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海妖化
提及怀特, 亚尔林的脸色微微一沉:“我本打算等用餐结束后跟您说这件事,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您要去见他吗?”
从加利斯堡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召集自己手下能够调动的人员帮怀特检查身体, 结果依旧和当时一样,所有人都觉得怀特很健康。但怀特日渐憔悴的情况显然跟“健康”毫不相关。
他不得不把事情往更严重的方向考虑。
克里斯平坐在桌面上, 无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敲打碗碟边缘:“他连‘月神’的诅咒都能摆脱, 北苏门洲那边的干扰不能拿他怎么样。这件事情搞不好是个巧合, 毕竟今年恩玛努尔那边也不太平静。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沿海城市已经乱成一团糟了。你们两个今天有任务吗?”
“没有,”亚尔林领会到克里斯的意思, “收到您要回来的消息, 我第一时间就找奥蒂列特和克拉伦斯调换了轮值班次。”
克里斯转向伊利亚。
伊利亚有些莫名,转瞬间抱起手臂:“你觉得任务这个词跟现在的我有关系吗?从我遭遇沉睡诅咒开始,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就撤掉了我的正式编制。现在审判廷又经历改制成了‘盗火者’。戴纳敢驱使我做事?”
他们都知道他是直属于克里斯的人, 血统比亚尔林还纯。加之他实力高深,即使是目前“盗火者”明面上的领导者戴纳也不能命令他。
克里斯点头:“也对。”
不过伊利亚和亚尔林同时离开中央高塔, 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特别关注。他这次回来是故意避开戴纳的,哈里森的提醒让他想起了一些去年没能注意到的细节。叶甫盖尼从中央高塔出逃的事件里, 也有戴纳一份“功劳”。
虽然他早已决心不记那时候的仇,但要是戴纳还有别的事情瞒着他呢?他就得重新考量戴纳归顺的真实动机和那家伙对自己的威胁性了。
打定主意, 他敛眸:“我们分开走。先甩掉一路跟过来的尾巴,直接到怀特的住所会合。我跟伊利亚,你先出发。”
亚尔林没什么异议, 点点头就起身出门。
片刻后,那道苍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伊利亚坐了一会,也将他塞进衣兜绕出酒馆侧门。
关德琳派来监视伊利亚的人果然闻风而动。但普通野法师的实力到底是比不上伊利亚,很快两人就将跟踪者甩开, 钻进一条阴暗的深巷又钻出。亚尔林早已经告知过伊利亚怀特的住处。
脱离监视没多久,伊利亚就将他掏出来塞进胸前口袋。克里斯的木偶脑袋重见天日。虽然木偶没法呼吸,但他也依然觉得世界敞亮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他扒着伊利亚的衣服张望。某些他记忆中的店铺已经关闭,被新的店铺取代。街角邮筒刷了新漆,部分地段垃圾堆砌的情形也有所改善。这时候他才对国家执政者的更替有点实感。
“在想什么?”伊利亚察觉了他的情绪变化,略微侧眸看向他头顶,脚下步伐依然不停,“那两个‘葬歌’法师不至于被‘盗火者’和关德琳的人抓住。我想他们还没蠢到那种程度。”
这家伙误会了他的想法。
克里斯屈起手臂,带动木制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被抓住,否则也不会那么放心地跟你们交接。”
伊利亚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克里斯等他下文,但等了半晌,他什么都没说。他们抵达了怀特的现居所。
这是一间很不起眼的近郊矮房。提前动身的亚尔林就在门口等他们。三人敲响房门,一分钟后,不出意外地门开了。只是开门者裹着厚厚的被褥,努力佝偻着身体,也不露出脸来,活像一只从恐怖故事里的阁楼上跑出来的幽灵。
克里斯起初还不敢对着这只幽灵叫出怀特的名字,直到亚尔林按着人抬头:“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怀特先生,你还好吗?”
“谁!”怀特没认出来伊利亚口袋里的木偶就是克里斯,闻声惊得险些跌倒,“谁在说话!”
克里斯不得不让亚尔林扶起他,趁伊利亚进屋关门的功夫,从木偶中脱离出虚形:“是我,我来探望您了。您这段时间在坎德利尔的生活看起来不太美妙。我应该说声抱歉。”
“克里斯?”怀特也顾不上惊讶克里斯现在的状态,看清他脸孔的一瞬间就猛扑过来,“你终于回坎德利尔了?”
他没能扑到克里斯,因为亚尔林压重了搀扶他的那只手。他被迫后撤回去,在伊利亚和克里斯中间站定。长长的被褥随即落地,这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他当即就忘了克里斯,发疯似的拢起被褥将自己裹进“蚕蛹”。
克里斯皱起眉头。
现在还是夏天,这一带的天气也不算冷。诺西亚的确是新洲的极北国度,气候较温带国度更寒冷没错,但也没冷到这种程度吧?坎德利尔的纬度也不比尼奥尔索思高多少啊。
这家伙至于这么夸张?
他施法剥开怀特裹在脑袋上的布料,看清了怀特头上密密麻麻的热汗。
“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亚尔林扶着怀特的手臂向克里斯解释,“我原本以为是外国人的体质问题,也询问过城内从温林顿留学回来的著名医师。但那位医师给出的答案跟法师们一致。”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问题?”克里斯抱起手臂打量了怀特一会,示意亚尔林将他按到东侧座椅上,“伊利亚,你看过他吗?”
被点名的伊利亚自觉落座:“看过。”
所以就连伊利亚都没看出这家伙身上有什么问题。克里斯想了想,以灵体状态在怀特面前蹲下。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倒是省了他使唤亚尔林和伊利亚去关窗帘的力气。
他以法术感知检查了一遍怀特的状态,果然没有任何问题:“不是诅咒、不是源于邪恶崇拜的污染。你最近做过什么噩梦吗?”
怀特连忙点头,点完又摇头:“但我想不起那些噩梦的具体内容。”
“可惜我没有入梦的能力。”擅长入梦的家伙去苏门大陆了。而以亚伯拉罕家族现在的情况,他也没法向他们寻求帮助。克里斯停顿片刻,缓慢从原地站起:“除了精神上觉得冷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有!”怀特毫不犹豫地肯定,肯定完又神经质地嗅了嗅空气,忽然迟疑,“我总觉得很饿,哪怕吃了东西,肚子里撑得很饱,也还是觉得很饿。就比如现在……你、你身上好像散发着一种香气。食物的香气。”
“食物的香气?”亚尔林意外回头,“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不知道,”怀特崩溃地捂住脸,“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
克里斯退回到伊利亚身边,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伊利亚领会到他的意思,沉眸:“之前没有而现在有,意思是,你只觉得克里斯身上有这种吸引你的食物气味?这不对,按照你们之前的分析,如果所谓的‘月神’诅咒是让人向传说中的吸血鬼靠拢,那他应该无差别地对所有人类产生食欲。现在这情况,倒更像是海妖化。”
“海妖化?”
“没错,海妖化。作为一名洋流法师,我很熟悉海妖化的进程、症状。洋流法术的践行代价就是这个。在海妖化程度较低的情况下,脱离水域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温度感知失灵,这时候的海妖化生物嗅觉也不灵敏,嗜血本能被压抑。唯独克里斯因为……或许会对他们存在特殊的吸引力。”
他隐去的部分是克拉克家族在“黑三角”海域暴露出来的情报。厄伦克尔对于威尔弗雷德人性所有者的诅咒。
克里斯压低眉毛。
明明威尔弗雷德的残余人性都在苏门洲那家伙身上,他居然还是没法摆脱厄伦克尔的纠缠。
不过比起这个,还是了解怀特当前的情况更重要。他打定主意回神:“这样说来,其实海上的情况的确,恩玛努尔是‘月神’信仰的发源地,但恩玛努尔之外的海域,似乎受远古海神影响。他的情况是在加利斯堡开始的。”
而当时的加利斯堡,潜藏着布利闵封存在艾利克斯遗物中的海神残息。
怀特听得脑子发懵,看克里斯和伊利亚仿佛早有默契,话说一半就止住,亚尔林也识趣的不多问,他不由有些焦虑:“远古海神是什么?那不是神话传说里杜撰的角色吗?我没听说过有信这个东西的教派啊。”
克里斯送他一个看傻瓜的眼神:“这不是你该询问的事。说到底,当初你们如果不去研究恩玛努尔的‘月神’信仰,后来就不会引出那一系列的麻烦。人要学会管制自己的好奇心。”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我……”
“暂时死不了,”伊利亚打断他,“你当前的异化速度十分缓慢,短时间内不会影响生命。除非你隐瞒了什么重要线索。”
“重要线索?”克里斯转头。
接受到克里斯的眼神,伊利亚垂下眼睫,眸光瞬间晦暗:“证明他的情况可能不只是一般海妖化异变的线索。鉴于你们描述中,他最初受到的影响并不来自远古海神和海妖族群,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所以作此补充。”
克里斯微微眯眸,神情倏然变得凌厉。与此同时,怀特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似的,“噗通”一声就裹着被褥跌倒。
结果显而易见,他有所隐瞒——
作者有话说:有点明白了,这个人就写不来那种节奏紧促冲突剧烈的东西,越着急反而越容易写崩,还是适合慢慢铺。
第672章 万物归一
亚尔林脸色一沉, 当即就要上来向克里斯认罪。保护怀特是克里斯安排给他的任务,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没做好, 都算是他失职。
但克里斯抬手示意他噤声,转而前进两步弯腰盯住怀特:“你们先出去, 我跟怀特先生单独聊两句。”
亚尔林微愣, 在伊利亚的带领下出了门。
克里斯打了个没有声音的响指, 以法术禁制将整个房间封锁。怀特因为亚尔林和伊利亚走动的声音抬头,但也没能鼓起勇气让两人留下。紧接着, 房间里只剩克里斯和怀特一魂一人独处。
克里斯直起身, 背对怀特沉了沉眸:“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决定好要不要坦白,然后我们再聊。这件事所关系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生命, 所以给出答案之前,好好想清楚。”
怀特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出人意料地, 他没有接受克里斯给出的五分钟缓冲:“你们会放弃我,就像每一个官方法术组织面临自身无法处理的问题时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引出问题的人。可是你承诺过会庇护我的。”
克里斯一顿, 意外回头。
他没想到怀特对亚尔林隐瞒事实情况的理由居然是这样。这家伙对官方法术组织的信任度低得可怕啊……虽然一应判断的确是实情。按照从前救赎审判廷的处事方式,怀特的确要被处决。
而即便现在主导诺西亚的是受他领导的“盗火者”, 如果实在找不到处理问题的办法,他们也只能靠限制怀特的人身自由来控制影响。
怀特的担忧并不多余。
他想了想,以法术力量扶起怀特, 让对方坐到椅子上:“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很难找到帮助你的办法。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解决不了问题?隐瞒神秘事件的重要线索导致邪恶影响扩散, 这在法师公约的附属条例里同样是一项不小的罪名。现在仍拒绝配合的话,我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地处决你。好好想想。”
语气温和,话术却是威胁的论调。
怀特被无形的力量按回座椅上, 转眼就从挣扎失败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克里斯当前的实力。这让他悚然一震:“你的法术水平……”
“高深得不像人类?”克里斯哼笑,“吹捧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只想听点实在的。”
怀特恍惚片刻,终于从先前的惊惧状态中回过神来。这时他才意识到克里斯以灵魂体状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情况有多诡异,毕竟生命炼成与非亡灵作乱的灵体附着术都是只存在于法师时代的秘术,现在几乎已经没有法师能够复刻了。
至少在他能接触到的圈层里没有。
这让他看到了脱离“诅咒”的希望,这家伙说不定真能做到什么其他当代法师做不到的事。
怀特连忙抓向克里斯的衣角,但因为克里斯当前没有实体,抓了个空:“你能帮我?你能帮我对不对?你能帮我摆脱那些东西的影响,帮我重回正常人的生活?”
“这难说,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怀特心神一松,缓慢地眨了下眼。克里斯的答案似乎并没有使他遭受打击,相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丢失了一些记忆,之前已经向那位亚尔林大人坦白过。但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在坐上那艘跨洲轮船时,我就已经开始做梦了。在梦里我不再是我自己,有时候是我的老师、有时候是我的师兄,我看到了一些他们视角下的,那场为我们招来灾祸的研究的细节。我竟然觉得在他们死后,他们的精神也没有湮灭。他们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听着外界的哭声,感受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我竟然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克里斯没想到怀特会这么快开始坦白。但多年行走在外的经验让他保持住镇定,只淡淡捧了个场:“你自己的脸?”
“对,我自己的脸,”怀特瞪起眼睛,眼神却显得涣散,仿佛神经质,“很奇怪,我明明记得我在他们葬礼上做过的所有事,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但在那几个梦里,正常的事情变得诡异。我躺在他们尸体的视角看着‘我自己’一步步靠近,一点点弯下腰来——我无法相信,‘他’开始捧起‘我’腐烂的血肉啃噬。‘他’在吃‘我’!或者说我吃了我老师和师兄的遗体!”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似乎也能刺激到这个心理阴影巨大的野法师,他又忽然站起来,控制不住地战栗。克里斯不得不出言安抚:“冷静点怀特先生,那只是梦境而已。”
“不!”怀特为此猛然转头,直愣愣盯住克里斯灵魂体的眼睛,“那不只是梦境。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被啃噬的疼痛,直觉告诉我这一切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真的是我吃了他们!”
克里斯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再次被怀特扑到眼前。怀特无法碰到他,便摔跪在他面前的地上:“所以我最后选择自我放逐,并不是因为愧疚于当初提出那一课题,而是因为、是因为我吃了他们的遗体。我的意识忘记了这一切,可潜意识一直没忘。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我感觉到,他们从来就没离开过我。因为吞食的遗体,他们成了我的一部分。恩玛努尔……恩玛努尔的信徒们有着这样的传统。”
怀特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跟着打战。克里斯一惊,忽而抬眸看向无尽虚空。刚刚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注目一闪而逝。
但那种被注视感十分轻微,他最终什么都没捕捉到。怀特的状态奇差无比,他只能先安抚对方,以法术形式。
时间之力的流光闪过,怀特呼吸一滞,原地躺倒下去。虽然催眠不算时间法术的正经用途,但对怀特现在的情况很适用。
克里斯施法把人拖到床上,默然在怀特床头唤起回溯法阵。怀特描述的一应梦境都随着回溯过程落进他感知,这家伙没说谎。但关于老师和师兄那两场葬礼上的经历,和怀特描述的不同,这家伙似乎在抵达葬礼没多久就精神失控,或睡或昏。症状很奇怪,跟他当初人格分裂时很像。
可是考虑人格分裂的话,这家伙身上没有相应的灵体气息。而且他本人出现精神问题是因为吞噬了布利闵特地准备的灵魂碎片和时之茧,一般情况下,食用死人尸体只会导致朊病毒或其他病原体感染,不会导致法术性的精神问题。
思索间,他打了个无声响指将外在的法术禁制撤除。
亚尔林和伊利亚很快回归。因为怀特已经睡下,克里斯也不在这里多待,转眼就回到先前那只木偶里,在伊利亚的携带下出了门。
“你们觉不觉得,他有被某些东西附过身的可能?就像当初法穆镇的史密斯·安德森。”他本来想说卡帕斯的,但毕竟卡帕斯在最后翻脸之前一直都跟他关系不错,名字临到嘴边改了口。
伊利亚和亚尔林对视,轻挑眉:“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克里斯把怀特交代的事跟两人重复了一遍。
亡灵法师亚尔林先做出设想又否定:“按照他自己交代的信息,他在大学时期就已经是个法师而且混进了野法师的圈子。非亡灵法师被邪灵附身是会有后遗症的,即使他自己没发现,他身边的法师们也不会毫无所觉。”
“神降就更不可能了,”伊利亚接过话头,“恩玛努尔的‘月神’如果能借此神降,那起事件的影响不会这么轻微。”
克里斯叹了口气,微微敛眸。
但看怀特的表现,那家伙之前应该是真的不记得葬礼食尸一事。跑到恩师和师兄的葬礼上吃掉两人的尸体,也不像是怀特本人会做的事。如果不是被外物附身的话,会是什么呢?
兀地,直觉将克里斯导向了卡帕斯的面孔。
当初卡帕斯面对灵性检测也是毫无破绽,谁都没觉得他有问题。难道怀特的情况和卡帕斯类似?可这家伙的行为不像是在表演。
或者是像布利闵设想中的他一样,原先的怀特已经被某些东西取代了,只是那东西为了骗过如命理之序一类的东西,选择先骗过自己、成为怀特?
海妖化,那东西是……
“不对!”克里斯猛然意识到问题,“他隐瞒的最大的秘密绝对不是这个。他撒谎了,他去过恩玛努尔,说不定还去过深处!”
伊利亚的脚步因此顿住。两人倒也没觉得克里斯这声惊叫有多突兀,甚至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跳跃:“那要回去叫醒他再问问吗?”
“不。”
现在去追问怀特恩玛努尔的事,不可能得到诚实的答案。那东西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怀特,贸然叫醒牠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给坎德利尔带来灾难。况且……怀特描述的梦境莫名让他联想到立国家族的血脉诅咒。不得安息,即使死亡也无休止地煎熬在那些东西的意志里连精神也不得湮灭,单从境况来看很相似。
穆拉特的疯狂面在幻境最后强行向他灌输的概念中,就有相关部分。
牠称之为“万物归一”。
第673章 “浮沫”
“派人看住他, ”克里斯做出决定,“你手底下应该有可靠的人?别让戴纳参与这件事。”
亚尔林知道他是在对自己发令,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下:“是, 我会让人实时监控他这里的情况。那您接下来怎么打算?还是要回‘葬歌’那些人的落脚点吗?”
克里斯没向坎德利尔“盗火者”总部宣告自己的回归,现在也没法回中央高塔落脚。
“没错, ”克里斯松开伊利亚的衣服口袋, 十分惊险地一跃而下, “我跟他们有约定。刚刚那群政府人员没能成功跟踪我们到怀特的住所,这会应该已经回中央高塔外蹲守了。你们两个一起回去, 正好能吸引他们的视线。我自己去找‘安德烈’和‘蜘蛛’。”
随着法术光芒的凝实, 他落地的速度反常地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最后小木偶稳稳撑住地面,竟然没像正常坠落的拼装玩具那样摔烂。
好在当前巷道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一异常现象没有被不知情的路人捕捉到。亚尔林垂眸应是,很有一个下属唯命是从的自觉, 倒是伊利亚犹豫了一秒,像是对他的决策有异议。但不知是想到什么, 这家伙最后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在法术力量的辅助下溯洄传送,转眼就从阴影中消失。亚尔林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出了会神, 忽地转头:“走吗?”
“……走吧。”
伊利亚敛眸,毫不留恋地跨出暗巷。亚尔林想搭他肩膀没搭上,清楚地意识到这家伙的情绪在一瞬间冷凝了。
果然还是他印象中的伊利亚·艾德里安, 跟克里斯面前那个随性、温和,爱开玩笑的伊利亚判若两人。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 伊利亚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在克里斯面前伪装成那副样子的。
不过这都是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
亡灵法师摇摇头,甩开无意义的想法,加快速度跟上洋流法师的步调。
离开伊利亚和亚尔林后, 克里斯很快就利用时间法术的回溯效果找到了“安德烈”当前所在的位置。“蜘蛛”竟然并不在他旁边。
察觉克里斯的气息,“安德烈”将一块方糖放进绿茶:“回来了?找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克里斯凝视了一会在热茶杯里溶化的方糖,又环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才跳上桌面点评“安德烈”的行为:“好诡异的饮食习惯,我不记得科弗迪亚人有这样的传统。”
“那是你缺乏见识,”“安德烈”放松身体,“你们诺西亚人喜欢喝酒的名声在外,即使去国外旅游,当地也不会主动向你们供给甜茶。”
克里斯看着他搅拌茶杯,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沾了点成品甜茶品尝。尝完又想起自己当前的嗅觉退化情况,遗憾坐起:“你能给我调动一些‘葬歌’的人手过来吗?”
话题转得突兀,但“安德烈”也不惊讶,随手放下茶匙就哼:“可以。要多少人?”
“这就答应了?”这样的爽快程度放在“葬歌”成员身上不多见。克里斯反而惊讶了一下:“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万一我把你们骗过来围剿,或者让你们为我去送死呢?”
虽然现在他名义上算是进入了“葬歌”,但实际情况,“葬歌”中高层都知道。“翼骨”并不是真正听凭他调遣的,“荧火”和“浮沫”就更是完全不在他的支配范围内。说到底,他的意愿对“葬歌”能产生多少影响,完全取决于各分支几位大祭司愿不愿意哄着他玩。
“安德烈”就这么答应他帮他调集人员,倒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安德烈”笑了一声,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问似的:“你应该早明白‘葬歌’的理念。只要你能证明你的决策是正确的,那么你想让我们去死,我们不会拒绝。你有‘翼骨’的骨戒凭证,随时可以调动‘翼骨’的势力,但却选择绕开大祭司找我商量,应该是有别的考量。你想借‘浮沫’的人?”
“聪明。”克里斯并不否认。
所有人都说“安德烈”现在已经彻底脱离克拉克家族和“浮沫”,但看对方跟利亚姆长期维持的联系,和在“翼骨”内部的特殊定位,他就觉得这家伙和“蜘蛛”不一样,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翼骨”中层成员。他身边已经有代表“翼骨”态度的“蜘蛛”、代表“荧火”态度的“先知”利亚姆,没道理剩下的“浮沫”始终沉寂。
所以他倾向于,“安德烈”代表的是“浮沫”的态度。只是厄伦克尔的信徒有点特殊,早前“葬歌”分裂时他们就内部细分了两支,“海神之泪”出走。或许他们的信徒理念至今仍未统一,“安德烈”转投“翼骨”的事情背后也有隐情。
“安德烈”抬起握在茶杯杯柄上的手指,轻轻蜷曲:“现在说我跟他们没联系,你是不是不会相信?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蜘蛛’那家伙一点都没察觉,‘翼骨’内部从‘浮沫’那支转来的洋流法师也不止我一个。即使是因为克拉克家族,这些线索和你的结论之间也没有必然联系。”
克里斯想了想,回答:“很多方面。最先让我产生怀疑的是,你同意跟我南下同意得太爽快了。而当时在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来迎接我们的那位‘葬歌’法师领队,他不是‘浮沫’的人,回想起来这一点其实很不正常。当时‘葬歌’有世俗队列的三支里,两支的人员都到场了,‘菲拉德林’也来抢人了,‘浮沫’却一点都不着急,这不符合我所了解到的人心逻辑。”
“安德烈”松开茶杯,没接话。
“其次就是,‘海神之泪’早在坎德利尔事件发生前就接触过我,但这次接触居然一直没有后续。陪我出海的是‘翼骨’的米歇尔和‘荧火’的利亚姆,抛开当时‘黑三角’海域发生的事不提,你们这内部分裂的两支厄伦克尔信徒居然沉寂了整整一年。这是不正常的。我只能猜测,在那次‘海神之泪’的人跟我接触之后,‘葬歌’的分支整合就开始了,‘海神之泪’因此回归。他们因为‘浮沫’高层下达的决策选择沉寂。而‘浮沫’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只能是他们即使不直接派人接触我,也能第一时间掌握我这边的情况。”
“黑三角”海域的事已经证明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身份在厄伦克尔那里的重要性。就算再怎么整合,“葬歌”也仍旧是下有分支。或许总体决策方向一致,但他们绝不可能彼此信任到毫无保留的程度。否则当初在“翼骨”回归“葬歌”后,利亚姆和米歇尔必然会有一个从他身边离开。
两人的行动轨迹并没有因为“葬歌”的分支整合发生改变,足以证明各支在决策的执行细节上依旧存在分歧。这种情况下“浮沫”不派人来看着他,完全不符合逻辑。
“安德烈”为他的分析拍了拍掌:“还有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克里斯停顿,又很快抬起头直视“安德烈”的眼睛,“这一点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但在加利斯堡的事情发生之后,这一路返回坎德利尔的过程中,我突然就回想起来、觉得不太对劲。我们在船上,被那只怪物跟随的时候,那群禁忌法师利用‘洋流’领域让我们和外界失联。时间上有一个很模糊的界限,‘浮沫’送来辅助魔药材料的时间和我们与外界断联的时间到底谁前谁后?之前我觉得通讯法术失灵是在那之后,但实际那几天我们并没有尝试与外界通讯。倘若海上的领域与雾气、怪物存在直接关联,或许当时我们就已经被困在祂的领域内了。‘浮沫’是怎么收到‘蜘蛛’等人送出去的消息,又把那瓶魔药的材料送来的?”
“安德烈”拍手的动作一顿。半晌,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稍淡:“你真是一点都不让我失望,或者说,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这才是我想侍奉的领导者。没错,我代表‘浮沫’这一支的态度。不过我们这一支的性质和你想的并不完全一样,我们和祂的关系没那么融洽。”
“祂?”厄伦克尔吗?
克里斯没太明白“安德烈”的意思。
“安德烈”反手推开茶杯,沉声解释:“我们这一支和‘翼骨’、‘荧火’是不一样的。‘翼骨’秉持卡洛斯的意志,‘荧火’顺应‘森之主’的立场,但我们接触你并不是为了践行祂的意志。我说我现在已经彻底脱离克拉克家族和‘浮沫’是实话,因为各支整合过后,‘浮沫’难免又要受祂影响。我选择转投‘翼骨’就是为了避开这样的结果。”
“你们这是在……”克里斯很难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这个结论,“防备自己供奉的‘神’?”
“没错,”“安德烈”并不耻于承认这一点,“我想‘先知’应该没有告诉你‘浮沫’的具体情况。‘荧火’多生命领域的法师,‘翼骨’多死灵法师,这是受历史传承影响的结果。我们‘浮沫’最核心的传承其实并不是洋流法术——而是言灵。”
“言灵?”克里斯无端想起那位“岛主”。
“安德烈”嗯哼一声:“虽然我不是言灵法师,但我们内部言灵法师的数量不少。那位你一直很感兴趣的前辈,兰姆大人,也是个言灵法师。他也出身自亚伯拉罕家族,但他并未接受他们的家族传承,而是走了另外一条道路。因为同属性的派系传承,我们这一支的后来成员要比‘荧火’更贴近他的意志。”
克里斯默然。按照他的猜测,兰姆很可能跟那位“岛主”存在相当密切的关联。
“你们防备祂,和兰姆有关?”
“也不需要用‘防备’这个词来形容吧?”“安德烈”摊手,“‘葬歌’法师里少有外界宗教主义塑造出来的那种狂信徒。我们只是比‘翼骨’‘荧火’更谨慎一点,毕竟我们头上的神明掌管着‘谎言’的权柄。祂说不定也会欺骗我们。”
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作为“葬歌”的正式成员,这家伙就这样在他面前大肆宣扬渎神的理论,真的没关系吗?
克里斯怔愣了一秒:“你这样的说法,其实是对官方教会的偏见。官方教会也少有那样的虔信徒。”这样看来,好像当代宗教都有点类似的意思。各教会与法术组织的聚集,几乎都不是以虔奉神明为目的。奇怪。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安德烈”轻笑:“你说得对。信仰本质上只是一种工具。我们维持对祂的信仰,原因和人们信神与魔鬼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外界的人们觉得神应该爱祂创造的一切,包括自以为是祂孩子的人们,我们则清楚地知道祂不会、也没有责任无条件地眷顾我们。但我们有必须借祂们的能力才能达成的事,所以我们不择手段地去达成。为此,我们可以承受代价、背负罪恶。我们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将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才是“浮沫”成员们防备厄伦克尔的原因。
克里斯被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安德烈”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看他没应答,就自顾自把话题延续下去:“之前没派人接触你的原因,我想你猜对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大概是,现今的‘浮沫’内部也自顾不暇。‘浮沫’分出‘海神之泪’,是因为原教旨的更改。‘葬歌’的建立是一个尝试,最初的创立者想让这个组织成为一群守护者,接替另外一些人的职责,但从邪神处汲取力量等同于马戏团里的小丑走钢索,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很不幸,美好的理想难敌残酷的现实,‘葬歌’建立不久,那位创始人就受到了空前的打击。他精挑细选的初代成员们没法抵御邪神的影响,很轻易地发了疯。我是说,全部。你应该见过法师异化的过程,那种堕入疯狂的、不可逆的异化。我曾从资料文献的记载中窥见那种绝望,那时候的法师们法术水平普遍高于现在,所以异化的后果也比现在严重得多。”
克里斯低下头,望着自己木制的手掌“嗯”了一声,很沉很沉地。
“文字记述没法完全展现那样的恐怖,我的言语转述也一样,”“安德烈”脸上倒不见得有什么沉痛情绪,甚至十分轻松似的,只有那双眼睛里酝酿着微不可查的风雨,“疯狂也分很多种,一种是真正的异化、灵魂的疯狂;也有另一种并非出于异化,而是人心本身的疯狂。据说那位创始人最后亲手斩杀了所有堕落的同伴,为了防止他们化成怪物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那是‘葬歌’第一次直面来自祂们的惩罚。但他没有放弃,最后他们还是拿无数生命填平了这条路,他们找到了能让后代‘葬歌’成员们从祂们处获得力量,且尽量保持自身神志清醒的办法。就像这个世界最初的法师们探索法术力量的过程一样。但‘葬歌’这条路要更残酷,失控异化的概率要更高。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葬歌’的原教旨里。我们必须痛苦而清醒地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你的意思是,最初‘葬歌’无关信仰。”
“时间会改变一切。后来原教旨被篡改,有人发疯堕落,有人听信了蛊惑。‘海神之泪’就诞生自这样的背景。现在我们已经没法分辨当年的事哪一方对、哪一方错,但随着某些东西对现实的影响加深,祂的状态似乎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浮沫’似乎要面临和当年那群‘雾中人’一样的结局,前辈们只能放任分裂、以求残存。”
转变……和远古海神有关吗?
克里斯想起了海上的形势,当初那位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先生曾告诉他,恩玛努尔岛上也存在对“海妖之王的倒影”的信仰。
“和‘雾中人’一样的结局,是什么意思?”
“这个……”“安德烈”难得顿了一下,好一会才迟疑着接上,“这一支已经彻底堕落。虽然名义上他们依然属于‘葬歌’,但‘葬歌’的成员们其实都清楚,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招收过新人了。这一次各支整合,大祭司们也没有考虑他们。他们内部大概率已经不存在正常信徒。”
克里斯懂了:“他们现在和‘旧日神殿’属于一个性质?那你们为什么不从名义上剔除他们?”
“有意义吗?”“安德烈”反问,“‘葬歌’又不需要名声这种东西。而且你去外界问问,有谁知道诺西亚北方的邪恶组织叫‘葬歌’?至于在官方法术组织档案室里的备案,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我们是邪恶组织。再者说,现在的‘葬歌’也早已经不是最初的‘葬歌’了,几乎没有哪一支不受异化。‘翼骨’和‘荧火’好一点,但也只是比我们和‘雾中人’好一点而已。”
好像的确是这样。
克里斯点点头,敛眸不再接话。“安德烈”见状,也趁空档端起茶杯将甜茶啜了一口。吞咽后缓了一会才道:“现在的‘浮沫’已经是个空壳,只剩少部分主事前辈还在主支坚守。有天赋有能力的新人,他们会更倾向于将其转送至教友邻支,以各种各样的名目。不过这次整合后,‘海神之泪’的回归应该给‘浮沫’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主支现在的状况可能没我从前了解的那么凋零。”
克里斯看着他喝完茶,思索:“你离开他们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有天赋有能力的新人,很早就会被前辈们送出主支,”“安德烈”轻轻擦拭嘴角,“我刚刚才说过。主支的人承受祂的影响,而我们可以因此避开影响。即使改信,我们对‘森之主’和‘冥河之龙’宣誓的忠诚也不会从灵魂层面影响到我们。所以不在主支活动的‘浮沫’成员状态会更好。”
克里斯点点头,又觉得奇怪:“可你们这样做,和向‘荧火’、‘翼骨’安插间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也能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安德烈”笑起来,“这是给他们送人。改信后我们就脱离‘浮沫’了,也不会再跟主支保持联系,只偶尔跟转至同一分支的前后辈打交道,聊聊‘浮沫’的过去未来。换言之,我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翼骨’法师。我能驱使得动从前的‘浮沫’成员,全靠私人情谊。”
私人情谊……这个词从“安德烈”这个既在拥有法术传承的家族出生,又跟随“葬歌”活动的人嘴里冒出来,莫名让人觉得违和。
克里斯摇摇头甩开多余的想法,终于回神意识到话题跑得有多远:“好吧,现在能发动你的私人情谊,帮我调几个‘浮沫’的法师过来吗?”
“已经通知他们了,”“安德烈”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就在我问你要多少人的时候。但你没回答你需要多少人,所以我就把目前有空的几个,同在‘翼骨’活动的全叫来了。”
克里斯稀奇地看他:“如果官方政府的办事处都能像你一样有效率就好了。”
“谢谢,”“安德烈”懒洋洋地靠上椅背,“但拿我跟他们作比较,我会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你找他们做什么呢?什么事是‘盗火者’办不了,你又不想通过‘翼骨’大祭司决策的?”
这问话让克里斯简短地沉默了一下。然而考虑到“安德烈”都对自己坦诚到这种程度了,他也不再隐瞒:“我怀疑之前从苏门大陆回来的那名法师已经被别的东西顶替了,但有一件事相当古怪,不知道为什么,恩玛努尔的‘月神’不仅和相邻海域的‘海神’权能纠缠在一起,现在事情还牵扯到了已绝迹的海妖。‘盗火者’缺乏相关传承。”
“‘月神’和‘海神’?”“安德烈”微微挑眉,“你说到这个,我倒是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苏门大陆那边的‘荧火’总部传了条消息过来,说两大陆之间的安全航线或许已经失效了。其实早在我们抵达索德里新洲后不久,报纸上就已经刊登过好几篇关于客船失踪的报道。只是当时人们都觉得这是海盗劫掠所致,没把问题往严重的方向想。但最近,苏门大陆近半个月内发出的客船全部失联,海盗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我们派人去打听新洲各港口的情况,收到的回复也不乐观。苏门大陆那边猜测这件事跟海上的‘月神’信仰和海神残息有关,‘翼骨’高层也认同这一观点。”——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宵节快乐!
第674章 幻形
克里斯静默片刻:“‘荧火’那边怎么说?”
“我们大祭司最近跟他们的大祭司闹了点矛盾, 联系得不频繁。‘先知’不回复我,可能最近也有事要忙?他在加利斯堡的举动约等于直接砸了‘荧火’和亚伯拉罕家族的棋盘,后续估计有不少人要找他麻烦。”
所以“荧火”只传回了一条安全航线失效的消息, 没再附带其他情报。克里斯了然,敛眸咽下追问:“我晚点找个时间问问圣山拜礼会。”
“安德烈”点头, 知道“盗火者”跟圣山拜礼会的事情“葬歌”不能插手, 也不延伸更多。
房间里逐渐归于沉默。克里斯琢磨起黛丝丽和关德琳盯梢中央高塔的事, 自觉也该找个时间执行苏门大陆那家伙交代的任务了。血脉诅咒的延续跟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传承绑定,黛丝丽的儿子伊凡现在也有一岁多了。
但没等他思量多久,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神:“进屋之前不应该先敲门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能提前感知来客气息,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倒是能适应邪教徒的生活。”
来人是“蜘蛛”。
“蜘蛛”歪坐到靠外的椅子上,随意扔下手里的老旧皮箱。皮箱上早已锈蚀的锁扣因此崩开, 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瓶瓶罐罐分装的法术材料,和一件崭新的“葬歌”圣袍。
“安德烈”抬手, 散落满地的东西在法术力量托举下飞上桌面。克里斯原本想指责“蜘蛛”行为粗鲁的话语被及时截断。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以前在科弗迪亚究竟是在当少爷,还是在当奴仆, ”“蜘蛛”对“安德烈”着急为克里斯代劳的行为轻嗤一声,但主要还是把目光放在克里斯身上, “东西我都给你找来了。现在能说说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了?”
这些法术材料和“葬歌”的圣袍都是之前克里斯要求他准备的。但克里斯只向他列举了需求物清单,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东西的用途。
“安德烈”打量桌上的瓶瓶罐罐,并不理会“蜘蛛”毫无杀伤力的嘲讽。只是在听说这些东西是克里斯要求他准备的后抬了下头:“这些像是幻形法术的仪式材料。你要去见什么人?”
洋流法术的一大定向就是幻术, 他比亡灵法师“蜘蛛”更了解幻形术。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材料的组合效果。
在自身阵营内的法师们面前,克里斯不需要用幻形法术改变形貌, 也不需要特地穿“葬歌”的圣袍来彰显身份。
“没错,”克里斯并不否认,“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 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时间之力兴起,被“安德烈”捡拾到桌面上的瓶瓶罐罐自动飞出。“安德烈”和“蜘蛛”也被克里斯的法术场斥退。
克里斯从来不挑剔施法环境,一抬手,那些木制瓶塞就自动脱离瓶口。法术材料落地,转眼就在他的牵引下绘就法阵,流转成冷白的光晕。
“安德烈”和“蜘蛛”被法阵伴生的禁制屏蔽在外。一阵沉闷而滞涩的木料摩擦声后,站立在法阵外侧的木制偶人委顿下去,而法阵中央逐渐升起一道精瘦高挑的人影。木架上的圣袍主动飘进辉煌里,将那道人影缠绕成栩栩如生的形状。
“克里斯……”
“安德烈”惊了一下。一般的幻形术达不到这种程度,能够维持的最长时限也不会超过八个小时。克里斯施展的幻形术完全超越了他既有的法术常识,这就是高阶时法师的上限吗?
不对,或许还不到上限。
克里斯拢起圣袍,严谨细致地将胸前纽扣一颗颗扣好。他没有注意到“安德烈”古怪的神色,语气平淡一如往常:“不用跟着我。”
“可是……”
“安德烈”抓住“蜘蛛”,没让他这句话落地。克里斯掀开圣袍的兜帽,面孔也逐渐脱离法术光芒的勾勒凝实成型。他没理会“蜘蛛”的抗议,抬脚就推门走了出去。
“蜘蛛”拧眉,反手从“安德烈”的钳制下抽离小臂:“保护他是我现在的职责。”
言外之意,“安德烈”不该拦他。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动脑子啊,现在的坎德利尔有谁能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安德烈”瞥他,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他进门时那几句嘲讽,“看看你自己的实力,再看看他的实力,到底是你保护他还是他保护你?”
“蜘蛛”不太愉快地收回视线,但没反驳——或者说没法反驳。“安德烈”说的是事实。
离开怀特的住所后不久,跟伊利亚一起返回中央高塔的亚尔林在高塔一层遇到了奥蒂列特。他原本打算快速离开过道,但被奥蒂列特堵在了楼梯口:“亚尔林,你们今天的行程并没有向塔内上级报备。你们去接谁了?”
“接谁”是一个指向性很明确的词组。亚尔林和伊利亚对视一眼,瞬间就读懂了奥蒂列特的来意。
但这里是塔内人来人往的任务交接点,奥蒂列特选在这个地方堵住他并不明智。克里斯没有主动通知奥蒂列特他返回坎德利尔的行程,亚尔林就默认他不希望奥蒂列特成为知情人。违背上级的意愿自作主张是很愚蠢的行为。
而如果奥蒂列特足够聪明,即使发现了一些克里斯回归的蛛丝马迹,也应该佯装不知才对。
这是为人下属的智慧。
他想都没想就错身将奥蒂列特挡开:“我倒是不知道奥蒂列特大人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核对成员行程的工作了。”
伊利亚借他挡奥蒂列特这一下的功夫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两人试图直接结束对话上楼,但奥蒂列特没给他们离开的机会,转眼又回退两步追他们:“亚尔林,他回来了对不对?”
来来往往的法师们因为这三位大人的摩擦放慢脚步,甚至好奇地探头偷听。
伊利亚见状皱了下眉,但没有直接开口。
亚尔林等人对他性格高傲的印象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他跟奥蒂列特不熟,也就懒得跟奥蒂列特多费口舌。纠正他人的愚蠢行为在他的观念内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对方跟他关系亲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尔林假笑,“你口中的‘他’是谁?最近坎德利尔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员调动。我打算回去休息,至于你刚刚提醒的我们没有向高塔报备今日行程的问题,我了解了,晚点我一定亲自去向戴纳大人解释。”
他们三个在这里闹出动静,很可能会惊动戴纳。亚尔林还不想从克里斯那里收到“你是怎么做事的”的质问,因而拨开奥蒂列特就走。
伊利亚看了奥蒂列特一眼,也跟上他。
三名新旧大法师的对话渐趋中止。任务交接点附近的低阶法师们露出沮丧的神色,像是没能听到什么新鲜逸闻,颇感遗憾。
然而下一刻,亚尔林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臂被追上来的奥蒂列特一把抓住。奥蒂列特薅起他就往最近的空置会议室去:“你跟我来!”
“哎……”
亚尔林挣扎的动作被奥蒂列特按死。
转眼间,两人来到放置着长桌木椅的高级法师会议室。奥蒂列特将亚尔林扔进长桌边缘的木椅,又反手创建禁制封锁房间。
亚尔林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虽然早就对奥蒂列特的作风有所了解,他还是有点语塞。
受尸化代价影响,亡灵法师们的肉|体非常脆弱。奥蒂列特这么粗暴地对待他,也不怕把他的胳膊拽成两截——真的那种两截。
奥蒂列特倒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靠上门板就盯住他的眼睛,审视似的:“他回坎德利尔了对不对?平时你和那位伊利亚大人出门都不会特地甩开关德琳派来的人,但今天你们这样做了。你们去见了他。他现在在哪?”
亚尔林从座椅上直起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僵滞的手腕:“你说克里斯?他的确回新洲了,但至于他有没有回坎德利尔,我不清楚。”
“我不蠢,别说谎!”
“要请个言灵法师来测谎吗?”亚尔林不慌不忙地靠上椅背,“我是真的不清楚。如果你很想知道他的行程,为什么不尝试直接传讯问他?那是最快捷的途径。”
奥蒂列特眸光微闪,默默松开门把手。
亚尔林见状,故意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甩开了那位关德琳女士的人?奥蒂列特,我不得不怀疑你对‘盗火者’的忠诚是否仍然纯粹。”
“你在胡说什么!”奥蒂列特拧起眉毛,“我从始至终都清楚我的立场!”
“如果你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就不会为了皇室的人跑到这里来质问我,窥探克里斯大人的行程。你要为了黛丝丽一世和关德琳联手猎杀他?你想做第二个唐娜·塞西尔?”
“我没有!”
亚尔林的反问让奥蒂列特的神情渐趋急切。她几乎是用低吼的语气反驳:“我只是想知道他要带走伊凡王子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亚尔林动作微顿,转眸看向奥蒂列特身侧。这时奥蒂列特才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她刚刚居然一直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利亚也跟着他们两个一起闪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时那家伙正靠在墙角的书架上,无甚情绪地打量着她和亚尔林。
奥蒂列特一怔。再回神,伊利亚已经直起身体:“抛开一切不提,伊凡·卡斯蒂利亚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克里斯是否要回来带走他,这是皇室的事,与我们神秘侧人士无关。你没立场提出这样的疑问。是谁告诉你他会带走黛丝丽一世的儿子,进而让你来这里质问亚尔林的?关德琳、黛丝丽……还是别的什么人?”
坎德利尔大教堂内,时钟的刻度转过下午六点整。年迈的教皇安德鲁在胸前点了一个标准的救赎祈祷式,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昔日的信徒已然四散,与救赎审判廷分开后,教会风光不再。
信仰是一点点滑落的。
这一年里,他亲眼见证了人心的衰朽。三十来年的侍神生涯最后,他所有的虔诚和贪婪都落得一场空。当年第一次步入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时,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还能“有幸”见证信仰的落幕。
世界变了,而他老了。
安德鲁迟钝地喘息。喘息中与野兽近似的粘腻声响刺痛了他的耳朵,而手背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刺痛着他的眼睛。他感到力不从心,仿佛每迈一步都是在透支生命,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与死神搏斗。他甚至不敢叹气,害怕叹息声会耗尽他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教义中有一点谬误一直没能得到修正。安德鲁想。人们其实并不像神以为的那样畏惧死亡,青年自戕者在战争持续的南方数量不菲。人们更害怕衰朽,更害怕被遗忘,更害怕变得弱小。
与衰老紧密相连的自然死亡,比壮年时期突临己身的天灾更令人恐惧。
教皇弯曲腰背,向虚假的神明做出最后的祷告,尽管他从未了解眼前这位“神”的本质。
教堂大门处传来“哒”的一声,是硬质鞋底与地板碰撞摩擦所制造出来的响动。安德鲁直起身体,却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来人是教士、是修女,还是哪位大主教,但是谁都没什么区别。
“神甫今日不在。”
他说。
然而那道脚步声并没有停下——那家伙稳健地向他靠近。
“哒、哒、哒”……有节奏的。仿佛教会初建时面向信众敲响的第一轮钟声,不紧不慢、从容到近乎优雅,喻示着无限的希望与未来;又仿佛战场上顺着某具不肯倒下的尸体手里的枪支稳速落地的滴血声,由重到轻、冷酷到堪称残忍,裹挟着硝烟与战火的气息。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化作一阵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像是从站姿改为坐姿的动静。
这是相当没礼貌的行为。任何一名主动走进教堂的信徒都理应尊重教会的教义,连带着尊重执行教义的神职人员们。而他作为救赎教会的教皇,理所当然要被诺西亚的每一位公民,即主的每一个孩子发自内心地爱戴。
对神的代言人傲慢无礼,等同于不敬神。
长久的生活模式会在人的思维中形成惯性,让人误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真是理所当然。
安德鲁理所当然地皱起眉毛,理所当然地感到愤怒,然后理所当然地转身,试图感化这个不敬神明的暴徒。但一句引用经典教义的指责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那家伙抬起脑袋,露出兜帽下方——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孔。
安德鲁眼底兴起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张脸孔……还是这张脸孔!和他噩梦中一般无二,没有半点改变。依然年轻、依然可憎,依然无与伦比的邪恶。哪怕外人再怎么夸赞这家伙的英俊,哪怕参观夏宫的贵族女性们再怎么在这家伙的画像前驻足流连,他也绝不会忘记。
绝不会忘记预言中这家伙邪恶的本质!
他不自觉后退,“咚”一声仰摔下去。
恶魔并没有什么自己害了人的自觉,只是毫无愧疚之心地、屈臂支撑着脑袋俯视他:“好久不见啊我们尊敬的教皇冕下,没想到您居然这么思念我,一见我就激动得平地摔跤。看到您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还没有死去,我真是深觉遗憾。”
诅咒!恶毒的诅咒!
这家伙竟然这样诅咒他。
安德鲁绷紧身体。他是诺西亚至高无上的教皇,也只有在这家伙面前,他总会控制不住负面情绪。恐惧和愤怒同时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觉得胸腔中烧起了一团火。一团能将自己全身血肉通通熬干的烈火。
但他还没忘记两人间的武力差距。
论体力,他这具残躯早已衰朽,而克里斯正值壮年。论特殊能力,他是个普通人,而克里斯是法师。跟克里斯正面对上,他没有胜算。
安德鲁毫不犹豫地起身跑向教堂侧门。
即使被供奉得再久、装腔作势的时间再长,在生死面前,道貌岸然的高位者们也会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哪怕求生的姿态再不体面、不端庄,再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他敢确信克里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这家伙如预言一般,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且克里斯少年时,他从不掩饰对克里斯的厌恶。他必须逃出去,找到女皇黛丝丽的卫队求救才有可能保全自身。
然而克里斯只是一抬指,教堂的所有门窗瞬间闭合,就连透窗的光线都变得黯淡。巨大的法术禁制成型,轻易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安德鲁的脚步顿住。
“您出不去的,”克里斯的语气倒是礼貌,“我只是想跟您聊聊天、谈谈心而已,没必要这么害怕吧。您摆出这副态度,倒会让我误以为您从前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于心难安才会看到我就跑。您在心虚什么呢?”
安德鲁耷拉下松弛的眼皮。他不想跟着克里斯的话题走,于是转身握住胸口的圣徽:“主啊,进入教堂而无敬意,生平有过而不知悔改,对神的使者口出恶言……你这样的魔鬼,竟然还在人间游荡。我的确对不起你。我未能在你成为魔鬼之前挽回一个孩子善意的本性,这是我的过错之一。而未能在灾祸酿成之前处决你,保护众人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是我的过错之二。我向主忏悔。但你——克里斯,你也应当向主忏罪。你的罪孽比所有人都要深重。”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克里斯笑了一声。
他“魔鬼”的称呼并没有让克里斯发怒。克里斯依然维持着那种冷静而近乎冷漠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倨傲和不屑:“和以前一样的傲慢、一样的满口经义。如果没离开诺西亚这一趟,我或许还真的会因为你的话产生动摇、自我反思,以前我总会那样做。”
这段话后面显然还有未竟之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中途截断,没再说下去。
莫名地,安德鲁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好像克里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所以连话都没必要说完似的。他从原地前进两步:“打开门窗,放我离开。你在诺西亚境内动用这样的手段,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不会……”
“‘盗火者’当前的实际控制人是我,”克里斯打断他,惊奇似的,“没人通知过你吗?”
剩下的字句卡在了喉咙里。安德鲁一僵,无理由地感到怒不可遏:“你居然、居然……你,你这个魔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之间已经没必要掩饰什么了。他是极其憎恶克里斯的,这一点克里斯和他都心知肚明。即使一年前他曾跟戴纳、罗德里格公爵联手推克里斯上位。
他支持克里斯是为了诺西亚的大局,并不代表他认可了克里斯的为人。而事实上,克里斯后来当皇帝当得很失败。早知道结果会是那样,他当初还不如支持叶甫盖尼。
至少叶甫盖尼是真正站在他们共同的立场,会为贵族、皇室和教会牟利的,不会做克里斯当时做的那些荒唐事。
克里斯又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我说了,只是找您聊聊天、谈谈心而已。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害怕我。现在回想起来,您从前对我的憎恶似乎也不只是憎恶,而是和今天一般无二的恐惧。”
“恐惧?”安德鲁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震,又被他飞快掩饰下去,“好笑。神说,勿使你们恐惧牠,要叫牠来恐惧你们。”
“《救赎圣典》旧约一百三十篇的论述,”克里斯鼓了鼓掌,作为对他记忆力的肯定,“但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辩经的。冕下,离开坎德利尔后我做了不少从前没做过的尝试。我发现经义、圣典等等权威著作,都是可以凭空捏造的。我与我的合伙人创立了一个崭新的、无中生有的教会,我们给教会起了个很不正统的名字。霜雪。我们捏造教义、以谎言劝告世人……一年的时间,它在战争中飞速扩张,现在也到了能跟救赎教会相提并论的规模。所以我确信,您口中的经义教条一文不值。我只好奇一件事,您既然不恐惧我,为什么不敢坐到我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教义纯瞎编,说不定能跟圣经对上一星半点,但我做设定参考的工具书都是飞快略读,所以浓度肯定不高。
这章修完,燃尽了。
第675章 预言
一方后退的脚步在空旷的教堂中激荡出沉闷的回声。年迈的教皇露出不合身份的恼恨情绪。但因为觉得克里斯执意要他坐过去必然是为了实现什么阴谋, 迟迟不肯前进一步。
嘴上却仍旧是虚伪的慈和:“在人间大行渎神之举,你会下地狱的。”
“那就下地狱,”克里斯毫不在意, “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只看到教会神座上的东西没能帮到他们什么,而我们……我们切实拯救了他们迷失在炮火当中的心灵。死后上天堂, 那也要人们相信死后的世界才行。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觉得相当有道理。生时穷困潦倒, 死后扬名立万,那是傻瓜才会选的路。”
“你打算利用那些乌合之众复辟?”安德鲁误解了他的目的, 神情顿时变得鄙夷——那种自以为高尚的人在旁人身上找到他认为值得鄙夷的特质后的自视优越, “你要推翻我?那你实在是小瞧了信仰的力量,你不可能消灭救赎的教廷。”
当前的国家制度已经平稳运行了几百年,从法师领主们退出时代舞台, 到教廷与王室并立,几百年的时间, 既有观念已经牢牢扎根在人们心中。即使他真的要做对所有人都好的事,人们看到变革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欣然接受。他们会害怕、会抗拒, 会想尽办法阻挠。
世界上只有一条诚实的道理,爱和美德是最短暂的东西, 唯有利益和愚昧长存不灭。
“嗯……的确。”
出人意料的,克里斯没有反驳。
眉眼隐在兜帽下的青年人站了起来,带动长袍边缘的金属垂饰互相碰撞, 发出轻微的脆响。安德鲁发现,这家伙的眼睛居然不再像他记忆中那样恐怖。现在它们蓝得深沉, 仿佛一望无垠的夜海,又仿佛科学家口中的无穷宇宙。
“但与其说它是信仰的力量,倒不如叫它习惯、陈腐观念。曾经我觉得, 因为人们不尊崇神就将人们投入地狱,那神明们的阶级观念还真是深重。祂们比贵族圈层里的毒瘤还要卑鄙。因此祂们需要被推下来。但现在我发现,神根本不在乎。祂们不在乎人们是否尊崇祂们,即使你把一只跳蚤绑在家里的油画框里供奉,祂们也不会对你降下雷电刑罚。呼唤邪恶是人的过错,将神绑在供桌上自谋其利也是。安德鲁,你厌憎我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预言吧。或者在当年的事背后,你从什么人口中听到了对预言的不同解读。”
安德鲁被他逼近的脚步吓住,反射性又要退后。但已经没有退路了,宿命近在眼前。
“阶级观念深重的是你们,”克里斯倾身,恶魔低语般,温和却酷烈地将虚伪世界血淋淋的本质撕开、揭露,“你们维护的从来就不是祂,而是你们自己的利益。重新踏进教堂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你当年听到的解读和别人不同。安德鲁,祂给你的答案并不是外界所了解的版本。我不是恶的化身,对谬误的宣扬是你的手笔。”
安德鲁稀疏的额发间滑下一滴汗渍。他忽然忍无可忍地推开克里斯,发了疯地朝教堂大门跑去,直到被屏障挡住才被迫停步。
预言中的命运已经追上他,无从回避。
他终于回转身,强忍着战栗直面那双早已褪色却依然可怕的眼睛:“他说我会死在你手里。”
在现在的克里斯面前,他没法说谎。这一点确定无疑。说谎是最愚蠢的做法。
克里斯的了解没有错,那年赫赫有名的神秘占卜家来到坎德利尔,他是第一个听到预言解读的人。那位先生对他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取走你的性命。而他将成为魔鬼还是神明,取决于人们希望他成为魔鬼还是神明。你希望呢?”
那时候皮埃尔二世的在位时间还不满五年,他也还年轻。他曾看着无数神职人员走向堕落,抛弃信仰去追求低俗之物。金钱、女人,或是更多的权力……他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苦行数十载才走到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成为人人敬仰的教皇。那位神秘却灵验的占卜家先生却对他说,神需要踩着他的鲜血登上神座。
不是罪犯们的鲜血、不是堕落者的鲜血,是他这个虔诚苦修者的鲜血。
于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遵从私心。
在那个昏暗的隔间里,救赎教会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受人爱戴的教皇释放了他压抑数十年的恶意,对一个还不能分辨善恶的孩子。
他对那位占卜家说:“神不会屠戮无辜者,侍神者不为魔鬼献身。”
——那位占卜家最后给出的预言,克里斯在坎德利尔受到的厌弃和冷待,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笔。哪怕是这样,他依旧日夜担惊受怕,每每看到克里斯就会想起那句恐怖的预言。
克里斯笑了,前所未有的。不是冷嗤,不是嘲讽的笑,竟然是一种真切的、落到实处的笑。安德鲁意识到那孩子把手放到了他肩膀上,轻拍两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猜想,现在倒也不意外。其实我不想杀你,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还不至于上升到取走对方的生命这种报复,但是教会和教会之间的争斗应该有个了结。你不死,剩下那些人就不会放弃反扑。安德鲁,你已经很老了。”
他以为对方应该会动用更强硬的手段,但事实上克里斯没有。克里斯就这样越过他,轻飘飘地走了。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瞬间收回,连带着深色圣袍和金属垂饰与他擦身而过。
他回头,只望见一片晕白的虚影。
教堂的大门重新打开,窗外的光影流动也恢复正常。抽离的世界喧嚣瞬间回落,将他狠狠拍在一旁的座椅上。他想寻找克里斯的残影,却只看到匆匆进门的修女。
那家伙走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并非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地面上那道法阵图案还没消失,它还在正常运行着。有苍白的光芒沿着它的边缘逸散又回流,让人无端联想到传说中某种祈请恶魔的仪式。
离开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后,克里斯转道前往皇宫。原本他不打算这么早去接触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的儿子,但今晚幻形法术用都用了,不去转一圈实在有点浪费。
他见安德鲁的核心目的是试探十二国秘密协定的事。但刚刚用回溯法术一探,他就知道安德鲁并不了解卡斯蒂利亚家族那个血脉诅咒。最初开辟国家时代的教会力量更偏神秘侧,世俗侧人员不了解十二国秘密协定的内情也算合理。皮埃尔二世对教会的态度不如晚年的亚历山大四世好,而且那家伙知道他和安德鲁的关系,肯定不会在临死前把那么重要的信息交托给安德鲁。
所以当初的问题不出在安德鲁身上。
可戴纳在审判廷时一贯是亲近世俗教会的,皮埃尔二世又会信任他吗?至于罗德里格公爵,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那家伙来得比他还晚。
还是说他的判断有误,皮埃尔二世真的没有向后交接十二国秘密协定的情报。又或者,皮埃尔二世受了某种影响,被动忘记了这件事。
叶甫盖尼给皮埃尔二世下的毒来自“葬歌”,与死灵系神秘力量存在联系。而“葬歌”四神中唯一与死亡权柄存在关联的,就是“翼骨”头上的“冥河之龙”卡洛斯。卡洛斯很关注他,但阻挠他了解十二国协定的事情,对祂有什么意义吗?
克里斯在曼切斯特街转角顿步,决心回去以后问问“蜘蛛”。但他也没有忘记回头呼唤藏在黑暗处的跟踪者:“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黑暗里的影子没动。
“觉得我只是在吓唬你?”克里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黑影藏身处的地面瞬间开裂,这是克里斯从罗莎琳德处学来的攻击手段。
那影子终于摒弃侥幸心理,轻叹一声闪出阴影:“一年不见,你居然成长得这么快。”
克里斯敛眸,没告诉他自己只是个弱于本体的分灵化身。两人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让他坦诚到那种程度:“一年多不见,你居然一点都没长进。不仅仅是法术实力,还有相貌和个头。果然时法师还是不能太早完成法术定向。‘舵手’。”
金发绿瞳的少年人丝毫没介意他近乎嘲讽的寒暄,笑眯眯地上前两步:“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跟踪你吗?我以为你会直接出手杀我,没想到你还挺仁慈。‘暴君’先生名不副实啊。”
“没必要问,我知道你为什么跟踪我。”克里斯躲开他。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他和这名少年的境遇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他也没法再用之前的态度对待对方:“你在为关德琳做事。”
曼切斯特街平时很热闹,只有这个往僻巷去的拐角没什么人。他是故意把“舵手”引到这来,好跟对方单独说两句话的。刚出教堂他就发现这家伙的气息了,在高层次的时法师面前,除非有炽天使级别的干扰源存在,否则普通法师想要隐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舵手”并不否认:“你的气息隐匿和对法术力量的控制堪称完美。但你忘了一件事,同系力量之间是会产生共鸣的。而很巧,我也是时法师。你在教堂里的动作,我全都感知到了。”
克里斯哼笑一声。
他既然敢在坎德利尔施法,就不怕“舵手”循着时间之力的气息找上门来。这位“菲拉德林”的坎德利尔话事人似乎没明白这一点。
“纠正你一个观点,”他抬手,磅礴到堪称恐怖的时间之力瞬间在指尖凝实,“我愿意隐藏身份,那是对你们、对民众的保护,不是对我自己的保护。回新洲这段时间,总有人非要寻找我的踪迹,但这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在根本没法和我抗衡,盲目开战还会波及到普通民众的情况下,即使知道我回了新洲大陆也装作不知道,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自量力会害死很多人。”
感受到克里斯这股力量的强度,舵手的眸光微微一滞。他常年和各种神秘侧人士打交道,看人的眼光很毒辣,足以判断出克里斯当前的真实水平。
即使是从前那些法师领主再世,跟克里斯对上也不一定有胜算,更不用说当代法师。
第676章 自投罗网
“舵手”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我对您可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如最初一般的尊敬。”
“尊敬?”克里斯以法术力量具现兵器, “从教堂一路跟踪我到这里,还要把我出现在曼切斯特街的消息传递给关德琳的尊敬?”
他并不相信“舵手”的托词。
“舵手”连忙发誓:“我跟她合作仅仅只是因为‘菲拉德林’做出了跟‘瓦普吉斯之夜’合作的决定!这并不代表我会对她言听计从。比如和您有关的消息,我就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是吗?”
“是的, 真的不能更真!”
克里斯打量“舵手”的神色,默默收回了手底下以法术力量具现出来的武器。他能看出来这家伙没说谎。只要不给他找麻烦, 他也懒得了解对方跟踪自己的动机:“那就好。你没在坎德利尔见过我, 记住这一点。”
“当然, ”见他做完警告就跑,“舵手”连忙快走两步追上, “需要我帮你放几条假消息出去吗?她们现在认定了你在索德里新洲, 不找到你不会罢休的。如果有假消息干扰的话……”
“不用,没必要。”
从前这家伙对他还没这么热情,克里斯不自觉多看了“舵手”一眼。这一看就跟“舵手”对上了视线。年岁未知的“菲拉德林”时法师笑笑。
克里斯忽然明悟:“你不是为了关德琳。”
他相信“舵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啊, ”“舵手”轻哼,背过手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寻找你的委托确实是她挂出来的,我也的确接取了她的委托。但我寻找你并不是为了完成委托。她给出的情报很丰富, 我没有必要拒绝一条达成目的的捷径。只要事后退回定金再告诉她我能力不足就好了,一单做不成, 不至于影响我在‘菲拉德林’的信誉。而且就算是有影响也没关系,我也到了急流勇退的年纪了。”
……那这家伙年纪还挺大。
克里斯默然拐弯,两人又回到人来人往的主街区。“舵手”笑得开朗, 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少年人,任谁都想不到这具躯体里装载了一条远比表象年龄成熟的灵魂。
克里斯穿进人群, 切换了在南苏门洲使用最广泛的贡德语:“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怕我。”
他切换语言系统是为了防止行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而且笃定“舵手”能听懂。“菲拉德林”的业务遍布四洲,各地话事人至少也要精通四洲最常用的四五种语言才行。
果然, “舵手”顺畅接话:“我应该怕你?”
“其实是应该怕的。就像黛丝丽她们那样,畏惧我的力量,畏惧我颠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局。而且我猜你知道法师晋升的本质,同类相食是唯一的办法。大陆上的时法师不多,而你恰好是一个。你不怕我‘回收’你的力量吗?”
“你不会,”“舵手”自信扬眉,“你刚刚甚至都没在教堂里杀死那位教皇。而且当初时局动荡,你也没有杀死你的哥哥。”
克里斯停步,极其缓慢地叹息出声。
这一年里他听过太多针对自己的恶意揣测,难得有人对他做出这样的判断。这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比苏门大陆的菲利普眼光毒辣。
这让他感到微乎极微的欣慰,终于给了“舵手”重逢以来第一个正眼:“所以找我什么事,之前你们组织曾派人到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见我,但我并没有理会。你是代表他们来的?”
当时他从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逃走,也不光是因为利亚姆那番话。事实上,他很不想替本体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所以如果“舵手”今天是来邀请他跟“菲拉德林”高层见面的,他一定拔腿就跑,绝对不给对方多说一个单词的机会。
“怎么可能?”“舵手”出人意料地摇头,“你应该知道‘菲拉德林’的成员彼此之间有多独立。我们连内部任务都是以金钱委托的形式下达,帮他们执行任务对我又没什么好处。我是以个人名义来见你的,我有事求你帮忙。”
“哦……个人的名义,但是要帮的是牵扯到整个组织的忙。”克里斯冷笑。他现在已经不上这种当了:“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缺钱?”
“舵手”一滞,克里斯趁机越过他。
但很快,少年外表的“菲拉德林”话事人又重新追上来,急急扯住他衣摆:“我承认这件事跟组织有关,但真的请你务必考虑一下。我们……你不是在回收救赎教会的势力吗?‘菲拉德林’有你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脚步一顿。
“舵手”卷了卷抓在手里的衣角,环视一圈确认没有路人听懂他们的对话,才重新追赶上克里斯的步伐,站定在克里斯面前:“我承认最高主事人向我下达过接触你的命令。‘菲拉德林’的创始人最早也是救赎审判廷的一份子,我们这里留存的东西,你会感兴趣的。那位先生说了,是几百年前的‘首席’大人留给您的。”
几百年前的穆拉特……
克里斯回转身体:“你们的最高主事人,代号叫什么?”
“‘高塔’。他的代号,叫‘高塔’。”
晚上十点,克里斯跃上宫殿外墙,心下还在思忖“舵手”的话。“菲拉德林”现实最高主事人的代号叫“高塔”,且每一代主事人都叫“高塔”,这相当耐人寻味。穆拉特的力量表征也是高塔。
穆拉特曾经花大力气压着他精进占卜术。而各项常用占卜手段中,穆拉特重点讲解的就是塔罗占卜。那家伙把“高塔”解读为旧世界的崩解与骤变。那时候他暗暗观察穆拉特的神色,总觉得对方的解读其实意有所指。
穆拉特应该和现在的他一样,能以分灵形式存在并活动。倘若“菲拉德林”的最高主事人和穆拉特存在某种连赫勒斯都切不断的关系,那他到底该不该按照“舵手”的要求,在结束坎德利尔的事务之后去跟“高塔”见面呢?
高窗内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克里斯回神屏息。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淡下去。
这里是黛丝丽的儿子,伊凡·卡斯蒂利亚的房间。这孩子跟诺西亚的建国者伊凡一世拥有相同的名字。克里斯虽然不打算立即带走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提前来看看。
他并不喜欢小孩子。从记事开始,坎德利尔的同龄人就已经开始对他展露出恶意。但无关乎人性的本质善恶,至少一个没做错事的人不应该受到与其人生不对等的惩罚,他是这样想的。无论那个人是个成年人,还是个孩子。
所以对于自己之后要做的事,他其实并不觉得心安理得。只是碍于现实,有些事必须要做。
一阵压低的交谈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克里斯知道,卡斯蒂利亚皇室很看重血脉传承,不会疏忽到把一个年仅一岁的孩子单独放在房间里,哪怕那孩子正在睡觉。因此,他谨慎地释放出法术力量,确定周围的仆人们已经全部倒地,才在法术辅助下越过窗棂。
屋内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女仆。
他悄无声息地越过她们,来到伊凡王子的摇篮前。通常情况下,卡斯蒂利亚家三岁以下的王子是会由皇后亲自抚养的。除非皇后早逝,或是王子的母亲并非皇后,而是女皇。他没由母亲亲自抚养到三岁的理由是前者,而伊凡是后者。
月光洒落窗台,伊凡的脸隐在阴影下。
克里斯打量他的长相,意外发现这孩子继承了黛丝丽绝大部分的优良基因,只有下半张脸像他的父亲。而叶甫盖尼的外貌更像皮埃尔二世那位前皇后。这样一拼凑,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所共有的气质反而没在这个小王子身上体现多少。
让这孩子承受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诅咒,倒是显得十分残忍。
“他很可爱,对吗?”
黑暗中的女声打破了寂静。克里斯笑笑,压着音量不让声音传出房间:“的确。”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他。你和他的父亲关系很差,我以为你并不会喜欢他。爱德华生前就很不喜欢他,所以我赶走了爱德华。”
脚步声越过门缝,缓慢来到克里斯身后。克里斯也不回头,只是沉沉盯着伊凡的脸孔:“你赶走那位爱德华·伊文将军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巩固你自己的地位。为了达到目的对外说谎不算什么,但人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黛丝丽。”
房间安静片刻,捧着烛台的女人从克里斯身后走出。烛光映照出她美丽而优雅的脸庞。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又成熟了几分。一年多的时间让她的皮肤褪去了征伐时的黑青,重新变得细腻、白皙。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上位者的睥睨。
但在克里斯面前,她并没有刻意彰显那种睥睨,只是很轻很轻地放下烛台,靠到摇篮的另一边:“没错,我赶走了他,为了维护自己的绝对统治地位。就像当初杀死叶甫盖尼那样。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对他们实施那样的手段,也能以同样的方法设计你?”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头,宫殿窗外黑暗中闪着枪口的寒光。那代表着狙击手的存在。
但他并不惊慌,只是笑:“其实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们发现不了我,但我没有那样做。你能猜到这是为什么吗,黛丝丽?”
“黛丝丽”这个称呼放在他们之间还是有点不合时宜了。曾经他是皮埃尔二世的三王子,黛丝丽是大王子叶甫盖尼的皇储妃,他的皇嫂。现在他是退位假死的前皇帝,黛丝丽是新皇。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叫她黛丝丽。
但他又一直都是这样叫的。
黑暗中的寒光闪了闪,黛丝丽拧眉,抬起一只手。狙击枪没有发射。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敏锐:“你不怕这些。”
克里斯微笑:“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刻意隐匿。最后我决定不,不掩饰了。关德琳是你的人,她一直盯着‘盗火者’是因为你的授意。但‘盗火者’的控制权我不会交给皇室。至于我本人的性命,你们也取不走。那些无谓的举动只会惊起更多人,让她收手吧。”
黛丝丽收拢右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良久,她抬起反光的蓝眼睛,迟疑又认真地发问:“如果我们对你开枪,会怎么样?”
克里斯不假思索:“你们会死。”——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捉虫。
第677章 败绩
这无疑是极度自信的说法。
黛丝丽怔然, 不太明白克里斯的底气从哪来:“你觉得光凭那些法师的力量,足以抗衡兰凯斯特军加上关德琳的神秘侧同盟?”
兰凯斯特军是诺西亚最精锐的部队,曾经掌握在爱德华·伊文手里, 执政者更新换代后,黛丝丽罢免爱德华的职务, 这支军队就彻底变成了女皇的亲卫。黛丝丽很信任他们。
当代法师的整体实力比起法师时代的领主们差了一大截, 且军事科技在国家时代延续的这几百年里飞速发展, 黛丝丽不认为世界还有回到法师时代的可能。法术使用是有代价的,而法师群体本身并不足以构成一个坚固的利益同盟。
而且, 即便法师们真的能颠覆政权, 重现法师时代的神秘侧辉光,那也不会影响到今天这场会面的结果。她的士兵扣下扳机,克里斯会当场死去。而人都是有弱点、有欲|望的, 克里斯死以后,她有信心让法师们全都站到她身边来。
如果没有克里斯私下的动作, 早在当初那场变革中,救赎审判廷就应该被皇室收入囊中。
这一点黛丝丽知道, 克里斯也知道。
克里斯轻笑:“你在御座上坐了一年多,也开始变得像他们一样了。每听到一句话都要翻来覆去地揣度, 想尽办法证明我心怀不轨。不觉得累吗?虽然早知道皇帝们都这样,但我还是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的……感慨。”
“克里斯。”
黛丝丽皱了眉。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她更想知道克里斯回坎德利尔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诺西亚的核心法师势力抓在手里不放, 他有什么底牌确保自己能活着走出皇宫,以及, 他深夜潜入伊凡的房间,是不是因为她听到的那条消息是真的。他要带走她的儿子。
克里斯因为她警告的语气站了起来,定定看进她的眼睛。世界因此陷入寂静, 直到黑暗里传来“砰”的一声,有士兵扣响了扳机。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黛丝丽猛然惊醒,拧身就要扑到窗边问罪开枪的人。但责难的话还没出口,那头熟悉的声音传来:“保护女皇陛下!”她顿住动作。
是她的新宠。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她今晚的兵力部署,并且主动入队来表忠。
地面上混乱起来。她慢慢卸力,回头打量克里斯。克里斯居然什么事都没有,那枚子弹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乖得就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
“黛丝丽,”他说,声音被外间脚步声压得让人听不清,“有时候人们也需要克制无限膨胀的野心。傲慢和贪婪会毁了人们在世间的家园。”
侍卫们冲了上来,克里斯的身影慢慢淡化消弭,以远超常人理解能力的方式离开了这座宫殿。持枪的莽夫们蛮横地撞门,进屋后却只看到窗边的她和满地陷入昏睡的侍女。
侍卫队长环视一圈:“追!”
她却开口:“别追了,回去休息吧。”
她是眼睁睁看着克里斯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很确信这群宫廷侍卫在克里斯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年前克里斯还要靠她给的马匹和物资走出皇城,现在那家伙已经拥有了真正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能力。她真正相信克里斯不会威胁到她了。那种水平的法师,即使没有其他人的协助也能独自血洗宫廷夺回皇位。他没有那样做,只能是因为他不想。
他竟然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丝争权的念头……这一认知让黛丝丽感觉很不好。好像自己曾经的胜利也跟着贬值了一样。
她根本没有赢。
克里斯微阖着眸。确认所有感官都恢复后,才睁眼环视四周。他已经回溯至先前与两名“葬歌”法师见面的地方。但“安德烈”和“蜘蛛”已经离开。时间还不到晚上十一点,这有点超出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关德琳至少也会安排几个法师在皇宫附近守护黛丝丽的安全。
没想到一点打斗都没有,一下午的行程就这样平稳结束了。倒让他省了力气。
当然,对现在的他而言,对付新洲本土的法师没什么难度,唯一的难点在于怎么控制影响。和他在加利斯堡时的顾虑一样。杀敌很容易,保证不波及无辜很难。所以能不跟城内法师势力发生冲突,就尽量不发生冲突,这是最好的。
克里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推门走出这间暗室。之前他跟“安德烈”和“蜘蛛”交代的是今晚可能不回来,也不知道两人听到他的动静会不会把他当成夜闯“葬歌”成员落脚点的愚蠢小贼。
不过,那两人的感知虽然不算当代最强大的一批,多少也强过普通法师。说不定能认出他。
克里斯轻手轻脚地穿越黑暗廊道,来到“安德烈”此前给他安排的房间。屋子里悄无声息,也没什么光亮。那只木偶已经被两人送回了门口的木制挂架上,倒省得克里斯自己去找了。幻形法术的时效结束以后,他还得在载物中栖身。
他在门口静立了一会,确认房间没有被人入侵后,才越过门扉来到床沿上。
法师时代结束后,这几百年来很少出现真正有水平的人类法师。断代的神秘侧历史中没有记载那些高级法术在极端情形下的具体使用效果。脱离血肉之躯的灵体使用幻形法术会对施法者的精神造成较大负担,如果不是今天亲自尝试,他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一点。
克里斯倒在床上松懈下心神。法术持续效果还有一段时间,他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睡一觉。
然而事与愿违,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虚空中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吗?”
这声音平淡、和气,但又带着一股让他憋闷的熟悉感。来源是谁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浑身难受:“说!”
他理解之前戴纳和唐娜半夜接收到自己传讯的心情了。这家伙就不能算算时差吗!
对面的家伙停顿片刻,像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满。但那人并不觉得羞愧,反而轻笑:“很好,很有活人味。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保持之前那种状态,没想到你真的可以衍生出新的人性。这样一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所以你骗我来索德里新洲,真的不是为了让我完成你口头交代的那些事?”
克里斯翻身坐起。
早在离开绝岛登陆新洲后他就有那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了。但他还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连自己的分灵都骗。他和“他”明明是心念互通的,当时在尼奥尔索思,他完全没有从本体的心念流转中感应到欺骗的意味。
这不合逻辑,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强大的时间之力穿越时空阻碍降临,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意识到这股力量的强度已经赶超“葬歌”四神那类存在。这不是当代大陆上应该出现的力量,它已经突破了某些限度。
他瞬间清醒:“你现在……”
“嘘。”
对面没有正面回答。时间之力无声扩散,渐渐将房间封锁。黑暗因此变得无比深沉。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疑心就连真正的世外神明都无法窥探这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他”说,“我并没有骗过你。我最初让你回索德里新洲,的确是抱着那样的目的。我拿走了我们大部分的力量,所以也不指望你能做到太多。后来,我大概察觉到你可能还是会被安排了,但没插手。当然我也承认,把你扔回索德里新洲,我目的不纯。我是怀有那么一点点,用你试探穆拉特的想法。一点点。”
“一点点?”
克里斯不信。他们共享裂生前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早知道穆拉特可能还有影响存世。所以后来跟穆拉特有关的一切发展,必然都在这家伙的考虑范围内。
也许不笃定,但一定考虑过。
“不管怎么样,并不多,”对面的家伙似乎并不想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只是验证一个猜想。你和牠的残存意志见面了,但审判高塔残留的东西受‘暗渊’影响,或许会尝试蛊惑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背叛我,会不会倒向布利闵,所以我来找你了。现在看来,结果还不错。”
克里斯默然。
他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他居然和“他”是同一个人。不过听说人们过了夜就没法共情前一天晚上的自己,他无法共情这家伙好像也正常。
但他也不想跟对方讨论背叛与否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所以你突然找我是想说什么呢?我想你现在应该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或者在圣山拜礼会的新圣堂据点。苏门大陆正处于神秘战争时期,你应该不会闲到半夜找自己的分灵闲聊。虽然你那边应该不是半夜,但坎德利尔现在是午夜,马上十二点了。”
他对这家伙想做的事有点揣测,但不确定。
说到这个他就觉得憋气,明明同样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拥有同样的过往记忆,但他人性有缺,就总是不能很好地揣摩“他”的想法。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被摆弄感。好像“他”是棋手,而他只是个棋子——
作者有话说:算了感觉补一两千字也不够,这部分再接一章。
第678章 棋盘
加宁的圣堂据点内, 克里斯撑着脑袋推倒面前的棋子。“咚”一声,沉闷回响随着源自索德里新洲的盘问一起传进他的耳朵。
他轻笑。
“你觉得我能找你说什么呢?关心一下你的身体状态。知道你在加利斯堡砸了那具假身,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造出新的灵体载具,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让‘蜘蛛’那家伙预置一个传送法阵坐标,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怎么样?”
棋桌对面躺着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炼金术造就的假身。这具假身的外形比他刚开始研究灵体转置时要精致得多, 几乎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假身?”传送法阵那头的声音变得迟疑, “你又想干什么?”显然是不信任他。
克里斯勾起倾倒的棋子,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说得好像我是那些能反手倾覆大陆局势的恐怖存在似的, 我又不会杀回诺西亚, 重登家族皇位,统一新洲大陆。好心给你送具身体而已,你也把我想得太坏了。我明明是个纯良的人。”
虚空中“嗤”了声, 像是对这种说法很不屑。
作为同源分灵,那家伙很了解他, 就像他也很了解那家伙一样。可惜他不是“八翼”神明,分灵有缺, 那家伙并不像布利闵一样完整。
也就没法完美领悟他的意志。
克里斯垂下眼睫,轻轻推动棋盘上的骑士。单人博弈的战场上, 黑方逐渐形成围攻态势。
“好了,我想说的事已经说完了。你明天记得找他们预置传送锚点。休息吧,晚安。”
白方棋子受时间之力的驱使自走移动, 反推倒他刚刚挪上去的骑士。虚空中的另一个“他”默然片刻,主动切断了传讯。
连个道别都没有。
克里斯弯了弯唇:“没礼貌。”
原本他想说的是别的事, 但这家伙展现出来的态度让他改变了想法。“他”居然真的一点没受布利闵影响,这实在有点出人意料。借“他”钓布利闵的计划估计是行不通了,得换种策略。
他搁下棋子抬头。桌缘的法阵渐渐消弭, 流光互相交缠着湮灭。一直被他用法术力量堵在门外的影子终于找到机会飞奔进来:“大人!之前那两个穿‘葬歌’圣袍的家伙,说要见您。”
终于。
克里斯偏头:“让他们来。”
他抵达加宁已经有两天了。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见过拉厄芙的投影和德米特尔。圣山拜礼会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盗火者”渗透苏门大陆的过程也非常顺利,比起他感知到的新洲那边的分灵经历,他这里的一切都很平稳。
平稳得诡异。
几分钟后,哈罗德和利亚姆同时进门。因为之前就已经跟“葬歌”讲和,圣堂对“葬歌”的态度早已经不像对待普通邪恶组织时那样抵触。即使是将利亚姆这样的知名邪教徒迎进来,同行的几名圣堂法师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神情。
克里斯随口招呼后,圣堂法师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哈罗德、利亚姆和克里斯本人。
克里斯盯视利亚姆:“坐。”
那具假身被他置物收回,利亚姆在他面前坐下。哈罗德静静立在旁边,不知道是在为利亚姆助阵还是在为他助阵。但他也懒得探究:“你这么不加掩饰地来见我,不怕德米特尔杀了你?”
利亚姆捂住胸口沉默了一会,像是正在承受着某种剧烈而难言的痛苦。但没多久他就恢复如常,镇定自若地抬头:“他不行。”
这是在说德米特尔杀不了他。即使德米特尔已经获得圣山的传承,正式进入神秘侧。
克里斯抬头环视四周。圣堂的据点受拉厄芙的投影力量庇护,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拉厄芙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捏起那枚国王,“啪”一声拍上棋盘。房间里的空间结构顿时虚化,三人的意识落进了一片没有承载的虚空。
“你是为科弗迪亚的事情来的?”
利亚姆的神情变了变,但很快回神:“对。但这不只是科弗迪亚的事,我想你应该明白。有人筑起高墙保护他们,但他们为了自相残杀,想要撕开那堵高墙。神秘战争已经爆发了。”
克里斯自无尽虚空中向下望,只望见茫茫的废墟。的确,从几个月前开始,白骑士团就已经对圣山拜礼会宣告开战了。硝烟与炮火将大国重镇一一席卷,从拉隆纳多威特拉夫到原先就已经持续交战了好几年的贡德等国,科弗迪亚与温林顿……时代的趋势不为个人的意志所转移。
加宁这片山谷的平静也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祂会从幕后走到台前,”克里斯轻轻捻动手里那枚王,“那是必须的。我已经见过了祂的信徒,但没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不过关于他们大祭司的传说很有趣,白骨复生,跟坎德利尔当年那位大占卜家一模一样的手法。稍微有点水平的时法师都能看出来的把戏。”
王棋落上棋盘,归于初始位置。
“葬歌”帮他抓住了几名信仰“高塔之主”的苏门洲中部邪教徒。那天他亲自去见他们,他们当即就拜倒在他脚下叫他“大祭司”。布利闵盗用了他的样子,假扮祭司在大陆上传教。
这手法不一定是为了达成某种神秘目的,毕竟人间信仰对祂们那种东西来讲没什么用处。但对他来说,多一个人信仰祂就等于多一个人被敌对方挟持。祂这是在针对他设局。
“我们已经清扫过他们的聚集点。”侍立在旁的哈罗德替利亚姆做出回答。
但利亚姆望了一眼哈罗德,并没有为了节省这点力气对克里斯保持沉默:“我倒是发现了一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他们的信仰发源地不在大陆上,而在恩玛努尔岛。就是你知道的恩玛努尔岛,它是和‘月神’信仰一起登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比‘月神’信仰传播得快很多。”
“意料之中。”
克里斯侧眸,具现出第二枚棋子落定在棋盘上——主教:“我传播新教,就是为了将连接旧时代的教义掩埋在霜雪之下。‘葬歌’四神状态越来越稳定,也顺从我的计划,祂不希望我这么顺利地达成目的,所以制造了这点小麻烦。”
从始至终,新教和“盗火者”对他而言的意义都不是捏在自己手里作为攻击某些东西的筹码。只是那个位置空悬在那里,总有人要坐。如果他不去填补空缺,难免就会有其他东西抓住空缺。它们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好的。他知道从世界之外投射而来的东西大概率不会对此间生灵抱有善意,所以才去填了那个缺,挤掉被“暗渊”影响的赫勒斯、玛赫希娅的同时,也不让其他东西有趁势发展的机会。
但其实对现在的他而言,他们的势力已经不能帮助他多少了。他现在……
“世界限制了你的力量,”利亚姆点破他的状态,“你将本体放到了界外?”
克里斯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对。先前我就觉得很奇怪,法师时代能人辈出,为什么身为大陆主宰的罗莎琳德也只有‘四翼’的层级。穆拉特这个旧世残灵也同样。踏进神殿又跟玛赫希娅交锋后,我明白了。炽天使是不能亲临现世的,祂们会成为更强大也更虚无的东西。想要保全自身的完整意志并在人间行走,单体的层次就不能超过神执。这也是为什么,祂需要这么多的假身载体。但承载炽天使以上意志的‘世界’依然没有脱离我们的世界,两者是紧密联系的。‘八翼’以上者才会脱离这里,归于无穷天外。”
利亚姆眯了眯眸,忽然爆发的不适感让他按住胸口,又反射性看向身边的哈罗德。
克里斯轻笑:“他听不到。”
哈罗德茫然眨眼。说刚刚那段话时,克里斯知道哈罗德当前的层次不能承受这样的知识,即使有他的领域庇护着,也依旧可能受到影响,因此特地屏蔽了哈罗德的感官。
利亚姆喘息了好一会才从席卷思维的痛苦中抽离,眸光微微颤抖起来。这些事是他从前作为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者兼“森之主”代行者、“荧火先知”都不曾知道的。克里斯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他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克里斯脸上还带着笑,神情也没有任何与平常不同的异样,但他莫名从当前场景中读出了一丝疯狂。哪个正常人会把这种事随口乱说?
克里斯瞥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似的:“你不是一直想晋升,成为天使然后拯救这个世界吗?我想你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现在看来,你的目标也不坚定。不对,我忘了,这个世界的晋升通道被某些东西堵死了。只有布利闵留下来专门用来安排我的那条路还能走。你不是时间系法师,想晋升也没办法晋升。”
新的战车棋在他手中具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重新打开那些通道的希望就在恩玛努尔、在海下,在裂隙以外。布利闵给我的路也是做载体的路,我不想做载体,就只能去恩玛努尔。”
利亚姆的眼神变了变:“既往法术史上没有任何一条记载能证明你这些猜想。”
“历史记载也是会骗人的。”
克里斯抬指,战车棋“啪”一声落定在由法术力量复刻的棋盘上:“我知道‘葬歌’和‘葬歌’四神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但你们的大祭司不愿意冒险作赌,所以宁肯牺牲我去完善一条已经失败过的老路。可我觉得这也是在赌,赌经验的累积能让结局转败为胜。如果确信真的能救所有人,我不介意被牺牲。可我不会为了一个我不看好的计划牺牲,所以你们没得选,只能站到我身边。”
第679章 丧钟
国王、主教、战车三枚棋子各归其位, 分灵化身、“盗火者”与“葬歌”也都在无声中抵达了他们应去的地方。利亚姆没有反驳,从他们离开阿特林那天起,他就已经彻底倒向克里斯了。
然而他其实不太明白克里斯做这些安排的用意。他的预知能力已经不再对克里斯生效, 即便只是推演分灵的行为轨迹都十分吃力。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试探克里斯的意思:“对于索德里新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克里斯不一定非要选择退位这条路, 包括在“葬歌”的计划中, 克里斯也并不是非要跟诺西亚解绑不可。但当时克里斯那么果断地放弃了原先在坎德利尔的一切, 之后也没有亲身返回,他们也没法再改变既成事实的结果。
“‘葬歌’原先打算让我做新洲主宰?”克里斯不答反问, “跟玛赫希娅会面的那天, 我就这样猜了。壁画里的预言,应该是指的这个意思。但如果我真的成为新洲大陆的主宰,结果恐怕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美好。这次的世界是因祂再生的, 或许祂自己都不清楚,最后的胜负不在我和祂之间。相反, ‘末日’将在我们的斗争中降临。”
利亚姆的指尖抖了抖:“什么意思?”
克里斯垂眸。黑暗渐渐向内扩张,将他的睫羽阴影扫满眼底。
他一翻掌, 皇后无声落上棋盘。
“末日是法则规律,但也不是。从前我一直以为它是一个时间, 这其实是错的。它是以事件形式发生的。神战、人心的恶,乃至‘暗渊’的侵蚀都可能成为末日的具体形式。初代法师们那一次是天灾,后来是祂们的堕落, 再后来是逆神者引来的神罚……我想远古时早有过神战。那么这一次,末日大概应验在祂和我身上。正是因为这样, 祂的沉睡才会导致末日的所谓‘延迟’。”
“咚”的一声,虚幻棋子在虚幻的棋盘上敲打出电闪雷鸣般的真实响动。利亚姆眸光一滞,忽然猛地起身, 吐出一口血来。
“看来我完全猜中了,”克里斯具现出一只手帕递过去,“抱歉拿你做实验……不对,对象是你好像就用不着抱歉了。说回索德里新洲,早在霍朗死之前,‘圣药’就已经传到新洲大陆了。所以科弗迪亚豢养法师军团的事其实早有端倪,我曾以为当时的事仅与‘葬歌’和审判廷的冲突有关,但既然霍朗早已经跟克拉克家族有来往,克拉克家族又能通过伊利亚母亲这条线跟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联系起来,那我不得不做一个大胆的猜想。‘暗渊’在催化末日的进程。”
利亚姆接过手帕捂住口鼻,但压不下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他甚至怀疑,如果他们不是在克里斯的领域内讨论这些事,他现在已经陷入呓语和幻觉,离异化只剩一步之遥了。
他捂着脖子跌坐下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哈罗德什么都没听到,所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痛苦。看克里斯冷眼旁观,甚至还试图上来扶他:“‘先知’大人,您怎么了?”
利亚姆推开哈罗德:“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克里斯不会让他死,大概只是故意在法术领域上留了点空隙,拿他去试探世界与命理的秩序。他没有怨怼,甚至感到扭曲的快意。
他终于成了克里斯手里的士兵。
克里斯低头看他:“圣山拜礼会的传承和你们的家族传承紧密相关。而‘救主’赫勒斯手里那份新生之力,同样起源于生命领域。所谓的创世之力应该囊括这些。我需要得到它。或者说,克瑞西亚需要得到它。”
“可‘森之主’……”
“忘了‘森之主’,祂是败者。”
利亚姆沉默下来。背叛自身侍奉的“神”,下场绝不会好。就像当初的米歇尔一样。但这是克里斯的要求,他不能拒绝:“好。”
虚幻的空间归于现实。克里斯按下那枚士兵棋,房门在法术力量的驱使下“啪”一声打开:“我说完了……你一开始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来着?”
山风过境,冷气循着门洞灌进房间。利亚姆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密奥内费尔罗那边传来消息,说莱普昂已经是座死城了。大祭司想知道你的意见,毕竟我把我的权力都移交给你了。需要我去恩玛努尔走一趟吗?”
“不用,”克里斯哂笑,“去送死吗?回去休息吧,‘月神’的问题我另有打算。”
利亚姆“嗯”声,跟哈罗德一起退了出去。房间里彻底归于寂静。通讯法术消耗的仪式材料余烬被冷风卷落在地,克里斯轻叹一声,抬指用法术力量将其扫出窗外。
那枚骑士还空置在桌上,他想了想,猛然凝聚时间之力将其推动。棋子“咚”一声前进,越过棋盘交界倏然落定。气势汹汹。
……
坎德利尔的第二天早晨,分灵克里斯按照苏门大陆传来的要求预置了传送锚点。对面的响应速度出奇之快,法阵刚刚生效不久,他就接收到一具堪称完美的假身躯体。
本着谨慎的态度,他先检查了一遍假身,确认上面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标记才将其投入使用。
重新恢复人形的过程并不复杂,在两名“葬歌”法师的帮助下,他很容易就完成了仪式法阵的铺设,转置降临在新的假躯内。
“安德烈”看他恢复还语带遗憾:“还以为你要持续这种状态一直到离开坎德利尔,没想到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仿佛非常惋惜不能再看到他置身木偶、笨拙生活的样子似的。
克里斯懒得理他,恢复的第一时间就将他们等一干隶属“葬歌”的法师扔在据点,独自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去了。
“安德烈”通知的“浮沫”旧人们应该会经传送法阵抵达坎德利尔,但最近新洲战事频发,克里斯不太确定他们会在路途中耽误多久,既怕他们来得太早,也怕他们来的太晚,索性先找亚尔林和伊利亚打声招呼,防止“盗火者”出于官方法术组织对邪恶组织成员的天然敌视跟他们对上。
当然,他选择亲身前来也不只是为了传句话而已。对于昨天在塔中“偶遇”穆拉特残息的事,他还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开。
克里斯顺利来到塔外,幻化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混进法师队伍。他的法术实力比同行的法师们都高,没人识破他的伪装。
入塔的过程十分顺利。
预先从伊利亚那边得到的消息显示,今天留守高塔的法师是亚尔林的学生。戴纳不在塔内,奥蒂列特带新人巡城,他依旧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任何他想前往的地方。
诚然即使其他人在他好像也可以自由行动。
克里斯缀在那群法师身后前进,莫名觉得这样处事还挺刺激。或许当年米歇尔被他塞进女仆队伍混入皇宫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心情。
行至任务核查处,前面的几人停下脚步。克里斯也不着急,就等着他们核对。答应会下来接他的伊利亚还没来。
克里斯捻着圣袍外悬挂的金饰徽章。他只用幻术伪装了外貌,没有对徽章底部的持有者姓名做改动。如果一会儿核查的法师查到他这里,发现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就有意思了。
他前面的两人勾肩站在一起,像是等前面那群法师核查等得心急。克里斯漫不经心地打量两人,发现他们闲聊的话题居然跟自己有关系。
从苏门大陆回来的小队、伊利亚、克里斯六世假死的传闻……“盗火者”法师们果然知道他已经抵达索德里新洲。但因为苏门大陆那家伙此前放出过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人在苏门洲的消息,相关传言传播得并不广泛。科弗迪亚的罗克珊和哈里森果然也没敢出来作证他已经回归的事实。
克里斯扬了扬唇。
随着队伍的推进,一道亮色的影子从楼梯上落下。前面两人停止交谈,恭恭敬敬地对来人行礼:“奥蒂列特大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也跟着行礼。
内心却止不住地疑惑——伊利亚那边明明说奥蒂列特今天带新人巡城,不会留在塔里。虽然这只是个小问题,甚至算不上问题,但事实与情报不符的情况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更令他意外的是,奥蒂列特应声后,居然在队伍前方站定了。姿态之干脆,目的之明确,好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要在这里堵什么人似的。
克里斯暗暗皱眉。
不会是冲他来的吧……知道他今天要来中央高塔的只有伊利亚,伊利亚不可能背叛他。以奥蒂列特的法术水平,也不足以用占卜术预测他现在的动向。她没道理这么精准地来这里堵他。
但没等他疑惑多久,另一队人从塔外冲了进来。这队人穿着救赎教会的圣袍,身上都没有法术力量波动。看起来只是群旧教残余。
旧教残余们冲到门口,转眼就被奥蒂列特织就的法术屏障拦住。克里斯回头,发现他们个个都面色涨红,看起来情绪十分激动。
“你们用诅咒弑杀我们的教皇,你们还有原则、还有人性吗?你们这群不干好事的法师,该死的蛆虫!放我们进去!”
“我们要为教皇冕下讨个公道!”
“屡行恶事是会下地狱的!”
救赎教会的教皇安德鲁死了?
克里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没料到这个结果会来得这么快。他放置在教堂里的法术标记并不能起到夺人性命的诅咒作用,事实上昨天和安德鲁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那家伙命不久矣,只剩下最后一点执拗吊着命。那道标记只是催人回溯往昔、消解执拗的咒术而已。
没想到才过去一夜,安德鲁就死了。
所以奥蒂列特不是来堵他的,是提前知道这些教众残余要来,来拦截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明白了。实在没想到最后卡文问题是用一个小小的分镜分隔符解决的……
第680章 敲打
中央高塔的大门因为这场变故被死死堵住, 想进塔的法师被人群拦在外面,塔内的法师也出不去。旧教残党奋力涌动,但无法抗衡奥蒂列特铸起的法术禁制。周围的法师因此躁动起来。
“盗火者”的群体纪律不比从前的救赎审判廷优秀多少。奥蒂列特在场, 法师们不敢把好奇心表现得太明显。但肢体动作暴露了他们的内心。他们看起来还挺想听到点惊世骇俗的丑闻的。
克里斯微微皱眉。
他在教堂里做的事情很隐蔽,除了“舵手”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群人为什么会觉得安德鲁的死亡跟“盗火者”有关系?按道理来讲, 安德鲁是自然身故的。即使他们有心联想, 也不应该往“盗火者”身上联想。除非……是刻意栽赃?
可他昨晚已经警告过黛丝丽了。黛丝丽是个聪明人, 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
碍于门口越来越响亮的讨伐声,奥蒂列特不得不快步上前, 背光亮剑:“听说安德鲁冕下身故的消息, 我们也感到十分痛心。但诸位所说的安德鲁冕下之死,是因为我们动用法术手段恶意诅咒他一事,全系凭空捏造。还请停止对‘盗火者’驻坎德利尔总部的造谣中伤。”
“铮”的一声, 铁器破空。
克里斯附近的法师们各自抽气。那两名交头接耳的初级法师低呼。克里斯隐约听到他们说了几句“不会是真的吧”、“好久没看到奥蒂列特大人这样强硬了”之类的话语。
出奇的是,对面那群教众一点都没被奥蒂列特吓到, 反而挺直了胸膛站在一起。为首者瞪视奥蒂列特:“你们行此恶事,非但不心生忏悔, 还要在众人面前对我们动用武力吗?主会让你们下地狱的,而我们即使在此刻身亡, 灵魂也会升入永恒的天国。”
簇拥着他的教士们故意提高了叫喊的音量。这下路过街区的普通民众也渐渐被吸引前来。塔外围起一圈半圆的人形,人头攒动,执行任务归来被堵在门外的倒霉法师们成了他们发泄怒火的目标。转眼那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小伙就被拉扯得吱哇乱叫, 不住地劝导教士们冷静。
场面乱成一团了。
克里斯暗暗背过右手,做出施法准备。
然而没等他将咒术凝实成型, 一股微凉的法术力量覆压过来。他的手腕被锁住了。附近的法师们叠声惊呼:“伊利亚大人!”
伊利亚?
克里斯飞快回神,也跟从其他法师的言行,卡了个既不让人觉得突兀, 也不显得过于迟钝的空档对伊利亚行礼招呼。
伊利亚步履从容地越过人群,没有在他身边停留。也许是怕暴露他的身份。那群旧教教士的音量居然瞬间就小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就听说过伊利亚脾气差、实力强的传言。
“别在这儿吵,”伊利亚没有直接对教士们说话,而是看向奥蒂列特,“要么让他们滚出去,要么请他们进来谈。遇到被人指控用诅咒弑杀重要宗教人物的情况,你应该直接向他们索要证据,而不是听他们在这里吵闹。没有证据,可以直接按我们的规矩惩处造谣中伤‘盗火者’坎德利尔总部的罪人。如果他们只是想用极端话术逼迫我们帮忙调查安德鲁的死因,那你也应该让他们知道逼迫‘盗火者’驻坎德利尔总部的下场。”
从苏门大陆回来之后,伊利亚的行事作风愈发干脆利落了。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中下层法师都说他傲慢,但他的确有傲慢的资本。
那群救赎教会旧部教士的脸色因为伊利亚的话语一寸寸惨白下去。
他们敢对奥蒂列特大呼小叫,是因为奥蒂列特平时在民众面前一贯表现得平易近人,很少发脾气。但面对伊利亚,他们还真有点发怵。
伊利亚重新现身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后,城内就一直有一条传言。一些“盗火者”下级法师说,伊利亚并未参与审判廷动荡时期的人员整合,也就没有重新签订法师公约。而没签订法师公约就意味着,他能直接用法术手段攻击普通人。
多危险啊!
而且据说这人的实力还是“盗火者”最强。
教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说不出话。刚刚还义愤填膺说要为安德鲁讨个公道的人,此时唯恐自己脑袋埋得不够低被伊利亚注意到。
奥蒂列特皱了皱眉,垂下剑尖。伊利亚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什么,扭头就在人群中寻找起来。但伊利亚抬手挡住她的视线:“奥蒂列特?”
伊利亚当前在“盗火者”内部没有正式职阶,按道理不能直呼奥蒂列特的名字。这个称呼是故意的。这显然是一种警告,就像那天一样。
奥蒂列特回神:“诸位可以选举几位代表,跟我们一起进塔协商。”
她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的。
教众们面面相觑,在伊利亚冰冷的目光中选出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五人,让他们进塔协商。中央高塔门口的闹剧终于暂时中止——不是因为教众们认可了奥蒂列特提出的解决方式,而是因为他们还不想知道惹恼伊利亚的后果是什么。
奥蒂列特与身边的一名法师耳语两句,撤去法术禁制让人带着教众们进塔了。看伊利亚转身要走,她犹豫着上前一步:“伊利亚大人,您介不介意和我们一起……”
“介意。”
伊利亚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抬手:“那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不相信你连这点小事都没法自己处理。再这样试探我,我会用武力方式教会你后悔的十八种写法。从诺西亚语到贡德语。”
奥蒂列特微微一怔,扭身离开了。
克里斯这才彻底收回指尖蓄积的力量,微微抬眸与转身的伊利亚对视。伊利亚扫过人群,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他意识到那股锁在手腕上的洋流之力消失了。
伊利亚抬步往楼梯走,他也飞快脱身跟上。
人群还沉浸在刚刚的闹剧里。再加上法术手段的辅助,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很快克里斯就追上伊利亚,跟伊利亚一起踏上中层,来到一处位置上好的房间。
房门落锁,禁制成型。克里斯掀开圣袍坐上床沿:“你的动作也太慢了。明明说我一到塔下就去接我,结果让我等了你半个小时。”
“有那么久?”伊利亚拉上窗帘,“那你应该怪戴纳。你抵达时他刚好向我传讯,说了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我怀疑他已经掌握你的行踪了。”
“回来的‘盗火者’小队让他产生怀疑了,”克里斯拍拍衣摆打量屋内摆设,“这是正常的。他完全不怀疑才不正常。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背叛我,‘他可能会背刺我’的想法也只是我无根据的主观猜测。问题不大。”
房间里的一切都透着股熟悉感。克里斯环视一圈,想起自己以前在这里住过。
“对你没影响就算了。随口一提。”
伊利亚也不是很拿戴纳当一回事。
看克里斯直奔自己新买的生活用品而去,毫不客气地这摸摸那捏捏,他没忍住抱臂:“你还真不拿自己当访客,俨然一副主人架势。”
“我也在这住过,”克里斯哼声,“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这次回来为什么还能住在这里。中央高塔新添了好几名大法师吧。”
他们说的不是这座塔,而是这间屋子。
五年前伊利亚受到诅咒,陷入沉睡之前,在坎德利尔的住处就是这间屋子。奥蒂列特调入坎德利尔的时候,继承的是安瑞克的房间,但可能因为伊利亚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大法师身份并不是因为他本人在任务中身亡卸任的,卡帕斯调来坎德利尔时他还没死,加上或许穆拉特早就知道卡帕斯状况特殊,对卡帕斯也留有防备,就没有让卡帕斯入住这里。
反倒是给了戴纳他们把他塞过来的机会。
当时戴纳他们让他过来借住,是为了试探伊利亚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晋升通道的情报线索。但在审判廷解体重构以后,新的人员调动过程应该会冲刷掉从前的规则。他带走了伊利亚,“盗火者”应该也会把伊利亚的故居重新利用起来。
然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居然始终没动过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一直原封不动地留到伊利亚回来重新入住。
克里斯觉得不太对劲:“你回来之后,戴纳他们有没有再次尝试从你嘴里套出那件事?就是当时你在北海沿岸的发现。”
“法师晋升法则的事?”伊利亚转动刚刚被他挪过的花瓶,将其复原归位,“目前还没有。就算有,我也没理由告诉他们。法师时代的结束是有道理的。它就应该被深埋在黄土之下。”
克里斯默然片刻,谨慎地确认了一下门锁和禁制的状态没问题,才重新回头看进伊利亚的眼睛:“这件事很严重。或许关系到时代的存亡。当人们重新得知,只要放下道德底线互相残杀、征伐掠夺就能获得足以撬动世界的力量,那世界将会陷入无止境的混乱。再一次地。”——
作者有话说:修了。有一部分内容挪到下一章,感觉对话顺序有问题所以改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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