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第八道门 660-670

660-670

    第661章 回转


    “安德烈”反手推开“蜘蛛”, 强行唤起法阵冲撞克里斯所在的禁制。但那股扭曲的时间之力瞬间就将他的攻击吞噬,须臾又爆发出强烈的辉光向外席卷。幻形的高塔几乎在虚空外扭转成老式钟摆的弧度。


    近处的利亚姆、刚刚被克里斯推出禁制的艾丽莎,以及险些被凭空生发的风声掀翻的两人, 仅过一秒就被那股流光席卷。没人看清钟摆下方发生了什么,但世界昏暗于一道震耳欲聋的钟声。


    一切都陷入寂静, 仿佛时间停止流动。


    克里斯咬破口腔内部的血肉。这一动作让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现实正在被源自虚空的力量消解, 而那股力量, 带着熟悉的冷漠意味——他再了解不过。属于他,也属于从故日归来的天使。


    他原本就是祂的一部分。


    从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归来时, 他放弃自身堕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身份的人类性情, 成就“克瑞西亚”另一半身的既定宿命,本就是出于祂的意志。


    血色蔓延,万事万物都开始动荡。世界被不存在的力量模糊成了无形的诡异。而色彩、形状以及声音……一切现实的表征都在这一刻失去意义。他看见自身的骨骼血肉以及长发无限生长, 在一切“存在”之上构筑成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细丝。


    时空变成了有限的概念,成了他面前渺如尘埃的影点。而他身后是永恒的无垠, 是如幽暗海水一般不可探知的天外。


    布利闵在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中颠覆他的意志。作为人的情感在离他远去,而力量缓慢地、循序渐进地将他的精神淹没。万物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标记点。感知一点点被解构, 记忆化作虚无。


    ——直到他堕入其中。


    他看见了他望向世界的第一眼,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身份。那时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对峙着, 源自“克瑞西亚”的力量将整座神陵淹没。永堕于“灾厄”火海的灵魂在悬台下哭嚎,而伊利亚扶住他倒地的身体,对罗莎琳德怒目而视。


    “你早知道, ”伊利亚说,“你一直在演戏。罗莎琳德·肯特, 你到底站在哪方立场?”


    罗莎琳德的发丝伴随着细长的装饰飘荡,金属与木块碰撞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他闭合着眼睛,感知却始终清明。罗莎琳德向他们挪动了一步, 在永不停歇的风声中低眉。


    “我当然站在此间人类的立场,”当时她是这样回答伊利亚的,“但要拯救就总要有牺牲。我和兰姆站在一起。不同于其他那些法师领主、大陆主宰,我们是希求和平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愿意接受法师时代被颠覆的结果。个人与少数派应当为集体的命运让步,在整个世界面前,你的愿望、我的愿望,任何人的愿望都不作数。”


    “可你们凭什么要求他做出牺牲!”


    “凭他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承载着无数人的心血与努力,凭他的生命从始至终就不仅仅属于他个人。凭……他也是这群体的一员。”


    罗莎琳德弯下腰,身上所有附带金属光泽的饰品都在法术流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像个真正的神明那样俯视伊利亚的眼睛:“故主留下的预言说,如果他不去成为祂,神位就会被‘高塔之主’代替。神于第七日后安息,我们的世界将失去转机。在宏大面前,个人的情感与生死毫不重要。你所希望他能够保留的灵魂、作为人类的精神,倘若世界倾覆,也一样会不复存在。一切悠长的短暂的,都会有走到终结的那一天。自然消亡与合理牺牲,我们知道怎么权衡。”


    伊利亚扶在他肩膀上的双手逐渐松开。克里斯记得他的每一次颤抖、每一声压抑的轻喘。


    最后一切都化作无奈的叹息。他所依赖的神格源头来自那份“创世之力”,来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诞生的根由。早已是“克瑞西亚”代行者预备役的伊利亚别无选择。


    罗莎琳德因此按住他的肩膀,像交代遗言一样轻声吐露:“因为同神陵的契约,我保留了部分与现实相悖,却仿佛真实在世界上发生过的事件记忆。我依稀觉得,除了我和兰姆、穆拉特以外,参与那场神秘清洗的还有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第七个人……但我找不到和他们有关的痕迹,也无法进一步探寻记忆的边界。一切现实规律都告诉我他们从未存在过。可他们的的确确存在过。他们只是从现实中消失了。他们献祭自身换取未来,世界因为他们得以保全。所以牺牲已经开始就不可能提前终止,人们需要一个最终的救世主。”


    意识被幽暗的潮水淹没。克里斯坠入昏沉。而在他彻底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前,伊利亚抬眸看向虚空之外的幽影,对着他被解构的灵魂跪拜下去。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里流淌着极剧的痛苦与不甘,最后,所有情感都在时间神权的对撞中化为乌有。“时间”与“灾难”的投射被无形的力量卷入幕后,受到波及的伊利亚和罗莎琳德于虚无边缘坠落。虚拟如实质般循环流淌,终于重组成真实可见的影像。


    那是琼斯和巴塞洛缪死亡当天。


    那天,从原本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手里接过身体控制权后,他回望陡然闯入的巴塞洛缪及圣堂法师小队。巴塞洛缪拧眉质问他:“房东太太死了,死于一种神秘力量的诅咒。我们无法窥探诅咒的根由,但你当时也没有察觉异常吗?”


    ——那个“他”没有察觉异常,但他很早就察觉了。威廉和怀特身上的问题,房东太太受到的命运干扰,以及……《末日之书》的遗失。那名禁忌法师本身的能力并不足以取走已对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认主的《末日之书》,但他以与“他”同样的身份同意了索取。地上生灵在“暗渊”与古神的夹缝中求全,“亵渎之眼”与《末日之书》能够保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受时间领域的高位存在异化,而他作为布利闵的分灵碎片,必须排除来自“暗渊”的影响。


    巴塞洛缪和琼斯死于他早已预见的袭击。他冷血地、安然地放任一切的发生,在政府和“旧日神殿”的计划边缘召唤“克瑞西亚”临世。见证最初和最后的可能性。而后,他听到了来自无尽虚空的前代旧声。那不是“克瑞西亚”,那是——


    克里斯猛然睁眼,自混沌中。


    布利闵的意识瞬间抽离,那股强大的精神几乎动荡,像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怎么会呢?”克里斯重复祂的惊呼,意识却渐渐从瀚海中坠回现实,“是啊,我怎么会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呢?是因为在那场纷争中,有人分割了他万分之一的人性给我吗?”


    那份始终封闭,所有人都以为它并不存在,就连他自身都不曾察觉的情感。


    在那场悄然发生的仪式中,“克瑞西亚”的降临被扭曲,故日的世界主宰在他面前睁眼。“神殿”黑巫奔逃,他的精神在“天外”的注视下几欲泯灭。但他没有泯灭。那东西开了口,神谕化作无法抵抗的预言。“钉子”钉下,命运楔合。


    彼时虚幻的火场中,殷红浸透他的视野。他漠然注视藏在暗处的“神殿”黑巫,源自邪神的力量飞速汇入现实。被剥夺生命的房东太太静躺在染血的木椅上,焦黑爬上她的脸颊,那是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献祭。而献祭召来的对象,远古邪神自“暗渊”中升起的意志向他下达死亡的诅咒。由他唤来的至高意志只是沉寂,但那两位圣堂成员扑向他。


    琼斯和巴塞洛缪。他们的血液溅上他的脸颊与侧颈,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人类的血液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心脏刺痛。


    “抱歉,”克里斯跪倒,声音却并不颤抖,“我倒向他。就像你在那场屠神的战役中背叛神主一样,这次轮到你遭受背叛。神之子布利闵。”


    不存在的神国轰然崩解。那种从骨骼与灵魂深处伸展开来的外物意志陷入战栗,他重新感知到现实的存在。膝盖下方的碎石与土地,生长在碎石块缝隙里的粗糙草叶,肉|体的剧痛以及精神的撕扯感悉数回笼。


    领地禁制扭曲逸散,如同发狂的亡灵。克里斯肩膀一重,狂风暴雨纷纷而下。


    “你会后悔的。”恶魔呓语般的声音停顿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周围的残余建筑与沙尘碎石在法阵力量的牵引下崩裂,而远处黑压压的军队与科弗迪亚法师人群蠢蠢欲动着。祂低嗤:“成神并不是你所希求的命运。脱离我安排的轨道走向他们安排的轨道又能改变什么?威尔弗雷德对你的指引,藏在恩玛努尔的秘密,只会将你推向死灭的终局。”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强忍着剧痛抬手。他感受到了源自“自我”的共鸣。于是下一刻,从布利闵本源精神中分裂出的碎片意志在巨力的重压下化为乌有。交缠的时间之力如狂风飞逝,艾丽莎和三名“葬歌”法师脱出幻影。


    变故止息,艾利克斯拼命保留的一页页证据纸张从木盒中飞出。“哗啦啦”散落满地。


    那些罪恶、救赎与生命的意义竟然是这样厚重又这样单薄的东西。


    克里斯无声凝视这一张张印满黑色字体的白色纸稿。布利闵的法术标记已然从其上淡退,但源自布利闵这层身份的知识却并未从他记忆中消失。他迟钝地领悟到自己“无意识”追寻至此的动机。祂曾对他下达与布利闵相同的授意。


    那位岛主锚定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而是他。只是他。


    克里斯缓慢转眸。他看见了从法术辉光中走出的利亚姆。


    利亚姆嘴角带血,眼睛里却含着笑意:“看来你赢过他了,克里斯。我应该祝贺你。”


    “蜘蛛”和“安德烈”摔落,那股源自布利闵的时间之力对他们影响不小。艾丽莎仍在迷茫。


    这家伙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


    但真的无事发生吗?


    克里斯眸光微闪,抬手拦在利亚姆面前。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利亚姆失去力气彻底瘫软。克里斯感到手腕上一重。那家伙攥住了他的小臂,借力支撑才能不栽倒。


    他没有甩开,只是垂眸:“你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钉子,‘森之主’只是一个幌子。”


    “是吗……我不清楚。我只是在做我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我是亚伯拉罕家族这一代的首位传承人,我应当贯彻家族的利益。但是,不得不承认你是特殊的。或者说克里斯是特殊的。你让我后悔遵照家族和‘葬歌’的安排行事。所以这次我倾听了祂的号令。这是第一次,我以我自身的意志让你获胜,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动用传承力量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没法再继续支撑下去。我是家族的罪人,但我贯彻了对你的誓言。我没有做于你有害的事。”


    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煎熬。


    克里斯默然,缓慢偏头挪开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直接抽回右手。


    “所以除‘森之主’艾莫拉迪亚以外,你们家族真正在暗中侍奉的对象是祂。你们最初哄骗我去家族聚集地也是为了这个。可后来,你以个人的名义变卦了。你故意用那些话诱使我离开,是因为早已经料到我会在南方遭遇这些?你在家族的禁地内,接触到了那位叛变的先祖的余音。”


    “……嗯。我杀了我们的族长,但还是没能为你彻底扫清障碍。我与‘大贤者’拼死一搏,牠死而复生。源自‘森之主’、源自那位先祖投影的力量都无法在我手里得到完美的发挥,所以最后我想到了唯一一种或许可行的方法。我去顶替牠的位置,结果在亚伯拉罕家族内延续数百年的诅咒。这并不困难,我会去苏门大陆向你寻求恩眷的允准。只需要牺牲掉一个我的精神。”


    克里斯抓他的手松了松。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向他们靠拢,碎石下方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又粘稠,又被水滴拍打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世界变得湿冷、咸腥。这让他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想起罗德里格公爵服毒那天,想起米歇尔那具狰狞的骸骨。


    但话到嘴边,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利亚姆体力不支地松开他,“咚”声跪倒在他脚边。世界因此陷入寂静。克里斯沉默良久,直到乌泱泱的人群压到眼前才抬头。


    艾利克斯散落满地的遗物顷刻间归拢,在法术力量的托举下落到他手心。他彻底松开抓住利亚姆的右手,眸光微凛。无数道黑漆漆的枪口在一瞬间齐刷刷指向他,或者说,指向他手里那只骨灰盒形状的木头盒子——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


    第662章 炮火


    雨还在下, 布利闵封存在艾利克斯遗物中的海神残息还在向外扩散。残缺的楼房碎石被黑沉水色涂抹得灰败,近乎衰朽。人群在灰色中行走挪动,就像一只只被冲毁巢穴的蚁虫。


    他们一步步越过双方攻击范围的边界, 将整个弗格斯庄园遗址围得水泄不通。加利斯堡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张眼口细密的罗网。


    克里斯抓紧那只木盒,微侧眸打量身边的几个战斗力。“蜘蛛”和“安德烈”因为受到他和布利闵的力量影响, 暂时还没缓过劲来。利亚姆刚刚已经被家族传承掏空。至于艾丽莎……她只是个普通人, 手里没有枪支弹药, 自身也没接受过什么格斗训练,根本不能算是战斗力。


    他只能独身对敌。


    克里斯很轻地“啧”了一声, 反转手腕调念施法。而就在他抬眸的那一秒, 远处人群中有一道肉眼难辨的亮光闪过。紧接着“轰”的一声——


    克里斯的法阵成型,几人都被他转移至六西尺外。而他站立的位置,被杀伤性巨大的武器轰出了一个足有半人深的坑洞。


    火炮。


    克里斯有点意外。现在科弗迪亚战事吃紧, 这些家伙有多余的军火不运到前线去支援战事,反而拿来大后方打他?还真是看得起他。


    不过他只停顿了一秒就又一次被迫闪避, 因为新一轮的炮火很快就接踵而至。


    炮声带着死神哨音般的尖啸,沉闷又来势汹汹。随着克里斯一次次携“葬歌”三人与艾丽莎变换位置的过程, 弗格斯庄园遗址内的尘土与沙石被爆炸震得飞扬。那是一种人类肉躯无法抵抗的破坏力,几乎能将大地和天空都一并撕裂。克里斯曾数度穿越新洲前线战区, 也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上百次与神秘侧人士的战斗。客观来讲,科弗迪亚这类军用科技的杀伤力完全不弱于一个普通的“四翼”神执。堪比那几名“神殿”法师。


    “轰隆”一声,两枚炮弹齐发。克里斯抬指蓄力, 却在预感到炮弹落点的一瞬间将短距移动法术改为防御法术。于是炮弹提前在半空爆开,弹片被克里斯以时间之力强行消解。


    这声爆炸唤醒了“安德烈”和“蜘蛛”的神志。转瞬间, “安德烈”苏醒过来,没等被炮火震起的尘土落地就扑到克里斯身边。他想问克里斯怎么了,但对面的火力比他的唇舌更快。


    克里斯拧眉扒开他, 试图再次接下这一招。不过“蜘蛛”比他更快做出反应。他的法术力量还没凝聚成形,色泽偏灰的法阵光芒便自五人脚下亮起。无数道怨力冲天的亡灵破出倒映着残败庄园景象的积水镜面,直直撕开科方军队的阵型。


    那枚炮弹消失了。


    对面的科弗迪亚军人们因为这一变故陷入短暂的混乱,“蜘蛛”趁机提醒:“先走。”


    克里斯皱了皱眉,想说自己其实可以应付当前的小问题,但“安德烈”赶在他开口之前将他拽住,又一手架起利亚姆。转眼两人就被“安德烈”带离原地:“对面好像有不少法师,你注意。”


    “蜘蛛”嗯声:“我知道。”


    那几台火炮因为操纵者受控暂时失去威力,对面的科弗迪亚军队也在“蜘蛛”的法术压制下收拢阵型,“安德烈”因此找到机会向外闪去。克里斯回视被留在原地的艾丽莎,两人的视线仅有一秒钟的交错。但就是在这一秒的视线交错中,克里斯看清了她眼底的迷茫与恐惧。


    克里斯咬牙,猛然挣脱“安德烈”的钳制扑向艾丽莎。混战中飞出的流弹被他的法术腐化,他抓住艾丽莎的小臂强行将人拽起:“跑啊!”


    艾丽莎还处在突然置身战场的惶惑当中,布利闵意志的附着也影响了她的神志。她没对克里斯的呼喊给出任何反应。克里斯无法,只能强拖着她往利亚姆和“安德烈”身边跑。


    “安德烈”因为克里斯折返的举动皱了下眉。但情况紧急,他也没多说什么。见克里斯背后有士兵在放冷枪,他腾出不用搀扶利亚姆的右手施法防御。从外围射进来的流弹转瞬嵌入水幕。


    子弹的金属光泽一闪而逝,克里斯和艾丽莎也在时间法术的辅助下闪到两人身边。“安德烈”反手变招,将水幕扭曲成长蛇般的水柱,试图以此砸开对面军队的包围圈。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巨大的法阵自五人脚下成型。


    数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法阵中心交汇,虚幻的锁笼倏然成型。克里斯脚步一顿,轻轻松开艾丽莎的手臂。“安德烈”眸光微闪,低骂:“不要命的东西。”想强行破开牢笼却没成功。


    洋流法师到底还是不擅长应对空间类法术。


    “蜘蛛”因为牢笼的建立缓慢退回,也暂停了对敌方的进攻。他的核心目的不是杀敌,而是为克里斯等人创造机会逃走。当前这种情形下,攻击已经失去意义了,只会浪费他的力量。


    他看克里斯。


    克里斯低垂视线,轻轻摇头。这道法术禁制本身不算太高明,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气息让他有些迟疑。通常情况下,这股力量只会出现在和“旧日神殿”或《末日之书》有关的场合。但他已经在科弗迪亚遇到它两次了。“禁忌”的力量,源自那位邪神“灾难”的气息。这很不正常。


    强行破开也不是不行,但不容易控制影响。如果这股力量直接关联到“灾难”,那么后续他只能祈求“克瑞西亚”摆平麻烦,或是依靠“葬歌”三人祈请那两位。无论是哪种,放在现在这个受海神残息影响的加利斯堡,都会引起一些麻烦。


    当然这麻烦不是对他,只是对加利斯堡的民众们。但他不希望那样,毕竟换个方式解决问题对他而言也不算太困难。


    怀着这样的心态,克里斯将“蜘蛛”推到自己身后,又向前一步支起法术屏障防止外界军人们趁势开枪攻击。他已经看见了飞奔而来的军队领导人,这些家伙应该是为艾利克斯的遗物来的。


    “克……”


    “安德烈”想说什么,但被利亚姆按住。利亚姆虽然因为力量透支有些虚弱,但勉强也还能做出一些最基本的动作。他轻轻摇头。


    “安德烈”因此敛眸闭嘴。克里斯得以将四人护到自己身后。


    那位挂着少校级肩章的军官跑上前来,又被几名落定在法阵外围的科弗迪亚法师拦住。其中一名科弗迪亚法师警惕地盯视克里斯,冲那少校示警:“这道禁制并不能彻底阻隔他们的法术效果,长官当心。他们的实力很强。”


    少校嗤了一声,脱下手套的同时一把将护在自己身前的法师推开。他显然具有科弗迪亚人引以为傲的唯物主义精神,并不像那些设立官方法术组织的国家的国民们那样迷信神秘学,敬畏法师们。哪怕是面对火炮都轰不死的克里斯一行人,依然是那副傲慢的军官做派。


    他打量克里斯,眼里写满了不屑,就像每一个标准科弗迪亚男性打量克里斯时一样。这眼神克里斯几乎可以同声传译,意思绝不会偏离“这样一个小白脸能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太多。


    少校挑眉,在目光扫见克里斯背后的艾丽莎时顿了一下。终于,克里斯听到他开口:“我们纠缠了这么久,你都不肯放下那个该死的弗格斯乖乖把他的遗物交给我。结果这个诺西亚小白脸一来,你就毫不犹豫地卸下防备带他到这里来。我还真以为你是为了爱情才立誓不嫁,原来你的冷淡只是对我?艾丽莎,我对你很失望。你知不知道他们本来是打算杀了你的,是我向他们求情你才能一直活到今天,和你这个小白脸情人再次见上面?明明早点答应我的求婚,然后把东西直接交给我,这是对你而言最有利的选择。可你偏偏选了收益最低的那条路。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女人,和那些蠢货不一样。是我高估你了。”


    这家伙就是折磨艾丽莎的罪魁祸首。


    克里斯不觉得意外,他早猜到这位少校来加利斯堡的任务跟艾利克斯的遗物有关。今天带队跟踪堵截他们的是这家伙很合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人错判了他跟艾丽莎的关系。他不由得开口分辩:“别拿你们肮脏的心思揣测我和艾丽莎的关系,我不是她的情夫。”


    艾丽莎仍然没有缓过劲来,只一味低着头躲在克里斯背后。因此少校哈哈大笑:“好吧,的确,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能跟普通女孩谈恋爱的男人。像你这样的家伙,还是躺在贵族老爷或有钱的寡妇们怀里比较合适。”


    跟少校一起走上来的几名亲兵也附和着哂笑出声。这是个相当典型的科弗迪亚式笑话,从前艾利克斯还在加利斯堡时,加利斯堡的男孩们也是这样嘲笑艾利克斯的。


    同为科弗迪亚人的“安德烈”最先感受到这段嘲讽的恶意,当即就要上前。但克里斯挡住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很快那名少校便结束讽笑,冷下神色拔枪,朝在场的科弗迪亚法师们做出发令姿态:“好了,我们也不是来闲聊的。现在可以收起你们的那个什么,禁制?把他们押出来。那几位大人还等着我们把东西送到他们办公桌上呢。后面的别闲着了,上前警戒。”


    靠后的军人和法师们围拢上来。克里斯带着艾丽莎和三名“葬歌”法师略微退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除非这群人能将他们就地格杀,否则只要撤除或修改禁制,他就能反击突围。


    然而那名被少校推搡过的科弗迪亚法师深吸一口气,摇头,就像早知道克里斯在想什么似的:“长官,现在不行。我们的战斗实力不如他们,撤除禁制后,就没法反制他们了。为了确保任务不出纰漏,也为了保证您的人身安全,最好还是等那几位大人调派的人手过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卡文真没辙,我发现我可能是类似场景储备量不够。该多看点大场面描写了。


    第663章 棋子


    还挺警惕。


    克里斯遗憾地挑了下眉, 目光在场面上扫过一圈。法师们和士兵们都是生面孔。按照艾利克斯父兄生前所属的势力来推算,这些家伙效忠于特罗洛普首相和哈里森王子。首相党要从他手里夺走艾利克斯的遗物,也就是说他们想掩盖那些政府豢养法师和克拉克家族探索邪神讳名的事。


    克里斯心里有了计较:“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加利斯堡组团行动, 不怕事情败露出去?”


    少校皱眉,但科弗迪亚法师们的领头人赶在他之前开口:“这跟你没有关系。”言谈间, 似乎对克里斯十分防备。


    他看克里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这是合理的反应。克里斯也不生气, 只轻笑一声退回“蜘蛛”和“安德烈”身边。


    雨越下越大, 地面上蓄起泥泞的水池。现在他忌惮那股“灾难”神息和布利闵原先封存的海神残息,这群科弗迪亚人也忌惮他们几个的实力。禁制屏障的存在并没有实际的压制效果。“旧日神殿”方面的厉害法阵大都需要血祭激发, 现在这样威力不大。他只怕自己又上了别人的棋盘, 成了引爆神秘战争的火星。毕竟这么多士兵、法师在这儿,稍微有个强攻击性的外力介入,弗格斯庄园遗址就会成为完美的活祭祭坛。


    这种事情早有先例, 他不得不设防。


    克里斯思绪陡转,回头跟利亚姆交换视线。利亚姆显然也跟他怀有同样的顾虑。那家伙轻轻摇头, 神色古怪:“没有禁忌法师介入。”


    他的预知一向很准,克里斯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即便没有禁忌法师介入, “旧日神殿”和铁血斧头船队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不谨慎依然可能踩中陷阱。


    克里斯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眉。看那名法师和军方少校交谈起来, 他微微俯身按住地面,试图改换法阵作用形式:“如果我要求你们保护你们身边这位女士,你们会乖乖照做吗?”


    “蜘蛛”略显不耐地看看艾丽莎, 皱眉。而“安德烈”扶着利亚姆一起陪他蹲下:“你第一、我自身第二,‘蜘蛛’和‘先知’第三, 她第四。在能够保证你们和我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我不介意帮你保护她。要强破禁制吗?”


    这道禁制本身并不足以困住他们,按照平时的作风, 他们早就可以离开。之所以愿意留下来陪官方人员演戏,只是因为克里斯的态度。


    “没感知到‘禁忌’气息吗?”克里斯“啧”了“安德烈”一声,“递送艾利克斯的遗物回到加利斯堡,借以诱使我来弗格斯庄园遗址的家伙,不可能只给我设立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陷阱。现在流向法阵的每一滴血都会成为祭仪的材料。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法阵性质被那股气息篡改了。强破禁制的结果不会好。”


    “什么——”


    “安德烈”本能就要起身,但被克里斯按下。禁制外围的士兵和科弗迪亚法师们还在商量着怎么把他们捉到“几位大人”的监狱里去。这群人是真心认为这道禁制只起到空间封锁的监禁作用,而对于法阵本身的扩散影响,他们一无所知。


    所以没人注意到,靠近法阵的普通士兵们已经开始轻微咳嗽。非常轻微的,咳嗽、晕眩……这都是生命力流逝的征兆。


    它悄然向外延展,禁锢克里斯一行人的同时也缓慢笼罩住整个加利斯堡。所有活物的交谈、动作都因此变得迟缓,诚然这一点只有对时间流动极其敏感的时法师有所察觉。


    克里斯抬起四指,只留下一根食指的指尖轻点地面。微末的光芒在他指腹与地面相接的位置亮起。他凝眸:“这是个局。如果刚刚我们选择强破禁制,现在禁制底下藏匿的‘灾难’气息已经被血气激发。但这群人什么都不清楚,他们应该只是某些东西的棋子。又或许,整个邓肯王室乃至整个科弗迪亚政府的动作,都在那些东西的计划内。而克拉克家族是一切的起因。”


    “克拉克家族……”“安德烈”掀起眼皮,眸底逐渐有晦暗的情绪翻涌,“你是说这跟你们前救赎审判廷那位‘首席’有关系?”


    克里斯低眸:“难说。”


    当年《末日之书》流落到索德里新洲被霍朗获取这件事,对审判廷掌控力极强的穆拉特一定知道。但这件事导致后来《末日之书》辗转到他手里,相关发展其实并不利于布利闵的计划。穆拉特却没有出手消除变故。这证明牠或许早就已经预料到布利闵对牠的影响,并且有意反抗。而根据克洛弗罗的说法,穆拉特在踏上绝岛后精神曾经一度恢复正常……那么那份祭司传承背后,说不定也藏着不利于布利闵的东西。


    布利闵所保存的海神石碑,源自“黑三角”海域下方裂隙的海神残息,指向——


    轰然间,天地变色。克里斯刚想通这一节,便被剧烈的震颤打断思绪。那股稀薄的海神残息在外力的牵引下瞬间变得粘稠,暴雨转向,加利斯堡毗邻的海域掀起滔天浪花。而在那浪花中,有巨大的黑影自阴云中显现。


    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变故站立不稳,东倒西歪起来。法阵外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喧哗,只有半蹲在地上的克里斯和“安德烈”、利亚姆不受影响。但克里斯并不觉得庆幸,甚至有些凝重。


    炮声倏然落地,火光瞬间席卷朗洛海湾西侧的科国港口。自海上巨浪中破出的黑影暴露出它们的本来面貌,是一艘艘坚利的战船。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战船。


    克里斯拢袖站起,遥望港口火光冲天的景象,眼底一片森然。


    “完全被利用了啊,蠢货。”


    远古海神与堕落“暗渊”的死神……象征合并后共同指向的对象,是初代羽蛇光明之神。而白骑士团与法正教教会背后的“神明”,那位以“审判”为名的故界天使,力量属性正源自圣光。


    年轻少校被地面的震颤甩出原地。


    作为家族这一辈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他从出生至今还没吃过什么苦。哲人说只有在苦难和死亡面前人们是平等的,这话其实不对。因为家世足够好的人在战争时期也能过得好。比如像他这样的官僚家庭后代就根本不需要从大头兵开始军旅生涯,只要入伍就是军官。父母帮忙稍加运作,即便只待在大后方执行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他也能拿到漂亮的军功给履历镀上金顺利擢升。


    所以他从没有认真参与过军队里的训练,对他来说,修改自己的考核成绩再简单不过。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尝到日常训练偷奸耍滑的苦果。他的身体协调性、警惕性都比手下的士兵们差了一大截,地震刚刚开始,他就在下属们面前摔了好大一跤。相当丢人。


    这样的发展让年轻少校恼羞成怒。他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当即就要发火。没想到那不长眼的法师头目扑过来拎起他,反手就将他塞到他不苟言笑的副官手里:“带他走!”


    “喂,你这个……”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命令我做事”,但被副官和那名法师协力按下。那名法师前所未有地阴沉了脸色,瞟一眼法阵中央的几只猎物就推开军人们往前跑去。一道温和的法术力量因这家伙挥手的动作自众人头顶荡开。


    下一秒,海域上空爆开刺目的强光。


    世界几乎因为这道闪光而撕裂。少校躲闪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痛得惨叫出声。光芒炸开的一瞬间,刺眼的纯白仿佛变成了切实存在的刀剑针芒,直刺进他这个敢于直视它的人的眼睛、口鼻乃至每一寸皮肤。剧痛与毁灭性的疯狂也随即而来。


    他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挣脱副官拉拽自己的双手,狂乱地嚎叫起来。源自白光的诡异影响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着了火,血液被岩浆替代,皮肉成了烧红的烙铁。


    又烫又痛。


    “好痛啊啊啊好痛……救命、救救我!”


    但事实上,他身上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副官觉得奇怪,想上前拉起他,却听到此起彼伏的嚎叫自人群中传开。再转眼,士兵和法师队伍里倒了一大片,都是和少校一样的情态。


    他有点不明就里,又觉得惊悚。


    法师队伍的领头人却不允许他发愣。很快那家伙就一把将他推动,语速极快地交代:“情况不对。是源自外来神秘势力的袭击!快去通知你们的总指挥官,让军方调兵过来!”


    副官回神,犹豫地望了一眼还被困在法术禁制中央的克里斯等人。但那名法师推他:“这里有我们看着,快派人去拍电报!”


    虽然他们的行动目标是克里斯一行人手里的证物,但加利斯堡的安危同样重要。


    副官咬牙,扔下手里的少校便薅住一名通讯兵。然而没等他给通讯兵交代完任务,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击在码头炸响。黑压压的云层震颤起来,像是异虫蛰伏的污水潭面。天空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口,压抑的雷声轰隆隆涌出。科弗迪亚法师队伍的领头人一顿,转眼就被更为恐怖的法术攻击掀翻在地。


    失重摔落的一瞬间,他体验到了和少校等人同样的痛苦。仿佛置身火海,浑身都烧着火焰。


    那是一种几乎能融化灵魂的热量——


    作者有话说:无人在意的角落,这个人薅了画手亲友一个小米立绘挂上了。


    第664章 绊脚石


    法师领队凄厉地惨叫出声。


    狂风灌入加利斯堡巷道内外, 潮雾带着死亡的气息将海滨席卷。失去法师们庇护的副官被飓风拍飞,沿着遍布碎石的小道擦行数十西尺才稳停在地。但血水已经将他途径的每一寸土地染成鲜红色。整支军队,小到靴底破损的普通小兵, 大到与他同级的军官,都在这场忽然变向的风雨中受戮负伤。他们瞬间了失去全部的战斗能力。


    副官还想挣扎, 勉力支起身体去够掉落在地的火枪。但地面巨震的一瞬间, 那柄火枪随着巨浪的侵入倒飞出去。副官一惊, 猛然意识到不对——禁制中央那几个法师!


    轰然间,他抬头的姿势被逸散开来的法术光芒打断。副官眯眸躲过波及, 但听到近处一名法师疾呼:“不好, 破了!”


    禁制破了。


    受那股外来力量的压制,眼前这群本国法师已经没法再支撑禁制的法阵索取。克里斯等人几乎毫不费力地脱离了禁锢。“安德烈”握了握拳,飞速施法接住一名科弗迪亚法师的袭击, 但双方力量顷刻抵消逸散。那股海神残息调动的领域对他这个驱使同系力量的法师具有极强的压制作用,他居然只能跟这些普通野法师打个平手了。


    “安德烈”咬牙, 反手抽出匕首就要往掌心划。然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抓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动作。所有源自科弗迪亚官方的攻击都被流淌着时间之力的屏障消解。紧接着强大的传送法阵亮起, 直将废墟中心的五人悉数笼罩。


    是克里斯。


    试图冲进来阻止他们逃走的法师都被克里斯的法术屏障掀翻,军队的子弹与炮火也被雨声与静默的时间之力强制喑哑。克里斯扬了扬唇, 默念了一句什么,五人瞬间化作流光闪入街巷。


    没人追赶他们,或者说没人能追赶他们。比起他们这几个“小人物”, 当然还是整个加利斯堡的安危更值得重视。源自海上的炮火与神秘力量侵袭正在一寸寸将加利斯堡蚕食殆尽,而他们最终的目标, 显然是整个科弗迪亚乃至新洲大陆。


    军队副官忍痛起身,在沉沉看了一眼克里斯一行人留下的残影后,默然抬手示意其他人不用再追。风雨中藏着他们更需要解决的敌人, 来自重洋之外的军队与法师势力。他们刚抓住那几只猎物,眼前这些家伙就从海上侵入加利斯堡……显而易见,那几位大人的消息渠道出了问题。


    他们被耍了。


    在源自白骑士团与玛赫希娅能力对科弗迪亚军方的牵制下,克里斯顺利带着“安德烈”等人回到艾丽莎原先的住所。经法术传送加持,这一整个过程并不超过半分钟。


    布兰琪还在原地等待着。外界的恐怖并没有席卷这间小屋,从异动发生开始她就谨慎地关闭了门窗。看克里斯一行人带着艾丽莎闪回,她第一时间迎上来搀扶:“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惊吓,”知道加利斯堡很快就会被巨大的战祸席卷,克里斯并不解释更多,也不把艾丽莎转交给布兰琪,反而是抓住布兰琪,“我们要离开这里,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那支军队现在自顾不暇,绝不可能追上来拦截他们,但白骑士团和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海军会怎么行动就不好说了。他不知道科弗迪亚军方是否做过东南海域受击的应急预案,只知道那位少校率领的队伍拦不了入侵者太久。


    “蜘蛛”因为他这样的问话顿了顿,想出言阻止却被利亚姆按住。两人视线相接,最终,这个一直对克里斯多余而泛滥的同情心颇有微词的家伙默然垂首,主动转眸:“我去通知附近的成员准备接应。”


    虽然利亚姆此前已经袒露亚伯拉罕家族不同于“翼骨”的立场,但克里斯并没有出事,结果不坏。“葬歌”法师不会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反目,这一点“安德烈”能做到,他也可以。


    布兰琪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神情恍惚的艾丽莎,但出人意料地摇头。她不清楚克里斯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但知道他们绝不是普通人。从艾丽莎踏入这条暗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艾丽莎有着不得不做的事情。她自己是个相当普通,人生平淡甚至有那么一些糟糕的人。但艾丽莎是她的朋友,她愿意为她做点什么。解除心结或是完成她一直以来不肯向其他人坦白的夙愿。


    布兰琪笑笑,想告诉克里斯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他们来找艾丽莎不只是出于男欢女爱的动机,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海上正响着炮声,纷争已经来临,而她只是朵再微小不过,扎根在加利斯堡郊区的野花。她无法离开养育自己长大的肮脏土地,也无法心甘情愿地走向被洗净泥垢,但也被插进花瓶里日趋枯萎的结局。


    最后她只是放开艾丽莎的手臂,轻轻推了克里斯一把:“我不走。好好对她。”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炮火将码头震得颤抖,克里斯被布兰琪顺手推到“安德烈”身旁,回头看她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诚如很多人对他说过的那样,他救不了所有人,也没法对所有他想救的人的人生负责。布兰琪选择留下,他也只能祝福她:“那么你自己小心。外面的动静是有敌国的军队从海上开进来了。遇势不对及时逃跑躲藏,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没法留下保护你。愿你平安。”


    布兰琪“嗯”声,转眼就将克里斯一行人送出门去。她立在门口,像每一个讨生活的日夜那样立在门口,与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姑娘并肩。


    暴雨沾湿了她的发丝,让她逐渐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克里斯和艾丽莎离开的背影。


    巷道里的门扉一扇扇闭合,克里斯走在利亚姆艾丽莎和“安德烈”前面,又逐渐将行走动作改成跑动。地面的积水随着他那双靴子的抬起下落被踩得飞溅,逐渐在他干净的外衣下摆晕开深色水渍。世界忽然间喧嚣得像是末日来临,所有原本行走在街巷间、田地里的人们都因为源自海面的震动开始惊叫逃窜。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本宁静平和的加利斯堡就变作混乱的地狱。


    本着原先经利亚姆劝说而冷静下来的心态,克里斯忽略那些嘈杂,伸臂挡住脑袋往西跑。


    布利闵的设计已经证明了利亚姆在这件事情上的正确,留下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布利闵、穆拉特乃至更多东西,似乎都在科弗迪亚这一系列事件的末尾结好了锁扣,等着他伸头往里钻。祂们目的各异,唯一不变的是对他命运的摆布。他想破局就只有跳出去。


    如当初被科拉隆污染的安瑞克在法穆镇告诉他的那样,脱离祂们的棋盘。


    而这一切对他来讲是可行的,现在白骑士团和玛赫希娅的侵袭必将与科弗迪亚本地的势力相撞,穆拉特的挣扎、科拉隆乃至“葬歌”四神的谋划必然与布利闵背道而驰。他只需要冷眼旁观这一切,只需要在祂们的博弈中找准机会抽身。这并不困难,简直再容易不过。


    何况艾利克斯的遗物已经到了他手里,怀特也已经被亚尔林带走。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克里斯按了按抱在胸前的小木盒。木盒已经被雨水浸透,表面凹刻花纹的地方也蓄起小撮冰冷的水流。利亚姆凭借着灵法师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恢复过来,追上他开口:“你要回坎德利尔还是要去见我们留守索密科里亚的大祭司?”


    回坎德利尔是他答应过苏门大陆那家伙要做的事,他要去解决救赎教会的残余,解决穆拉特和赫勒斯遗留的影响,以及为卡斯蒂利亚家族背后的血脉诅咒做个了结。而索密科里亚,连接着威尔弗雷德那一辈的旧事,连接着“葬歌”,或许也连接着他最终的命运。


    克里斯顿步,不觉已经到了岔路口。


    雨势与远处的法术侵袭,炮火洗礼将加利斯堡变成水淋淋的诡城。“洋流”的领域已经彻底淹没了整片海滨。飞起的炮火、流窜的法术攻击不足以精准捕捉到他们,却随机落在一栋栋民房、旅社间。克里斯转头,极强的感知几乎能让他捕捉到城内每一处角落的哀哭。


    那些声音有的源自子女被困的母亲,有的源自命途多舛的乞丐,也有的源自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远道来旅游的热恋男女。


    “克里斯?”


    利亚姆的呼喊让他回神。他拧起眉毛狠下心去,转身要走,却被一名从斜刺里窜出来的小乞丐撞了个满怀。小乞丐衣衫褴褛,刚落地就爬起来跑远了,克里斯没扫见他的面容,只看见他如雨中蜻蜓一样单薄的背影呼啦啦远去。


    他在喊什么人的名字,或许是朋友。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他就往更靠近码头、更危险的区域跑去了,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似的。


    艾利克斯的遗物因为这次碰撞散落满地,一张张记载着官场肮脏的罪证飘进积水,染上星星点点的泥垢。克里斯其实早知道这些东西根本没法撼动科弗迪亚政府内那些稳坐高台的恶棍,就像当初他即便做了诺西亚的皇帝,也没法拔除诺西亚政府内部的恶欲横流。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他才会毫不留恋地选择离开。


    这一年多以来,他始终没有对自己坦然承认但又一直心知肚明的是——他在逃避。


    他一直都在逃避。


    其实早在坎德利尔动荡时他就已经读懂了利亚姆和米歇尔站在“葬歌”立场试图强塞给他的极端道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这个世界,但又怕继续坚持下去所有人所有事都变成证明自己有错的证据,所以他选择了逃跑。他放弃反抗走下御座,装作洒脱地将退位书和认罪诏送到黛丝丽手里,其实只是为了逃离那个让他心生动摇的环境。他吸取从威尔弗雷德那里读来的观念,将一切罪责推到虚无缥缈的神身上,只为了掩盖那丝早已侵入他心底,一次次脱出牢笼试图将他吞噬的念头。


    只有这样他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利亚姆,反驳利亚姆,假装自己从不曾被利亚姆改变。


    因为世界即使被拯救,也不会变好这句话,他其实是认可的。但人必须秉持某一个固执的念头从始至终,才能坚定而稳重地走到最后,不至于走向崩溃,不至于被恐惧吞噬。哪怕那个念头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就像利亚姆那样。


    克里斯蹲下去捡拾那一张张沾染泥污的文件纸张,忽然觉得迷茫。这个四面通达的岔路口,通向的每一条路也依然是被铺设好的路途。反抗命运和逃避现实似乎也只有一线之隔。


    就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天赋与力量来源于最初时之神的分割,而对于地上生灵的怜悯,则继承自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无论他选择往哪边走,宿命都会在道路的尽头等待他。


    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多。


    “克里斯。”


    克里斯手里的纸张微微一抖,重新飘向地面下凹的积水潭。但出人意料地,又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把它接住。克里斯抬眼,对上了利亚姆那双如琥珀一般剔透的金棕色眼珠。


    暴雨在利亚姆脸侧流淌,逐渐灌进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那双衣领下方很快翻出狰狞的木制根须状纹路,利亚姆顶着极度虚弱与透支的状态强行催动了“森之主”的恩眷赐予。不知不觉蔓延至加利斯堡每一寸角落的“裁决者”意志受缚,克里斯忽然觉得思维一空。


    “实在想去就去吧。”利亚姆说,那双琥珀色眸变得清凌凌的。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在利亚姆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脱离了一切虚伪谋算,一切罪恶的、狂妄的情感。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这不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者的供述,也不再是“葬歌”那个邪神代行者“先知”的诱引,只是利亚姆的陈词。利亚姆平静看他,他竟然也没法再调动起任何情绪去防备对方。


    “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


    克里斯低头,落在水洼里的证物纸张被他抓得褶皱。那张纸上记录的并不是普尔曼·弗格斯与政府高层的金钱往来,也不是政府豢养法师的内幕,只是一个名单。一个猎杀名单。名单里有克里斯认识名号的“菲拉德林”法师,有在官员家庭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们,也有出身微末的水手、商人、农民和劳工。或许还有艾利克斯在无名兄弟会的朋友。那些恶棍管他们叫“绊脚石”。


    克里斯忽然想起伊利亚和克洛弗罗在那座绝岛上对他说过的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扯感从他的心脏深处向外蔓延开来,他猛地扔下那张名单,转头奔往炮火纷飞的码头。“安德烈”愣了一下,想伸手抓他,但利亚姆抬手在两人之间造起壁垒。雨声哗啦啦流淌,克里斯终于还是奔出三人所在的小巷。


    “安德烈”脚步受阻,难以置信地推搡利亚姆:“你疯了吗?你明知道我们——”


    利亚姆一个拉拽打断了他。他咬牙,想质问利亚姆到底要干什么,却看到利亚姆沉下眸光,狠狠提起匕首剜进骨血深处。微薄的灵系法术领域随着他的血色蔓延而荡开,这是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唤起的禁制。


    利亚姆拔出匕首,殷红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逐渐汇聚成巨大的法阵图案。这是克里斯不曾看到的变故。


    “我要让他赢。卡洛斯、科拉隆、厄伦克尔家族先祖或是艾莫拉迪亚都不能拦我。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也无论——要我背叛任何人。”


    克里斯踏过被水腥味灌满的集镇区,穿进靠沙滩的荒芜渔村区,终于来到码头前方。火光随着炮声落在一栋栋烧焦的房屋上,残垣断壁与残肢尸骸七零八落地横在海陆之间。在宏大的战争与强悍的神秘力量面前,生命与生命的创造都是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东西。


    他顿住脚步,远远看见那一艘艘战船上泄下数以百计的军人、法师。科弗迪亚的军队和法师们与之交火,而普通人在这样的战事面前只能逃窜、祈祷。逃不过,幸运不眷顾,他们就只能沦为炮火下的齑尘。


    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味的海风拂过他的额角发梢,而在他现身的一瞬间,那股强大的意志就已经发现了他。没有“葬歌”四神的护佑,他必将直面南苏门洲的“真实主”,或者说前界暗堕的“裁决者”玛赫希娅的投影。他曾答应拉厄芙,会亲手杀死玛赫希娅。那家伙还没动手,那么如果他能在这里重创玛赫希娅,苏门大陆那边的行事会容易很多。加利斯堡的形势也会缓和。


    但这是相当困难的事。


    相较于苏门洲的本体,他只是一道分灵,能力比本体弱了一个等次。即使拥有从“时之茧”和布利闵那里继承得来的位格,也只是空有位格没有主动实力。而罗克亚特、“亵渎之眼”等种种加持,也仅留在苏门大陆那家伙身上。


    一轮炮轰过后,海面上的震动进入短暂的停顿间隙。而与此同时,那道无形的意志从四面八方收束,凝成一股直扑向海滩边缘的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凛眸,毫不犹豫地迎击而上。


    海域轰然变色,蔚蓝的海天瞬时转红。无垠的海水几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如某种无定形的魔物一样立起身躯。围绕着战船交火的士兵和法师们都因为这一变故被浪潮拍打得站立不稳,有人不明就里地往水里看,倏然被水中倒影吓得发疯。诡异自海面向上蔓延,又很快被一道蓬勃的力量死死锁住。


    克里斯自赫勒斯处继承得来的“新生”之力。


    “玛赫希娅。”


    克里斯透过翻涌的潮浪窥见了那位“裁决者”的虚影,或许是因为本体已经彻底被“暗渊”蚕食,这家伙的状态比之拉厄芙、赫勒斯要强大、有破坏性得多。初代羽蛇神的力量自虚空外向祂涌动,而祂上被“灾难”所缚,下受信徒桎梏。与其说祂是神,倒不如说祂早已是一具傀儡。


    不同于赫勒斯的,彻彻底底的傀儡。邪神的意志控制祂,而信徒们的意志左右祂。


    这一刻,克里斯彻底明白拉厄芙要求他杀死玛赫希娅的原因了。提起玛赫希娅的讳名时,拉厄芙不具实形的投影里唯一残存的气息,或者说情绪,原来是同情的、不忍的。


    “灾难”对他的兴趣来源于他与时之神的联系和命理之序写就的预言,而玛赫希娅仅存的那一丝微薄意志对他的追寻,竟然是源自对解脱的追寻。祂和赫勒斯背负着相同的命运。


    祂在无法为自身意志主导的命运的夹缝中看向他,痛苦地诵念着与赫勒斯相同的忏罪词。


    “我祈求您,”祂说,随着神力化就的天火与怒涛生发,“我虔诚地祈求您,结束这永无终止之日的折磨,结束对我等渎神者的诅咒。”


    克里斯反按住逐渐异化的左手,在洋流与禁忌的夹击中划破手掌,将温热的血液抛洒在地,绘制出一道古老而怪异的法阵。那道与他本系相冲的“新生”权能随即实化出无形的光晕落在他血液淌流的左手掌心。羽蛇虚影陡然下落,无数建筑、生命都在那道刺目的流光中坍塌。码头很快晕开血色,死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加利斯堡席卷。而天火在云层下绽开,逐渐幻化成克里斯见过的火海形貌。或者说,“不竭之泉”的形貌。


    整片海域都染上了诡谲的青白色。


    “加利斯堡被选中果然不是巧合。出海前我与利亚姆在街头闲聊,言谈间试探到你身上,神罚立即就降临了。原来不是因为科弗迪亚不受人间教会的庇护,而是因为白骑士团对科弗迪亚的渗透。你控制玛赫希娅,是为了借祂篡取初代羽蛇神的力量?‘死亡’的权能早已因为‘死神’和卡洛斯的堕落落进你手里,所以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合伙搜寻海神石碑,为的就是复现玛赫希娅能力的高位者的权能。初代羽蛇光明之神。”


    神没有回答他,更为可怖的风浪轰然掀起。克里斯死撑住靠海滨的法术领域,试图将损伤控制在居民区之外。但这并不容易,转眼间他就开始晕眩。痛苦密密麻麻地渗透他的精神,他甚至看到庞然大物紧贴上来。或恶臭或嘈杂的幻象接二连三地涌向他,直到他预置的法阵生效。


    世界静默了一瞬,紧接着,阴冷的不存在之物向人间俯首。克里斯紧攥住胸口的衣服半跪下去,只觉得自身的意志几乎要被祂的力量泯灭——


    作者有话说:尝试稳定日六,每日晚六。


    第665章 雨幕


    这是相当冒险的举措。


    很早。很早的时候,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的处境。那家伙分割出他,捧着他的发尾对他说他们才应该天然地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处境。来自任何人的蛊惑、诱引, 循循善诱都只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海浪逆地势而上,轰然将他建立的法术领域吞没。而那股外来力量沿着他的精神向他的灵魂扎根, 像是要将他绞杀, 亦或者化作养料。战争与痛哭的声音离他远去, 他几乎觉得自己全部的身心都被炽烈的猛火熔融,又被另一些东西吸收殆尽。感知变得麻木, 灵魂也随之僵化。


    无名的精神涌入, 他也无法再产生恐慌的现实触动。一种带着疯狂的剧烈撕扯感攥住他,而后他仿佛堕落于“玛赫希娅”的意志。祂向他灌输以永无休止、足以熬干灵魂的痛苦。


    “暗渊”的呓语随之潮涌而来。


    他被拽入其中,无止境地下落。无数次未发生的死亡在他眼前如河中落叶般停顿又流走, 但被杀死的感知却无比清晰。圣光一闪而逝,最终审判之剑倏然下落, 祂顶着狰狞可怖的形容扑向他。而现实与未来也在这一刻具象。


    万物静默,只剩下一线轻微的呼吸。


    隐藏其下的诡物立时如野草般疯长, 借诸界万门之隙保全自身的“时之天使”倒回而静默了某一瞬息。加利斯堡的一切都陷入停滞,唯独源自玛赫希娅与“灾难”的神息还在逸散。


    忽而间, 玛赫希娅的声音近在耳畔。他的意识被远古的预言颠覆,好似祂们的世界毁灭前,玛赫希娅站在众天使神殿之巅听见的感召。来自厄伦克尔的感召——远古的女巫之首、海妖之王跪在大陆与远海的交界聆问海神的谕令, 但回应她祈愿的东西并非常理中的海神。


    而是来自高天之外的,高于一切生灵认知、高于众神甚至高于“原初之有”及“暗渊”的东西。万事万物都诞生自那亘古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而祂们仅仅是降下目光,芙卡洛便彻底堕入疯狂。


    真正不可窥视的,“天外”。


    他堕入其中, 行为、呼喊以及意识都被呓语溶解。他感到轻松,像是脱离一切智慧与愚妄,存在与毁灭,拥有与失去之对立而化作永恒的一部分。仅剩下外物的意识将他托住。而在那段意识中,所有存在世界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成为神……威尔弗雷德必生所执念的一切,布利闵所隐瞒的东西,全都是骗局。罗克亚特所说的才是真话,没有外物能够成神,此间众神不过是天外那亿万分之一的投射。威尔弗雷德等人杀死并取代的是什么呢?是盒子里的锡兵,是泡影幻象,是海市蜃楼,是可怜的裂生物。


    神也不过是更高者的裂生。那么更高者是什么呢?更高者的更高者是什么呢……


    人们在法师时代以为恶之源头是主宰大陆的法师们,于是不惜代价推翻法师们;远古的法师们以为恶之源头是众神,于是不惜代价推翻远古众神。可世界的秩序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意志而转移,众神也只是命理之序的造物。他们所拼尽全力想要拯救的世界,原来竟然渺小到连微尘也不算。倘若宇宙是神足下的微尘,那么宇宙中更小的星系,星球又是什么?地上生灵的存在与信仰于神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原料,”那意识对他说,“你我都只是命运造就新神的原料。新秩序的载体。预言要你我自身泯灭,容纳一切走向‘未来’,而那样的结局我早已经在旧物身上证明过。他疯了。”


    穆拉特。“时之天使”插手牠与赫勒斯的旧事并非出于偶然性的善心,只是在借牠验证一种命运写定的可能。承载无数精神与旧世界的结局在牠身上展现,预示“神”的过往与未来。


    克里斯忽然感到痛苦。发源于灵魂深处,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的痛苦。它们如有实质地从他精神中破土而出,啸叫着无数种他听不分明的愿望。它们是无数死者怨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一刻他仿佛深入了大陆上每一只生灵的精神。情感与恶念像是沸腾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同一时刻,他看到海上的虚影崩裂开来。他的身体在法阵光芒中寸寸异化,血肉横飞。


    他被另一种更高远、更恐怖的力量攫取。那力量铺天盖地地涌向玛赫希娅,堕落的神圣裁决在静默中腐朽。祂落地,更恐怖的东西转瞬抽身向下回旋,但世界陷入了静止。


    “未来”的泡影旋即绽开。


    火光冲天,人们冲进屹立数百年的高塔,如上一次世界覆灭前一般疯狂。恶欲在他们身上流淌翻涌,他们因笃信成为法师就能治愈瘟疫而四处打砸搜寻。守塔的法师们被推下高台,剧毒般的古卷在人群中传扬。于是堕落者陷入疯狂,魔物再次席卷大陆。世界在腥红中永寂。


    而避开它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天外”的目光追寻生灵的呼唤落向大地,“暗渊”的影响随同灾厄的生发无限蔓延,世界的裂隙无声扩大,将现世拖入已毁灭的旧日虚像……


    毁灭已是无可挽回的终末。


    他的灵魂“咚”然回落。玛赫希娅的虚影落进海里,溅起滔天的浪花。压制“灾难”、玛赫希娅乃至那位远古光明神的残余对克瑞西亚而言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知道祂是什么了对吗?”源自虚空的声音贴近他,几乎带着笑意,“无穷之天外,并非本界所谓的神,就像在远古海神死后取代此间海神延续的东西一样。对命理之序而言,你和我都只是祂诞生的牺牲品。地上生灵不过是在一厢情愿地期待一个拯救者而已,你以为你能成为祂?以为是我想杀死你吗?真正的结局是祂泯灭我们。而天外之物创造的世界也不会再属于此间,永寂是无可避免的。”


    “永寂……”他凝望不存在之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对我废话呢?”


    虚空中的声音一顿。


    克里斯低笑:“是因为只有我放弃,彻底接受你的同化和命运窃取,你才能保全更多自身的意识对吗?威尔弗雷德他们的意识在被神权反噬后并未彻底消失,安瑞克即使被科拉隆污染回收,也依旧保留了少部分的自主意识。穆拉特也一样。哪怕被‘暗渊’污染,牠依然在疯狂之余做出了反抗。布利闵,成为天外的万分之一后就足以调动天外万分之一的力量。只要祂能实现我的愿望,我接受自身泯灭或永世煎熬的命运。”


    “你以为他们是在为你考虑?”


    “我并不会这样以为。我想比起我,他们更相信他们自己。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有他们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就像你一定也有你的愿望。我曾经以为你是个无人性物,罗克亚特也那样说。但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你在恐惧。你恐惧被泯灭的结局。所以你挣扎着希图成神,希图击败我独自登临神位。可你也错了。时间的裂生是注定的。祂在过去,你我已是现在未来。”


    不存在的声音寂灭。他的意识回归现实,时空随着法阵的黯淡恢复正常,狂暴的风雨瞬间停歇。纷争是悄然发生的,死亡也是。但在克里斯的强行控制下,损伤并未向加利斯堡居民区扩散太远。克里斯勉力撑起身体,尝试恢复站立姿势。但因为炼金躯体的血肉崩解,脚掌刚刚落地他就“咚”一声歪倒下去。


    疼痛沿着身躯落地的位置传来。


    他缓慢、艰难地吐了口气。以前诺西亚皇帝的身份插手世俗侧战事援助科弗迪亚的公民,的确不怎么合适。但白骑士团乃至整个法正教,以及苏门洲邪教“旧日神殿”都下场了,他插一下手也不算太过分。科弗迪亚可没有能庇护民众对抗邪神的神秘力量。


    他做不到太多,但只要能做一点。稍微做一点点就好。即便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感激。


    “你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克里斯一顿,努力调转视线。一柄黑色的雨伞挡住了他头顶的云天,残余的水滴也不再往他身上淌流。他看见了“蜘蛛”的脸。这家伙嘴上说要去联系“葬歌”的人接应,实际却跟他到这儿来,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难以琢磨的作风。


    他轻咳:“炼金术制造的身体而已。精神上虽然也的确受了一点冲击,但没关系。”


    “没关系?”“蜘蛛”居高临下看他,“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吗?我刚收到消息,‘荧火’那边原本是打算给你……算了,‘先知’篡改了他们所有的准备关节。他们的大祭司现在气坏了。从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出发之前我还在疑惑,我们的大祭司为什么会同意跟‘荧火’协同行动,没想到最后事实告诉我,是‘先知’选择了倒戈。”


    “倒戈?”


    “他选了你。”


    不选“葬歌”四神,不选预言中的新神,也不选亚伯拉罕家族暗中侍奉的“创世者”布利闵。却选了他这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材料”、“容器”。


    克里斯无端觉得好笑,但笑了两声又被从胸腔中涌出的血沫呛住,只能压抑地咳嗽:“他一个人根本骗不过那些东西。何况除了那些东西以外,等着摆布我的还有不少外物呢。”


    他能感觉到,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搜寻那些旧物不只是为了玛赫希娅。人间的“审判”信仰并没有产生如“神殿”一般的污染效果,足以证明玛赫希娅根本不是教会的主导者。祂连拉厄芙投影在圣山拜礼会的地位都不如。祂就像当初救赎教会的赫勒斯,但控制祂的并非如穆拉特一般的神秘存在,而或许是白骑士团创始人留下的某些遗物,以及信众的集体意志。


    一个被信众的贪婪反向绑缚的家伙,还不足以成为这场纷争的核心。或许原本这一切应该围绕着那位初代羽蛇神而展开,“灾难”或其他什么东西引导了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的人。但他们失败了,就像当初克拉克家族及相关党羽探究远古海神的讳名,祈求恩眷失败一样。


    利亚姆作为“森之主”的代行者,他的转变能瞒过“葬歌”四神吗?绝不可能。除非有层次高于“森之主”的东西下场参与这件事。而据他所知,能影响现世又跟利亚姆有接触还几乎强过艾莫拉迪亚的东西,几乎只有科拉隆和……


    绝岛上那位。


    克里斯松懈心神,将视线投向无穷远处。


    “蜘蛛”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像是想扶他起身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现在的状态大概有点过于糟糕了,近乎血肉模糊。连这个一向看他不怎么顺眼的“葬歌”法师都忍不住皱眉。但“蜘蛛”什么都没说,只是情绪莫名地收起雨伞。克里斯的意识随着雨声的停歇渐次沉坠,码头上重新兴起的纷争也没能勾起他的兴趣。他阖眸,很快就在“蜘蛛”面前昏迷过去。


    雨幕中,“安德烈”扶住利亚姆。血花在利亚姆脚下瓣瓣绽开,但利亚姆只是停歇了一瞬,就推开“安德烈”的右手。他没在巷道里停留,转身就要离开。“安德烈”盯视他背影,没忍住开口叫他:“你现在去苏门大陆?真的不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养好伤吗?”


    利亚姆顿步,却没有回头:“现在是趁祂重伤推祂下神坛的最佳时机。”


    雨声渐歇,“安德烈”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没再开口劝阻利亚姆。血光随着那家伙的脚步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色泽艳丽。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位被克里斯带出来的年轻姑娘早在几分钟前就恢复神志,执意折返她原先的住处。他阻拦不住,只能放她回去。来自海上的炮火落进加利斯堡的边缘居民区,炸塌了一片老旧破败的矮房子。不幸那些站街女郎的住所也在其列。


    她大概率是去找她的女伴了。


    “安德烈”取下圆顶帽抹去蓄积其上的水渍,复杂的情绪自他眼底一闪而逝。


    人心啊……


    不过他好像也没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当初从“浮沫”离开时,他也曾对着“浮沫”的大祭司发誓,说他会永远忠诚于“葬歌”,凡事以“葬歌”的决策为先。可利亚姆做出这样的事,他竟然没有阻止。甚至都没有冒出过阻止的念头。


    对“主”的忠诚化为乌有,预言、神谕抛诸脑后,只因为一个本该被牺牲的“神使”吗?


    他重新戴帽,轻笑:“可怜啊,‘先知’。”


    雨过天晴,但码头的战事并没有立刻终止。炮声依然一波接着一波,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海军又开始与科国守军交火。天灾并不会消灭源自人心的纷争,就像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浇不熄各国政府攻城掠地的野心。哪怕最终的末日明天就要来临,人们也依然会在今天为了一块面包、一口净水,一张钞票打得不可开交。而战争只是这一纷争的宏大具象。就像所谓的“神”,人们侍奉拜服的神,从来就只是人心欲望的载体。而真正的神明高居其上,无悲无喜。


    艾丽莎艰难搬开倒塌的石板,终于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布兰琪。巨大的欣喜与强烈的悲痛同时砸中她,她扑上去想要拥抱自己亲爱的女伴,却又因为对方身上的血色无从下手。


    直到布兰琪睁开眼睛看她,抖着虚弱到发灰的嘴唇呼唤她的假名:“波莉。”


    “布兰琪。”


    眼泪浸透了艾丽莎的视线。她半跪在布兰琪面前,想要把布兰琪从倒塌的房屋废墟中救出来,却发现布兰琪的右臂被一块边缘尖锐的石板压在底下,涌流出满地的鲜血。这认知让她脑子里猛然一痛,发狠地扑上去掀开石板。


    平时她没有这样的力气,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忽然就有了。她背起布兰琪,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走出遍地疮痍的街巷,眼泪大滴大滴涌出眼眶。但她还是尽量安慰自己:“没事的布兰琪,我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治疗你的手臂,连一条疤痕都不给你留下。你画画那样好看,你的右手那样漂亮白皙……神会保佑你的。”


    她从前不相信神的存在,偶尔听听神话传说也只是当奇闻异事听个新鲜。听说艾利克斯去世时,她第一次祈祷世界上有神。听说菲尔德表哥去世时,她第二次这样祈祷。


    现在是第三次。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波莉。这里是个肮脏的地方,我们出卖身体赚取钱财,自甘堕落受人唾弃。可你是个干净的姑娘,我知道你的灵魂有多高尚。你本不该到这里来,不该回来的。”


    艾丽莎没有回答,因为再次逼近的炮火吓得她失去重心摔倒在地。布兰琪因此滚过几圈,撞在一扇冰冷的石墙上。


    艾丽莎抹掉眼泪扑过来,搂住她道歉,撕下裙摆为她包扎:“对不起布兰琪,今天所有的诊所都关门了。但是你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但动作了没一会,声音又开始变得抽噎。


    “我不担心,波莉。是你在担心。不要哭,我没什么问题的。这都怪我,在本可以逃出来的时刻折回去抢救我攒下的积蓄了。”


    她没告诉艾丽莎,她折回去抢钱是为了在艾丽莎给她寄送婚礼请柬的时候,能送艾丽莎一条贵重点的项链。科弗迪亚姑娘都是这样祝福朋友结婚的,她也想这样祝福艾丽莎。美丽的项链寓意着美丽的新生活,但命运似乎不希望她继续介入艾丽莎的新生活。


    她伸出完好的左手抚摸艾丽莎染灰的脸颊。艾丽莎擦拭眼泪,但越擦越多。只能一味地重复诵念:“会好起来的,布兰琪。会的。”


    会好起来吗?她不知道。


    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呢?


    “会的吧,总有一天。”


    深色雨伞的虚影晃过街角,两道黑影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许久,套着深色风衣,额发微卷的男人撇开视线:“猎物放跑了,还把加利斯堡搞成这个样子,特罗洛普的人还真是有能力。”


    “敌国的袭击应该不在他们计划内,”给他撑伞的男人抖了抖伞面边缘垂坠的雨珠,“那是无法预计的事。或者可以预计,但他们没想过自己内部会出问题。殿下,还是早点离开吧。现在的加利斯堡很不安全。”


    几分钟前,他们在加利斯堡这道诡异的法术领域外目睹了敌国海军入侵的全过程。恐怖的气息刚刚消散不久,这位殿下就非要拉着他进入加利斯堡,也实在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额发微卷的男人笑了一声,掀起眼皮斜睨着他:“怕什么?你说的那种神秘交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那些炮火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我还没见到让我们亲爱的罗克珊神魂颠倒的人物呢,现在就走岂不是白跑一趟?”


    撑伞的男人叹气,知道自己拗不过对方,只能抖抖伞面撇开视线:“我必须得提醒您,我的法术实力远不如他,甚至可能不如他身边的几个护卫。如果他想伤害您,我是拦不住的。而您这次为了瞒过首相先生的耳目,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您来加利斯堡的行程,我们也很难在遭遇危险的情况下向外求援。您确定您一定要这样去见他?”


    “当然。”卷额发的男人取过同伴手里的雨伞,动作优雅地收拢了。一边收伞,一边向码头区投注视线:“只有这样,他才会好好听我说话。学拉隆纳多那个傻瓜,把本可以变成朋友的对象推向敌对阵营,多愚蠢的行为。”


    撑伞的男人劝他不过,只能默然退后,认命地俯身礼拜:“遵从您的意志,哈里森殿下。”——


    作者有话说:写不了高魔战斗呢,一写就意识流。感觉还得练。


    第666章 哈里森


    灰蒙蒙的影子踏进旅舍。


    加利斯堡战役结束的三天后, 八月二十七日夜晚十点二十三分,这座靠科弗迪亚东南海岸线的旅游城市依旧是那副压抑的模样。战役以本地守军的战败告终。幸而外来的神秘入侵被一些未知的力量抵挡住,居民们并未感受到太多除炮火以外的东西。


    即使如此, 炮火本身也足以将他们平静的生活损毁殆尽。战斗持续的四十多个小时里,集镇区的楼房倒塌近半, 无数安居乐业的本地人或外来旅游者失去了生命。此前, 从没有人会觉得, 毁灭一城人对生活的希望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但这场战役做到了。它让加利斯堡本地居民乃至千万听说这场战役的人从自欺欺人的梦中转醒。在战争时代远离纷争,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聚集在加利斯堡的法师们只是旁观着, 各怀心事, 任由一切发生。


    “安德烈”推开房门,将刚刚买回来的食物轻放在桌面上。“蜘蛛”正坐在角落,与一只手长脚长的木偶脸贴脸。感受到门口的动静, 一人一偶同时转头。但只有“蜘蛛”开口:“大祭司那边还没有回信吗,我们‘翼骨’就穷酸到, 连一个了解生命炼成的成员都找不出来?”


    “安德烈”哼声,抓起面包咬了口。“蜘蛛”的问话让他绕过木桌来到窗台前, 两指捏住那只手脚边缘还有线头没挑干净的木偶:“你知道那是他们‘荧火’和圣山拜礼会的长项。我们这一支连普通药师都要找别人借,还能有懂得生命炼成的成员?‘先知’那家伙去苏门洲了, 那天你但凡早一分钟向我传讯我都能把他拉住。”


    “蜘蛛”错身从他抱回来的食物篮里捡起一块面包,咀嚼起来不说话了。


    被“安德烈”捏起来的木偶倒是奋力挣扎,见挣扎不动才放松四肢任由他将自己揣进衣兜。木偶没有人类的发声器官, 只能用法术传讯表达自己的意见:“你这样很不尊重我。”


    这只木偶正是那天肉|体崩溃的克里斯。因为炼金术造就的躯体在战斗中报废,近期在加利斯堡附近活动的“葬歌”成员又都不擅长炼金术, 他只能暂时先附身在这只木偶上。


    但做木偶相当不方便,而且这只木偶的体型有点过于小了。“安德烈”和“蜘蛛”用两根手指就能把他拎起,这让他感到很不愉快。


    “尊重?”“安德烈”暂停咀嚼的动作, 咽下那口面包腾出手把他从胸前口袋里扶起,扶正脑袋让他能探出头观察外界,“这样算尊重你吗?”


    木偶版克里斯抓住他的口袋边缘,沉默了好一会才接话:“你们就不能给我找一个体面一点的容器吗。一只剪掉傀儡线的木偶算什么?”


    “这是最接近人的东西了,”“蜘蛛”接话,“还是说你更希望我去给你抓一只猫、一只老鼠或是一只蜥蜴让你附身?”


    这话实在让人难以反驳。


    克里斯泄气,用力捶了一下“安德烈”口袋边缘的堆积褶皱。但因为木偶本身没什么力气,他这一下捶打得轻飘飘,“安德烈”都没感受到。


    “安德烈”也不像“蜘蛛”一样嘲笑他,反倒是在囫囵吃饱后重新披上风衣,正正礼帽往外走,边走边交代:“我联系上了一名‘菲拉德林’的余留成员,就在外郊,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等我们回索密科里亚总能解决。”


    看起来倒是情绪平稳,踏实可靠的样子。如果不是第一天附身木偶就被这家伙当面大笑了一通的话,克里斯恐怕真的会相信他这副假面。


    克里斯在心里冷笑,但也没浪费法术力量传讯出声。很快,“安德烈”跟“蜘蛛”交代好事宜,重新抽出伪装用的手杖探身开门。


    意外的是,门外恰好有人要敲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三人一偶八目相对。“安德烈”皱了下眉,仅用一秒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门:“您找谁?”


    克里斯不认识这家伙,但觉得这家伙的长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为防吓到没有法术能力的无关人员,他勉力抓住“安德烈”的口袋,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木偶。


    来人却只是飞快扫了眼“安德烈”的脸孔,转瞬就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随着帷帽被抬起,男人扯动嘴角肌肉露出一个极其官方的假笑。微卷的额发旋即下落。他开口:“克里斯,我终于——找到你了。”


    三分钟后,外来的两人进到克里斯一行人暂时落脚的旅舍房间。“安德烈”去见“菲拉德林”法师的计划被彻底打乱,因为卷额发的家伙死死抓住了克里斯。而跟男人一起来的法师抱着男人的腰,强忍着对“安德烈”和“蜘蛛”的害怕求他:“殿下您冷静点,快把他还给他们!”


    “绝不可能!”男人死抱着木偶不放手,大有一副小孩子见到喜欢的玩具撒泼打滚也要得到的架势,“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我不放手,呜呜呜克里斯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要救我啊!”


    克里斯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碍于现在的木偶体型,他也没有力气挣开对方的钳制,只能被迫感受对方死贴过来的脸颊热度,一时间相当无奈:“你放开我!”


    “你得帮我呜呜呜……”


    “我都不认识你我怎么帮你,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两人争执着,因为没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什么恶意,克里斯也不好随便对他出手,怕误伤了友军,只能求助于“安德烈”和“蜘蛛”。然而“安德烈”按住想要动手的“蜘蛛”,抬抬下巴:“我们不能在这里杀他,他是科弗迪亚这个国家……王位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蜘蛛”顿住动作,猛一拧眉:“你说他是——哈里森·邓肯?”


    “安德烈”点头。


    闻言,克里斯挣扎的动作暂趋停滞,这让哈里森有时间甩甩头发起身,自信一笑:“没错,我就是哈里森·邓肯。我现在和你们的大人有话要说,你们先出去。”


    “殿下!”他的随行法师差点吓破音。


    虽然不知道“安德烈”和“蜘蛛”的具体身份,但根据此前的传闻和种种现实迹象,他已经确定这两人的法术实力远高于自己了。这类人物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保镖侍从,哪怕他们目前听命于克里斯,也不是哈里森能使唤的。即便哈里森和克里斯同样出身自王室皇族,那个体的实际情况也不一样啊。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怕死吗。


    想到自己保护不好哈里森可能造成的后果,男人就差当场气晕过去了。


    “蜘蛛”打量哈里森,沉默,然后相当莫名地笑了一声。“安德烈”知道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挑眉:“科弗迪亚是个有趣的国家,不是吗?”


    “那真是太有趣了。”


    “蜘蛛”上前一步捏住哈里森的手腕,强迫他松开克里斯的人偶躯干。随哈里森到来的法师连忙上前劝架,猛扑一步探身拦在“蜘蛛”和哈里森之间:“我们殿下没有恶意!您手下留情!”


    哈里森吃痛松手,“蜘蛛”顺手接住即将落地的克里斯:“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的意见是不行。滚出去或者,我把你们打残了扔出去。”


    克里斯因为他拖拽哈里森的动作身下一滑,险些落进他袖管深处,好在及时抓住了袖口布料免遭一难。


    哈里森被他捏住腕骨动弹不得,只能跟随他后退两步,干笑着解释:“别这样啊,我是来找你们大人的。我敢保证我对你们没有恶意,这次出行我没让特罗洛普发现。罗克珊在找你们,我还帮你们掩盖了遗留痕迹。克里斯,对克里斯你说句话!我是来找你商量那个……哎,我们都是初代建国者的血脉传承人。你应该懂。我和特罗洛普不是一伙的!真的,你相信我。”


    克里斯爬到“蜘蛛”手背的中指关节上,朝“安德烈”看了一眼。“安德烈”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哈里森想干什么。


    克里斯托住下巴。


    初代建国者的血脉传承人,这个词倒是让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东西。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诅咒。后来苏门大陆那家伙向他提供了一些消息,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也提过诅咒的事。诅咒大概率不止在卡斯蒂利亚家族一族身上应验。


    这其实挺奇怪的,因为据他猜测,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诅咒来源于伊凡一世跟穆拉特的交易。可其他国家的建国家族不一样,各国所选择的信仰,神秘侧立场各不相同,穆拉特放在诺西亚那把御座上的诅咒关联到赫勒斯和科拉隆等高维纷争,但其他国家……


    难道和所谓的末日的延迟有关?


    克里斯压住“蜘蛛”的指关节,示意他先放开哈里森:“你们先出去吧,我听他说。”


    “可是……”


    “虽然我现在状态不好,但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审判廷解体后,我没有重新签署法师公约,用法术攻击普通人就会能力受限这一条款,在我身上不会生效。”


    “蜘蛛”松开哈里森,默然走向“安德烈”。两人抓着哈里森的随从一起退出门去。很快,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被“蜘蛛”平放在桌面边缘的克里斯用法术堆起一摞杂物,坐上杂物顶端,能够平视哈里森的位置:“说吧。”


    哈里森静坐在木椅上看他动作,等他坐稳才把脸凑上来:“他说你因为一些原因变成了一只木偶,起初我还不相信。”


    “说正事。”


    “行吧……”额发微卷的王子泄气,在克里斯面前托起脸来,“嗯,我是不是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科弗迪亚邓肯王室建国后第十七代子孙,现任君王的独子哈里森。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你的身份,找到你的踪迹?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克里斯默默敲打书本边缘的手指一顿:“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身边那位法师实力不差,而前段时间我又刚刚在加利斯堡暴露过一次。那群法师未必能看出我的身份,但一定会向首相党高层汇报任务进展。结合一系列这样那样的信息、巧合或者身边人的协助,你知道我的身份、找到我也不算太奇怪。至于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刚刚已经说过了,为了血脉诅咒的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不太聪明。


    哈里森眼神一亮,连忙凑上来:“你果然和特罗洛普猜测的一样阴险、凶狠,野心勃勃。我找你果然没错!”


    “什么叫阴险、凶狠,野心勃勃?”


    “特罗洛普那样说的,”哈里森一挥手,示意他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上的东西,“形容词的情绪倾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他的肯定。加上你是少有的出身贵族的法师,我想你能帮上我。哦对,你还做过诺西亚的皇帝。你早知道血脉诅咒的事情对不对?”


    克里斯后仰身体,稍微跟哈里森拉开了一点距离。看到这样一张巨大的人脸凑到自己面前,如果他现在不是一只木偶,一定会被吓得心跳加速。他站起来:“我只听说了一点。我上位时国内形势复杂,皮埃尔二世濒死,没……”


    “我知道,”哈里森自以为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你是杀了你父亲和哥哥,抢来的皇位。所以当时他们没告诉你诅咒的详细情况吗?”


    克里斯语塞。


    虽然全世界都说他弑父杀兄,但致皮埃尔死亡的明明是叶甫盖尼下的毒。而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他真的想说,传言中德米特尔的死亡地点是科弗迪亚境内,那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而叶甫盖尼事后不是也跟黛丝丽一起打回坎德利尔了吗,他杀哥哥的名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没有。”


    但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没意义。他说了哈里森也不会信,而且哈里森是否值得他信任还有待商榷,能少透底当然是少透为妙。


    哈里森的大手指转眼就落到他头顶,克里斯被怼得差点摔下去:“那你真傻,什么都不知道就去抢,结果什么都没捞到。所以你也不知道十二国秘密协定,不知道……”


    “等等——”克里斯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什么十二国秘密协定?”


    “十二国秘密协定啊,”哈里森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这个皇帝当得这么边缘,“就是诺西亚、科弗迪亚、温林顿与苏门洲九大国的秘密协定。那时候苏门大陆的格局还不是现在这样,拉隆纳多的国土也更偏南一点,阿莱德罗斯共和国还没有覆灭。你一点都不知道?”


    克里斯沉默。


    他真的不知道。那时候皮埃尔死得着急,从没有人对他提过这些事。可皮埃尔既然推他上位,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难道是怕他知道那把御座背后隐藏的凶险之后不肯继承皇位?可那样也太不负责了吧。还是说,有什么皮埃尔原本打算交给他的东西,被那天那些人交给了别人?


    教皇安德鲁,戴纳,还是……


    “你真的不知道?”哈里森突然提高音量,像是难以置信,“你杀你父亲之前就没想过好好听他把话说完吗?那,叶甫盖尼呢。”


    克里斯被他打断思绪,只得敛眸压下眼底深思:“叶甫盖尼那就是个蠢货,我能指望他知道什么?所以十二国秘密协定是什么?”


    当初帮叶甫盖尼逃走的是安德鲁和戴纳,但背后推手穆拉特也有一定的嫌疑。如果他受了蒙蔽,问题大概率就出在这三个人身上。


    哈里森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叹息:“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完全。早年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但不知道具体内容。父亲不允许我向其他人询问这些。是去年,我因为一些原因路过王室的陵园,察觉到血脉诅咒的存在后,才开始有意打听相关消息。十二国秘密协定大概率就跟那个诅咒有关。”


    “路过、王室的陵园?”


    “呃……”哈里森干笑两声,“好吧,其实也不是路过。你知道科弗迪亚人是不信教的,什么死后有灵、什么神的天国,我们统统不信。所以我们家的陵园跟你们家的不太一样,我们的坟墓是露天的,比较简单。去年年末的时候,我看上了一位看守陵园的姑娘,就时常去找她交流感情。而后在十二月的某一天——一个月圆之夜,我和她躺在一起,正浓情蜜意着,忽然听到陵园里传出一阵动静。我就一个人进去查看了。”


    克里斯试图皱眉,但因为木偶没有眉毛皱不起来:“我懂了,你在自家先祖的坟头偷情。那陵园里出现诈尸现象不是正常的吗。”


    “什么叫坟头偷情!”哈里森不乐意了,“我那是正常的爱情的交流,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她辛辛苦苦地为我们家族的先祖看守陵园,我慰问一下她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就慰问到床上去了?


    克里斯又一次感到语塞:“好吧,所以你在你们家族的陵园里看到了什么,能让你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姿态找到我面前来求我帮忙?”


    他以为哈里森作为科弗迪亚的王子,应该想办法弄死他或者挟持他,为科弗迪亚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利益。那才是符合哈里森身份立场的举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毫无形象,不顾隐私地坦诚这些信息。


    他和哈里森从前并没有什么交集。


    像是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哈里森一把抓住他摇摇晃晃的木偶身躯:“他们没死!不,应该说他们在死后重又活了过来。我让我身边的法师帮我占卜,结果是帮我占卜的法师暴毙而亡。那太恐怖了克里斯,太恐怖了。我害怕。”


    那种抓住他不放的状态又故态复萌了。


    克里斯被摇得险些散架,连忙掰住哈里森的手指:“你冷静点哈里森。这两件事撞到一起或许只是巧合,而墓地里的声音,说不定是你太过于害怕产生的幻觉。即使你的先祖们真的还有亡灵未散,他们大概也只是想打你一顿,不会真的把你这个有着邓肯家族血脉的后代弄死的。”


    “不!”哈里森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甚至变得更惊惧了,“他们不是我的先祖。那诅咒……也会轮到我的!我真的害怕。”


    克里斯一愣。


    哈里森精神上的恐惧和依赖不是作假。但很奇怪,这家伙为什么偏偏就认定了他?


    想到一些同样发生在加利斯堡的事,他勉力抵开哈里森的肩膀,传讯让“安德烈”等人进门。一分钟后,“安德烈”、“蜘蛛”与哈里森的随从回到房间。他利用法术挣出哈里森的钳制,思索着打量哈里森从雷曼赫带来的法师:“他状态不正常,你就没有发现吗?”


    科弗迪亚法师“啊”了一声,显然什么都没看出来。试图再次贴近克里斯的哈里森本人也是茫然顿住:“我怎么了吗?果然也受到诅咒了?你别吓我啊,那我要怎么办才能……”


    “闭嘴。”


    哈里森一怔,乖乖闭上嘴巴。“蜘蛛”和“安德烈”借机来到克里斯身边,将哈里森隔绝在碰不到克里斯的地方。“安德烈”打量哈里森,点头:“行为逻辑不怎么合乎常理,的确有很大概率是被一些东西影响了。”


    但他看不出哈里森身上的问题。


    哈里森闻言,当即就向克里斯投以求救的目光:“我不想死,你一定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的义务,”克里斯平静看他,“你知道你来找我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在今天之前我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你认定我能帮你,不过是某些东西希望你来找我,所以给你灌输了这样的概念。但我未必真的能帮你。要摆脱麻烦,杀了你们,对我来说才是最优解。”


    第667章 归乡


    哈里森抓在随行法师身上的手松了松。


    随行法师看看他, 又看克里斯,咬牙开口:“殿下,我们回去吧。如果您真的遭遇了某种诅咒, 向国内的野法师们和首相先生求助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忌惮“安德烈”和“蜘蛛”,也不相信克里斯这个假死的他国君主。克里斯拒绝哈里森的请求, 对他来讲算是好事。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阻哈里森。


    出身高贵但作风任性的雇主总是很难伺候。


    哈里森被他拽动, 踉跄着后退两步。然而这点挫折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放弃。看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继续恳求克里斯, 他干脆甩开随行法师,像鱼一样灵活地滑出去。滑跪到克里斯面前:“我不走!克里斯, 只有你能救我了。只要你能救我,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啊!你喜欢什么?你哥哥叶甫盖尼生前曾经跟我竞争一颗被誉为‘本世纪世界宝石之最’的卡特利亚紫钻,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可以把它低价转……不,免费送给你!”


    克里斯俯视他, 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谄媚的表情。很难想象这家伙居然是科弗迪亚邓肯王室的下任国王候选人之一。


    他沉默。片刻后抬手:“关于血脉诅咒的事,我得回诺西亚才能了解。新洲除诺西亚以外的国度都没有认证过正统宗教, 科弗迪亚也一样。但当初新洲各国的建立,都跟救赎审判廷有点关系。所以这件事唯一的着手点, 只能是审判廷。你明白吗?”


    “安德烈”和“蜘蛛”因为他抬手的动作默立在原地,哈里森的随行法师也没敢上前。


    哈里森摇头:“我不明白。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下我的紫钻帮助我。”


    “我没法保证我能帮到你什么, ”克里斯叹气,“即使抛开立场不谈。你和特罗洛普是不是一条心我管不着,科弗迪亚政府要怎么内讧更是跟我没关系, 但既然你求到了我面前,所求的东西也跟政治事件无关, 那我坦诚地告诉你,我会去调查血脉诅咒,但我没法保证我能挽救你的生命。”


    哈里森终于听懂了克里斯的宣示。


    随行法师上前来扶他, 小声建议:“我们还是回雷曼赫想办法吧,殿下。首相先生不会让您出事的。”但他不怎么甘心。


    两人走到出门的当口,风声随着房门的开合灌进他的耳朵。他回头看克里斯,忽然伸手按住门框,猛转身:“不行,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我要待在他们的保护范围内——克里斯,我跟你一起去坎德利尔!”


    克里斯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宣言惊得脚下一滑,险些从桌面上摔下去。


    八月二十八日,哈奥纳州的一间秘密祷告室内,艾琳娜在胸前点了个复杂的符号,终于恍恍然睁眼。那尊形状原始的神像忽然开裂,外壳剥落,变成极其近似于人类的形态。


    女人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跳到门口。


    但并没有更多的异样发生,神像就只是完成了一次诡异的“破茧”而已。她没有因此陷入魔鬼的幻境,也并没有当场死亡。艾琳娜松开门把手,极其莫名地小步向发生异变的神像靠拢。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拖着长摆圣袍的露西亚挥舞着报纸就冲了进来:“艾琳娜,完蛋了。唐娜真的接受了罗克珊公主的条件,而我们的教宗冕下似乎打算将神秘侧势力往苏门洲发展。我们成了被牺牲的那部分。”


    报纸被拍上座椅,又一道身影进门,是总跟露西亚形影不离的艾米莉。


    “不会的,”艾琳娜并不像露西亚那样慌乱,平静捡起报纸翻看,“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对我们而言也不算是坏事。”


    “不是坏事?”露西亚难以苟同,“可是他们就这样抽身、扔下我们,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


    教会建立以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也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新观念。发展过程中,她们聚集在这里的初衷已经被后来者的声音取代。唐娜曾告诉她们,她们要携手建立一个没有不平等的理想国,可事实上,后来者鼓吹着前人的观点,却误读曲解,举起火把要将她们这些有污点的先行者烧死。


    露西亚难以自控地感到悲哀。


    她们才刚刚过上平静、有希望的生活,刚刚过上没多久。这一切就又要被毁了。


    艾米莉落座在她身边,情绪似乎也不太好。她们曾痛苦了太久,久到几乎意识不到那样的生活是痛苦的。后来好不容易得到拯救,却没想到神的恩眷是这样短暂。


    沉默间,艾琳娜握住了她们的手。


    露西亚抬头,猝不及防地被艾琳娜轻揽入怀。曾经的家庭妇女像搂孩子一样搂住她们这两个曾经的站街女郎,如母亲,也如姐姐。同样的,她也讲起只有母亲和姐姐才会讲给家人听的话:“世界不会永远坏下去,但也不会永远好下去。人可以祈祷被外力拯救,但不能祈祷拯救你的力量长久地停留。一味地寄希望于神和怨怪神没有青睐自己,都是不对的。短暂的幸运同样值得感恩。”


    露西亚深深吸气,抬手反抱住艾琳娜单薄却不纤弱的脊背,闷闷“嗯”声。


    艾琳娜笑笑,抚摸起两人的头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实在没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那就离开吧。至少,这一年我们看见了新的可能性,也知道了该怎样获得这样的可能性。”


    传说故事的结尾,人们打败邪恶,建立了美丽和谐的“好王国”。但好王国不会一直延续,执政者会更新换代,引导社会的观念也会发生改变。没人规定世界在稍微变好后不能再变坏,时间不会像小说故事一样于终止卷画上句号停止流动。


    但是没关系,世界不会永远好下去,也不会永远坏下去。


    三个女人的影子在透窗的日光牵引下逐渐拉长。没人注意到,那尊古怪的人形神像逐渐具象,被来之莫名的力量雕刻出完整的脸庞。一张诡异至极的脸庞。


    八月二十九日,克里斯一行人踏上了返回诺西亚的归途。期间哈里森硬要跟他们一起走,被克里斯强行甩开。


    白骑士团出事的消息是圣山拜礼会的人传给“盗火者”总部,“盗火者”又传给他的。也不知道苏门大陆的他出了什么问题,这几天他突然就联系不上本体了。不过鉴于自身没有出现什么无理由的不良症状,他也不怎么担心。那家伙出事,他应该会有感应。


    途径科弗迪亚各区州的过程中,他暗中调查了一下那群八师二团的幸存士兵离开雷曼赫后的生活情况,得到了勉强还算不错的答复。也不知道是他在他们身上放置的法术标记起了作用,还是他们本身就在参军后获得了不错的反侦察技能。法师们传来的消息和“安德烈”占卜的结果都告诉他,暂时还没有归乡士兵被军方抓住。


    两天后他们再次抵达雷曼赫。出于对哈里森的尊重,克里斯抽空跑了一趟邓肯家族的王室陵园。


    和哈里森描述的一样,这片陵园跟他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非常不同,更趋近于他在柏利挖过的公墓。因为多人行动目标太大,克里斯没有带上“蜘蛛”,很快就在“安德烈”的带领下直达墓园深处。


    终于,“安德烈”来到坟堆尽头。


    坟墓没什么反应。克里斯驱使时间之力复现哈里森在这里经历过的场景,无果。只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气息。


    布利闵。


    克里斯收手,示意“安德烈”离开。两人又鬼影般掠出邓肯家族的王室陵园。有克里斯的领域庇护,进出陵园不留痕迹对他们来说不算太过困难。


    隔天报纸上就传来了哈里森在雷曼赫被“捕”的消息。


    等“蜘蛛”把报纸拿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已经在等待传送法阵生效了。


    “蜘蛛”还是原先的观点,扔下报纸坐定后就开始擦刀:“我觉得你应该杀了他,即使被官方政府请来的法师查出什么,你现在的身份也不能代表诺西亚的立场了。他突然找上我们,突然跪求你救他,这本来就很蹊跷。当时你们非要听他把话说完不让我对他动手,完全就是在给自己留隐患。”


    克里斯倒不这样觉得。


    “他当时的状态完全可以用半疯来形容。你们不觉得吗?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他的神情就不正常了。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情我五六年前就有过经验,而作为‘葬歌’的法师,你们应该对与自己同等级的教友分支有点敏感度。”


    那傻子哪里是来找他求救的,明明就是来提醒他的。


    “蜘蛛”擦刀的动作一顿,抬头想追问什么。但传送法阵布设完毕,克里斯又扔下手里的报纸跳下圆桌,往空地中央去了——


    作者有话说:切场景感觉还是断个章比较好,先更一半,六点那更可能要稍微晚一点。


    第668章 再会


    九月十三日, 时隔一年四个月零十天,克里斯重又踏上了故乡坎德利尔的土地。


    和他离开前相比,这座城市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又好像哪里都焕然一新。他在两名“葬歌”法师的保护下顺利通过城门,潜行至昔日的中央高塔前与伊利亚、亚尔林二人碰头。


    伊利亚、亚尔林将他带进中央高塔。


    ——“安德烈”和“蜘蛛”提前领受他的命令, 没有跟来。“盗火者”和“葬歌”的外部立场还是敌对的, 克里斯不想制造无意义的纷争。


    就这样, 三人顺利避开外间一众无关人员的耳目来到中央高塔中部,此前已经被废弃的一间公共档案室。去年克里斯推行改制后, 中央高塔也被这里的法师们进行了幅度不小的改造。许多旧时的东西都被清理或集中封存了。


    伊利亚一周前就收到了克里斯的传讯, 因此听他要几百年前的档案也不觉得奇怪,甚至很快就抱出一沓纸质文件供他翻阅:“这些是建廷前中期审判廷成员跟皇室成员接触的所有历史事件记录,我翻过了, 没找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或许你能看出点不一样的?”


    克里斯用法术拨起文件翻开,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好将其归拢收回:“伊凡一世的尸身神像残骸还在吗?在谁手里?”


    伊利亚抱起文件没有立即回答,因为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帮他们守门的亚尔林被人抓住攀谈起来, 而来人的声音让克里斯觉得十分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终于, 他反应过来:“‘女巫’?”


    伊利亚左迈一步将他揣进兜里,紧接着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破开。亚尔林无奈地往闯入者面前挡,但还是没能挡住他们打量屋内情形的视线。


    “伊利亚大人。”关德琳在一众本地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伊利亚面前。


    前段时间伊利亚回归坎德利尔时, 戴纳等人已经对外公布了他的身份。从前诺西亚国内的外界人士只知道伊利亚身负沉睡诅咒,并不清楚克里斯带走伊利亚的内情。宣布伊利亚苏醒对“盗火者”并没有什么困难可言。


    “关德琳女士。”


    伊利亚礼貌性回应了她的招呼, 默默将衣兜里的克里斯按得更深。克里斯被他捏住,只能用感知探听外界的动向。


    关德琳神情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冲他来的?


    克里斯有点莫名。但想到关德琳和黛丝丽的关系, 他又觉得情有可原了。之前他曾经答应过黛丝丽不会再回来,现在他本体确实没回来,但以分灵形式回归,对黛丝丽来说没什么区别。关德琳了解一点神秘知识,他和“安德烈”“蜘蛛”一路行进并没有特地掩饰,被人察觉也不奇怪。


    没能拦住关德琳一行人的亚尔林向前一步,□□|进关德琳和伊利亚之间。从克里斯的角度看来,就是一道黑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亚尔林说:“关德琳女士,您这样擅闯我们的法师驻地,这是不符合诺西亚宗教法的。”


    克里斯默然缩到伊利亚手心底下,无意间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金属,是一把钥匙。


    “真是非常抱歉,”关德琳回答亚尔林,字里行间却并没有什么抱歉的意味,“我只是听说有暴徒闯进中央高塔,所以才想着来看看。女皇陛下很关心诸位法师大人。我们国内可不能发生像前段时间……圣山拜礼会那样的事。”


    “劳您关心。当然不会。”


    “真的吗?那再好不过……”


    这显然是一场互相打机锋的无聊对话,克里斯趴在那把钥匙上听了会儿,觉得没意思,索性松懈心神发起呆来。


    终于等到关德琳结束试探带着士兵们离开,伊利亚松开左手,他也从伊利亚的衣服口袋里爬出:“这家伙现在是什么身份?”


    “女皇的顾问?”伊利亚将他拎到桌上,“外界说她很有才华,女皇一直想给她一个爵位,让她正式参政,但一年过去了,国内的贵族始终不肯同意。所以她做了女皇一年的顾问。不过这一年间她也没闲着,她明面上作为侍女陪女皇出席各种重要场合,暗地里整合国家的神秘侧架构,做了不少事。这都是亚尔林说给我听的。”


    克里斯转向亚尔林。


    亚尔林“嗯”了一声:“她一直想完成皮埃尔二世生前没完成的事,将我们的支配权收归皇室所有。去年你走没多久,她们就颁布了一条新的、针对神秘侧人士的法令,并且在国内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不少野法师都在她们那里登记了信息,宣誓了对皇室的忠诚。但那些野法师实力一般,暂时还闹不出什么风浪。所以她们还是紧盯着我们。黛丝丽一世似乎知道现在的‘盗火者’实际掌控人是你,也知道你走时带走了伊利亚。伊利亚刚在坎德利尔露面没多久,她们就派人在高塔外蹲守了。这次闯进来多半也是因为看到我们和那两名‘葬歌’法师交接。”


    “这是担心我回来动摇她的位置,”克里斯笑了声,“情有可原。随她们去吧。”


    总归她们也不可能真的抓住他。


    亚尔林和伊利亚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出去继续守门了。伊利亚将那沓纸质资料抱回原位,敲敲桌面:“高塔外原本是有法术禁制的,无关人员闯不进来。但去年之后,‘盗火者’一直没有修复禁制漏洞。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克里斯坐上桌沿:“什么?”


    “有人在摇摆,”伊利亚直言,“亚尔林觉得自己身份不够、跟你的交情也不够,所以不敢直接找你商量,但我不喜欢那种弯弯绕绕的作风。我就不委婉了,我觉得戴纳有问题。”


    克里斯撑住膝盖的手一顿,轻笑:“我知道他不会长久地忠诚于我。”


    伊利亚抽出另一沓提前为克里斯整理的纸质档案扔到桌面上。克里斯顺势抓住最上面的那张纸试图翻阅。但转眼巨大的黑影覆盖下来,他的动作被伊利亚按停:“你就这点反应?我听说科弗迪亚那边的世俗教会总部也出了问题,你的合伙人大主教选择跟政府合作。现在你手里唯一坚实可靠的力量,应该就只剩下‘盗火者’了。如果戴纳也像科弗迪亚那位女士一样背刺你呢。”


    克里斯松开那张薄薄的旧纸,在伊利亚面前站了起来。他看伊利亚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脱出木偶化作幽灵状落地:“那就背刺我。”


    “……什么叫那就背刺你?”


    房门被风声吹开一条细细的缝。


    克里斯偏头看了一眼,避开阳光飘到伊利亚身边:“意思是他背刺我也没什么所谓。你觉得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教权吗?人们将教会权益称作神权,但事实上它依旧只是世俗侧权力。就像法师时代那些大陆主宰、法师领主所维护的法师统治权一样。让某些特定的人踩在大多数人头上的东西。它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早就体验过当一个暴君的感觉了。”


    伊利亚默然,想接话又被无形的东西打断。


    楼梯下方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大概是今日值守的大法师开始巡塔了。克里斯立在窗帘旁目送关德琳的队伍远去,无声抬指。房间里现存的所有资料典籍同时飘浮起来,经法术感知检索后又落回原位。他还是没找到和皇族血脉诅咒有关的记载,这让他想起一年前叶甫盖尼的出逃。


    在前一次的传讯中,他已经将他这段时间在科弗迪亚的行动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伊利亚。


    “你知道‘安德烈’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吗?”


    靠在书架上的伊利亚一顿,神情忽然变得古怪。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你看出来了?我大概猜到一点,但懒得证实。我和他的关系不同于你和德米特尔殿下,即使他真是我母亲的儿子,对我来讲也……这件事和你正在研究的血脉诅咒有关系?难道你觉得你们家族的诅咒和克拉克家族,或是艾德里安家族那种古老法师家族的传承有什么关联?”


    “说不定,”克里斯飘回伊利亚背后,“随便猜猜。前段时间我跟他在科弗迪亚旅行,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事。我规划这趟科弗迪亚之行,原本是为了了结我在绝岛上产生的一些疑惑。但后来那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又蹦出了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克里斯敛眸笑笑,又侧眸看进伊利亚眼底,“回转上一个话题。关于你说的戴纳可能像唐娜一样背刺我的事情。曾经你在法穆镇说过,我们认知中的一切,或许都只是旁人或外物雕琢出来的世界。说不定所有人都只是盒子里的锡兵而已。祂们在执棋相搏,而我——或许也只是‘我’特地放出来的一颗棋子。我原先就在想,他说让我替他回索德里新洲稳住你们,这话挺站不住脚的。但我还是回来了。”


    伊利亚早知道他分灵化生的事。


    伊利亚没接话,只是拧眉看向门口。亚尔林的气息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能将人撕碎的死寂。


    他动了动肩膀,像是要冲出门。但克里斯用法术力量拦住他,只是笑。


    靠外的窗户瞬间打开。夏风拍起窗帘,将伊利亚的发丝吹得飘飞。克里斯抬起仅余模糊虚影的右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老师。”——


    作者有话说:没辙了,变道歉流作者了。


    收尾能力感觉还是不足,写得不自信加上情节节奏拿不准分镜也切得稀碎,最近就写写删删写写删删。收尾苦手还是决定不压力自己了,后面就每天能码多少是多少吧……


    大长篇真难写啊。


    第669章 残塔


    暴雨前的潮湿空气灌进山谷, 逐渐将连成一片的深绿染成氤氲水色。他凝望那片水色,忽而抬手。不轻不重地,将插在沙盘上的金红间色旗帜挪动到代表着阿布索尼亚边境的位置。


    静默中, 窗前的木雕骨碌碌倒地。一股介于圣洁与堕落之间的诡谲气息漫过现实与虚空的边界,逐渐触及他被长靴包裹的脚踝。


    那力量悄然在他背后具象成一道面容模糊的灰影:“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但祂和我们不一样, 你没胜算。”


    闻言, 他捏着小旗的手指微微放松,平落到被人刻意打造成各处地形的沙盘上。深色沙砾因此粘上他指腹, 像是死在战争中的人们垂死挣扎, 死前最后一眼所能见到的影像。尘土裹挟着苍白日光与艳丽血腥的色彩。


    “我不需要胜算。世界的秩序无从更改,结果如何对此间地上生灵来讲都是输。”


    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逼近了。


    氤氲水色逐渐转化成淅沥沥的雨声,在山谷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祂靠向他, 黑影笼罩住他挺直的身形:“你都知道了?”


    流转在空气中的冷意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顷刻逸散。他凝视眼前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虚影,感知却透过虚空阻隔, 投往更深的远方:“都知道了,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通过分灵化身获得的共感。拉厄芙, 或者说‘白昼’的代行者。”


    倾倒在窗棂边缘的一排排木雕无声崩溃。泛滥的时间之力将其腐化成深灰的齑粉。


    数分钟后,这间小屋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急促的脚步声飞扑上前, 房门被人从外面拍开。来人喘了口气,才迟疑着叫出屋内访客的名字:“克里斯。”


    克里斯转身,宽松的兜帽落下, 露出其下银白的发丝和深黑的眼瞳。他笑:“德米特尔,有些日子没见了。加宁的食物还吃得惯吗?”


    确定无疑的是, 他被“自己”骗了。


    克里斯的分灵虚影挡在伊利亚和中央高塔档案室的房门之间。那股纠缠的异权逐渐蔓延,将房间之外的一切现实关联一一斩断。窗外不再是坎德利尔的街景,而是一片虚妄的黑。楼梯消失不见, 塔内的活物气息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他、伊利亚,和另一道沉闷的意识盘踞。


    那是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意识。本该……和赫勒斯一起沉入界外深渊的意识。


    “自己”也被穆拉特骗了。


    伊利亚的身影逐渐从他视线中消失。克里斯并不惊慌,主动向前迈步。那道恐怖的气息因此震颤了一下,忽然间猛攀上高塔顶端。


    现实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如泡影般崩裂,穆拉特的私有领域在他眼前层层展开。他又回到了从前那座梦中残塔,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穆拉特没有化作实形站在他面前。


    救赎审判廷的首席,孤身建教推翻旧法师领主的统治,又掌控诺西亚神秘侧乃至整个新洲大陆神秘侧局势这么多年的绝对主宰,从旧世界残存至今的亡魂,绝不会那么轻易陨落。牠仍然留有后手,也许他应该说果然。只要高塔还在,牠就还在。果然不是吓唬他的。


    “老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穆拉特了,连带着对穆拉特的所有复杂情感,以及源于力量与阵营的防备都变得稀薄。那股诡异的气息后退,但依然保持着寸步不让的状态。


    幻境震颤,世界仿佛变成了一根扎入他灵魂深处的染血长矛。克里斯顿步。无数源自虚空的嘶哑呓语侵入他的精神,他因此恍惚了一瞬间。


    但回神后,他还是坚持往前。


    他确信“自己”不会让自己出事。


    那家伙处心积虑地哄他回到索德里新洲,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死”掉。“他”早就知道穆拉特没死透,也早就提过血脉诅咒的事。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对他说实话。


    他人性匮乏情感淡薄,和布利闵类似。曾经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为动机并不足以驱使他顺着“他”的意愿在索德里新洲行动。“他”都知道,但还是选择放出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应付新洲的世俗变局。“他”需要靠他消解来自布利闵的命运干扰,补全那些东西的棋盘。


    “克里斯。”


    克里斯背在身后积蓄力量的手顿住。他没想到穆拉特居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明明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现在他和穆拉特都不是能好好聊天的关系。哪怕穆拉特拥有理智。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股气息深沉了一瞬间:“你就这么想杀我?”


    克里斯默然,无声收束了力量。穆拉特当前这道气息似乎不足以威胁到他,或者说,连一个审判廷入门级别的普通人类法师都不如。


    “当然没有,”他惊讶于穆拉特的状态,“我只是觉得奇怪,您居然能这么清醒又心平气和地面对我这个背刺您的学生。我以为您现在已经堕入疯狂,或者即使没有堕入疯狂,也会想尽办法弄死我,将我献给某位邪神。”


    引他来见穆拉特的是科拉隆。


    那家伙一直在尝试引诱他按照祂的想法行事,从诺西亚到苏门大陆,再到这次回归科弗迪亚。但他身上没有祂要的东西,他不明白祂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影响哈里森来提醒他血脉诅咒的问题。即使他真的死于穆拉特或“葬歌”之手,威尔弗雷德的残余人性也不会得到解决。那份人性还在苏门大陆,在“他”身上。


    祂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的说法让穆拉特陷入停顿。片刻后,那道声音变得喑哑:“在一定程度上维持清醒并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


    “……的确。”


    不然的话,他当初不会选择跟赫勒斯合作,后来也不会接收“翼骨”大祭司送来的骨戒。


    当前穆拉特身上的确没什么“暗渊”的气息。


    克里斯思索着垂下右手,暂时放弃了跟穆拉特殊死一搏的念头。


    穆拉特因此哼了一声,无情绪地:“我并不完全受制于‘暗渊’,也不完全受制于祂。因为同时受两方异权的影响,我所保存的理智反而比那些东西都要多。你们对我的围剿,实则也有我计划的一份。我已经没法再支撑下去,继续维持原状就只能堕入疯狂。所以在偶发性的清醒时刻,我让你见到了祂。我本想在你手里死去,彻底地安息,但当时的你根本没有斩杀我的能力,祂手里的残余权能又意味着生生不息。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所以你安排霍朗做我明面上的老师,就是为了让我从他手里继承《末日之书》?你早就看出罗克亚特是什么东西了。”


    “我们真正能左右的事情并不多,”穆拉特没有反驳,“事情不能一味顺着祂的安排发展。我不得不拿你冒这样的险。”


    克里斯默然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就连我的诞生,都是你们安排的结果。那位岛主、罗莎琳德,兰姆和你。你们曾经做过约定?他们的记忆随着历史被篡改的进程消失了,但你还记得对吧。你是从旧世界残存至今的聚合灵。”


    穆拉特沉默。


    “不愿意告诉我吗?因为觉得我还不够格,还是因为我不是本体,只是个分灵?”


    盘踞在幻境内的气息收拢。克里斯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我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伊凡一世,而是……我们承诺共同治世,但必须退避人后,所以与各国执政者签订了协议。”


    “十二国秘密协定?”


    “没错。教会供奉的‘神’只是从祂们身上剥离下来的空壳,并不是祂们本身,所以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我们的‘神’。呼唤承载祂们的力量,并抵御祂们的意志。”


    这形容听起来,倒像是固灵的作用。


    克里斯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被流光虚化的睫羽抖了抖:“所以血脉诅咒本质上并不是诅咒,而是祈神的代价。在神秘学意义上将王室与神捆绑——可科弗迪亚与南方诸国并不尊崇救主,何况祂早就被‘暗渊’污染了。”


    “没有那份协定,政府根本压不住神秘侧人士的力量。”


    “好吧,难以反驳。”


    法师时代能延续那么久,足以证明那个时代的神秘侧力量有多恐怖。现在大陆上的法师普遍水平不高,但聚集起来依旧是可怕的势力。如果没有官方法术组织和法师公约在上面压着,很难想象国家时代的政府要怎么解决法师作乱问题。


    克里斯思索片刻,大略明白了穆拉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将自己和后代继位者的灵魂贩卖给‘空壳’,身死之后,他们的精神也将会归于‘空壳’。他们不会消散。”


    而作为抵御四大天使原有意志的防线,他们将会无休止地煎熬在祂们的投射影响中——


    作者有话说:写写删删就到两点了,天亮应该还是正常更新。


    第670章 投射


    穆拉特却说:“这是延续所必要的代价。”


    被牺牲的法师们、各国王室, “葬歌”,以及死于邪祭的普通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必要的代价。特定情况下, 他们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克里斯敛眸,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 指责对方这种想法是出于极致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但现在……


    他握住那只门把手, 咽下了无意义的质疑。


    没等他拉动门把手,那道阴冷的气息向下沉积。暴烈的风声从高塔顶端倒灌进来, 穆拉特的气息陡转。他下意识退后半步, 蓄力迎击。


    被赫勒斯拽入界外的意识瞬间侵入这片脆弱的幻境。克里斯的法术屏障与其攻击性十足的精神压迫撞了个正着,双方力量交缠着湮灭。穆拉特的声音也因此变了调,仿佛压抑又疯狂。


    “无谓的怜悯、无谓的怜悯, 无谓的怜悯!无谓的无谓的无谓的……你的命运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他让你到索德里新洲来,不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个他们吗?傻瓜, 傻瓜傻瓜傻瓜!”


    克里斯猛转身,背后的书架幻影已经崩解,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阴翳。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的同盟。”疯狂的声音略一停顿,又换了种冷漠到近乎无人性的语气。克里斯意识到那股气息逼近了:“神下放的裂生物都能背刺神明, 分灵与本体又怎么可能和平共存?他在骗你。他骗你向他靠拢,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放弃争夺。你去承受抵御祂的代价,他才能顺利晋升。”


    他不得不缓步后退, 同时倏然出手将那股气息挡开:“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那就别信——”冷漠语调持续到第三分钟,变成了诡异的、带着回声的怪笑, “最好一直都别信!一句话都别信。”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那反常识的回声逐渐在虚幻高塔内荡开,化作成千上万条克里斯不曾听闻的传说或知识灌进他的脑海。有画面、声音, 也有抽象的理念。几乎撑得克里斯精神崩裂。


    克里斯并不信任这个从界外投射而来的原穆拉特意识,因此在察觉不对的一瞬间便爆发出提前蓄积的力量将幻境撕裂。但那古怪的精神攻击和幻境的崩溃是同时发生的,虚幻的场景消散,他所承受的痛苦也并未减轻。


    感知回落现实,灵魂被撕裂的前一秒,他用尽全力念了句咒语。强大无匹的精神穿越虚空落定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那种恐怖的压迫才终于消失。


    克里斯恍惚着踉跄了一步,精神险些在冲击中湮灭,唯一剩下的感知仅有心有余悸。


    半晌他才从恍惚中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幻境的限制。他抬手,小木偶打过蜡的手掌映入眼帘。伊利亚就站在不远处,四处寻找他消失的灵体。他不得不传讯:“我在这。”


    伊利亚转身猛扑过来:“刚刚怎么了?你突然就消失了,我还以为……”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内部常常力量驳杂,穆拉特那股气息太微弱,伊利亚又不是感知极强的属性法师,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问题的关键。


    克里斯思索片刻,敛下深思:“没什么。遇到了点小麻烦,现在已经解决了。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我有点想念曼切斯特街那家酒馆里特供的南苏里尔煎小排了。”


    刚刚在最后的幻境里,他从穆拉特强行灌输过来的信息中捕捉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需要找个地方消化一下。中央高塔不适合久待,他回来的事还没有通知戴纳等人。


    伊利亚深深看他一眼,显然没相信他那句“没什么”。但出于对克里斯犟脾气的了解,他什么都没说,只顺着克里斯的话起身。


    克里斯被他揣进衣兜,转眼就走出档案室,跟亚尔林并肩拐下楼梯。


    虽然伊利亚的兜里一片漆黑,但通过法术感知,他还是能很好地了解到沿途“盗火者”成员们的日常。坎德利尔的居民们依然像皮埃尔二世在位时那样工作生活,坎德利尔的法师们也依然像穆拉特在位时那样工作生活。皇帝和“首席”的更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太多。


    克里斯默默在心里叹气。


    刚刚他主动出手,但幻境的崩裂并不是源于他发出的攻击,而是源于穆拉特那道气息的自然流散。看来他针对教会、针对穆拉特所进行的宗教革命活动是有意义的,穆拉特和赫勒斯对现实的影响正在淡退。但有一点很奇怪,那家伙似乎是特地出来见他的。靠仅存的一点理智残息,告知他血脉诅咒的内情。可惜本体意识发现他发现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多问两句,那家伙就被来自界外的投影取代了。


    牠想提醒他的绝不止这一件事。


    穆拉特能残存至今,一半靠赫勒斯主动分出的残存神权,一半靠布利闵的谋划。赫勒斯受制于科拉隆,而科拉隆受制于“暗渊”。那家伙的状态似乎也受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影响。威尔弗雷德的意识没有彻底消亡,“雾中人”的行动足以证明这一点。从苏门大陆那个卖报的孩子,到此前的哈里森……自从安瑞克被祂彻底消化后,祂的状态似乎已经趋于理智。祂已经有段时间没直接干扰过他的生活了。


    相较于前几年,“葬歌”四神这半年里友善得过分。“森之主”还帮过他。但“蜘蛛”说“荧火”是打算在加利斯堡对他实施某种谋划的,只是利亚姆选择倒戈,他才避开了他们挖好的坑。那谋划会是什么呢?“葬歌”已在这一年内完成整合,将前几年分裂的四支重新聚拢。“荧火”能顺利实施计划,“翼骨”这边却没有收到阻挠的神谕命令,那么那件事大概率是卡洛斯也默许的。


    卡洛斯会默许,卡洛斯……


    威尔弗雷德!


    卡洛斯和艾莫拉迪亚的共同利益只有威尔弗雷德。当初祂们的原身龙族之主肯尼哀和精灵王娜塔莉最终可是经历过决裂死战的,唯一能让他们做出一致选择的只有威尔弗雷德。难道那件事是某种复活威尔弗雷德或者让威尔弗雷德取代他的计划?如果威尔弗雷德取代他,那么苏门大陆的“他”身上还有着威尔弗雷德的另一份完整人性,从他这里反噬本体,不仅能补全那家伙的完整人格,说不定还能让那家伙反向侵占克瑞西亚的位置。祂们打的难道是这个主意?


    克里斯悚然一惊,木制身躯跟伊利亚口袋里的金属钥匙碰撞出“叮”的一声。


    如果他现在不是一只木偶,说不定已经冒出冷汗了。假设这些猜想正确,而利亚姆所作出的反叛背后存在那位“岛主”的引导,他自己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他”下放他回索德里新洲,真的只是为了消解来自布利闵的影响?


    亚伯拉罕家族站边布利闵,卡洛斯和艾莫拉迪亚站边威尔弗雷德,而科拉隆的邪神意志似乎并不希望威尔弗雷德归来。


    穆拉特是秉持着科拉隆的意志来见他的?


    所以当初提醒他留意恩玛努尔的,实则是受威尔弗雷德残存意志影响的安瑞克投影。他去恩玛努尔能让威尔弗雷德获得好处!


    兀地,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克里斯侧头。他暂时中断思考,将注意力放回现实。伊利亚和亚尔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中央高塔,来到了他预先点名的酒馆。


    两人十分贴心地点了一份煎小排,并将他和盛着煎小排的餐碟一起推到桌面角落,用身体挡住。其他酒客看不见的位置。


    “吃吧,”伊利亚用传讯提醒他,“但最好别吃太多,你现在的身体很难正常消化食物。”


    克里斯沉默片刻,睨他一眼。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也并没有很想吃煎小排。而且这块煎小排上撒有他最讨厌的黑达宁列小香叶。北苏门洲虽然美食贫瘠,但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他们从来不往食物里放乱七八糟的增味品,比如黑达宁列小香叶。


    察觉克里斯不明显的嫌弃眼神,亚尔林没忍住拿起叉子:“我来吧。”他早知道克里斯挑剔的饮食习惯,之前就帮克里斯挑过多次小香叶。


    然而没等他碰到克里斯面前的餐碟,伊利亚伸手挡住,轻轻一施法就将全部的小香叶碎冲到一边:“真想看你被厨师打一顿。”


    “那你会失望的,”克里斯双手抱起小刀切下一小块肉排,“没有哪个厨师能打过我。而且我可是远近闻名的暴君,光是听说我的名字,他们就要吓得发抖了。不对,我既然是诺西亚建国以来最残酷无道的暴君,在位时我怎么没想到把全国上下所有种植黑达宁列小香叶的人全部抓起来关进监狱里改造,直到他们承诺会毁掉所有小香叶田为止?”


    亚尔林放下预备帮他整理食物的叉子,默默撇开视线。伊利亚跟克里斯私下的相处模式居然是这样的,他实在是没想到。当年伊利亚还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高傲孤僻,只跟安瑞克关系好。


    但安瑞克,那家伙跟谁都关系好。


    想到那时候的大法师五人团,亚尔林难免有些出神。直到克里斯开口叫他。


    他顿了一会才回神,连忙前倾身体靠向克里斯:“怎么了大人?”


    克里斯已经品尝过正宗的南苏里尔煎小排,因此也放下了和他差不多大的刀叉。他还惦记着前面想到的恩玛努尔的事:“最近怀特那边有什么异常吗?他的精神状态好些了吗?”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