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碰壁
在“安德烈”的帮助下, 克里斯顺利潜入加利斯堡地方警署,翻出了一年前弗格斯家一案的档案资料。如他所料,留档的文件语焉不详, 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对弗格斯家此前持有的非法产业的处理结果。
这印证了艾利克斯那封信传达的论点,弗格斯一家经营非法产业的事背后还有政府高层人士的默许甚至授意。清理档案参与弗格斯家财产清算的人, 大概率就是当初指使艾利克斯的父亲和哥哥在加利斯堡豢养童伎的幕后黑手。
回程路上, “安德烈”提出他或许可以利用格里菲斯家的人脉协助调查此事。但克里斯想了想, 拒绝了。
据“荧火”法师那边透来的消息,这件事很可能还牵扯到更多的神秘侧因素。不只是一个金钱流向的问题那么简单。菲尔德中尉和艾利克斯都因此而死, “安德烈”没有法术能力的养父养母很难自保。越多人参与其中, 事情只会越复杂。
两人逐渐偏离加利斯堡的核心居民带,来到弗格斯家族从前的庄园。去年艾利克斯的父母哥哥被处决后,科弗迪亚政府便接手了这座庄园。当时这片区域的建筑在混乱中损毁近半, 富丽堂皇的弗格斯庄园一夜之间形同废墟。因为一直没有人接手,科弗迪亚政府也懒得出钱修缮, 便将其搁置至今。克里斯带着“安德烈”在大门外顿步,听到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
“是一伙贫民, 他们在打量我们。”
洋流法师的感知能力在各系法师中排不到前列,但以“安德烈”的法术水平, 单凭感知探知十西尺以内的情况是足够的。
“安德烈”隐晦地指了指矮墙后方,向克里斯示意。早在他之前就已经发现那伙贫民的克里斯并不抬头,只维持着站定的姿势向弗格斯庄园深处外放感知。很有趣, 像这样的贫民在庄园内还不止一批。
克里斯收回思绪。“安德烈”问他“怎么样”,他摇头:“没有我要的东西。今天算是白费力气。”
“也不算白费, 至少排除了错误选项。”
克里斯不置可否,离开前最后又瞥矮墙后方的碎石。那些人依然对他们满怀警惕。
两人重新踏上加利斯堡居民聚居区的主干道。克里斯琢磨着艾利克斯那封信的内容,觉得自己应该去阿诺德家看一眼。
艾利克斯在信中说, 他已经把他收集到的部分证物递送回加利斯堡,交给了老朋友保管。而跟克里斯和艾利克斯同时有交集的加利斯堡人并不多,艾丽莎算一个。艾利克斯在信件的末尾部分特地提到艾丽莎的名字,应该不只是情之所至。
克里斯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安德烈”,“安德烈”看时间还早,便提议两人一同前往。于是赶在下午三点之前,克里斯敲响了阿诺德家的房门。
加利斯堡集镇区和村庄区的风貌倒没怎么改变,阿诺德一家的房子依然如克里斯上次来时一样干净整洁。一分钟后,他们等到了屋主人的开门。是艾丽莎的母亲阿诺德夫人。
今天这位女士仅穿了条灰色长裙,衣袖上的破口若隐若现。她探出脑袋打量克里斯的神情透出一种警惕:“请问您找谁?”
来这里之前,克里斯并未修改幻术伪装的形容。艾丽莎的父母不认识他是对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按照平常的社交习惯礼貌发问:“我想知道艾丽莎小姐在家吗?”
“艾丽莎?”
警惕的阿诺德夫人绷起身体。出人意料地,女儿的名字并没能让她对门外这两个男人卸下防备。恰恰相反,她眼底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鄙薄、嫌恶,还有……愤怒?她不耐烦地回答:“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艾丽莎小姐,你找错地方了。”反手就要拽门。
这态度不对劲极了。克里斯曾在这里借住过好几天,当然知道艾丽莎就是阿诺德夫人的女儿。他无法理解阿诺德夫人为什么要说谎,想都没想便伸手卡住门缝:“艾丽莎小姐怎么会不住这里?您不是艾丽莎小姐的母亲吗?”
“我不是。”
妇人拧眉推搡他。克里斯“哎”了一声想再分辩,但被一句“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驳回。他当然不可能对无辜的普通妇人动手,这场对峙终于还是以阿诺德夫人的胜利走向结束。房门“砰”一声关闭,克里斯被推到台阶下方,趔趄两步才站稳。
等他再爬上去敲门,屋里的人已经不给反应了。
等在旁边的“安德烈”看他姿态狼狈,不由得笑了一声:“你确定你的记忆没有出什么差错?门牌号是对的吗?”
“人都还是我记忆中的人。你在怀疑时法师的记忆力吗?”时空三系的法师本就有记忆力增强这一特性。
克里斯不怎么愉快地回头睨了“安德烈”一眼,放下右手贴上房门。法术感知告诉他,今天阿诺德夫人和阿诺德先生都在家里。他们都听到了敲门声。
“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关在外面的,”“安德烈”拍他肩膀,“再敲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这扇门拆了。或者直接拆掉这栋房子也行。但我想你大概率不会允许。”
克里斯当然不会允许。阿诺德夫妇只是不肯接待他们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了这点小事拆别人的家,那太野蛮了。
“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变成这样,说不定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
“你还帮他们找理由?”
“安德烈”拉他起身。看阿诺德夫妇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克里斯也就顺着“安德烈”的动作退下台阶。阳光暗淡了一秒,有云层将两人头顶上的光源遮住。克里斯向上眺望,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事实。
艾丽莎的房间,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居住了。
“安德烈”对他法术探知的结果一无所知,还在按照寻常的思路给他出主意:“也许我们可以在门口蹲守那位小姐。如果她还没有结婚的话,晚上一定会回父母家里的。这是科弗迪亚的家庭传统。”
“结婚?”
“如果她已经结婚,那我们直接去找她丈夫的住址,”“安德烈”回头,“她的家庭条件很一般,一般这种家庭的女孩儿很难嫁到很远的地方。到附近打听一下,或者直接去地方政府登记婚姻关系的部门转一圈就好。科弗迪亚在这一点上比诺西亚先进得多,绝不会有民间夫妻只在教堂举行婚礼不寻求政府认证的情况。”
克里斯收回视线,思量过后点点头。
刚刚探知到艾丽莎房间里的情况,他的第一反应是“艾丽莎会不会已经死了”,还真没想到结婚这种事。好在有“安德烈”提醒。只希望艾丽莎真的只是结婚了,并没有在这一年中出什么意外。
几个月前艾利克斯还在写给他的信件中提过跟艾丽莎分手的交涉情况,艾丽莎应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死去吧?但也说不准,毕竟艾利克斯就是……
克里斯沉眸,将自己探知得到的情形告诉“安德烈”。“安德烈”也就不再提起在门外蹲守的事。两人离开阿诺德一家的住宅,回到前一天租赁的旅舍。
因为早上才跑过一趟政府机构,克里斯不想这么频繁地挑衅科弗迪亚官方,便决定用其他方式确认艾丽莎的下落。而和找本地人打听相比,法师们其实有更直接的探问方法,那就是占卜。
克里斯打算找“安德烈”要一个水晶球,这次自己来完成占卜的全流程。
两人爬上旅舍二楼。“安德烈”从衣兜里摸索出钥匙,看克里斯一言不发地等在旁边,发丝阴影落在眉眼间,倒真有点符合传闻中对少年暴君克里斯六世的形容,一时情绪莫名。开锁后也并不立刻推门,倒是撑住门框看克里斯:“你对你那个教子的话倒是十分重视。但明明……我记得他是‘先知’硬塞给你的。我了解那家伙的手段,想要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很容易。利用梦境法术在他的潜意识中种下一个念头,天亮后再抹去被入梦者关于梦境的记忆。之后记忆没了,潜意识中的情绪却还在。也就是说你那个教子对你的崇敬并不纯粹,那是‘先知’对你的情感的投射。你那么排斥先知,却不排斥这个先知硬塞给你的麻烦。”
“你知道我只是‘我’的十分之一,也可能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克里斯按住门把手,试图推门却被“安德烈”阻止,只好先乖乖回答“安德烈”的问话:“不排斥他的不是我,是以前的我。我目前也还在努力理解这件事的阶段。”
“安德烈”嗯哼一声,挑眉:“那你是怎么理解这件事的呢,到目前为止?”
“我吗……我觉得人的自主意识或许是可以抵抗法术影响的。法术的标记会被时间冲淡,但人的某个固执观念有可能从生到死都不会发生改变。神的意志是无穷意志的总和,生灵、死灵乃至死物的意志都囊括在内。可即便这样,某些东西依然没有彻底泯灭在‘神’之中。所以艾利克斯对我那份情感的起始是否纯粹并不重要,它足够真实。”
“真实……”这个词语不知道触动了“安德烈”内心深处的什么地方。他笑了一声,松开把手推门:“说得真好。”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笑,顺着他的动作与早已等在屋里的两个人对上视线。在回答“安德烈”的问话之前,他就已经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他想“安德烈”也一定早有察觉。
“蜘蛛”和利亚姆——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道个歉,本来是计划二月份持续日六的,但这两天怎么写都不满意。写六千删六千最后写九千出来两千五,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所以最后耽误了。
第652章 地址
坐在床沿上的利亚姆先“蜘蛛”一步起身, 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的笑脸:“好久不见了,克里斯、‘安德烈’。”
“蜘蛛”随着他的步调转眸,但并没有开口说话。克里斯先打量“蜘蛛”, 也没有理会利亚姆的虚伪寒暄。倒是“安德烈”从门框上直起身体,缓步走到屋内:“我觉得也并没有很久。你们居然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真令人意外。但是‘蜘蛛’来就算了, 你为什么也来了?仅仅是为了执行保护任务的话, 用不了这么大阵仗吧。从前他身边只有一个‘鳞蛇’,也没见哪位大祭司着急过。”
“我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来的, ”利亚姆并不在意“安德烈”的审视, 只是缓步走到克里斯面前,“但说是以‘荧火’的名义来的也行。克里斯,你调查弗格斯家的旧案怎么不叫上我呢?我可是最大的知情人士。”
“我以为你最近都会挺忙的。”
克里斯并不回应他的眼神, 只是往“安德烈”附近躲闪。他不喜欢利亚姆离自己太近。但在他成功避险的前一秒,“蜘蛛”突然横插出来, 在他和“安德烈”之间放了一条手臂作为阻隔。
“蜘蛛”说:“虽然我对你们的话题不感兴趣,但是大祭司交代, 让你少跟‘安德烈’混在一起。之前就算了,现在还这样?”
“安德烈”看看利亚姆又看看“蜘蛛”, 哼笑一声靠上长桌。克里斯思索片刻,决定今天先不当面跟“蜘蛛”对着干,于是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四人间的气氛暂时和平下来, 利亚姆也坐回原先的位置。
“蜘蛛”来加利斯堡显然是为了继续执行“翼骨”大祭司交代给他的任务,这一点不用问就知道。但利亚姆在这种时候跟来, 其用意就很值得考量了。克里斯撑着脑袋打量这两个气场天差地别的“葬歌”法师,思考怎么让利亚姆老实交代“荧火”的安排。
然而利亚姆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掀了下眼皮就主动开口:“家族的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听说你在调查去年的旧案, 我想‘安德烈’应该没法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东西。”
“这话可真难听。”“安德烈”嗤了一声。
“事实而已。”利亚姆并不怕“安德烈”生气。不运用话术技巧诱骗他人时,这家伙看起来比谁都冷血:“我能给他的东西你们都给不了。出去吧,我跟他单独聊聊。”
“蜘蛛”和“安德烈”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思索片刻,轻轻点头。于是两人出门,房门咔哒一声闭合。
克里斯不接利亚姆的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利亚姆也不着急,整理袖口褶皱整理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申请查‘荧火’的活动档案,你怕我给你埋雷。真不知道该说你变了太多,还是一点没变。”相较于他记忆最深处的克里斯,眼前这个克里斯变了太多。但相较于一年前的克里斯,眼前这家伙又一点没变。
“我和‘安德烈’进门前的对话你听到了,”克里斯并不打算跟他一起追忆往昔,毕竟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美好的往日情谊可以追溯,“你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克里斯。但有一点你猜对了,我不太相信‘葬歌’的记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你,还因为上面那四位。记忆都能被篡改,更何况记录。”
利亚姆笑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无可奈何:“也对。记忆能被篡改,甚至历史都能。刚刚门外那番话,你们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安德烈’故意那样问,你也故意那样说。你在暗示我什么?”
“你觉得呢?”
“好吧,你们赢了。”
利亚姆垂下眼睑,睫羽在眼底深处打下浓重的阴影。这个在克里斯记忆中总表现得十分自信近乎自负的家伙,身上居然前所未有地浮现出一股近乎死寂的氛围。他说:“没想到最后我、我挑选的人,没有一个能赢得你的认可。反而是我从来看不上的那些家伙,‘安德烈’、‘鳞蛇’,他们总在你这里获得青睐。因为他们会扮可怜吗?”
“这是无意义的问题,”克里斯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你不是来跟我聊旧案的吗?”
利亚姆一怔,眼底的暗色慢慢消退。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克里斯面对他时的情绪相当平稳,不像在苏门大陆时那样。
他按捺下叹气的冲动:“这件事其实早已经有了了结。你不该来伊特林州。加利斯堡这个地方有点特殊,如果苏门洲国家打算突袭科弗迪亚,朗洛海湾的港口必定会是他们首选的袭击对象。前段时间那几名‘神殿’黑巫死了,临死前招供了一些事。我们拿着结果去逼问你带回来的那批海盗,双方供词分毫不差。当今世界的战争形势很快就会发生巨变。”
“战争形势?”克里斯从他的话语中读出了不妙的暗示意味,“有苏门大陆国家跟温林顿,还是诺西亚结盟了?”
利亚姆眸光微闪,默认了这一说法。
克里斯怔愣片刻,倏然站起:“我要去……”
“你没立场!”利亚姆打断了他未竟的话音,“你是个诺西亚人,克里斯。你下场参与世俗战争?你将你的国内同胞置于何处?我知道你会说民众无辜。无辜的定义我不跟你争论,毕竟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很久,到现在都没得出结果。可是你向科弗迪亚政府传达这一消息?你想想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
“是……科弗迪亚政府或许会选择先发制人。”到时候因此蒙受苦难的,是战争另一方的民众。
利亚姆按着他坐回去:“如果你没有救艾利克斯,那么艾利克斯获救之后发生的事都不会发生。因此而死的人不会死。我不想用这种话术引导你去自责什么,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哪怕你大概不会愿意听我的提醒。在拥有绝对的、碾压性的实力时,不要下场没有绝对性对错的事情。他们的士兵相信自己杀人是为了保护同胞,是在救人;同样,某些救人的行为最后也可能变成杀人。”
克里斯因为出神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让利亚姆按他落座的动作得以成功实施。片刻的沉默后,他重新凝聚心神:“所以你只是来提醒我,为了避免受到世俗侧战争的波及,我应该尽快离开加利斯堡?这有点多余吧。以我目前的能力,他们应该杀不死我。而且你知道,我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他没死,就没什么影响。”
利亚姆按在他肩膀上还没撤回的手紧了紧。像是讶异于他的发言。
片刻后,克里斯意识到头顶的阴影挪开了。利亚姆退后半步,声音也倏然低沉下去:“你的死的确不会影响到大的局势。但如果等待你的不是死亡,而是其他东西的同化、异化,那就不一样了。虽然明面上看来,这次的事情起源于世俗侧的战争,但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也已经开始了。‘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早就接触过科弗迪亚政府高层,那几名黑巫交代,海上的‘铁血斧头’船队至今没有被灭绝,一直藏匿在某些地方跟南苏门洲保持着联系。而根据我们‘荧火’此前调查得到的消息,科弗迪亚政府对弗格斯一家及弗兰克·戴维斯这类人的放任,跟针对世外之物的邪恶祭祀有关。”
“祭祀?”克里斯抬起头。
这个词几乎可以贯穿他法师生涯的全部险恶遭遇,而邪|教徒们也总是在做这类活动。不过“邪恶祭祀”这种词汇从利亚姆一个“葬歌”成员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怪异。明明最爱干这种事的就是“葬歌”。
接收到克里斯质疑的眼神,利亚姆缓缓叹了一声:“我们算是祭祀活动最不频繁的宗教类组织了。虽然祭祀的手段的确有点,违反社会公序良俗。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倘若苏门大陆的‘神殿’黑巫打算利用世俗战争的事做点什么,或者假如苏门洲国家插手新洲战局的事情本来就是他们推动的,你待在加利斯堡,很容易受到不必要的波及。再者,谁都不能保证另一些比我们层次更高的东西会不会突然下场。”
透过利亚姆反光的琥珀色眸,克里斯读懂了他暗藏在句式末尾没说出口的东西。布利闵。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使他诞生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意志来源于布利闵的精神碎片。所以他的出现大概率还在那家伙的计划之中。但很奇怪,他诞生后那家伙一直没有主动尝试接触他,无论是直接影响还是以分灵形式来见他都没有。这其实很不合常理。
克里斯考虑了一会,觉得利亚姆的分析很有道理,便点头:“我知道了。等我做完艾利克斯希望我做的事,我就离开这里。”
利亚姆松了口气。这还是克里斯第一次这么听他的劝。
他松开克里斯的肩膀,退到离克里斯三西尺的距离。他记得这是克里斯习惯的社交距离,或许别人能越过这个范围再靠克里斯近一点,但他不行。被厌弃的人应当有被厌弃的自觉。
克里斯沉默,窗外的光线彻底暗淡下来,看样子像是乌云蔽日。数十秒后利亚姆耳畔才重新响起人声:“你去年就知道弗兰克·戴维斯和弗格斯一家这些事背后更深层的东西,但没有告诉我。你是故意让我之后另找时间来挖掘,还是出于傲慢,觉得我蠢到根本理解不了除非黑即白以外的东西?艾利克斯,也是你埋的棋吗?”
利亚姆的眸光凝滞住,好一会才重新恢复流转。那副虚伪的笑面又一次在他脸上浮现:“这重要吗?我愿意做你认为的任何一个我。哪怕那不是我原本的样子。你知道当初你的哥哥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为什么那么容易受蒙骗吗?你们以为他只是蠢,所以做了很多蠢事。但他只是在做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而已。所以我们当初是怎么蒙骗他们的,‘神殿’黑巫也能怎么蒙骗其他国家高层。英明的执政者确实存在,但绝不多。而他们的英明,其实也只是站在巩固自己统治的角度。”
“你在讽刺我吗?”
“我可没有。”
“这世上没人能对您比我更虔诚了,我的陛下,”利亚姆做了个古怪的祈祷手势,克里斯确信这不是“葬歌”成员的打招呼方式,“我只是在告诉您您想要的答案。科弗迪亚政府高层放任这一切无非是因为这一切符合他们的利益,其实绝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世界要被毁灭、末日将要来临的。哪位有权势的高官想喝索克多伦斯的葡萄酒,提出诉诸武力将索克多伦斯纳入科弗迪亚的版图,有人应和,军人们就得去做。民众的意见起不到任何作用,提出反对的人还要被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人类社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们未必不知道邪祭的危害,可是承受痛苦的人又不是他们。”
克里斯不应声,只是微微用力捏住自己的袖口。
于是利亚姆拍他:“我们暗中调查过,科弗迪亚政府选择的各产业地位置,十分巧合地和雷曼赫的一处特殊地点呼应。而那处地点……还记得法穆镇和比特兰大学吗?被‘旧日神殿’选中的坐标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灾难’并不是唯一能借机渗透现实的。我们的世界就像一艘航行在夜海上,被海中猛兽撞出了成千上万条裂缝的船只。有人想撕开他,拉着所有人一起沉下去,有人拼命补救,想着能再撑久一点。而他们妄想打开裂隙,驯服深海巨兽。为征服世界的野心。”
“他们……觉得神是仁慈的?”
“不,神当然是执掌杀伐的。但就是这样的‘神’才好用。这样的‘神’才能帮他们除掉碍眼的敌人。”
利亚姆起身往外走,克里斯盯住他的背影,从他连嘲带讽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别样的意味。利亚姆依旧是那个利亚姆,和他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看世界的眼光依旧傲慢、蔑视。
他忽然觉得心脏中不太舒服,赶在利亚姆开门之前扬声:“祭品是什么?生命和痛苦?”
利亚姆伸向门把手的手掌悬停在半空。他盯住自己泛着血色的指尖,轻声答:“物尽其用而已。就算没有邪祭,那些人的命运依旧充满痛苦。不成为人口买卖的商品、不去站街,不被高官富商玩弄至死,他们也依然会因为穷困活不下去。他们的生命、灵魂是否自由,又有什么两样?你听听你那些信徒每天的哀嚎声,他们祈求来生富有,有权有势,但人没有来生,他们的愿望也不会实现。即使世界毁灭又重组,他们以某种形式重现了。来日的他们也不再是他们。死于自身的命运还是死于邪祭又有什么区别呢?你的刨根问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世界即使被拯救,也不会变好的。”
房门开合,利亚姆走了出去。“安德烈”和“蜘蛛”替换他进入房间。听到脚步声,克里斯迅速收敛脸上的表情,抬头往门口看。
“安德烈”扭着头对利亚姆的背影行注目礼:“你们说了什么,那家伙的脸色真难看。”
“没什么,关于艾利克斯的遗物的事情。”克里斯随口搪塞。搪塞完又想起什么,问“安德烈”:“你不是说你有水晶球可以借给我占卜吗?球呢。”
“安德烈”回忆片刻,从摆在角落的行李物品中掏出一只亮晶晶的球体递给克里斯。克里斯接过水晶球,随口承诺了句“明天还给你”,便抱着球体出门。
不过事情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才刚走出“安德烈”的房间,就又撞上折返的利亚姆。利亚姆依然没等他开口就了解了他的诉求,贴近他掏出一张纸条:“如果你在找人的话,或许可以去这个地点碰碰运气。你的占卜术水平,得出的结果不够精确。”
克里斯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等他再抬头,利亚姆已经从楼梯口消失。
“他就在附近落脚,你想找他随时可以传讯。”
克里斯回头,发现“蜘蛛”已经走出“安德烈”的房间,在他身旁站定。这家伙对待他的态度不像“安德烈”那么温和,甚至有点不耐烦:“走不走?”
克里斯不由得提醒他:“如果你实在看我不顺眼的话,可以向大祭司申请,换个人来保护我的。我看‘安德烈’就很不错。”
“我不需要,”“蜘蛛”转眸瞥他,“而且‘安德烈’再怎么样也是风险承载者。”
还挺倔强。明明因为米歇尔的事对他心有怨气,这次又被他狠狠地扔在亚伯拉罕家族聚居地,却还是压着火气追上他要求跟在他身边,这家伙也让人挺难理解的。
克里斯敛眸,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间门。
因为天色渐晚,克里斯没有坚持在同一天出门寻找艾丽莎。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后,他才揣着利亚姆给的纸条走出旅舍小门。“蜘蛛”的到来使他和“安德烈”的两人组合变成了三人队伍,还好利亚姆没有要求加入他们,这支队伍的人数没再进一步攀增。
因为对加利斯堡的小地标名称不太熟悉,三人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利亚姆给的纸条上的地址。出乎意料的,这是一条十分偏僻的巷子。克里斯刚走进来就被湿臭的霉菌气息扑得咳嗽,等缓过神来向四周打量,他和“安德烈”、“蜘蛛”已经被这里的原住民包围。那是一群成分复杂的科弗迪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一人撞上他时,他感到自己的外衣口袋重了一下。
还有小偷。
知道自己兜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克里斯也懒得做出反应。重要物品他都用置物法术放着,再厉害的盗贼也没法偷取不在他身上的东西。他并不担心,错身就走。“安德烈”和“蜘蛛”倒是对这群人的言行举止表现出轻微的不满,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不说话,他们最终也没跟这群人纠缠。
三人越过那波人,进入巷道中央。因为巷子里的房屋号码多有污损,克里斯只能一个个辨认过去。但在他数到“15号”时,“蜘蛛”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回头。“蜘蛛”脸色古怪:“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利亚姆给的地址。”
“他的占卜术一般不会出错,”“安德烈”缓步靠过来,面色也是一样的怪异,“但这次我真的要怀疑他的占卜术是不是出错了。这里不像是新婚夫妇会居住的地方,科弗迪亚没有这样的传统。”
克里斯看了一圈,除了各扇小门前时不时会冒出一名衣衫单薄的年轻女孩儿以外,没看出什么异样。但至于在这里居住的人大都是年轻女孩儿这件事,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察觉他的茫然,“安德烈”叹了口气,凑近他:“这里看起来像是那种……隐藏的红灯区。明白了吗?”
“红灯区?”克里斯愣了一下,而后猛地回神,“怎么可能?艾丽莎怎么会——”
“嗵”的一声,三人正对面的一处小门前发出闷响。克里斯、“安德烈”和“蜘蛛”由此转头看去。一位乌黑长发长到腰际的姑娘对着地面“呸”了声,怒道:“我说了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你们也别去找那位上尉先生,没用的。”
克里斯微微眯眸,忽然意识到这姑娘还是个熟面孔。两天前他跟亚尔林怀特谈完事,从酒馆回来时,曾经撞到过这姑娘。
而他手里这张纸条上面的地址……
克里斯凝眸。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越过姑娘的肩膀看到她背后贴的楼栋编号。跟利亚姆给的地址完全吻合。
第653章 否认
被姑娘“呸”了一声的地面上躺着一只肥胖的人形。那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 头发油腻而疏于打理,面色潮红像是喝了酒。
听到姑娘说不会给自己钱,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肥猫一样跳起来, 猛扑上去要挠人:“你跟我的婚姻关系还没有撤销,这就想摆脱我?别做梦了!不拿出钱来, 我就到警察署去控告你!控告你非法卖|淫婚内出轨, 让你去蹲监狱!”
已经背过身去要往里走的女孩儿被他薅住头发, 痛得惊叫起来。这一声惊动了附近其他几扇门前的女人们。有人想上来解救姑娘,却因为胖男人凶狠的目光心生踌躇。
而就在克里斯准备出手的时候, 一道红色身影从女孩儿背后的屋子里闪出, 像斗牛一样撞开胖男人。胖男人吃痛,反射性松开右手。恢复自由的黑发姑娘当即看准时机给了他一脚。很快,这副场景就演变成两个女孩儿一起暴打胖男人。
揍完人, 后来闪出的红影子甩了甩头发,警告意味十足地指指被揍者鼻尖:“别再让我看到你来这里纠缠布兰琪。你们的婚姻关系早在你逼她来出卖身体为你赚钱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滚远一点!就算你去警察署控告我们, 老实说,我们也只需要补缴一部分个人收入的税款而已。不信的话, 大可以去把科弗迪亚伊特林州的法律条文翻一遍。在警察署,我可有的是人脉。”
男人鼻青脸肿, 连滚带爬地跑了。红衣姑娘将黑发姑娘揽进怀里,温柔地安慰起来。两人进门的前一秒,克里斯看到红衣姑娘转过脸。是艾丽莎。
艾丽莎真的在这里。在这个……隐藏的红灯区。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老朋友重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这一切本该是令人喜悦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喜悦。
“蜘蛛”扭脸看他:“怎么样?有你要找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直到那扇门关闭, 他才回忆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惊醒似的走上去敲门。幻术支撑的伪装形容在一瞬间发生变换,重现出他一年前的形象。几分钟后, 屋里的女孩儿回来开门,很不耐烦地:“我不是说了你再来我就——”
狠话没放完,她看清了克里斯的形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还记得这张脸孔。
“艾丽莎。”
克里斯叫她,虽然不知道此刻应不应该这样叫她。也不知道此刻应不应该说这样的开场白:“好久不见了。你最近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蜘蛛”和“安德烈”都没有上前,哪怕是“葬歌”这样的组织,也不会诱骗年轻姑娘出去卖身。就连他们这样的“葬歌”成员都觉得,这些姑娘的遭遇大抵是值得同情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艾丽莎的表情长久地凝滞住。直到她背后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呼喊——大概是那位黑发姑娘在呼喊她。这声呼喊的称呼并不是“艾丽莎”。
艾丽莎如梦初醒般回神,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消失干净,连一丝一毫的余烬都没留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里斯觉得在听到屋内那位姑娘的呼喊时,她好像松了口气。
她说:“您认错人了。如果是要找姑娘的话,我和布兰琪今天没有时间,您可以看看这里的其他人。”
“找姑娘?不是,艾丽莎,我……”
“砰”的一声,房门闭合。克里斯又一次被关在门外,连辩解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他有点难以置信。刚刚两人视线相接的时候,他分明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情感。这女孩儿就是艾丽莎,绝不会错。
她分明就认出他了,是故意不和他相认的。
因为艾丽莎那一句“看看其他人”,邻近几栋房子里的姑娘们逐渐靠拢过来。克里斯本来还想再敲几次门,见状也只能先跟“安德烈”和“蜘蛛”离开。
三人拐出暗巷。确认没人跟来后,克里斯松开拽着两名“葬歌”法师的手,泄气:“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想接触我?”
“大概是出于女孩儿的自尊心吧。”
“安德烈”松了松被他扯皱的衣袖部分:“没有哪个女孩儿会愿意让从前认识的朋友知道自己沦落风尘的。”
“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非常坚强、非常能干,也非常聪明的姑娘。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干这种生意。”
“这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蜘蛛”接过话头,难得不带私人情绪地看他,“很少有姑娘会出于自愿干这种生意。有时候,被逼无奈的情形可以让人们放弃尊严和底线。别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清高和圣洁,人们保持清高和圣洁的前提是,恶魔拿出来威胁他们的东西在他们心里还不够分量。”
克里斯惊奇地看他:“这话真不像是一个邪恶组织的法师能说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我生命中有一个分量很重的人就是干这种生意的呢?”“蜘蛛”撇开视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这位女性朋友,她的家人还好好地生活在加利斯堡,看样子他们家也没穷到非要靠她去出卖身体补贴家用的程度,那么使她落到这境地的,会是什么?你自己想想。”
克里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一时没什么头绪。三人转过一个路口,与几名身着科弗迪亚军方制服的男人迎面相撞。好在那几人只是兀自谈笑着,没多关注他们三个的言行。
踏上加利斯堡集镇区的主干道后,“安德烈”忽然说:“我记得我曾经在‘葬歌’的藏书室看到一些法师时代的传说,某些法师为了缓解法术代价的影响,会扮作伎男或伎女去勾引普通人,跟普通人上床。”
“她不是法师。”
“那我就没有什么好的思路了。”
克里斯顿住脚步,回头往艾丽莎的现住址看了一眼。那栋破破烂烂的小房子被掩盖在无数栋相似的小房子和高墙矮墙之下,已经脱离了他肉眼的可视范围。他只能用法术感知窥探后续。黑发女孩儿此刻正靠在艾丽莎肩头,两人互相依偎,也互相安慰。
“其实你根本不用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可以直接把她抓回来。拿她的家人作威胁,当面问她,她会如实回答的。”
克里斯拧了下眉,回头看提出这建议的“蜘蛛”:“假使你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蜘蛛”还真不知道。
“朋友,”克里斯有时候真是觉得,苏门大陆那家伙拿走了属于他们这个身份的所有好处,留给他的全是麻烦,“朋友之间是不能这样做的,这会把我们的友谊毁掉。我不清楚你是否明白朋友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但你会对你生命中那个分量很重的人干这种事吗?她不配合你、不愿意见到你,你就把她抓起来,再拿她最看重的东西去威胁她?”
“蜘蛛”想了想,跟“安德烈”对视。两人得出了一致的答案:“为什么不能?”
克里斯一噎,木然加快脚步。
是他的错,他真不该对这群邪|教徒的道德感怀有多余的期待。
三人很快回到原先的旅舍。考虑到今天艾丽莎的朋友刚刚遭遇打击,而艾丽莎又不愿意跟自己相认,克里斯决定先给她们一天的缓冲时间,明天再去二次拜访。
他以“今天不会再出门”和“现在想补会儿觉”为由送走了“安德烈”和“蜘蛛”,独自在床沿上坐下。
短暂的静默后,亚尔林半小时前的传讯于他耳畔复现。
“我们的人在雷诺纳尔林场北找到了怀特先生那位学长的痕迹。但很可惜,他已经去世有几年了。外派法师尽职尽责地按照流程探索了他的坟墓,将坟墓里的棺材挖出检验,确认死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值得一提的是,那具白骨上面残留有奇异的诅咒痕迹,与恩玛努尔的‘月神’无关。倒像是,一种时间法术的残余气息。”
“时间法术的气息……”布利闵?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不能轻易下定论。目前为止,怀特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生命中并没有造成什么事关重大的影响。如果说怀特也是布利闵的一步棋,那他暂时还想不到这步棋的作用。“月神”信仰事件和布利闵的核心欲|望相差太远,策划这一切对于那家伙而言完全是多此一举。
他传讯回了亚尔林一句“我知道了”,很快亚尔林便主动与他建立连接。听声音,克里斯判断亚尔林现在正在一处人群密集的地方:“忙完了吗?之前看你不回复我,我还以为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克里斯知道他指的是“安德烈”,“你可以对我的判断力稍微多一点信任。”
亚尔林笑了一声算作对他这句自我调侃的回应,回应完又很快严肃下来。作为一名资历深厚的官方法师,他联系克里斯当然不只是为了闲聊。
确认克里斯这头没有危险,他将话头转回正题:“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从苏门洲骗回来的那名野法师,他的紧张程度加重了。我尝试检查他现在的精神状况,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你有时间亲自来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又是写八千删五千的一天……为什么废稿率突然就飙升。
第654章 粉饰
能被亚尔林形容成“你从苏门大陆骗回来的法师”的人, 除了怀特显然没有别人。克里斯因此皱了皱眉。他原本觉得怀特能扛过源自“月神”的影响,应该没那么轻易被激起精神动荡才对:“他现在情况很严重?”
“说严重倒不至于,不过你知道, 过敏感状态是法师们异化堕落的前兆之一。官方法术组织一般都很关注这个。”
倒是个好习惯,虽然他并不觉得从前的救赎审判廷将这一政策落实得很好。克里斯思索片刻:“为他检查没有问题, 但这几天恐怕不行。我得到一条情报, 据说加利斯堡近期可能受到源自苏门洲国家的军事打击。苏门大陆的神秘侧势力是否会参与其中暂时还未知, 但不能排除这种情况。处理完在加利斯堡的另一些事我就要立即离开了,为防意外, 我觉得你们也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站在他的角度, 他其实并不希望这样的军事打击真正发生。但利亚姆说得有道理,他不能随意下场搅动世俗侧战争局势,作为诺西亚人, 科弗迪亚现在算他的半个敌国。即使不在意阵营之分,在一点小的举动都会引发大的连锁反应影响无数人的命运的情形下, 他也应该慎重处事。多方因素影响下,离开反倒是最好的办法。
亚尔林因为他的提醒愣了愣。但因为早知道他和“葬歌”的联系, 对面没有质疑这条情报的真实性。克里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带他离开。”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克里斯从床沿上站起, 通讯无声断绝。
同一时间,通讯另一头的亚尔林将手心的法术光芒绞灭,转眸看向坐在旁边的怀特。怀特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 眼底光芒明明灭灭,看起来状态相当之差。
他听完了刚刚克里斯的全部发言:“所以他的意思是说, 让我们现在去诺西亚吗?我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也没有任何可供生活的基础资产。听说诺西亚的制度跟北苏门洲很不一样,野法师无法接受官方委托。”
“我们会为你提供官方的身份, 只要你愿意,”亚尔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不会允许你饿死的。现在我们最该担心的事情不是这个,而是怎么穿过战区,以及怎么保证你当前的状态不会突然爆发。你自己觉得不接受任何治疗的情况下,你能撑到哪儿?”
怀特默然抓紧膝盖部分的长裤布料:“应该……能到坎德利尔吧。我想。”
“真的?在这种事情上可别说谎,你知道我们无法通过法术检查得知你精神状况的具体情形。”
“当然,我从不、从不说谎。”
结束与亚尔林的通讯后,克里斯按照搪塞“安德烈”和“蜘蛛”的说法躺下睡了一觉,睡醒后又起床吃饭。期间“安德烈”来找了他一次,两人简单聊了聊就又分开。
剩下半天的时间平稳度过。因为担心自己无法处理艾丽莎那边的问题,晚间入睡前克里斯向苏门大陆发起了问询。虽然同样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但那家伙比他更为感情充沛。他觉得对方应该更擅长处理各种“人心”的问题。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出于对艾丽莎的尊重,他没有直接向对方描述加利斯堡发生的事情,只是问:“如果你的朋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躲避你,不肯跟你相处,你有很重要的事想从他那里了解,他却很抗拒你的接近,你该怎么办?”
苏门大陆和新洲大陆之间存在时差。那家伙似乎在忙,也没多猜测他嘴里的朋友是谁。稍微嘲讽了一下他不符合身份的糟糕社交能力后,便回答:“很简单,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将其解决掉就好。不过你既然能来问我,看样子你也没猜到这件事的具体原因。那么我可以给你提供几个简单的思路。第一,也许他身上存在某种潜藏的危险,他不希望你因此受到波及;第二,他很在意你这个人或者很在意他人的评价,但觉得自己的现状太糟糕,以当前的姿态跟你相处会破坏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第三,你看起来太落魄,别人觉得继续跟你相处只会被你占便宜,你已经对他失去了价值。”
艾丽莎不跟他相认的原因显然不是第三点。克里斯觉得自己并没有比去年的自己更落魄,所以只能是前两点。第二点跟“安德烈”的想法十分相近,但他其实不知道怎么解决。记忆中没有类似的经验可以参考。
苏门大陆那家伙能通过心念感应了解他的心理活动,所以没等他开口就笑了:“这是什么很难解决的事情吗?如果是第一种情形,你只需要杀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的实力很强大,不仅不会受到波及还能帮助他就好了。用行动去证明。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你就告诉他你爱他,无论他是什么模样这一事实都不会发生改变。就像之前我对德米特尔那样。当然,作为一个诺西亚人,我们应该把这话说得委婉一点。但意思都差不多。”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能领会这种方法的核心精神:“怎么委婉?”
“你……”和他声线相似的声音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是在教一个患有情感障碍的孩子怎么做一个正常的‘人’。如果你实在没有把握,我建议你可以找利亚姆那家伙通一次讯。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这一点上应该能帮到你。我想你也并不很介意跟他联系。”
跟利亚姆通讯。克里斯记住这一建议,随口应声后便切断了联系。
因为夜色已深,他看了看钟表,发现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一点半。利亚姆现在也在加利斯堡,即,跟他在同一个时区。世界上应该没人会愿意在十一点半的深夜受到打扰。习惯性的将心比心之下,克里斯没有选择立即去吵醒利亚姆,而是把联系利亚姆的计划定在翌日上午。
不过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自己的规划有多么多余了。利亚姆又一次提前预知到他的行动,主动赶来旅舍接应他。他一出门就撞见三双清凌凌的“葬歌”法师的眼睛,险些被吓一跳。
利亚姆难得穿了套简约的常服。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都跟“大贤者”阿奇柏德共用一张脸孔,而这张脸孔无疑是英俊且极其具有亲和力的。如果不是早知道利亚姆的为人,克里斯说不定也会被他这副政府职员般的打扮骗到。
见克里斯出门,利亚姆从侧窗上直起身体,很有礼貌地抬眸:“我预感到你想见我,所以就来了。”
“说得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深情厚谊似的,”因为人性不完整导致的情感淡薄,克里斯现在其实没那么憎恨利亚姆,但他还是遵循着刻入骨髓的习惯刺了对方两句,“准确来说我只是有一些问题不太明白,觉得你或许能解答。你在加利斯堡没什么事吗?”
利亚姆露出一如既往的温驯表情:“那些事的优先级不如你的诉求。我听‘安德烈’说了,你在找艾利克斯寄回加利斯堡的证物。你怀疑它在艾丽莎手里?”
阳光穿透建筑外窗洒进廊道,克里斯领着“安德烈”和“蜘蛛”往楼下走,闻言也没忘记回头观察跟上来的利亚姆:“是,这触犯到你们‘荧火’的禁忌了?”
“倒不至于,”利亚姆越过“蜘蛛”来到克里斯手边,与他一前一后地迈下台阶,“只是这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不过你希望的话,我会帮你把那些东西拿到手的。”
走过那层台阶,四人来到旅舍一楼。因为此处的旅舍不像苏门洲某些临时租住房,没有房东太太提供食物,克里斯只能跨越半条街去其他地方解决人类最根本的维生需求。三名“葬歌”法师也不挑剔,他往哪走便跟着往哪走,他吃什么就跟着吃什么。
用完早餐,克里斯示意“蜘蛛”留在旅舍,自己要和利亚姆、“安德烈”两人再去拜访艾丽莎,但被“蜘蛛”拒绝。他只好接受队伍的进一步壮大,四人同行往集镇区巷道里走。好在这几天他们都是穿常服活动,即使扎堆出现,也没有暴露法师身份的风险。
利亚姆意外的对这种集体行动接受良好。看样子,他平时和“安德烈”的任务联系并不算少。克里斯在前面领路,他们还能偶尔聊上两句。但凡这副景象的参与者不是“安德烈”和利亚姆,克里斯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两人是很好的朋友。
可惜,对于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的成员而言,友谊大概是无意义的东西。
很快,四人按照原计划抵达昨天那扇小门外的巷道。克里斯观察一圈巷子里的情况,今天站街的姑娘不算多。他松了口气,抬脚就要上去敲门。
但利亚姆拦住他,示意他们先别动。克里斯、“安德烈”和“蜘蛛”被此人塞到一处角落。几分钟后,利亚姆独身上前敲开了那扇门。克里斯看到门里探出一只黝黑的脑袋,是昨天那位黑发姑娘。
不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黑发姑娘跟着利亚姆走出来,一路来到他们三个藏身的角落。两方人打上照面,黑发姑娘“啊”了一声,指着克里斯和“安德烈”睁大眼睛:“你们是那天那两个怪人……”
利亚姆和“蜘蛛”有些讶异。这件事显然不在利亚姆能预知的事件范畴内。克里斯看“安德烈”不打算做出反应,只能自己上前冲姑娘笑笑,示意她放下指人的右手:“没想到我们还能再次见面。”
“确实没想到……”姑娘顺着他的意思收手,又看利亚姆,“所以,是你们中的谁要向我打听消息?真的有一百新币的报酬?”
第655章 少校
“蜘蛛”和“安德烈”看向利亚姆, 眼底流露出讶异神色。像是在说:“你居然会用这么合法合规客气温柔的手段获取情报。”
利亚姆无视他们两个的目光,只是朝克里斯微抬下巴。克里斯后知后觉地向前一步,又意识到什么, 迟疑拧眉。
意识到他的顾虑,利亚姆推推“安德烈”。“安德烈”先看那姑娘, 再看“蜘蛛”, 哼笑一声将“蜘蛛”拉走了。“蜘蛛”有意反抗, 但没拗过“安德烈”的蛮力。
克里斯这才不徐不急地掏出钱夹,从中点取价值略高于一百新币的诺西亚铜铸递给女孩:“我手上暂时没有科弗迪亚国内的流通货币, 这个可以吗?诺西亚今年的经济比科弗迪亚稳定一点, 货币也更为保值。”
这段时间他的日常花销都是“葬歌”在负担,每次需要花钱“安德烈”都会主动站出来付账,他身上没有能在科弗迪亚使用的零钱。
女孩儿稀奇地看他一眼, 接过钱币验验真假,确认克里斯没拿假|钱糊弄自己, 也就欣然接受了。在加利斯堡这种旅游业发达的地区做生意,她也多少懂点汇率和兑币流程。克里斯给的钱比利亚姆原先承诺的价码更高, 她当然不会拒绝:“我的荣幸。所以您想问点什么呢先生?虽然我可能不像那些银行职员一样消息灵通,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旁边的利亚姆见状,默默收回了掏钱的手。
克里斯没注意他的动作,见女孩儿态度热情, 便毫不犹豫地发问了:“我想知道和您住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你说波莉?”女孩将钱币塞进衣服口袋里, 轻轻笑了一声,“几个月前吧?不算太久。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更有分量的问题,譬如哪位官员什么时候是不是来了我们这儿, 或是哪位军官是否在我们这儿泄露过政府的战争布局之类的……你也是波莉的追求者?那你应该当面向她询问这些问题才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互相了解的过程也是增进感情的过程。向我打听,反倒不如慢慢听她讲更有利于你和她的关系升温。”
波莉……似乎是艾丽莎现在的名字。克里斯记得前一天站在门口时,这女孩儿在屋内呼唤艾丽莎的称呼好像就是这个。
他也不反驳女孩对他和艾丽莎的关系的误解,忽略掉对方的情感建议又问:“您知道她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干这种生意吗?”
女孩看看那边没有落锁的房门:“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生存。这里的每个姑娘都是这样。噢,我倒是知道她有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但是那男人好像前不久死了。男人都是这么靠不住。当然我不是在说您——我的意思是她的男友是如此靠不住。早在那家伙的死讯传来之前,波莉似乎就已经被某些家伙逼得走投无路了。虽然她没有直白地向我诉苦,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能猜到?猜到什么?”
“猜到她和那位少校的过往。”
长段的叙述让女孩有点焦躁起来。她在这里生活了太久,已经习惯了没人倾听的生活。那些来找她的男人只想让她做倾听者,即使有愿意听她说话的,也只是想听好话而非实话。至于波莉,波莉加入这里以后总是很颓丧,她有时候想多说些话让波莉高兴起来,也只是做无用功。克里斯是这几年来第一个问她这么多的。她莫名感到紧张:“有雪茄吗?好吧,纸烟也行。”
克里斯看向利亚姆,利亚姆摊手。
“那算了,”女孩压下烟瘾,咳嗽一声接上叙述,“那位少校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但波莉很抗拒他。跟那家伙竞争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很有胜算的。你更年轻、长得更英俊,虽然资产上可能比不上他们那种官员家庭的后代。不过波莉并不看重这个,现在她的男朋友死了,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时候。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吗?”
克里斯默然片刻,礼貌性拒绝:“不用了,谢谢。所以她和那位少校有什么过往?”
他去年在艾丽莎家里借住那段时间倒没听阿诺德夫妇提起什么少校。如果那时候就有官员家庭出身且拥有少校军衔的男人向艾丽莎求婚,他们应该不至于担心艾丽莎被艾利克斯甩掉以后的前途担心到那种程度。所以那位少校只能是在他和艾利克斯分别离开加利斯堡以后出现的。
果然,女孩给出的答案和他的猜测吻合:“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是小半年前吧,我听波莉说。她说那位少校在执行秘密任务的过程中遭遇危险,恰巧被她救下——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级别的军官到加利斯堡来执行秘密任务,这里明明离前线很远——少校因此对她一见钟情,非要娶她。她心里装着她背井离乡的男朋友,当然不肯答应。于是少校就开始锲而不舍地追求她。这是我根据他们两人各自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来的版本,应该跟现实情况差不了太远。”
在加利斯堡执行的秘密任务。克里斯在心里记下这个关键词。
“可这听起来只是一场很正常的浪漫邂逅,应该称不上是‘不愉快的过往’吧。”
“那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还隐瞒了不愉快的部分。不能让我这种无关人员知道的部分。我试探过波莉很多次,问她为什么不肯嫁给那位少校;那位少校那样疯狂地追求她,为什么还会允许她在男朋友死去后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方来出卖身体。她虽然语焉不详,但表情却出卖了心绪。那位少校一定逼迫过她。波莉说不定就是为了躲避他的逼迫,才会不得不到这种地方来。”
“逼迫?”这个词让克里斯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那位少校因为她不肯跟他结婚,就逼迫她来当伎女?”
“没有那么直接,”女孩笑了笑,却不是愉快的笑,“我想逼她来做伎女一定不是他的本意,毕竟他原先的目的是让波莉答应他的求婚不是吗?但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我在这个地方做了这么久,别的技能无足称道,但看人的眼光还算准。那位少校看起来就……不知道你能不能懂,那些出身高贵,被养得性格恶劣的人都共用同一副面孔。”
克里斯微拧眉沉默下来。
见两人暂时中断问答,利亚姆拢拢衣领插嘴:“这样看来,她不理你的原因显而易见了。”
在艾丽莎这样的普通人眼里,官职、军衔都是相当可怕的东西。那位少校动用源自官员家庭和军方身份的势力逼迫她,她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就只能尽量远离昔日的朋友们。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在名义上断绝关系,艾丽莎也不回父母家居住,说不定也有这个原因。
克里斯叹了口气,看女孩儿还尽职尽责地站在原地等他继续发问,一时心软又掏出一枚铜铸:“那少校现在还在加利斯堡吗?”
“在,”女孩儿连忙接住这笔意外之财,面对克里斯的笑容也瞬间变得真挚起来,“原本三个月前他已经离开了。但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又回来了。这段时间他每隔几天就要来找波莉一次。噢,今天好像恰巧就是他要来找波莉的日子。今天晚上八点。如果你要找波莉,尽量避开他。他的脾气不怎么好。如果知道你也想向波莉求婚的话,他大概会让人去找你麻烦。”
这一点克里斯倒不怎么害怕。如今他有那个靠法术实力和神秘侧背景抗衡世界上绝大多数强权的自信。但女孩儿态度诚恳,这样说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切,他也不多解释,只“嗯”一声道谢。
眸光却渐渐沉坠下去。
近一年内,加利斯堡一直都很平静,虽然利亚姆从那些海盗和“神殿”黑巫嘴里打听到了苏门洲国家打算奇袭科弗迪亚东南海岸的消息,但这件事毕竟还没发生。
那位少校在加利斯堡的秘密任务会是什么?如果只来一次,呆两天就走还算正常。可是走了又回来,一停留就是小半年,这显然不正常。他不相信那家伙回到加利斯堡只是为了追求艾丽莎。毕竟现在科弗迪亚还在战争时期,一个军方少校,不去前线发挥作用,不在重要城市坐镇指挥,甚至不去参与后勤调度,反倒窝在一个大后方旅游城市追姑娘?这太荒谬了。除非那家伙的任务跟艾丽莎有关。
或者,跟弗格斯家族有关?
艾丽莎和艾利克斯的恋爱关系应该不难查探。两人的联系,加利斯堡所有跟他们有交集的人都看在眼里。所以不能排除那位少校对艾丽莎的逼迫并非出于扭曲的征服欲,而是出于完成军方任务的迫切需求的因素。
克里斯回神看向利亚姆。
接收到他的目光,利亚姆转头冲黑发女孩笑笑:“我们大人前些天惹了您的女伴不高兴,她现在正生大人的气呢,不愿意跟大人见面。大人想跟她好好解释清楚。您能帮帮忙吗?”
女孩没有察觉克里斯那一瞬间的深思,仍以为他只是艾丽莎的一个追求者,因此也不怀疑这一说法的真假,只是犹豫:“如果她不愿意见你的话,就算我带你去,她也不会听你解释的。”
克里斯思量片刻,掏出又一枚铜铸递到女孩手里:“这个没关系。只要您带我过去,无论她是否愿意听我解释,我都愿意额外再支付您一笔报酬。”
第656章 野花
经利亚姆的巧言说服, 黑发女孩最终同意了帮克里斯跟艾丽莎见面,但坚决要求克里斯“不许强迫波莉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情”。克里斯毫不犹豫地答应。就这样,两人进入了昨天那扇艾丽莎亲手关闭的小门。
利亚姆、“安德烈”和“蜘蛛”三人被留在外面。这是利亚姆要求的。他说摆出太大阵仗可能会吓到艾丽莎, 而且多人在场的情况不利于朋友之间深刻交心。
克里斯知道自己在社交方面的敏感度比不上利亚姆,所以严格执行利亚姆的建议。
黑发女孩比他慢一步跨过门扉。进屋后, 女孩当即就将房门锁闭下帘, 并告诉克里斯这是这条巷子里的女孩们迎客必要的流程。克里斯虽然并不把自己当作女孩的客人,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越过靠外的小厅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有多么窄小。加利斯堡不如大城市发达, 集镇区的房屋都只建一到两层。艾丽莎和黑发姑娘的屋子勉强能算一层半——多出来的半层像是两个女孩自行找木匠搭建出来的。整间屋子还没有弗格斯家的一个书房大, 却被划分出四个区块,厨房更是通到外厅后方,像是和许多其他屋子里的姑娘公用的。原来这一扇扇门背后的房间并不独立, 女孩们洗澡上厕所大概率也在一处。
察觉克里斯皱眉的动作,黑发女孩不好意思地收起靠近外门的废纸团, 边收边解释:“这都是我的,波莉平时很爱干净。”
她显然是在帮艾丽莎维护形象, 克里斯从她的话语中读出了一种撮合意味。
但想到女孩带他进来的前提之一,就是以为他是艾丽莎的追求者, 他没有解释。听女孩招呼他进去坐,他也没有即刻挪步,倒是捡起一只散落在脚边的纸团展开:“您……喜欢画画?”纸团上是一幅稚嫩画作, 技法不足但情感十分强烈。
“啊,”女孩挠了挠头, 表情有些尴尬,“算不上喜欢,随便画画。波莉上午出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因为觉得克里斯是艾丽莎的追求者,她倒没有什么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想法。她无论如何都是能活下去的,但那姑娘……太落寞了。哪怕脸上挂着笑容,也让人觉得她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辨的速度消逝。她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从外界来的人。或许离开这里能让那姑娘好受一点。
所以她才总想着让她结婚。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她,轻轻放下那张画稿,却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靠门口的矮桌上:“我知道了。这画画得挺好的,为什么要揉成一团丢掉呢?”
隔厅的陈旧门帘被掀起,带动两个女孩挂在墙角的铃铛“叮”声轻响。克里斯来到女孩先前指引的位置坐下。这里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干净,一丝难闻的气息都没有。克里斯支起手臂四下打量,在窗台附近望见了一束快要枯萎的蓝色小花。
“能得到您这样的称赞我倒是很高兴,”黑发女孩就在这时穿过门帘,在克里斯视野中现身的同时,也续上先前那句问话的答案,“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这些东西连那些上过学的孩子十岁时的习作都不如,实在说不上好。当然我没有质疑您审美能力的意思,我知道您这样说是出于您的善良和礼貌。”
克里斯从那束半枯萎的小花上收回视线:“我就当您是在称赞我的品德。”
“我的确是在称赞您的品德。”
女孩将所有废纸团归拢到一起,终于结束收拾坐到克里斯面前。离艾丽莎回来的时间还远,她觉得自己收了克里斯那么多钱,有义务陪克里斯消磨这段时光。但克里斯并没有要跟她做什么的意思,这让她感到轻微的无所适从。
她偷觑克里斯的表情,轻咳:“先生,您今天付给我的钱已经超过了我平时工作一周的收入。”
克里斯“噢”一声看她:“我没想到您的日常收入会这样低。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要求您返还报酬的。无论我跟她的交涉结果如何。而且,您跟我说话时大可以放松一点,我们是平等的。我对您没有额外的索求,不需要您为我提供其他附加服务。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就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被克里斯点破心思,女孩眸光一颤,微微低下头去。
片刻后,她咬着嘴唇发问:“其实我很好奇,您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在我印象中,您不在她的熟客行列。如果说您是在外面对她一见钟情……嗯,您不会介意她现在的身份吗?结婚以后您会对她好吗?”
“我和她认识的时间,比那位少校还要早呢。”
克里斯刻意忽略了那部分前提错误的问题,只回答自己能回答的:“我的确不是她的客人。之前有时间一直不在索德里新洲,最近刚刚回来。至于介意她现在的身份,我想这轮不到我来介意。我了解她,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不会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这说法让女孩在膝盖上抓揉的手指微微蜷起,“还真是少见的说法。爱情果然使人盲目。”
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克里斯这样的。
克里斯轻笑:“这应该称不上盲目,也与爱情无关。老实说昨天我们来过这里,非常碰巧地目睹了您的丈夫来找您麻烦的场景。或许我不应该这样提起您的伤心事,但将那件事列为前提的话,您在这里也不是您的错不是吗?”
女孩一怔。
“您很关心她。看样子,您把她当成您的妹妹来对待了。这让我感到惊讶。按理来说您和她认识的时间应该还不如我跟她认识的时间长。我以为这种地方的姑娘都会是冷漠的,毕竟人在自己深陷痛苦时,还去散发热量温暖别人,这听起来似乎不太现实。但您有点超出我对这一群体的认知。即使在这种地方,您也依然在画着画,还在窗边摆着花。这也是少见的情形。”
女孩嘴角的肌肉绷起来,形成一个不带情绪的笑。
她没有抬头看克里斯:“生活总得继续。说什么‘痛苦’,我对此没有概念。那似乎是只有思想深邃的大人物才配得上的词语,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活得失败而已。出身差、运气差,自身也没什么能力,所以只能过上普通的生活。碰上好时代的话或许能过得好一点吧?但是怨恨时代、怨恨运气并不能使现状变好,生活总得继续。我并不是什么‘特殊的那一个’,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的。有人怀揣着怨气、有人怀揣着自欺欺人的希望,那都没什么两样。只是一味地摸黑前进着,往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一生仅一次的运气进发。”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邻居的屋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那笑声完全不是某些文学作品里刻意渲染出来的凄凉的笑声,克里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深陷泥淖的人也可以在某个瞬息真心诚意地发笑。仅仅是因为她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人类真是坚强的生物。
“那束花是波莉提议我摆的,”克里斯沉默的空档,女孩将视线转向窗台,“她说花朵能让人运气变好。”
那扇窗户其实起不到正常的窗户作用,因为这一列楼房后方的巷道十分狭窄,连侧身的人都难以通过,光线几乎无法透过窗棂进入房间。但她们依然像装饰每一只阳光明媚的外窗一样装饰它。来这里消费的男人们注意不到,但她们只要看过去,就还能安慰自己说,世界或许还没那么糟糕。
克里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想为她们做点什么:“你们想离开这里吗?”
“怎么不想?”这个答案女孩给得毫不犹豫,但又很快转折,“可是离开这里以后我们要怎么活下去?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女孩是出于自愿出卖身体的。之前有一位修女路过加利斯堡——我也不清楚她是哪个教会的——她的思想非常离经叛道,她说女孩们也应该拥有像男人们一样工作和参政的权利。但是对于我们,她的观点是,自甘堕落的人不值得同情。她说我们完全可以逃走,去工厂做卖身女工,之所以还留在原地过这种日子,只是因为我们不思进取自甘下贱。最慈悲的神都不会宽恕我们的罪孽。”
她对那位修女的描述显而易见符合新教人士的特征。
克里斯不经常过问新教的事,怎么都想不到才发展了一年的新教在微末处是这样的表现。这不符合他设立的最初教旨。
他相信,唐娜答应他为“盗火者”经营世俗教会的初衷也一定不是这样。
“有罪的是她,”出于某种连自己都不知道来由的冲动,克里斯轻声开口,“她太傲慢。如果神也如她所言,那么神就不是真正的慈悲。”
黑发女孩抬起眼睛看他:“您真奇怪。为了讨好我一个暗伎说这样的话。难道就因为您爱着波莉?”
克里斯摇头,终于结束含糊其辞的遮掩:“我并不对她怀有您认为的男女之爱,说这些话也并不是为了讨好您。我只是觉得错误制度的受害者不应该受到无谓的谴责。应该下地狱的是那些使您和这里的女孩儿们失去其他谋生手段,被主流社会鄙夷、排斥的人。”
门帘微微一晃,外厅边缘显现出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艾丽莎,不进来和我打个招呼吗?”——
作者有话说:稍微顺了一点。
第657章 眼泪
空气安静了一瞬。
边缘破损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艾丽莎的脸孔出现在外厅。和昨天相比,此刻她的打扮要更为成熟,几乎可以说是刻意凸显外形上的女性特质。完全脱离克里斯记忆中那个朴素女孩的形象——但却是这条巷子里的姑娘们生存的必需。
她有些沉默, 但还是前迈两步进入房间。艳丽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一秒,最终在离克里斯几西尺远的距离停下。
“我没想到你还会再来。”她说。倒是没再假装不认识克里斯。
克里斯并不意外。早在艾丽莎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外厅的异动。艾丽莎在门帘后停留了整整三分钟。他最后和黑发女孩说的话, 她大概全都听得清楚。
克里斯对面的黑发女孩“啊”了一声, 像是刻意跟克里斯撇清关系一样倏然站起、快步走到艾丽莎面前:“这位先生说他认识你, 我就带他进来等你了。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先出去, 你们聊吧?”
克里斯冲女孩颔首示意。艾丽莎却反射性抓住她。
女孩拍拍艾丽莎的手背, 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拿开她的手:“没事的,好好说。”刚刚那十几分钟的短暂交流让她觉得克里斯还算是个不错的接触对象。比那位少校不错。
艾丽莎迟疑着看向克里斯,黑发女孩趁这个空档退了出去。门帘被她撞动, 在艾丽莎背后轻轻摇摆起来。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屋子里只剩下克里斯和艾丽莎两个人。
克里斯并不起身, 也不第一时间抬眼打量艾丽莎。他谨记之前苏门大陆那家伙给出的回答,艾丽莎或许会对两人现在的身份差异有所介怀, 哪怕他并不介怀。这时候他应该尽量维护女孩儿的自尊心。
于是他以尽量平淡的语气开口:“不过来坐下吗?”
艾丽莎犹豫片刻,走到克里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虽然刚刚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但她其实还没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克里斯。让一个曾经的朋友了解自己在双方分别后的悲惨遭遇,还怪难堪的。哪怕他们实际也才分别一年左右而已。
“去年分别后,我去了苏门大陆。期间一直跟艾利克斯保持通信。一段时间以前, 他告诉我他要跟你分手。我不清楚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出于少年人的冲动,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所以也没好开口阻止他。最后你们是怎么聊的?”
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新鲜空气将那束即将枯萎的野花的味道带到艾丽莎鼻腔里。她为克里斯抛出的开场话题松了口气。问的不是她这一年的遭遇,而是她和艾利克斯无疾而终的恋情,她还勉强能打起精神陪他聊下去。但她依然垂着眼睛不看克里斯:“我们没聊。他再没来见过我。有段时间我听别人说他回来了, 传闻有人在某些地方官员举办的酒会上看到了他的身影,但我没有见到他。那封分手信之后,我再次收到他的消息,就是连同菲尔德表兄的讣告一起送来的……他的死讯。”
“我很遗憾。他说他很对不起你。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对不起?”艾丽莎并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听的话。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将从前的誓言全部抹除,还要物尽其用到,人都死了也不忘记折磨我。这算什么?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他带给我的所有伤痛吗?”
克里斯沉默。
显然无法抵消。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艾丽莎盯住克里斯的眼睛,片刻后又觉得自己这样迁怒无关的人也挺没意思的。她从座椅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杂物:“您是代表他来的吗?我不知道您会这么早回到索德里新洲,我以为他死的时候您并不在他身边。还有菲尔德表兄,我记得您跟菲尔德表兄也有交情,当初您来加利斯堡就是为了帮表兄送信。”
克里斯从沉默中回神,轻轻“嗯”了一声:“那时候我的确不在科弗迪亚。我是事后回来,路过前线,偶然遇到了菲尔德先生从前的下级士兵。菲尔德先生临终前把艾利克斯的遗书给了他们,他们又转交给我。”
艾丽莎搭在桌缘上的右手微微一顿:“真遗憾。我是说,关于生命的逝去。”
克里斯不应声,只是盯着她胡乱忙活的背影看。半晌,她从桌面左侧挪到右侧,克里斯沉沉开口:“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这一声提醒让艾丽莎攥在手里的布巾闷声坠地。她指尖一抖,怔了好一会才弯腰去捡。但克里斯已经先她一步将其捡起,体贴地递到她右手边。
艾丽莎没接,只是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透窗的微弱光线晃花了她的眼睛。她想揉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太过柔弱,不适合现在的自己。克里斯的语气、神色和动作,没有一处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根本没法舒服地面对克里斯。作为艾利克斯的教父,克里斯的出现本身就足以让她痛苦。
她忽然觉得忍无可忍,便伸手把克里斯推开:“昨天您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就像他明明都已经抛弃了我,却还是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想起我,自以为是地寄给我一堆什么意义都没有的遗物。我已经完全不再是你们记忆中的艾丽莎了,我以为我可以做一个崭新的人。可你们还是要回来找我。戏弄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克里斯被她推得侧倒,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但意外的没有还手。艾丽莎早知道他不会还手。
“我并没有要戏弄你的意思,”他说,“我回加利斯堡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艾利克斯的遗愿,但伤害你并不是我们的本意。让你痛苦,我很抱歉。”
又是抱歉。
“抱歉和对不起有什么区别呢?都只是很难听的话,让人厌恶的话。”
艾丽莎根本就不想听抱歉。她只想让做过承诺的人信守承诺,她只想过得幸福,得到她本来应得的一切。
克里斯敛眸,一时又说不出话。艾利克斯离开加利斯堡这件事,归根结底,有他的手笔。所以艾丽莎当前的遭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可以说是他给她带来的。他深切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为艾丽莎做点什么,哪怕他能做的一切在艾丽莎的视角看来都很无力:“让你成为这件事中的无辜受害者,我很抱歉。也许我不应该来到加利斯堡,不应该带走艾利克斯。这样的话,你的人生或许也不会受到影响。如果憎恨我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那么憎恨我吧。”
“憎恨你?”这措辞让艾丽莎笑了一声,但笑声中并不带什么情绪,“可那没什么用。憎恨你并不能让艾利克斯回来,也并不能让我的人生回到正轨。而且……我知道我不应该迁怒你。你又有什么错呢?我早知道我和艾利克斯的恋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使你从未出现在加利斯堡,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就像菲尔德表哥在前线总会有战死的一天。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奢望过和他结婚。分手形式是什么样都没区别。”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本能地放轻了声音。克里斯拧眉看她,想开口安慰,却找不出措辞。
直到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艾丽莎眼角滑落。
艾丽莎哭了。
克里斯僵住。他从前没见过艾丽莎哭。这姑娘从他们在瓦格纳家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浑身洋溢着蓬勃、坚韧的气息,不像那些贵族小姐似的精致,脱离一切可能往娇弱发展的气质。就像路边生长的小雏菊一样朴素且明媚。
而此时她居然哭了,就在对他发完脾气的下一秒。不给人半点反应的余地。
好半晌克里斯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只能凭本能开口:“我想我是有错的吧。艾利克斯把遗物寄到了你这里,所以你所受到的不公待遇,或许并不仅仅来源于那位军官对你个人的爱而不得。如果我没有来到加利斯堡,没有带走艾利克斯,至少艾利克斯就不会去调查他父兄的产业。他和菲尔德不会受到波及丧生,你也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方来。我影响了你的人生,我让你变得如此不幸。这是我的过错。很抱歉,艾丽莎。”
这些事他原本不该向艾丽莎透露,但内心深处有一股声音告诉他,向艾丽莎隐瞒她一切不幸的来源是不公平的。而且,他不应该以保护神秘侧信息事由为借口逃脱罪责。
艾丽莎簌簌掉落的眼泪在她衣领边缘汇集成深色的斑点。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根由。克里斯坦白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选择留下他的遗物的人是我,选择与他们对抗的人也是我。是我亲手毁掉了我自己的人生,把艾丽莎·阿诺德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这副自甘堕落的样子。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也能算是你的错吗?”——
作者有话说:我不中了怎么每天都卡手。
第658章 背誓
“你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
“我早知道。从他托那名野法师将东西寄送到加利斯堡的时候, 我就知道。”
或者说,早在接收到艾利克斯那封分手信,又听说艾利克斯暗中回到加利斯堡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总是很了解艾利克斯——了解她的恋人。
艾利克斯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掩盖心事的人。他们相恋时, 他的灵魂还是个纯真的孩子。那时候他是个懦弱的男孩,又因为被家人忽视、缺乏关爱, 时时要向她倾吐苦水。她知道艾利克斯曾经有过的一切年少心事, 一切烦恼与对世界的思考。她了解他, 仅次于了解自己。
所以当初弗格斯家出事后,艾利克斯会选择跟他的教父离开, 她一点也不意外。
他和弗格斯家的人是那样格格不入, 比起弗格斯夫妇,他的善恶观或许受她影响更多。事实上,她并不是外在看起来那样单纯的小姑娘, 她很早就知道弗格斯家在外界的糟糕风评,很早就懂得穷人生存的智慧。装作天真单纯也是穷人家的姑娘生存智慧的一部分。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影响艾利克斯, 哪怕那影响并不像地震海啸般强烈。
她想,无论以后艾利克斯是否能成为她的丈夫, 弗格斯家出现一个没那么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后辈,都是一件不错的事。
如果艾利克斯能成为弗格斯家下一任的掌权人, 那就更好了。在她的影响下,艾利克斯可比他那个毫无底线的哥哥善良多了。人们很难改变整个世界,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一些微小的努力, 或许可以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
她并没有什么一定要成为弗格斯夫人的决心,她的爱人会一步步成为很好的人, 即使他们分开,她对他的影响也不会消失,会有很多人的命运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而得到挽救。很多按照原本轨迹可能死在弗格斯一家人手上的不幸者, 将会因为她曾经对艾利克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艾利克斯手上得到宽恕。这正是她想要的。
那天在车站告别艾利克斯时,她也曾真心祝愿艾利克斯以后的人生一片坦途。
——前提是他的人生一片坦途。
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
“使我痛苦的并不是他离开加利斯堡,选择理想而背弃我们的爱情。使我痛苦的是,他怎么能忘记他离开前对我承诺的,他一定会平安幸福地走到人生终点的话?我可以接受他爱上别人、可以接受他离开我,可是他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艾丽莎委顿在地,像是被抽光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的。克里斯想扶她,她却悲伤地抱住脑袋:“你不明白,艾利克斯也不明白。我拒绝跟他分手根本就不是因为对爱情的偏执,我拒绝跟他分手是因为,他的信里透露出的信息,让我觉得他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他给了我我唯一不能接受的爱人离我而去的方式。然后果然,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艾丽莎……”
“艾丽莎原本也该在收到他死讯的那一天死去,”艾丽莎并没有接受克里斯这个称呼,倒忽而古怪地抬起眼睛,祈求般摇头,“叫我波莉好吗?别对我提起那个名字。这样至少能让我觉得,背叛我们的人不是‘我’。我还记得,之前您对我讲过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圣徒希尔顿和他的妻子索菲亚的故事。索菲亚为了希尔顿自刎殉情,我却没能随艾利克斯而去。曾经我以为他是个懦弱的人,结果最后真正懦弱的人却是我。他能为了理想献身,而我为了活下去,连成为伎女的命运都甘愿接受。现在的我是个糟糕的人,早已经不再是艾利克斯的艾丽莎。”
她的眼睛没了去年的灵动,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坟墓。那里面埋葬着她昔日的爱人,与她少女时代一切美好甜蜜的记忆。
克里斯撑起身体在艾丽莎手边半蹲下,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手帕递出去,艾丽莎没接。他只能主动叠起手帕,抬手轻轻按住她眼角蓄积的泪花:“你光记得我对你讲过圣徒希尔顿和索菲亚的故事,却忘了我在讲完故事之后说的话?”
艾丽莎被他的动作惊住,一时间也忘了躲闪。
他借着这个空档,平静地把话说了下去:“对于索菲亚女士而言,她活下来能做的事,远比殉情而死有意义得多。”
他早从那位黑发姑娘口中拼凑出了艾丽莎这一年的遭遇。他并不觉得她所做的选择有什么糟糕的,她只是被迫而已。而加入艾丽莎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很重要的前提,她所做的一切就更是意义非凡了。
“你并没有错,艾丽莎。刚刚你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并不是我为了哄骗你跟我相认刻意捏造的谎话。你是高尚的。个体的死亡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活着、活下去,做出一些反抗命运的尝试,或许真的能撬动命运。你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艾丽莎的眸光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跟克里斯对视,终于接过那条手帕:“可是艾利克斯没有背叛我们,我却背叛了我们。”
“那不是背叛,好孩子,你只是被那些坏东西欺负了。”
克里斯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像一个真正的教父安慰自己的教女时那样:“如果艾利克斯在这里,他只会说‘辛苦了艾丽莎’。他不会因此嫌恶你。你了解他的不是吗?任何对你口出恶言的人,他们都不是艾利克斯,都不是你的恋人。我应该早点回来,艾利克斯应该对他的承诺负责,这是我们的过错。你没有过错。你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
艾丽莎眼底的泪花翻涌成亮光,终于还是大片大片落下。那位少校拿她的家人胁迫她时她没哭,刚收到艾利克斯的死讯,转头就听说有政府人员来调查阿诺德家时她也忍住没哭,但今天,有这么一个还算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的老朋友蹲在她面前安慰她她没做错,她竟然再也忍不住半点泪意。
一切都变成滚烫的潮湿。
看不清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教父……”
克里斯轻拍她:“都过去了,好孩子。”
艾丽莎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哭到抽气,甚至无法顾及克里斯是个男人。最终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醒来,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上午和下午的分界线,她被挪到了里间的床铺上。出于长期的职业直觉,她反射性检查自己的衣裳。还好,衣物都在。
透过门缝的光亮让她记起了昏睡前发生的一切。她快速翻身下床往门外走,来到之前跟克里斯谈话的小厅。奇怪的是,睡着前她哭了那么久,现在醒来眼睛和脑袋居然没有什么不适。
克里斯和黑发姑娘布兰琪果然还在小厅里。但除开这两个人,小厅里又多了三个陌生的男人。艾丽莎本能绷起身体,绕开那三个陌生男人往克里斯和布兰琪身边走:“先生,抱歉我今天好像有点失态了。”
听到她的声音,小厅里的五个人抬头看来。克里斯笑了一声:“没关系。不过你刚刚不是还叫我‘教父’吗?”
“我……”看布兰琪迎上来并对自己投以疑问的目光,艾丽莎有点难为情,“我只是觉得艾利克斯叫您教父,那我叫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不太懂得诺西亚的宗教制度,如果这样有问题的话,我向您道歉。”
“诺西亚的宗教制度?”这话让一直以为克里斯是科弗迪亚人的布兰琪皱起眉。
克里斯轻咳一声:“我从前在诺西亚生活。我不介意你叫我‘教父’,如果你更喜欢这样称呼我的话,我没意见。不过这倒让我想起菲尔德先生的朋友们,之前他们也跟着艾利克斯叫我‘教父’。但他们不如你善解人意,他们丝毫不觉得这可能跟诺西亚的宗教制度有冲突。”他先回答布兰琪再回答艾丽莎,说起威廉等人的身份时,也用“菲尔德的朋友”指代了“菲尔德的下属”定位,倒是一点隐患不留下。
布兰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艾丽莎回到克里斯对面坐下了。艾丽莎虽然有点警惕坐在克里斯身边的另外三个男人,但看布兰琪刚刚跟他们聊得开心,也就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偷瞄克里斯,心里想着艾利克斯的遗物的事。
没想到克里斯倒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其实你可以当他们三个不存在。他们在这的唯一作用就是保护我……和你们。”
“神秘侧人士一般不插手世俗侧事务,”挨着克里斯坐的红发男人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也不给她正眼,“你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虽说勉强也能算跟神秘侧局势有点关系吧,但本质上,主要涉及的还是科弗迪亚政府的谋划。我们没什么兴趣。”
克里斯斥了他一声:“安德烈。”
那“安德烈”哼笑,不说话了。
艾丽莎犹豫着将视线从布兰琪脸上挪到“安德烈”脸上,又看“安德烈”右边的两人。
“别这样看我,”琥珀色眼瞳的男人笑起来,肉眼看来倒是很亲切,“我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比你多得多。”
艾丽莎怔然,回头看克里斯。
克里斯叹气:“他说得没错。其实艾利克斯调查的事情,有些法师组织之前就有所察觉了。但法师毕竟是法师,不方便直接下场政治事件。”
第659章 信使
“荧火”不下场政治事件的原因当然无关法师公约或社会道德等等, 但现在他的谈话对象是艾丽莎,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艾丽莎点点头,相信了克里斯的解释。
坐在艾丽莎身边的布兰琪眼底流露出一丝微乎极微的疑惑, 但也没再多嘴询问什么。能在这条巷子里生活的姑娘们总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看人眼色说话。对面几个男人的神态让她意识到, 探究他们的身份对她而言是一个多余且不明智的举动。
想了想,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松开艾丽莎:“那你们继续聊?我再出去转转。”
艾丽莎早上出门没多久就折返了,并没有将她们需要的生活物品购置完全。这一点她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现。现在以这个借口退出去给这几人留出对话空间, 非常合理且识趣。
但艾丽莎反手抓住她, 重又将她按回座椅上:“你留下休息吧,早上我说要购置物资,最后因为零钱没拿够, 才买了几根面包就折回来了。正好再出去一趟把东西买全。教父,您能和您的保镖们陪我一起出去散会步吗?之前的话题还是出去聊比较合适, 我们这里的墙壁不怎么隔音。”
布兰琪怔愣了一下,有点害怕克里斯会因为艾丽莎“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举动发火。
好在克里斯没有发火, 只是平静地点头起身:“好啊,正好我们也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去年的时候, 我来加利斯堡的第一天,也是你带着我,为我介绍这里的。今天倒可以趁这个机会, 我们再走一遍,你给我介绍介绍加利斯堡的变化。”
克里斯起身后, 对面那另三个男人也跟着起身。艾丽莎打开房门,布兰琪看他们五个结队走了出去。竟然真的是一副老朋友重逢的场景,跟她们这里的每一位姑娘陪伴客人时深藏压抑却故作谄媚的情形都不相同。
那姑娘眼底的颓败被真正的轻松取代。她不再是那束被掐断生机、濒临枯萎的水培鲜花, 温和的光束重新照亮了她的眸子。
布兰琪恍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台上。
那片濒临衰朽的浅蓝色,竟然也重新变得鲜艳了。
走出布兰琪所在的房间后,克里斯示意“安德烈”、“蜘蛛”和利亚姆退到远处,只独身跟艾丽莎并肩行走。两人缓慢踏上离开这条巷道的小路,期间有几个年轻姑娘走上来搭讪利亚姆,但都被利亚姆礼貌拒绝。
天气依然和上午一样晴朗,阳光甚至比上午更为明媚,克里斯打量着艾丽莎的脸色,确认她没什么不舒服才收回视线:“看来我的法术治疗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所以我哭了那么久,醒来却没有任何不适,是因为您的治疗?”艾丽莎对此也不怎么意外,只是笑,“还真是难以想象,您居然会把神秘的法术力量用在这种地方。”
“这没什么难以想象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那样做,毕竟如果不是我提起那些事,你也不会哭成那副样子。”
“是吗?”艾丽莎顿了下步,“可您不觉得您现在这句话,也是在提那些事吗?”
克里斯一愣。
“开个玩笑,”艾丽莎捋捋袖口花边,微笑着挽住克里斯继续往前走,“其实那些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禁忌,您大可不必因为我此前的哭泣心生自责。我早已说过,您没什么问题。离开加利斯堡是艾利克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帮他保护遗物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有什么想做的事,就要自己去承担做那件事的代价。您能回来看我,其实我很感激。哪怕您回来的初衷和我无关,只是为了找寻艾利克斯的遗物。”
克里斯被她挽着前进起来。顾及到艾丽莎的心情,他还没对艾丽莎提起自己回加利斯堡的目的,但既然艾丽莎已经从他的言行中猜出始末,他也没必要否认隐瞒。他总是要询问艾丽莎艾利克斯遗物的下落的。
“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们可以暂时先不聊这个话题。艾利克斯的遗物什么时候都能找,和死物比起来,你的感受更重要。”
艾丽莎笑了一声,真心实意的:“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耐心。之前初见艾利克斯的时候,您就是用这种语气告诉他,人不应该把无关之人的评价看得太重的。一年过去了,您倒是没怎么变呢。”
“没怎么变?”这不是克里斯以为自己会从别人嘴里获得的评价。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一年前的克里斯相差很大了:“你居然会这么想。可我认识的人都说,我和之前很不一样了。就好像变了个人。”伊利亚、利亚姆乃至“蜘蛛”和“安德烈”都是一眼看出他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体,只是一道灵魂特质不完整的分灵。而他也的确如此。
艾丽莎摇头:“我倒不觉得您有什么变化。教父,一个人的言行、性格的确会随着人生经历的增加而发生改变,但他的本质将会贯穿他的一生,永远都不会变。”
“噢……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我才能算作是‘我’。每个人眼里的我都存在偏差。艾利克斯那孩子没来由的很崇拜我,但我始终觉得我不配拥有这样纯净、热烈的敬意。他在心里把我美化得太过,有时甚至使我感到苦恼。他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教父反而衬得我像个懦弱无能的卑劣者。现在我回想起去年那短短几天内我们在加利斯堡的相处,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驱使他对我付出这样的信任,以至于在生命的最后选择将我选作他遗书的寄送对象。”
艾利克斯这个名字让艾丽莎眼底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她始终还是个坚强的女孩,只黯然片刻就重拾心情,很轻很轻地抿了下唇:“他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足以证明您在他心中是个很好也很有能力的人。在我心里也一样。您觉得您有不足之处,那是站在您的角度。可站在我们的角度,教父,我们是普通人,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战争和天灾来临,我们就可能毫无反抗余地地死去。不是只有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高尚的人才配拥有他人的崇拜,有点厉害,有点高尚,强于一部分人就够了。”
克里斯因为她放轻的语气跟着放慢脚步。余光瞥见远远跟在后面的三名“葬歌”法师,他叹了口气:“那你不会觉得,我和去年那个我相比,多出了很大的缺陷吗?”
“缺陷?”艾丽莎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细细咀嚼这个词,而后莞尔,“并没有。您怎样都是您。正如,艾利克斯怎样都是艾利克斯,即使背叛了弗格斯家,他也依然是那个艾利克斯。人不是身份的附属品,身份是人的附属品。”
克里斯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艾丽莎带着他拐过一处折角,踏上往弗格斯家族的庄园废墟去的小路:“我很早就发现,艾利克斯送回来的遗物上有着一股奇异的气息。那名帮他跑腿的野法师说,那股气息或许是法术气息,让我小心一点。我怕事情出现什么意外,就把他的遗物埋在了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又请那名野法师帮我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保险装置。”
“弗格斯庄园?”凭艾丽莎的前进方向,克里斯很轻易就猜到了她的埋物地点,但这显然不符合他的认知,“我之前去过那里,并没有在废墟外获得跟艾利克斯的遗物有关的预示。你是怎么埋的?”
“我在一个夜晚,在那位送东西的野法师的掩护下,潜入弗格斯庄园挖开了弗格斯家从前后花园的泥土。那时候还有不少被艾利克斯的哥哥迫害过的贫民在庄园的废墟里居住,那名野法师用某种方法蒙蔽了他们,他们没有发现我们的行动。埋藏的过程,就像正常的埋藏过程?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有大问题了。普通的掩埋手段和一名普通野法师的禁制,根本不足以挡住他的感知探查。何况按照威廉的说法,艾利克斯和菲尔德很可能都是因为这件事丧命的。以那些幕后黑手的手段,他们的法师不可能看不穿艾丽莎不算高明的掩饰。
艾丽莎只是个缺乏神秘学常识的普通人,再怎么更改掩埋手段,都无法屏蔽法术感知。所以,问题出在那名野法师身上?
当代大陆上的野法师顶天也只到高级法师的水准,无法突破“人类法师”这一阶段。即使在自我重组操纵起假身后实力有所减损,他的感知探查也不是普通人类法师能够蒙蔽的。目前实力超过他的法师,不是法师时代末期那些老人前辈的遗留,就是他自己的本体和少数可能获得邪神特别青睐的“神殿”成员。“神殿”成员不太可能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他们的行事风格还挺张扬的。罗莎琳德已死,阿奇柏德是个被亚伯拉罕家族囚禁在禁地里,除了生孩子什么都干不了的疯子,剩下他能想到的只有兰姆和穆拉特。
兰姆,在“葬歌”的记载中早于法师时代末期殒命,他这两年也一直没接触到什么可能推翻这一论断,明确证明兰姆还活着的事物。而穆拉特,穆拉特倒是有可能掺和世俗纷争。但牠一年前就被他和赫勒斯联合坎德利尔的法师们弄到界外裂隙里去了,即使还能影响现世,行动应该也没那么自由。且,以他对穆拉特的了解,那家伙应该还不屑于隐藏身份给一个普通人当信使。
那家伙的状态很不稳定,如果出来了,应该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污染。他这一路来到加利斯堡,倒没发现什么污染的痕迹。
所以,接受艾利克斯的委托帮他递送遗物给艾丽莎的野法师很可能不是人类法师——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真得日六了。上个月我是真以为我能在除夕之前完结。不嘻嘻。
第660章 遗物
在艾丽莎的带领下, 克里斯再次回到弗格斯庄园的废墟外。
藏在废墟里的贫民们依然没有离开,两人刚站定就被一双双隐匿在矮墙后方的眼睛盯住了。克里斯反射性摸索武器,然而艾丽莎冲他摇头:“这些都是曾经受过艾利克斯的父亲哥哥迫害的人。济贫所的官员们受到清洗后, 留在济贫所里的贫民们有的因为纵火事件被关进监狱,有的被新任济贫所所长驱逐。现在无处可去的穷人数不胜数。”
“最基本的防备心还是要有的, ”克里斯并没有因此放开武器, “那些人能盯上艾利克斯, 就不可能不对弗格斯庄园加以关注。你知道艾利克斯是怎么死的吗?”
艾丽莎一怔,松开了按在克里斯小臂上的右手, 克里斯因此将火枪摸到手里, 挡在艾丽莎前面迈入废墟。
硬底短靴踩上碎石块的声音落上地面。两人一前一后,一警惕一迟疑地走向废墟深处,弗格斯家原先的庄园主宅。
随着两人的前进, 那些贫民自觉往南北两侧退开。艾丽莎观察着那些从石块、尘砾间露出的破损衣角,微微凝眸:“您那几位保镖不跟我们一起走, 会有问题吗?有时候人穷到一定地步,就会放弃对社会道德的坚守。我们附近这些人, 虽然很可怜,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会因为您的穿着打扮心生歹念的可能性。我有点担心。”
“这也是我选择直接亮出武器的原因之一, ”克里斯当着她的面晃了晃手里的枪支,“这个足以震慑他们了。而且你说的那三个人会自己跟上来的,不用担心。”
艾丽莎点点头, 收回四下扫视的目光。两人很快便来到弗格斯庄园被焚毁的主宅后方。这里因为碎石堆积又被残余建筑遮挡晒不到太阳,并没有什么贫民聚集。艾丽莎停住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位才抬手给克里斯指示:“应该就在这里。我们现在挖吗?”
克里斯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微拧眉。
“庄园里人太多了。虽然他们并没有跟着我们往这边来,大多数人都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但这个距离还不够。理想状态的话,还是把人都清出废墟比较好。”
艾丽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要怎么办,我去劝说他们?只是挖出艾利克斯的遗物,应该用不了这么复杂的程序。你要在这里施展某种法术吗?”
克里斯思索片刻,在艾丽莎面前半蹲下来。随着一道法术光芒的明灭,他面前多出了一串装在玻璃瓶里的法术材料。
“领地法术吧,”他拔开一只玻璃瓶的瓶塞,动作干脆地将瓶中液体洒在地上,“你站到我身边来,别离我太远。我会把半径十五西尺范围内的土地圈起来,法阵一起,我们直接用法术方法翻地,不用动手下苦力一点点挖土。只要范围没错。”
“范围肯定没错。”
艾丽莎快步走到克里斯身边。克里斯点点头,手臂一抬,堆积在两人四周的石砾沙尘立刻飞扬而起。纯色光芒闪动,艾丽莎不适地闭了下眼。克里斯默念起烂熟于心的咒语。巨大的光织法阵瞬间成型。
察觉地面下方倏然躁动起来的古怪力量,克里斯微皱眉:“艾丽莎,别睁眼。”
艾丽莎没有回应。恐怖的风声瞬间升腾而上,克里斯闻到了一股强烈到刺鼻的水腥味。被时间之力覆压的每一寸土地,顷刻间如乌龟遭受巨力捶打的背壳一般生长出道道裂纹。同一时间,天幕变得黑沉下来。
没来由的湿润气息轰然席卷整个弗格斯庄园,并有向外流窜吞噬加利斯堡的征兆。
“变、变天了?”
废墟里的贫民们有些迷茫,又有些惶惑。明明上一秒这里还是晴空万里。
跟“蜘蛛”、利亚姆一起摸进废墟的“安德烈”也怔了一下,紧接着陡然拧眉:“远古海神的气息?什么情况……不对,克里斯!”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开利亚姆和“蜘蛛”往里冲,但克里斯自行创生的法术禁制挡住了他们。被未知力量扭曲、加强的领地法术在地面上凝实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光幕又幻化成一种诡异却圣洁的象征物——一座通天高塔。
“安德烈”僵住了。
艾丽莎既不睁眼,也不张口,静静地拉住克里斯外套下摆的一角。而克里斯低眸,毫不意外这一发展。其实艾利克斯能成功从那些受政府庇护的势力手里偷到所谓的“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了。艾丽莎给出的解释更是反逻辑。艾丽莎、艾利克斯,菲尔德,或是无名兄弟会,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那份证物直到现在。除非有某种强大的神秘侧事物在暗中帮助他们。
“布利闵。”
克里斯抬指,更为厚重的时间之力进一步涌入两人脚下法阵:“我早该知道是你。”
随着那份“证物”被运送到加利斯堡的“海神残息”载体唤起狂风暴雨,加利斯堡东侧的海面卷起滔天浪花。然而高塔的虚影死死顶在那里,这座小城居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克里斯死盯住翻出土面的木头盒子,却不料背后的艾丽莎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手掌无端越过衣角,抓住了他的手臂。这姿势状似亲昵,实则危险。“艾丽莎”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女声:“我以为你会想见我的。”
克里斯眸光一滞,飞快把艾丽莎推出法阵范围。然而那道声音并未就此消失,它又出现在他意识中:“我承认他并不是我的孩子,可你是。忘了你为什么诞生了吗?你真的被他同化成了一个拥有人性的灵魂?”
“我不是……”
“你忘了!”克里斯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恐怖的撕裂感在他胸腔深处绽开,他伸手抓住外套衣领,却因为奔涌而至的眩晕感栽倒在地。他听到脑海中的声音伴随着回响呐喊,而他竟然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你忘了你为什么而诞生。你忘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欺骗命理之序的编排。你忘了我们本出同源。你忘了你唯一的使命是取代他。”
暴雨倾泻而下,克里斯的视线被血色充斥。无穷曾被拔除的记忆将他吞没,他几乎觉得痛不欲生。一切细碎的,真切或渺远的,被他刻意遗忘的小事如钢针般扎进他的灵魂。他想起来了……所有他身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时所不能探知,却早在身为布利闵·希德伦特时排布好的迷局。
早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诞生。
作为“高塔之主”屹立在大陆上的千年万载,“屠神之役”以前,祂与罗克亚特在远古高塔内窥探命运。祂看见了“神”的陨落。“时间”预言到自身的衰朽,求问父神。父神解除了祂的惶惑,并收取其裂生神格为报酬,借以创造出“希望”的种子,名为“未来”。
“时之天使”的灵魂诞生于斯。
无穷之“未来”拥有了来自初代序法师的人性,“时之天使”便因此沾染人性。时之神的命运也就此写完。希望诞生之日,难以回避的绝境便构筑完成。
“时之天使”反叛屠神,神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世间一切都在命理之序的排布中,绝无例外。祂的反叛也在此列。
毁灭与诞生亦然。
初代法师们的陨落、“众神之王”的更替……命理之序从未有一刻停歇。时间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动。祂于人世行走,如幽魂、如风雨,如不存在者。
威尔弗雷德濒死时,祂曾去到他身旁。
于堕入疯狂的边缘,那位初代序法师满身血污地倒在祂脚下。世界在祂们面前倾覆,而威尔弗雷德抓住祂的圣袍,痛苦地抬眸仰望祂,支撑着最后的理智发问:“难道你是对的,我才有错?”
没人知道,祂和他其实早有往来。
那场“屠神之役”的谋划展开之前,威尔弗雷德以部分人性与父神交易,换得操纵秩序的法术能力,成为第一个人类法师,祂曾因此不远万里越过战争种族的领地去探问这一命运的变数。而“屠神之役”这一支流汇入命运长河后,祂与威尔弗雷德再相见。
那时威尔弗雷德判神有罪,问祂是否情愿和他们一起掀翻神明的暴政。
祂的回答是:“你的慈悲只给了人类,甚至不曾均等地分给地上生灵。你们对神强加愿望,却没想过在神的命运中,地上生灵的诞生或许也只是偶然。你们执着地将自身视作‘神的宠儿’,以为自己本该支配世界,可命运是公平的。‘生’被创造出来,那么死亡与毁灭必将应运而生。幸运降临在前,不幸就会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生灵、任何事物能够仅享受获得,拒绝失去。这是命运永恒不变的真理。”
威尔弗雷德不接受智灵四族被神抛弃的结果,执着地对神挥兵。而祂,也在千万次对预示的重现中走向祂的命运。
“威尔弗雷德,”祂说,“那条龙只看到了高处的你,而你只看到了低处的人们。人们编故事欺骗同族,谎称‘神’是救苦救难之物,可他们口中的‘神’不是神,只是他们的欲望产物。慈悲的‘神’被人们的愿望捏造出来,凶恶的魔鬼就必将因此诞生。命运如此安排。创造‘灾难’的不是父神,是你们。”
威尔弗雷德死时,他们的世界也在罪恶中倾覆。真正的毁灭并没有随同天灾降临,众神陨落没能将世界拉回正轨,命理之序依然无声编织着最终的厄难。
永黯过后,祂站在传颂远古众神的石碑面前,默读一切被框定的起始与终结,第一次以地上生灵的身份感受到“人性”。靠着手握“未来”的权能,陷入疯狂之前,祂受到未生者“克瑞西亚”的注视,竟然荒谬地觉得——诸神也是如此可怜。
那是来自“未来”的神谕。
祂、祂手里的无形物,以及注定陨落的时之神,都只是构成命运的棋子。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生灵、死物,乃至神明都是一样。命理之序,不可违逆。
祂终会走向“克瑞西亚”,成就“克瑞西亚”。
……祂不甘心。
祂的父,时之神安然接受为祂所泯灭的结局,直至被“灾难”吞噬也不发一言。祂却不甘心。祂不愿成为“神”的一部分。
于是祂将“克瑞西亚”另一注定泯灭的半身下放,借着那些人类法师的围攻。祂在他的命运中插|入祂灵魂碎片的干扰,让其彻底成为他,再将他唤醒,借以颠覆“克瑞西亚”的命理。祂将是唯一的新神。
克里斯——或者说“布利闵”于剧痛中跪倒。无尽血色翻涌而上,祂拿开双手,彻底失去了对这具炼金躯体的操控。诡异的节肢刺穿祂的血肉,模糊祂的精神。滚烫的生命之源从祂每一寸龟裂的皮肤裂隙中洒落,祂看清了一切被假象蒙蔽的真实。
当初被神明剥夺代行神权的赫勒斯并没能拯救深陷绝望的穆拉特,真正对穆拉特出手相救的,是被赫勒斯吸引而至的布利闵。伊凡一世唤醒穆拉特时,真正对他予以审视的也不是“高塔”穆拉特。
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以及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刻画的“神”,他们真正热切期待的拯救者,是此间“创世者”布利闵!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雨幕,外围被暴雨拍打的贫民群体怔然,旋即惊叫着四散逃开。一片片黑压压的影子朝弗格斯庄园围拢过来,为首者穿着深色长摆大衣,眼底激闪着兴奋的光芒。他的兵士与法师们仅用片刻就围死了弗格斯庄园。
世界在凄风苦雨中染上了压抑的喧嚣。男人又放了一枪,高呼:“他们就在里面,听好了,今天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兵士们默然,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他们给这句命令的答案。那些借住在弗格斯庄园废墟里的普通人脑袋发懵,想趁乱跑出去,却被队伍前方的枪□□杀。血色很快染红了雨景,带队的男人侧身,衣衫飘飞间,风声揭露出他大衣下的肩章。少校军衔。
停在废墟深处的三名“葬歌”法师也发现了外间的异动,但他们并未理会。“安德烈”被挡在面前的法阵气得原地打转,施法好几次都不能破除禁制,只得薅过利亚姆的衣领,急道:“你快想办法啊,我们不能让他死在这!我不擅长空间法术。”
相比起“安德烈”的急切,利亚姆却显得很平静。近乎淡漠。他稳了稳脚步才按住“安德烈”的腕骨,毫无情绪地回视“安德烈”。外间的声音和里面克里斯的异常似乎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不会死在这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最坏的结果是被其他东西取代。但那结果只是对你们‘翼骨’坏而已,对我们说不上坏。”
“什么意思?”“蜘蛛”原本还在尝试施法,闻言也忍不住转向两人,“所以你们一直……‘先知’,你们这是在背刺教友!”
“教友?严格来说,我们也不能算是教友。你们信的是‘冥河之龙’,我们信的是‘森之主’。况且亚伯拉罕家族从来就没有说过会对‘葬歌’献上绝对忠诚之类的蠢话。如果不是某个家族叛徒搞破坏,他早就应该步入我们的棋局。”
“安德烈”顿了一下,而后前所未有地抓住利亚姆的衣领,又叱骂“蜘蛛”:“你非要来加利斯堡,就是为了带这混蛋来说这种混蛋话,做这种混蛋事?我真是……”
“安,”利亚姆打断他,“这样的表演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看不到。还是说,你真的对他有感情了?这才几天?我们的‘安德烈’大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意志薄弱的家伙。”
“安德烈”一把甩开他,平复片刻后飞速对克里斯展开传讯尝试:“我不想跟你吵这种没意义的东西。但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违背跟‘葬歌’的盟约倒向那家伙,我不介意亲手杀了你。”
利亚姆被他掼倒在地。旁边的“蜘蛛”看看利亚姆又看看“安德烈”,终于还是皱着眉走到了“安德烈”身边。
利亚姆撑着地面笑了一声,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腥气。“安德烈”和“蜘蛛”没有注意到,他衣领下方的血肉正在疯狂延展出植物根须般的纹路。趁“安德烈”和“蜘蛛”背身的功夫,他强忍剧痛按住侧颈,敛眸掩下眼底深沉若海的复杂情绪。
家族血脉的烙印在他精神中疯狂深化,熟悉的呓语声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只是低笑,甚至毫不畏惧地凝视那可怖之物。
传承输送的强制服从……确实厉害。不过可惜,这次他还是选他。
“安德烈”凝聚起洋流之力试图强行撞击那片禁制,但“蜘蛛”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那股力量不是你能抗衡的!”
暴雨还没停,高塔的虚影依然盘踞在上。“安德烈”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蜘蛛”的钳制,又听到外间脚步声越发靠近,心情更加糟糕了。他强行施法:“你滚开!”
“‘先知’来是大祭司同意的!”“蜘蛛”只能强行挡在他面前,反手另行施法抵消他的法术效果,“而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蠢到那种地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作者有话说:利亚姆嘴上说的话别全信,虽然无意给角色洗白吧(诚然,我好像也没写过几个绝对意义上的恶角),但他现在是真后悔了。
本来说写六千写着写着删着删了剩五千了,明天再努力好了。
650-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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