踢了踢他脏污的裤脚,又很快调整好表情转身向原先那辆汽车走去:“回去休息吧,今天你也辛苦了。希望你不要因为他那些带有偏见的评语对我产生芥蒂,塞西尔,你明白我的对吗?”
“我明白。”
罗克珊笑笑,钻进车辆驾驶座不再多话。唐娜目送她的汽车越过人群逐渐远去,神情也由平静带笑变得沉郁。克里斯投下的石子还是在她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她惊讶于克里斯如今强大到不似人类的法术实力,也对克里斯的一再退让感到意外。她的行为分明是对盟约的背叛,但克里斯的做法,简直宽厚过头。
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做错了选择。
“塞西尔大主教?”没能抓住克里斯的教会法师上前一步,提醒唐娜回神。
唐娜这才“嗯”了声,掩饰住那些自我怀疑和挣扎动摇:“走吧。”
可就算他是“转机”又能怎么样呢?为教会四处奔走的这一年里,她看到了太多不公、困苦,太多的鲜血涌流。太多人已经等不到“转机”的发生。渴望神和救世主的援手是懦弱的思维。即便罗克珊不是最好的选择,她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不,是太多人已经等不下去了。
第646章 设问
从罗克珊和唐娜处脱身后, 克里斯径直顺着残余法术气息的指引找到“安德烈”。“安德烈”通知的“葬歌”法师们已经在街角聚集,一行人将那扇黑窗所在的楼栋围得水泄不通。克里斯与熟悉的面孔打过招呼,快步跨上楼梯来到黑窗前。
“安德烈”正拎着此前放黑枪的狙击手预备出门。见克里斯自己找了过来, 他反手扔下手里半死不活的俘虏,抬抬下巴示意克里斯往窗口看。克里斯不明就里地上前, 意外发现那杆狙击枪枪膛里萦绕着古怪的异权力量。这让他把视线转向狙击手:“这不是正常的纯科技武器啊。”
狙击手被绑住手脚, 在“安德烈”的拉扯下原地缩了缩腰。见他不回答, “安德烈”抬脚就踢他的膝弯:“我们大人问你话呢。”
这动作实在太有那些拉隆纳多小说里的反派气质,克里斯捏了捏袖口, 强忍住拆“安德烈”台的冲动。那名科弗迪亚士兵倒真被“安德烈”的凶狠唬住, 犹犹豫豫地抬头:“我、我不清楚什么纯科技武器,什么不是纯科技武器的。我只是遵从巡城队的指令,来这里抓捕可能存在的军事间谍。”
军事间谍, 罗克珊给的是这个借口。
克里斯想了想,示意跟自己一起上楼的“葬歌”法师收起那杆狙击枪, 转身朝外动步。“安德烈”十分识趣地跟上来。那名狙击手已经被他交给了保存枪支的其他人。
“怎么样?”这是在问交战的情况。
克里斯将双手揣进衣兜,脚步倒是没有丝毫要放慢的意思:“还能怎么样?我都到你面前来了, 结果不是肉眼可见吗。他们全都死了,不过很奇怪, 那两名科弗迪亚法师最后异化了。我从他们的尸体中追溯到了来自‘暗渊’的干预。雷曼赫不该有‘神殿’法师,这里勉强也算受救赎审判廷庇护的地盘。”准确来说,受穆拉特庇护的地盘。
经过克拉克家族的事, 克里斯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昔日救赎教会及审判廷表面上仅在诺西亚活动,实际却不然。科弗迪亚、温林顿等国虽然并不对救赎教会提供官方供奉, 但暗地里依旧受穆拉特影响。“旧日神殿”能在苏门大陆扎根大概率是因为南苏门洲有个被渗透的白骑士团,但索德里新洲并没有供他们生存并藏匿的条件。
“那就是说,科弗迪亚政府真的在做神秘战争的准备。法师异化……虽然透支力量本身也可能引起灵魂状态不稳, 由心到身的异变,但我跟他们交手时,并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失控的先兆。”
“是经由外力引导而达成的异化,”克里斯在回到一楼后停下脚步,后侧身体让那名扛枪的法师先走,“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罗克珊的人一会儿就会反应过来他们的士兵失联。我们先回去。”
“安德烈”点点头,两人并一众“葬歌”法师及相关战利品迅速返回到“葬歌”在雷曼赫边缘地区的临时据点。
进门的一瞬间,克里斯就看到了带着八师二团三连的士兵们蹲在角落的希克斯和威廉。见克里斯回程,威廉提着缩成鹌鹑的希克斯走上前来向他致歉并道谢。克里斯急着去处理其他事务,因此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就按下他们离开。两拨人错身,克里斯与“安德烈”并肩走进后方的餐厅——这段时间雷曼赫的“葬歌”法师们都在这里集会。
留在原地的威廉和希克斯目送法师们进门。希克斯还没擦干净在刚刚那场混战中沾到脸上的黑灰。看克里斯走得着急,他傻愣愣地问威廉:“先生是不是生气了?”
虽然外界人士都叫克里斯“教宗冕下”,但私底下他们几个被克里斯带回来的年轻士兵还是更习惯于按照科弗迪亚人的语言习惯,称克里斯为“教宗先生”,简省则直接称“先生”。
威廉在心里叹了口气,模仿着菲尔德中尉生前的口吻安抚众人:“别着急,我去看看。我想先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这群士兵个个都比威廉年纪小,有的还没学会成年人混迹社会时所必须的社交本领就早早离家参军。离开前线后,他们每天都在为一些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很莫名其妙的事伤神。如此一来,威廉成了团体中唯一能担当“决策者”身份的临时家长。哪怕他今年也才刚满二十岁而已。自三连被温军全歼,菲尔德牺牲至今,所有人都很听威廉的话。
希克斯乖乖回到人群里,在威廉的提醒下擦掉了脸上的污渍。威廉嘱咐他们“在这等我别乱跑”,而后快步朝克里斯和“安德烈”离开的方向追去。
克里斯等人已经进屋有一会了,威廉此时靠近,只能看见色泽暗沉的木门。因为拿不准克里斯究竟会不会惩治希克斯,他在拐出士兵们的视线后逐渐慢下脚步,轻轻按压自己的胸口。作为队伍里唯一能拿主意的大哥哥,他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怯懦,只能借这么一小段路的功夫压下翻涌不停的忐忑和迷茫。
而就在他接近那扇门的过程中,屋内的谈话声精准落进他的耳朵。也许是为了方便据点里的其他法师进出餐厅,克里斯和“安德烈”没有设立空间禁制。
威廉听到克里斯说:“今天这件事绝不是‘偶然’、‘意外’这种理由可以解释的。我听据点里的法师说,那名叫希克斯的士兵前两天就出去过一趟。虽然当时他没走太远。大概率早在我们从克拉克家的庄园回来时,罗克珊就派人摸到了这里。或许现在据点外就有他们的人在监视、蹲守。希克斯很可能跟他们的人有过接触,受了撺掇。”
因为话里提到希克斯的名字,威廉不自觉就顿住脚步靠在小门前,想听完后续再决定要不要去克里斯面前细问。
空气凝滞了一秒。餐厅内的克里斯望向门口。威廉贴着门偷听的姿态在他感知中一览无余。但考虑到他们也没聊什么不能给士兵们听的危险话题,克里斯并未出言吓唬威廉,依旧把视线放在“安德烈”身上。
“安德烈”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接话:“你不打算追究他?”
“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决定不了事态的发展,更无法阻挡时代的洪流,”克里斯摊开双手,“比起那个,还是科弗迪亚军方表现出来的神秘侧积累更值得我们注意。诺西亚拥有官方法术组织,那是政府和教会实打实砸了钱进去的。科弗迪亚的财政支出并没有神秘侧供奉这一项,光靠临时去民间抓捕野法师组建法师军团,那效率很低。毕竟新洲三大国不像苏门大陆那些小国,国土面积大人口也多,加上科弗迪亚的分区政治倾向,各地的地方官员很多都不跟中央政府一条心。抓法师是个费时费力又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活儿,地方上的执行人不可能认认真真给中央政府办好。法术能力稍微强一点的法师都不会轻易被抓住。而今天那两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能达到救赎审判廷的中高级法师标准了。”
“就不能是他们接受了罗克珊的临时委托?”
“可以是,但概率不大,”克里斯后仰身体靠上椅背,“毕竟他们的异化不是自然进程。完成临时委托的过程中,野法师们通常会对委托人保有一定的防备心。短时间内那种防备消退不下去,罗克珊很难对他们下手成功。”
“安德烈”的手指抬起又落下,叩上桌面发出“笃”的一声:“你怀疑他们是政府豢养的?”
“不是怀疑,约等于肯定,”克里斯垂下视线,“这次罗克珊和里法特出了蠢招——但也不完全是蠢招,如果他们真的能把我抓回去再杀了你,今天的事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只可惜我们的法术实力超出他们的预期,这完全是非神秘测人士对神秘侧的了解太浅薄导致的偏差。而科弗迪亚政府既然能养这样两名法师,就能养更多法师。按照正常的新洲政客思维,我想他们会对照诺西亚救赎审判廷当年的标准组织神秘侧预备军。你知道救赎审判廷一年的支出是多少吗?”
“安德烈”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对照“葬歌”的活动支出也能稍微推断出一个区间。救赎审判廷的活动比“葬歌”频繁不知道多少倍,成员人数也比“葬歌”多了整整一位数。
克里斯伸出五根手指头向“安德烈”示意:“场地、法师们的食宿问题和薪资……救赎审判廷不叫它薪资,给它取了个更为‘神圣’的代称,但我觉得都差不多。免费提供给法师们的法术材料、法术典籍和道具的维修护理,日常任务与特殊集体活动的经费支出。这最基本的几项,在救赎审判廷每年就要花费这个数字。科弗迪亚政府方养的法师或许待遇差点,但也不会比你们‘葬歌’的成员更差。所以那样一大笔钱不走中央政府摆在明处的账面从哪儿来?”
“灰产。”
“没错,”克里斯给了“安德烈”一个赞赏的眼神,“政府下场参与灰产经营。”
“砰”的一声,一直趴在门口的威廉终于忍不住推开餐厅小门。克里斯毫不意外地朝门口看去,便见威廉气喘着冲上前来:“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说、在说军方的事?”看表情,情绪似乎不太平静。
克里斯回望他:“偷听别人的谈话,这似乎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
“对不起!”威廉毫不犹豫地道歉,而后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拉住克里斯,“我向您道歉。但请您回答我的问题,这对我非常重要。”
第647章 教子
威廉的态度令人意外。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 或许之前威廉提到的军方机密比他想象中更具价值。他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着语气回答:“我们的确是在说科弗迪亚军方的事,但这牵扯到一些神秘侧因素。应该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威廉的语气激动起来:“你们知道政府下场参与灰产经营, 豢养法师,还调查公主党人……你们拥护哈里森王子?”
一名“葬歌”法师起身, 想叫人把威廉拎出去。然而克里斯抬手打断他:“别着急, 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之前承诺我们的报酬还没有偿付。我们不拥护哈里森, 我们谁都不拥护。如你所见我是个神秘侧人士,我所考虑的局势是神秘侧局势。但凡他们不把手伸那么长, 伸到法师群体里来, 我都不会对他们做了什么产生兴趣。怎么,你跟公主党有仇还是看不惯哈里森王子?亦或者,首相特罗洛普对你做过什么?你不是雷曼赫人, 家境看起来也一般,参军前应该接触不到特罗洛普、罗克珊和哈里森一类的人物吧?”
接收到克里斯的指令, 那名“葬歌”成员坐了回去。威廉这才发现,房间里不止克里斯和“安德烈”两个人。
数十名法师恭顺地坐在靠近餐厅西面墙壁的角落, 但没有一个人插嘴他和克里斯的对话。这些人似乎全都听命于克里斯……克里斯的身份背景远比他一开始了解的要复杂。
“威廉?”
威廉回神:“我跟他们没有私人的仇怨。”想了想,又退后一步躬身:“很抱歉打扰各位的会议。教宗先生, 我去外面等你。你们的会议结束以后,我有话对你说。”
在这种时候拉着克里斯说他们连的事儿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隔门偷听又突然冲进餐厅的行为有多么莽撞无礼,还好克里斯没有追究。
克里斯偏头示意。餐厅内的法师们并不阻拦威廉, 威廉得以顺利离开。
厅门重新闭合。靠西坐定的“葬歌”法师们渐次敛眸。兴许是怕克里斯和“安德烈”就威廉偷听一事发火,一时间,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最后还是“安德烈”打破沉默:“需要我去解决他吗?”
克里斯以指尖轻点桌面。半晌,摇头:“不用,别这么凶残。你们应该学习怎么用更和平、伤害性更小的方式解决问题。何况我们刚刚也没聊什么重要内容, 或许对科弗迪亚政府而言这很重要,但对我们而言并不。说回正题吧,我需要你们查清楚那两名野法师的身份。弄明白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这场会议持续的时间不长。没多久,克里斯和“葬歌”法师们分开,回到进门时撞见威廉等人的地方。士兵们果然还在原地蹲守。见他到来,威廉第一时间拍拍脸颊起身:“先生。”
克里斯没有立即开口,只用眼神示意威廉去另一边的废弃书房。威廉点头,很快便将士兵们解散,独自跟随克里斯踏进房间。
房门落锁,克里斯又在其上覆加一层法术禁制。两人回到上午的位置坐定。威廉终于等到了克里斯的问询:“你想告诉我什么?”
衔接刚刚在餐厅外听到的对话,威廉逐渐正色。克里斯才放下手里的纸页向他转头,便看他紧握双拳,用胸腔抵住桌面,像是在努力压抑仇恨似的:“你们和特罗洛普首相、和罗克珊都不是一伙儿的,对不对?如果你们跟政府勾结,我想不出将我们带离前线这种事能对你们产生什么意义。之前你说你跟菲尔德长官认识,可我从没听菲尔德长官提起过雅尼克·施耐特这么个人。厉害人物总是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即使是菲尔德长官,偶尔也会忍不住拿自己朋友的荣誉出来吹嘘。但他从没提过你。你到底是谁?”
威廉倒是比他一开始预想的敏锐。
克里斯反扣右手思索了一会,忽而用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出一个缩小版法阵图案。遮掩形容的幻术发生转变——但在威廉眼里倒像是土崩瓦解。他复现出自己一年前在科弗迪亚活动时的面孔:“阿凯提斯·德里克。或许你还记得我?”
“阿凯提斯……”这个答案倒是让威廉意外。短暂的惊讶后,年轻士兵坐回去:“我以为你已经死在战火中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因为克里斯长得尤其英俊,他始终没忘记克里斯。有特长的人和厉害人物一样令人难忘,相貌形体上的优势也能算是特长的一种。
克里斯笑笑:“托菲尔德中尉的福。”
“你跟中尉有什么交情?我们一起躲雨那天,你明明也是第一天认识中尉。”
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个身份似乎比雅尼克·施耐特更令人放松。威廉肉眼可见地软下骨头靠上椅背,甚至不怎么严肃地搓起手背。
克里斯不由挑眉:“你不是有话对我说?现在怎么一直都是你在盘问我?我和菲尔德中尉事后又见过一面,中尉帮我解决了一些麻烦,作为帮忙的条件,他请求我为他送信,送到加利斯堡。他的父母住在那儿。因为当时要去苏门大陆正好顺路,我就答应他了。此后我又在他的表妹家里借住过一段时间,而我的教子离开家乡后也蒙他照顾。这些事让我对他印象不错,所以我说我跟他勉强也算是有点交情。”
“教子?”这个词似乎引动了威廉记忆中的某个特殊区域。他拧眉撑住桌沿:“你的教子叫什么名字?”
“他应该已经改名换姓?”克里斯还真不知道艾利克斯离开加利斯堡以后用的假名叫什么,毕竟每次艾利克斯给他写信的落款都还是原先那个真名,“离开加利斯堡之前,他叫艾利克斯·弗格斯。据他抵达前线后寄给我的信件内容来看,他跟菲尔德中尉关系不错。”
没想到威廉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意外地激动起来,看向克里斯的眼神也变得亲切许多:“艾利克斯?你居然就是艾利克斯口中那个做什么都很厉害的教父?对,艾利克斯好像是说过他的教父去了苏门大陆……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们就不用废话那么多了。你知道艾利克斯给你留了东西吗?你去过加利斯堡了吗?”
艾利克斯给他留了东西?
克里斯有点意外于话题的转向:“没想到你们也认识艾利克斯?我还以为菲尔德中尉不会让他跟你们接触,毕竟他是从弗格斯家一案中跑出来的通缉犯。我回来以后倒是还没去过加利斯堡,他给我留东西做什么?”留这个词听起来相当古怪,仿佛死者给生人留下遗物似的。
难道艾利克斯出了什么事?
接收到克里斯疑问的目光,威廉愣了一下,有些沉痛地垂眸:“你还不知道啊。早在我们被调往佩德莱斯之前,他就已经……我原本想告诉你的事情也跟这个有关。早知道就不试探你那么久了。他加入了一个无名兄弟会,后来在组织活动中,死于政府军方的镇压。他的死讯传来之前,菲尔德长官曾收到一封由他寄来的信件。后来菲尔德长官把那封信件传给我,说让我找到艾利克斯的教父完成艾利克斯的遗愿。但那封信在温军轰炸佩德莱斯时被我弄丢了,抱歉。”
艾利克斯也死了……
这个消息让克里斯愣住。和艾利克斯相处的记忆来源于那部分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本体身份影响的人格,对于现在这个他来说,相关衍生情感其实并不应该这样真实。本质上他只是个分灵,哪怕常常站在主体身份的角度思考问题,人性依然是不完整的。但在听说艾利克斯的遗愿和自己有关系时,很奇怪,他的心脏居然刺痛了一下。这情绪反应强烈得让他险些怀疑自己“我只是个分灵”的认知是错的。
“教父?”见他恍神,威廉忍不住叫他。
克里斯这才轻咳一声,按下那种古怪的悲伤情绪:“你怎么也叫我教父?”
“我们跟艾利克斯开玩笑时说过的,”威廉露出怀念又哀痛的表情,“他说他的教父是个无所不能的厉害人物,于是我们说,如果他的教父真有那么厉害,那我们也要认他的教父做教父。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只是忽然想起这件事,所以顺口这样叫了。希望您别介意。”
看样子从前艾利克斯和威廉关系也不错,艾利克斯对待他的态度能够直接影响到威廉。因为艾利克斯的称赞,威廉刚知道他和艾利克斯的关系,就把普通第二人称改成了敬称。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但这一定是不愉快,非常的不愉快。
“你原本想告诉我的事,不是科弗迪亚军方有关神秘侧的机密吗?艾利克斯留给我的遗物,和军方机密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那种仇恨的情绪重新在威廉眼底燃起。克里斯看到他抓住桌缘,手指倏然用力,像是恨不能在桌面上按两个洞眼似的:“菲尔德长官没有告诉我那封信件的内容,或许是怕我年轻冲动,为了给他们报仇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但他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我从刚入伍就跟着他,跟了他整整四年。只是观察他的态度,我就能猜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艾利克斯的死因或许另有蹊跷,就连我们被调往佩德莱斯,又被指挥营放弃的事背后,都可能有一只大手在推动。有人想要艾利克斯和菲尔德长官死,而且他们成功了。”
第648章 遗书
克里斯早觉得威廉有心事, 但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结合对方前述的信息,他不由得怀疑菲尔德和艾利克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艾利克斯寄给菲尔德中尉的信件有问题?”
“我不知道。”
威廉沮丧摇头:“虽然菲尔德长官曾拆开那封信摊在我面前,但我的识字量不多, 根本没看懂信件的具体内容,更不要说记住。当时佩德莱斯被轰炸, 我们队伍里有人遇险, 我没多想就扑上去救他, 走了很远才发现信件丢失。”
在周遭炮火纷飞、自身难保的情形下,人也很难再顾及除了生命之外的其他东西。哪怕那东西是感情深厚的已逝长官的遗物。
克里斯拍拍威廉的肩膀, 示意他不用自责。
如果他关于信件内容的猜想没错, 那么菲尔德和艾利克斯的死很有可能就跟那封信有关。威廉弄丢信件或许还是件好事。
威廉垂着脑袋,默然接受他的安慰。
两人无声静立了一会。一直等到威廉眼底的情绪平复,克里斯才收手退回原位:“信件丢失不是你的错。老实说, 如果你没弄丢那封信件,我甚至怀疑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佩德莱斯。或者说, 活到我们抵达佩德莱斯的时候。这不是什么大错,反而是你们的幸运。况且我是个时法师, 我有很多种办法获取那封信件的内容。只要你能提供相关的道具。曾经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的物品也好,菲尔德中尉读信时站在他旁边的人也好, 只要你能提供线索人或物,我就能追溯。”
“线索人或物?”威廉想了想,“我可以吗?”
克里斯其实不太喜欢用活人作为施法媒介, 提出这个要求就是因为他更偏向于对物施法。但威廉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改口:“可以倒是可以, 但是没有法术能力的人类在承受非治疗型法术后会产生一些不适症状。这症状的表现因人而异,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
“没关系,我想好了, ”威廉表情平静,没等克里斯发话就主动伸出手,“需要放我的血吗?还是头发和皮肤?”
放血和割肉当然不是克里斯必需的施法流程,低阶法师才要靠那样的复杂仪式维持法术力量稳定。克里斯摇摇头,抬手按住威廉的额头。威廉个头比他略矮,这个动作做起来并不困难。很快,纯色的法术光芒寸寸凝实并将两人吞没,克里斯越过无数无关记忆,以及战争年代缠绕每一位年轻士兵的痛苦与迷惘,精准搜索到和菲尔德有关的经历部分。那似乎是威廉倒数第二次跟菲尔德见面。
现实当中的年轻士兵皱起眉头,轻轻叫了声:“长官……”
克里斯彻底阖上眸子。
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
尔后黑暗中显现出画面,克里斯看到了军营里的菲尔德。装备整齐的菲尔德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从威廉记忆中连接而来的情绪却对这副场景感到相当亲切,甚至演化出一股热泪盈眶的冲动。好在科弗迪亚人相信“男人不能轻易落泪”,威廉自己死死憋住了哭声。克里斯借这个机会来到菲尔德面前,低头看向菲尔德面前的信纸。
最上方是一封艾利克斯写给菲尔德的信。信件内容十分简短,只简单感谢了菲尔德的照顾,又表达了对瓦格纳一家和阿诺德一家的歉意,最后一行字单独成段,写着“烦请将我的后续信件和一干遗物转交给我的教父阿凯提斯·德里克,这对我十分重要”。
菲尔德深深低着头,一直没动弹。如果不是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克里斯都要怀疑自己的法术追溯出了差错,当下的情形只停在了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根据菲尔德眼底阴沉的情绪来看,这家伙和艾利克斯的关系比他一开始预料中还要好。
萦绕威廉记忆的悲伤情绪越发深重。
菲尔德拿开那张信件,露出下面的另一沓纸张。那封信原本是威廉写给克里斯的,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菲尔德往下翻看了。
这倒是给克里斯省去了麻烦。
克里斯改变法术表现,尝试复现菲尔德的视角。很快,那封信的内容就出现在他眼前。
依旧是熟悉的艾利克斯的字迹,但和艾利克斯从前寄给他的信件比起来,这封信要写得潦草匆忙许多。克里斯借着菲尔德的眼睛往下看,发现页面边角甚至还沾染了深色的污渍,仿佛什么人的血液。
“尊敬的教父: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倒在了某个不会被人们记起的角落。很抱歉我没能等到你返回索德里新洲,亲自带你看一看我这一年去过的地方。那都是很好的地方,可惜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真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此次动笔之前,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寄出这封信。
教父并不比我年长太多,却总是用一种长辈看孩子的眼光看待我。这或许是因为一开始相遇时我太过不成熟、太过软弱,总是叽喳烦人地缠着教父答应我无理的要求?(这个无理的要求当然是指我非要成为你教子的事情)每次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做法,我都会庆幸教父的脾气如此之温和,竟然没有把我打一顿丢开。
教父大概不知道,弗格斯家的问题爆发后,我就已经明白,我们的相遇恐怕也是某些势力覆灭弗格斯家的计划的一环。而最初那股让我想要和您建立深刻关系的强烈冲动,很可能仅仅只是源于某些神秘侧人士刻意为我编织的命运。那位备受父亲推崇的‘先知’先生——将弗格斯家推上刑场的家伙,他对你的态度相当暧昧。早在那场晚宴的餐桌上,这一切就已经明了。
但我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怕倘若真相经我的嘴巴揭露,这会伤害到教父,或是给教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最初的开头并不那么纯粹,我也相信教父是真正关心我的,值得我信赖的人。我从来不曾后悔和教父产生交集。
如果没有遇见教父,那我大概会长成一个和我的父亲、哥哥一样的人物。虽然作为儿子和弟弟,我仍旧深爱自己的亲人,但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不值得被原谅的。而我,因为曾享受过弗格斯家踩着他人的血肉白骨聚敛的财富,也理应向他们偿还,赎清属于艾利克斯·弗格斯的那份罪恶。
我真诚地向往教父的为人,并非仅仅只是因为艳羡教父自由随性的生活方式。
在此前的信件中,我曾告诉教父我找到了我真正想做的事。在兄弟会,我跟随着一切渴望和平、渴望公正的人们在前线奔走,那份压在我心上的源自弗格斯这一姓氏的罪责才稍稍减轻。我终于明白了那天脱离刑场后教父和那两位新教教士对我说的话,死亡是很容易的,活着才能为那些曾被我的家人们伤害过的无辜者做些什么。
也为自己的良知做些什么。
跟随兄弟会活动的过程中,我见到了许多来自不同地域、不同阶级的人,他们相貌各异,性格各异,有的还操着古怪的地方口音。但大家都拥有一个相同的理想:创造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人人平等,人人都能自由地追寻他们的人生意义的社会。在那样的社会里,资本家与官僚并不比贫农和工人更高贵,穷人的儿女也能和贵族家庭的少爷小姐们坐在一起读书。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幸福而富足地活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这听起来相当美好,对不对?虽然知道这样的目标或许无法实现,但我还是想为这样的理想做些什么。我的良知告诉我,这就是我应该做的赎罪。而我的灵魂则说,这也是我穷尽一生追寻的东西。它让我觉得,活下去是值得的。
弗格斯家曾经的小少爷这一身份对我而言不再是枷锁,它成了我为朋友们收集情报、配合朋友们行动的利器。一段时间以前,我恢复原有身份暗中联系上了弗格斯家原先的合作伙伴们。我见到了一些熟人。而哥哥旧时的合作伙伴也找上我,旁敲侧击地问我父亲和哥哥是否曾为我留下什么。在跟他的接触过程中,我发现父亲和哥哥的行为似乎不仅仅是出于个人的贪欲。其中还掺杂有更高位者的授意。
我提起这一切并不是为弗格斯家开脱,只是这条信息令我震怒不已。那时我顺着线索调查下去,发现一切源头直指中央政府——参与其中的还不只是父亲和哥哥拥护的王子和首相。
除却笼络上级官员以外,父亲和哥哥通过豢养童伎积累的财富都流向了几个特定的地区。我们派人过去探查,派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后来我重新接触哥哥生前的合作对象,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信息。我怀疑父亲和哥哥上供给中央政府的钱财被他们用来当作培养法师的经费了。
可正常来讲,培养法师并不需要这样遮掩。诺西亚和苏门大陆的许多国家都拥有自己的官方法术组织,即使是改变重科技、打压神秘侧的国策,这也影响不到科弗迪亚政府什么。
我想这背后一定还藏着更为深重的罪恶。
我和我的朋友们继续深入调查,果然发现科弗迪亚政府在和一些境外组织秘密接触。有一帮隐匿在群岛的海盗作为他们通信的媒介,参与其中的政府人员称之为‘铁血斧头船队’。这样的模式似乎已经延续了很久。‘铁血斧头船队’甚至直接参与灰色产业链,作为苏、新两大陆之间军火走私与人口交易的中间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其中具体的交易网是什么样的,他们就发现我了。我只能放弃任务提前撤离。
我不得已返回前线,回到兄弟会扎根生长的地方。但这似乎没什么用,他们依然跟了过来。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甚至有无形之物在尾随我,无孔不入地扰乱我的生活。这不是错觉,或许我对那些密辛的探索已经让某些人产生警惕。他们想弄死我。
但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我还想再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我已将重要证物送回加利斯堡,寄存于故人处。兄弟会无法与他们抗衡,拉其他人下水只会害死更多人。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谁、依赖谁,所以擅自决定再依赖教父一次。
亲爱的教父,请允许我最后再这样称呼您一次。我知道教父不愿参与世俗纷争,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给科弗迪亚民众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我此生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那个始终深爱我的好姑娘艾丽莎。如果您在加利斯堡见到她,请一定要劝她忘了我。如果她不肯忘记我,那么用您的神奇手段抹去她和我有关的记忆。我请求您。她是个倔强的女孩儿,正因如此我才爱她至今,但也正因如此,她不会轻易听从我的劝告放弃我们的感情,转而去寻找一个真正能让她幸福的归宿。
真令人头疼啊——以前都是她这样说我,现在也轮到我这样说她了。我想我的遗体大概没机会回到故乡。(有没有完整的遗体都不一定吧)曾经我跟艾丽莎说,我死后一定要跟她葬在一起,没想到最后这么轻易就食了言。人果然不该太早对恋人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年少时以为自己是个世间独有的好男孩儿,最后竟然也和那些自己瞧不起的家伙一样,辜负了这样好的姑娘。
可当你遇到真正想做的事,它比爱情重要、比功成名就重要,甚至高于生命。
愿教父也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信件末尾的落款被污损,只剩下一块深色的斑痕。克里斯恍惚片刻,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那一声极其轻微,或许是为了在下属面前维持身为长官的威严,很快就被吞回喉咙里。克里斯没在声音的主人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悲伤神情。但抽泣声不是错觉,是威廉记忆中的菲尔德在哭。
虚幻的场景随着威廉的情绪失控逐渐碎裂。克里斯后退半步,听到面前的士兵“咚”一声栽回座位上,捂住面孔。
他被菲尔德的情绪感染了,这是克里斯法术追溯的后遗症。
克里斯默然按住威廉的肩膀,一时间也找不出话语来安慰。威廉受回忆中的菲尔德影响难过得说不出话,艾利克斯的信件也给了他不小的冲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艾利克斯傻,他的确说过他会回科弗迪亚,但他从没说过是什么时候。万一他很多年后才回来呢?
指望着一个远在天边的教父能完成他的遗愿,为此毫无挣扎地赴死。真是个傻瓜。
威廉在克里斯的无声陪伴中平复下来。有克里斯的法术作用参与,他刚刚也完全理解了那封信的意义。菲尔德和艾利克斯的死很可能和这封信有关,这一认知让士兵一把抓住克里斯:“您会去加利斯堡的对吗?您……不会让艾利克斯和菲尔德长官平白牺牲的对吗?”
由于还没确定动身离开雷曼赫的日期,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威廉。
威廉意外地误解了克里斯的意思。像克里斯这种级别的神秘侧人士,不把他们这种小人物的命运放在眼里是常事。这跟中央政府那些人漠视下层人的苦难是一个道理。他只能学着那些宗教信徒半跪下去,胡乱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艾利克斯是您的教子,您不会对他的遗愿无动于衷的对吗?这对您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克里斯回神扶起威廉:“我没说我不去加利斯堡。正好我有另一个朋友最近也刚刚抵达加利斯堡,前两天我已经和‘安德烈’约好一起南下,只是暂时还没有确定出发时间。既然那位罗克珊公主这么纠缠不休,而承载着艾利克斯遗愿的东西又在加利斯堡的老朋友手里,我早点过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们怎么办呢?我原本说要送你们去哈奥纳州,但现在教会内部出了点状况。把你们留在这我也放不下心,毕竟这里都是世俗意义上的邪|教徒。即使他们目前听从我的命令,但对你们来说,他们依然很危险。”
威廉怔了一下:“我们……”
他没想到克里斯居然会这么关心他们。明明只是几个随手救下的陌生人而已。
“你们要接受‘葬歌’的庇护吗?”
“我……”威廉垂下眼睛。想起那些法师冷漠的面孔,他摇摇头:“我想他们更愿意回家。即使回去之后可能面临政府的追捕和审判,即使遇到了父母也只能东躲西藏地远远看上一眼。您带我们离开战区,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希克斯的行为足以证明士兵们的意愿。
当事人已经做出选择,克里斯也不好再干涉。毕竟每个人的命运都仅属于他自己,不为他人的意志所转圜。他轻“嗯”一声松开威廉,反手打了个响指。房门自动开启。
“去吧,”克里斯说,“你也去做你想做的事。菲尔德中尉和艾利克斯的事我会处理,希望你能忘记它们。不要被仇恨困住,不要因为追查与己无关的事情惹祸上身。”
威廉依言站起,神情茫然了一瞬间。很快克里斯施加的法术生效,他应声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书架的阴影落到克里斯身上,将他整张脸笼罩其中,显得分外阴沉。
一段时间后,“安德烈”敲响了这间废弃书房的房门。克里斯平复好因为艾利克斯而低沉下去的情绪,平静抬头,便看见“安德烈”重新换上了他夸张的上世纪绅士套装。深红的内领翻在白色丝质衬衫两侧,与他柔顺的红发相得益彰。
“安德烈”走到他面前:“跟那家伙聊完了?得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克里斯撇开视线,把威廉的叙述和艾利克斯遗书中描述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说完又瞥“安德烈”的衣领,终于还是没忍住嘲讽:“我有时候很不理解你的穿衣风格。虽然搭配逻辑没什么错,但放在当前这个时代,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那你倒是没白救这群人,”“安德烈”评价过克里斯给出的政府内幕后,理理衣领靠上侧边书架,“我母亲就喜欢这样的,上世纪男性的风格。我愿意为了纪念她穿得奇怪一点。”
克里斯从座椅上站起来:“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不去处理带回来的俘虏和其他事务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找我了?”
“安德烈”也就跟着他直起身体。克里斯看他捏了捏指关节:“那些事有本地的法师处理。哦你一转移话题我都忘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外面有个女人找你。你是不是在科弗迪亚惹过什么风流债?不过罗克珊·邓肯也想尽办法逼你跟她结婚……真奇怪。你就这么有魅力?”
“啧,”克里斯瞥他,“我可不姓克拉克,没有那种满世界偷情的癖好。我敢对着每一个官方教会的神明挨个发誓,我从未和任何一位异性发展过浪漫关系和肉|体关系。”
“安德烈”一顿,失笑:“你还挺骄傲?”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证明你无聊的揣测有多站不住脚。但外面有女士找我这种说法,呃,你们据点还负责接待来客?我以为像‘葬歌’这样的邪恶组织,会无差别攻击一切试图进入组织据点的无关人员。”
克里斯仔细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还认识过可能找到“葬歌”据点来的雷曼赫女性。他并不觉得“安德烈”说的人会是唐娜或罗克珊,因为如果是唐娜或罗克珊来访,“安德烈”的措辞不会是“有个女人找你”。“安德烈”是认识唐娜和罗克珊的。
“安德烈”摊手:“还不是因为你。按理来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这个组织的性质,这种时候收敛本性已经没办法扭转你对我们的印象了,但大祭司非要我们装好人。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在外守卫的法师用法术试探了一下,那女人说她认识你不是谎话。他们怕她真是你的情人,就只能让我来找你问问了。”
克里斯盯住“安德烈”,没从他眼神中读到什么恶作剧的意味,只好理了理袖口,示意他带路:“好吧,那我去见见她。”
“安德烈”嗯哼一声挑眉,用脚尖抵开房门——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先这么更吧,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勤奋惊艳你们。
有个题外话,想知道彩瓷白瓷珠光白和拉丝银葱大家会更喜欢哪种。()
第649章 祈愿
克里斯跟随“安德烈”来到据点出入口, 远远看见了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起初他还没认出这两位女士的身份。直到双方面对面站定,红衣服的女人抬起头,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对方的名字:“露西亚?你旁边是……艾米莉?”
穿着白色荷叶边衬衣的艾米莉回过头。两位旧识肩并肩在克里斯面前立定, 克里斯惊奇地发现,她们已经褪去了在拉德宁时的美艳与风情, 从前刻意烫卷的头发也重新拉直, 柔顺地盘在后脑, 显出一种端庄而娴静的美丽。
“先生,”露西亚微笑起来, 言谈时的语气与神态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好久不见。我们一天前刚赶到雷曼赫,听说唐娜做了一些惹您不快的事情,所以一打听到您的位置就赶来道歉了。希望您能原谅唐娜的做法, 她只是太急于求成了。”
原来是为了唐娜来的。克里斯因为见到熟人而略微泛起涟漪的心情重新平复。他早就猜测唐娜和罗克珊已经掌握了“葬歌”据点的具体位置,露西亚和艾米莉的到访约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他并不惊讶, 只拢拢袖口掩下多余的情绪:“进来说吧。”
露西亚和艾米莉点头,顶着“安德烈”等一干“葬歌”法师的打量踏进小门。
“安德烈”远远睨了克里斯一眼, 想问他“你确定要把这两个女人带进我们的地盘吗”,又觉得克里斯固执独裁, 质疑也是白质疑,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几人来到克里斯先前跟威廉谈心的书房里——近来科弗迪亚形势严峻,哪怕是“葬歌”也被压缩了生存空间, 成员们只能窝在这个小据点,能供克里斯单独使用的会客室不多。
“安德烈”识趣地留在门外, 房间里便只剩下克里斯和露西亚艾米莉两方。因为早知道露西亚艾米莉的为人,克里斯也不跟她们东拉西扯,坐定后就直言:“如果是唐娜让你们来做调解人, 那你们坐一会儿就回去吧。告诉她我是个顽固的混蛋,她的主张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赞同。你们知道你们在拉德宁遭遇的不幸和罗克珊公主有关吗?虽然事实上它也跟‘荧火’有关。”
克里斯一如从前的态度让露西亚和艾米莉对视一眼。露西亚交叠双手,犹豫地蹭了蹭指关节:“其实不是唐娜让我们来的。我们自己想来。我们来雷曼赫就是为了劝她别跟政府合作,首相党、公主党人都不行。但唐娜听不进我们的劝告,可能是觉得我们是伎女出身,见识浅薄。”
“伎女出身就见识浅薄?”克里斯抬起一条腿压住另一条腿的膝盖,“错了吧,你们见的世面比绝大多数人都多。用不着这样想,她不听劝告是她的问题,跟你们本身毫无关系。不过你们怎么会想着来找我?”
“听说唐娜带着人去围堵您,我们放心不下。”艾米莉接过话头,认真看进克里斯眼底。克里斯挑眉看她,判断出她眼底的关切不是表演:“您帮过我们,而且您是个好人,我们没办法看着她为了那些偏执的想法对您下手,所以就来了。能看到您没事,这比任何浅薄的幸运都让我们开心。”
露西亚笑笑:“当然,我们来得有点晚了,您似乎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可惜没能帮上您的忙。”
克里斯靠上椅背,仔细打量两人的神情。两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平静、关切,言语间没有说谎的痕迹。看样子,她们真的不是唐娜派来的。只是这中间有没有唐娜的刻意引导就说不准了,早在拉德宁时克里斯就知道唐娜的处事风格。思量间,他垂下视线:“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帮忙。如果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建议你们早点回哈奥纳州去。我这里是邪|教组织的据点。你们大摇大摆地跑来敲‘葬歌’的门,也不怕被邪|教徒们当场击杀。”
他不觉得让露西亚和艾米莉在这里逗留是个好主意,刚刚主动带她们进来,只是为了防止路过的行人注意到据点的小门而已。
想着“安德烈”还在外面等待,他起身迈向房门,想早点送走这两位女士,好去进行前往加利斯堡的准备工作。没想到两位女士并未意会他这一行为的深层含义,其中一个还跟着他站了起来。露西亚追上他,说:“先生,您没明白我们的意思。”
“你们希望我明白什么意思?”
“在您和唐娜之间,我们是偏向您的,”红衣女士绕到他面前,挡住他伸向门把的右手,抬指点点心脏,“我以我的生命和人格向您起誓,教会内部有不少人都是偏向您的。罗克珊公主,她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那个精神领袖。”
这说法让克里斯感到意外,不自觉就停顿了动作。
露西亚趁机拉着艾米莉上前。两人相当诚挚地对着他拜倒下去,以新教成员的姿态:“我们听说您跟唐娜不欢而散,今后教会将由唐娜独立领导。可有不少人都希望您能改变她做出的决策,为此我们才作为代表,在听到您回归新洲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雷曼赫来寻找您。”
克里斯没有动步,只是睨她:“你们刚刚还说你们来雷曼赫是为了劝说唐娜。”
“二者都有,”露西亚露出祈求的神色,“先生,希望您不要就此抛下我们。”
这说法听起来就有点严重了。克里斯微微拧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艾米莉也抬起头,他才回神叹气:“我从来没说过要抛下你们。但教会建立初期,唐娜为它付出了太多心血。”
露西亚和艾米莉默然对视,情绪渐渐变得沮丧。露西亚垂下脑袋,一缕别在耳后的碎发掉落下来挡住她的眼睫,使她看起来尤为脆弱。而她此刻也的确脆弱。
她说:“可我们也同样付出了心血不是吗?她出具的每一个方案背后,都有我们为其奔走,一次次尝试,得出失败的结果,再将信息回复给她供她修改。她为教会走过的每一步路,我们也同样走过。还有艾琳娜,她几乎向教会捐出了亡夫生前的全部财产。先生,您难道只能看到唐娜吗?这样的结果对我们公平吗?”
“这……”的确不公平。
克里斯无言以对。
他还真的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大概是平时经常联系的教会成员只有唐娜一个,他在考虑教会事务时很少把除唐娜以外的人当作独立个体来纳入考量。这是个巨大的错误,但在露西亚指出这件事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不对。
“我们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先生!”他的沉默似乎让艾米莉误解了他的态度。白衣女士紧张地挡到红衣露西亚面前:“如果露西亚的措辞有哪里让您觉得不舒服,我代替她向您道歉,请您千万不要生她的气。但是,我们还是希望您能考虑我们的话。”
露西亚反手压住艾米莉的小臂,摇头。
两人在拉德宁时就形影不离,互相维护,一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克里斯忽然觉得这情形很熟悉,就像威廉和希克斯各自在他面前揽责时一样。
他不由从刚刚的思绪中抽离,认真打量起露西亚和艾米莉的神情:“可我的介入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借我的手去争取和你们自己去争取是两回事,我也没办法保证我所争取的结果总是能符合你们的利益。露西亚,艾米莉,坦白说教会对我的意义和对你们是不一样的。即使不亲身下场参与权力斗争,我想达成的目的依然能达成。”
露西亚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她没想到克里斯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她按下艾米莉的手臂想再分辩,然而房门“咔哒”一声打开,先前那名红发法师走进房间,“噢”一声开口:“我打扰你们了吗?”
克里斯收回放在她们身上的视线,向外抬了抬下巴,显然是要结束话题的意思。露西亚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了,只能按住胸口深深一鞠躬:“您说得对。我们会尝试自己解决问题。感谢您的教诲,我们会将其传达给艾琳娜的。”
克里斯点头,叮嘱“安德烈”身边的“葬歌”法师带两人出去。露西亚和艾米莉离开,“安德烈”顺势靠上门框,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笑了声:“你让她们替你去解决那个叫唐娜的女法师?”
“不是解决,她们不会对唐娜下死手的,”克里斯推着他出门,将房门带上,“你觉得她们能找到这儿来,背后就没有罗克珊一党的推波助澜?我顺着她们的意思去做,反而是进了唐娜和罗克珊的圈套。‘教宗’这个身份越是不下场越是有重量,就像救赎审判廷昔日的‘首席’一样。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陪她们争夺教会的实际控制权。看报纸了吗,白骑士团已经封锁莱普昂,这证明莱普昂已经彻底失控。我怀疑下一阶段,密奥内费尔罗就要完蛋。月神、海神不比罗克珊公主和塞西尔大主教更值得重视吗?诺西亚还有人在等我。”
“算你有理。”“安德烈”摊了下手。思量间,又想起另一件事:“‘蜘蛛’这两天可是一直在用通讯法术传达骂我的话,他估计很快就要到雷曼赫来了。你去加利斯堡的计划,要带上他吗?大祭司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你身边,唉……明明我都声明过我真的不想杀你,不想吃你,也不想睡你。”
“睡你”这个词让克里斯沉默了一瞬间。好一会他才回神,看向窗外的情形:“利用露西亚和艾米莉拉我下场的计划失败,我怀疑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对‘葬歌’的据点动手。让这里的法师们早点转移阵地吧。至于‘蜘蛛’,我们就不等他了。如果他要来,让他自己到加利斯堡找我们。”
“如果我是‘蜘蛛’,恐怕要被你活生生气晕过去。”
“安德烈”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却也不是真心为“蜘蛛”的遭遇鸣不平。很快两人便远离书房,往休息室去了。
而同一时间,踏出“葬歌”据点小门的露西亚和艾米莉在巷道岔口停住。露西亚回过头去张望,那几名法师已经将门扉关严。一阵法术波动过后,房门消失不见。路旁只剩下两面光秃秃的墙壁。
艾米莉捏住胸前的圣徽,默念了一句什么。片刻后抬起头与露西亚对视。露西亚轻拍她的肩膀,缓慢而不自觉地收拢手掌——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写这么多吧,交接工作办手续回来得晚。明天开始争取日六。
第650章 逼嫁
八月十三日, 克里斯和“安德烈”送走那几名科弗迪亚士兵,同行抵达加利斯堡。
这天加利斯堡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做好在加利斯堡暂时停留的准备后,克里斯传讯通知本地的法师和怀特到酒馆见面。两方于晚上六点成功碰头。
因为“安德烈”坚持要履行自己“贴身保护神使”的职责, 克里斯没有强迫他独自留在旅舍。虽然他也不知道“安德烈”这种职责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大祭司指派来保护他的人明明是被他扔在诺西亚境内的“蜘蛛”。
远离了北苏门洲那些政府人士的威胁, 怀特的形象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多了。他一坐下就向克里斯打招呼,似乎并没有看出克里斯身上的问题。
而和他一起抵达酒馆的人——被克里斯下达了保护怀特的命令的诺西亚法师——在进门后脱下兜帽, 露出一张与年龄不符且过分苍白的脸孔。赫然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亚尔林·卡特。
亚尔林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克里斯, 而是对着克里斯身边的“安德烈”皱眉:“我见过你,在救赎审判廷的通缉名单上。你是十多年前科弗迪亚一起密室杀人案件的嫌疑人。”停顿片刻后,他转向克里斯询问:“那天在您身边的人就是这家伙?我不认为他是个合格的保镖。”
“‘葬歌’的法师们也这样认为。”但他不喜欢因为这种抽象的理由而歧视疏远什么人。从前和米歇尔相处的过程中, 他已经明白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道理。克里斯挥挥手示意亚尔林不要大惊小怪,又摁住因为这段话想要起身的“安德烈”:“你应该也认识他, 他成名的时间比我早。”
“安德烈”反击的意图被克里斯打断,只能撇开视线冷哼一声, 既算作对克里斯这句介绍的回应,又表达出自己的轻蔑。
桌面上的气氛僵硬了一秒, 察觉到不对的怀特抬头看看克里斯,想让克里斯开口调解。然而突然上桌的食物和饮品打断了他向克里斯使眼色的动作,克里斯也成功忽略了他的异常:“我们刚到加利斯堡, 午餐还没用过。你们最近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没有,”亚尔林赶在怀特之前开口,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说有一种被窥视感。”
被抢白的怀特顿了顿,只能跟着亚尔林的步调接话:“没错。”
克里斯打量了一会怀特的脸色,垂下视线切割牛肉:“那应该是正常现象。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知道我们的接触, 大概其他国家的政府人士也会察觉什么。有隐患存在,他们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排除。找野法师占卜或是用别的什么手段窥伺追溯,都有可能。但你有恩玛努尔的庇护,他们的窥探影响不到你什么。”
“恩玛努尔的庇护?”这个关键词让本来不想说话的“安德烈”转过头来。
克里斯将食物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完咽下,才慢悠悠回答:“我想是庇护。这位怀特先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从‘月神’的影响中活了下来,而后因此获得了祂的庇护。很奇怪,我们那支队伍里去尼奥尔索思的法师全死了,除了我们和怀特。我们未受其害是因为没有继续接受大王子的委托与拉拢以及,背后特殊有东西撑腰。可怀特先生您……您觉得您不同于那两位白骑士和时法师威廉的地方是什么呢?”
“是……”威廉想不出答案。这仿佛恰好坐实了克里斯的猜测:“是那个课题?”
克里斯“叮”声下刀:“或许吧。”
刀叉在充满酱汁的牛肉纤维间摩擦滑动,逐渐将煎成棕红色的肉块切出粗粝的分割边缘。出于诺西亚贵族的餐桌礼仪,克里斯将食物送进嘴里后就暂停说话。这给了“安德烈”插入对话的机会:“什么课题?”
亚尔林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怀特大概是觉得跟克里斯走在一起的人总不会太坏,犹豫片刻后就将之前告诉亚尔林的事和当时跟亚尔林一起讨论出来的推测重复了一遍。“安德烈”听得直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经受到‘月神’的影响,在快死的时候又突然好转,活了过来?”
“没错。”
“你不觉得这描述很像‘尸瘟’在法师身上的表现吗?”填饱肚子的克里斯放下刀叉回归对话,“很有意思的是,怀特先生的恩师和师兄都不是法师,而怀特先生是法师。这一对比也跟‘尸瘟’的性质十分相似。”
“安德烈”听得一愣,不由佩服克里斯的联想能力:“可他受的影响并不传染。”
“那不重要。我提出这一观点只是想证明,‘尸瘟’和他所经受过的影响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葬歌”对“尸瘟”的理解或许依旧存在偏差,或者说威尔弗雷德等初代法师从来就没把“尸瘟”弄明白过。它哪里是古神的诅咒?分明就是来自天外的侵袭。
可为什么古神的诅咒能引动天外的力量?
克里斯擦了擦嘴角,伸手向怀特示意。怀特愣了一会才拿出那本由亚尔林交给他的笔记,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我已经尽量按照记忆补充了,”怀特睨着克里斯的脸色开口,“但研究项目进行到最后的那段时间,我精神恍惚得厉害,有些细节确实回忆不起来。”
克里斯抬手示意他不用在意,自己则翻开笔记快速浏览起来。在一众对神秘侧人士而言缺乏实际价值的无效信息中,他看到了一条奇怪的描述:“恩玛努尔的地下结构?你们还去实地勘测过?可我记得即便是白骑士团的人,只要脱离岛屿的边缘地带试图探索核心,就必然会失踪或死亡。噢,外界人士好像并不十分了解这些事。我听说之前白骑士团在恩玛努尔岛上设了个法术屏障,登岛的游客都会被限制在屏障外活动。不过这两年那屏障应该已经失效了,人类法师根本限制不住‘月神’信仰的传播。”
“安德烈”借着坐得离他近的优势,伸头凑到他脸侧和他一起翻阅笔记。怀特则在对面捏了捏指关节:“实地勘测倒没有。本来我们是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实施。这条信息是通过分析某些历史地理文献得出的。文献……好吧,其实源于白骑士团的调查档案。虽然很少跟白骑士团打交道,但我认识一些有门路的南苏门洲法师。”
“那就是没有实地勘测过了。”
克里斯收起笔记揣进衣兜,扬眉示意怀特和亚尔林一起走。四人都从酒桌旁站起来,克里斯领队往门外去。
经过靠门口的那桌酒客时,克里斯隐约听到他们在聊什么关于诺西亚暴君克里斯六世的传说。也许是有法术能力的皇帝太不常见的缘故,明明他才退位一年,民间就已经针对他编造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谣言。这几个男人嬉笑着说起什么克里斯六世认为索克多伦斯红葡萄酒的色泽不够艳丽,于是当场斩杀献酒的侍女,用侍女的血液染红入口饮品。听得克里斯一阵不适。
“安德烈”和亚尔林倒是急着对他表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提出一句:“要不要我……”意识到有人跟自己抢活干之后,两人又同时噤声。
亚尔林皱眉,而“安德烈”啧声。
克里斯不用猜就知道“安德烈”想说的必然是“要不要我去杀了他们”,所以率先按住“安德烈”,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这种无关痛痒的小谣言。而后他推开酒馆侧门,示意两人及时跟上。
四人来到加利斯堡城区的街边。克里斯将双手揣进衣兜,远眺了一眼阿诺德家所在的方向:“我就不要求你们搬到我们所在的旅舍居住了。我们要在加利斯堡待上几天,调查一些事。你们如果要继续游玩的话,注意人身安全。怀特先生,有新的情况记得通知我。我承诺过庇护你。”
“你不跟我们走?”怀特没什么异议,亚尔林却觉得意外,“你确定你要跟这个家伙在一起?”
克里斯捏捏指尖看他:“说得好像我是什么跟情妇私奔的贵族少爷似的。不能和他待在一起,我也跟他待了小半个月了。他们目前应该对杀死我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亚尔林垂下视线。怀特看看他和“安德烈”,又看看自己身边的亚尔林,想说自己就算单独活动也没事,却被克里斯一个眼神掐断话头,只能和亚尔林一样乖巧垂眸。
克里斯像慰问下属的军队将领一样拍拍两人肩膀,转身提步往南走,算作结束话题。“安德烈”似乎对自己能被克里斯留下,而怀特和亚尔林被驱赶一事感到十分得意,哼笑一声就甩甩衣摆,扬长而去。
亚尔林和怀特只能立在原地看两人离开。
克里斯和“安德烈”踏上返回旅舍的小路。夜色逐渐笼罩加利斯堡,将两人的影子寸寸拉长。“安德烈”状似不经意地靠到他身边,闲聊般发问:“为什么不要求他们搬过来?”
“你傻吗?”克里斯目不斜视地回答,“现在究竟是他们的处境比较危险,还是我们的处境比较危险?明明都有苏门大陆那家伙帮忙转移那些神秘存在的视线了,居然还能被科弗迪亚政府的人盯上。我有时候真怀疑我的运气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安德烈”意味莫名地哼了声:“原来不是因为更喜欢我。”
克里斯顿步,睨他:“你在逗小孩子吗?”他早就想说了,“安德烈”对待他的态度有时候真是……不像对待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人类的态度。
“原来你发现了啊,”“安德烈”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呢。任性抛下等在亚伯拉罕家族聚居地的各组织代表,也不通知自己的好朋友伊利亚,听完‘先知’的撺掇就带着我南下。这行为不是挺不成熟的吗?我总觉得你在逃避什么,这次的事也验证了我的猜测。你最初选择带我随行,不光是因为我拥有克拉克家族的血统吧。”
克里斯一愣,忽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但被“安德烈”一把抓住。
“安德烈”绕到他左边:“逃避并不可耻,但你为什么要逃避他们呢?从伊利亚到教会事端,再到这位亚尔林·卡特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很好奇。”
克里斯想挣开他的钳制,却没挣动。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认命抬眸,跟“安德烈”四目相对:“因为我依然不是很理解。你知道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灵魂特质的一部分受另一些东西影响后裂生出来的分灵体,起初我告诉我自己我不是他,所有人和事都在告诉我这不对,可后来我告诉我自己我就是他,还是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让我觉得不对。我的情绪感知并没有那么强烈,没法完美复刻出我记忆中那个‘克里斯’应有的行事。这让我觉得,我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在被世界裹挟着前进。”
“安德烈”眉梢微动:“所以你选我陪你南下,是因为我和从前的‘你’之间没有什么深刻联系?”
“算是,”克里斯趁他情绪变化的空档抽回右手,“在你面前我不用时时刻刻扮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而且我想知道,脱离那些过去的余荫后我是否仍旧是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我是否真的能做到那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做过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安德烈”收回悬空的手臂,渐渐将双手揣进衣兜。克里斯的话让他眸光微闪,忽然很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所以我说我对待你的态度一点儿错都没有。你只是不完整,这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们时法师不是有一种理论吗,每个人的神秘学特征在每一个时刻都是不同的。这意味每一刻的你都不是完整的你,或者说都不完全是你。”
克里斯一怔,忽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一抹灵光。然而没等他抓住这种灵光,一股从转角对侧袭来的推力将他撞倒。他踉跄一步,所有关于神秘侧讨论的念头都消失了。
从对侧过来的人也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撞击散了手里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来人是个女孩儿。克里斯刚听清她的道歉,便看到她蹲下身去,胡乱捡拾满地乱滚的水果。
克里斯有心帮她,却在弯腰的一瞬间发现她过短的裙子似乎有往上卷边的风险,连忙移开视线撑起外袍:“女、女士,您先站起来。”
女孩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捡拾自己花钱购买的食物,等抬头看清他的动作后,才缓慢回过神来。但回过神来也没什么作用,她笑笑,依然维持着原本的蹲姿:“没事先生。”
没一分钟,女孩儿捡完东西跟两人错身。克里斯望她背影,忍不住拧眉。“安德烈”就在他出神的间隙靠过来,低声道:“战争时期和经济太差的时期都这样。那家伙应该是做这方面生意的。你要管吗?现在科弗迪亚遍地是这样的女孩儿,管不过来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大石头坠在胸腔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跟克里斯分开的女孩儿抱着水果和面包走过两条街后,来到一处僻静的巷道。敲门三声,小门打开。她松懈下刚刚在街道上一直紧绷着的情绪,把怀里的食物放上木架。
迎她进屋的是一个棕色卷发,脸上零星点着雀斑的本地姑娘。看她飞快脱掉鞋子,扑到桌子前大口喝水,棕发姑娘摇摇头,失笑:“你这次出去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孩喝够了水,才“咚”一声放下木杯,比划着手势对棕发姑娘讲述自己在外的遭遇:“我遇到那位少校了。他向我打听你的消息,问我你是否想要改变主意和他结婚。唉,他也是够执着的。我知道你为之前的恋人发誓要终身不嫁,但他毕竟是个少校,回绝得太粗暴肯定不行,所以在应付他这件事上花了点时间。之后我从那边回来,又被一群混混盯上,不得已绕了一圈跑到邮局门口。最后撞上两个路人,那群混混才罢休。说起来那两个路人也挺奇怪的,长相特别的英俊,但性格……我蹲下去捡东西,他们居然看都不看,其中一个人还特地提醒我我裙子短了。就不像正常男人能干出来的事。”
棕发姑娘正要把女孩儿带回来的水果拿过去清洗,闻言抬了下头:“那确实挺奇怪的。但要说不正常,其实我觉得他们是正常的,反倒是大多数人不正常吧。那位少校也不正常,非要逼我嫁给他。”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跟那位少校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休息够了,桌前的女孩儿也来到棕发姑娘身旁,帮她处理沾了灰尘的水果,“让你宁愿来跟我们干这种生意,也不愿意跟他结婚。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古怪的癖好,就像之前那位客人一样……主啊,我可真不愿意回忆那家伙的嘴脸。恶心透了。萨瑞从他那里赚到的钱还不够支付医药费的。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嫁给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棕发姑娘搓洗水果的右手猛然一顿,指尖浸透水渍,溅起水花让她本能闭了下眼。裙摆短到刚遮住膝盖的女孩儿还在盯着她看,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不肯嫁给少校的理由。
她抿唇垂下视线,握紧右手贴在胸口:“我不会嫁给他的。”绝不会。
没人会爱上一个杀死自己昔日恋人,又将自己逼到红灯区谋生的恶棍。哪怕那恶棍装得再怎么温柔体贴,再怎么深情款款。
回到旅舍后,克里斯难得放松地上床休息。加利斯堡远离前线战区,又是科弗迪亚东部有名的旅游胜地,风景秀美民风淳朴,夜间几乎没有什么打扰睡眠的噪音。这让他早在晚九点就顺利沉入梦乡。
然而奇怪的是,好不容易能完全放松身心睡上一觉,噩梦又不合时宜地追上来缠住了他。他情绪混乱地跟那些恐怖场景搏斗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醒来,背上的冷汗都还没有完全消退。
这不是正常现象。克里斯就此向利亚姆传讯求助,得到了“加利斯堡临海,现在海上有不受控制的洋流之力流窜,你可能是受了那样的神力影响”的回答。
由于实在想不起梦里发生的一切,又直觉它们或许并不是毫无意义,克里斯坐在床沿上出了好一会神才下地。等他穿戴整齐出门,“安德烈”已经在门口蹲他了。
“你之前说想查弗格斯家一案的档案,我们是现在去还是晚点去?文件应该被存放在加利斯堡的警署里。”
克里斯没想到他这么积极,不由得捋捋袖子,瞥他:“早点去吧。你是科弗迪亚人,应该对科弗迪亚政府属下警署的运作模式有所了解。他们的安防是什么情况?”
“对普通人来讲很严格,”“安德烈”严谨地摊开一只手,“对普通法师也还算过得去,但对于你来讲应该什么都不算。科弗迪亚政府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盲目自信,据格里菲斯夫人,也就是我的养母说,中央政府每年都会秘密联系苏门大陆的法术组织,花大价钱请他们帮忙完善各重要单位驻地对民间法师的防范措施。但你知道当代的大陆法师都是什么水平,像我这样的平庸货色都能排在官方法术组织的通缉名单前一百。他们的手段,你应该能轻易破除。”
这样的话,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克里斯点头,搭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既然这样,那么我们今天就先去看弗格斯家的档案,再去‘参观’弗格斯家从前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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