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家族传承
伊利亚摆弄瓷瓶的手顿了顿。很快, 这种凝滞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取代:“这趟科弗迪亚之行让你收获了很多?昨天亚尔林在场我就没问,加利斯堡的动静和你有关?”
“有关。”
“果然,”伊利亚轻叹, “外界都以为我现在是官方法师第一人,但其实你早就已经比我强了。大陆上时法师少是某些东西故意控制的结果, 因为祂们要把时间领域的东西都留给你。”
法师超过修行的成长, 全都要靠外源积累。换句话说, 人们理解的“晋升”其实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获取、占有, 容纳而已。就跟世界上的财富和资源一样, 界内总数恒定,越多人参与分配,每个人能获得的部分就越少。谁想“晋升”成能够比肩神明的东西, 就要积累出等同于神明份量的力量。那股力量不会凭空产生,只能从同属性法师或魔物, 乃至真正的神明身上抢夺。
时间法术衰微,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外部因素而已。这一系重要的传承之物早就被扫荡过了。
“也许吧, ”克里斯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如果我说比起成为皇帝、教宗, 大陆最强法师,乃至神,我都更愿意一直做诺西亚的三王子, 你会不会觉得拳头痒痒,想打我一顿?”
伊利亚低笑:“你以前做王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你想变得很厉害, 让所有排挤你的人都只能仰着脑袋看你,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敢冤枉你是厄运的传播者。”
“是吗?”
克里斯想了想,没忍住也笑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以前真没想象力, 居然没想过让他们跪着迎接我、看都不敢看我。如果是现在,我可能就直接跟他们动手了。即使不用法术力量我也能打得他们爬不起来。不过这样看来,我确实有点贪心不足。没有力量的时候渴望力量,有了力量又觉得相关的枷锁太沉重。想回到过去。”
小时候说想变得很厉害,只是少年人莫名的好胜心和自信感使然。但实际上,他真正开始觉得自己需要力量的时间,是安瑞克和伊利亚分别出事的时候。现在看来,安瑞克和伊利亚遇到的不幸或许就是某些东西推他往前走的手段。他的无能为力和激愤也都是被算计好的。
也挺好笑的。
伊利亚并不附和他的自嘲,只略微停顿了一会,就转身把话题引回正题:“其实早在见到那块海神石碑之前,我就已经有点猜测了。如今传世的法术史不完全,我想它被篡改过。继承艾德里安家族姓氏,获得‘海神’的感召后,我偶尔会梦到一些过去的事。在那些梦境里,我看见艾德里安家族的成员们不停猎杀与自身属性相符的怪物、法师。那时候我就想,他们做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取乐。艾德里安家族成员的成人礼,是每名年满十三岁的艾德里安都要去海下捕杀一条特殊的、拥有法术能力的巨鲸。做到的成为真正的艾德里安,做不到的就被困在海下,成为下一代艾德里安们在成人礼上捕杀的猎物。”
“巨鲸?”克里斯想起了绝岛上那群海盗手里的特殊铁哨,“是指洋流法师们的异化产物?”
伊利亚摇头:“洋流法师的异化进程无法让人变鲸。旧时审判廷的文献上只记录了鳞化、水生生物化的笼统描述,但我见过一名彻底异化的洋流法师,他的异化过程先是和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固定的修行代价一样,海妖化,然后海妖化的程度逐渐加深……鱼尾化作腐烂的蛇尾,部分鳞片退化变成羽管。其实和神化过程也有点像。洋流领域的最初真神化身是羽蛇。排除邪神影响干扰的情况下,所有法师的自然异化过程都和相关领域的神明特征存在关联。也挺耐人寻味的。我怀疑艾德里安家族的成员们以人养鲸,是因为艾德里安们在修习过法术之后,血肉也会产生影响水生生物,致使它们异变的效果。”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亚伯拉罕家族限制家族血脉的流向,试图将家族集体拥有的力量和天赋圈定,这倒是能从能量守恒和内循环的角度说通。但艾德里安家族这样做,完全是在把家族的拥有往外送。牺牲家族成员制造和豢养法术生物,有什么好处?
“我猜依然是为了‘积累’,”伊利亚答,“在我的印象中,艾德里安家族和亚伯拉罕家族完全相反。亚伯拉罕家族很在意血脉纯净,所以特别偏好近亲繁育。艾德里安家族却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受海妖族群的远古意志影响,拥有洋流领域法术传承的群体,大都在性关系方面很开放。法师繁衍会折损自身的力量,这是没办法控制的。艾德里安家族因为在性关系方面开放,所以大概率并不像其他法师家族那样子嗣艰难。如果是为了把被迫分散出去的力量重新集中,这种残忍的成人礼形式是有其意义的。鲸鱼是积累和净化的载具。把目标养到一定程度后再捕杀,那么最后成功捕鲸的那名艾德里安就能通过鲸鱼这个中间物一次性继承前面所有艾德里安的天赋和力量。”
克里斯眸光微滞:“那那些死去的人呢?”
“耗材而已,”伊利亚垂眸,神情晦暗,“你知道那个时代的法师家族内部亲情淡薄。能够维护家族利益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资源。更何况据我猜测,源自远古海妖族群的影响导致洋流法术传承与色欲绑定,艾德里安家族的人重欲、被欲望吞噬。那么在欲望的欢愉面前,繁衍这件事的重量就大大减轻了。他们应该不太重视后代,哪怕后代本身决定着整个家族的传承和延续。这是法术力量特性导致的,不为人的意志更改。”
“难怪在绝岛上的时候,你们说艾德里安家族的传承可能并不跟血脉绑定,反而沿循姓氏向下继承。原来也跟这一特性有关?”
克里斯难得感到不可思议。他原以为亚伯拉罕家族的运转模式就已经够令人惊讶的了,现在看来,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恐怕都是类似的状态。毕竟所有法术都与代价挂钩。
亚伯拉罕家族说不定还是最正常的。毕竟他们是唯一传承至今的。虽然传承方式很诡异吧。
伊利亚点点头又摇头:“可能有关。然而这都只是我结合各官方法术组织留下的资料和梦境信息作出的猜测,没得到证实。毕竟艾德里安家族已经绝迹近千年,记载有误也说不定。”
关于法师时代的历史资料都被封存在各官方组织保密级别最高的档案里,而且没有汇总,所有信息都是零散逸散在不同的档案里,有些事件甚至要把几大官方法术组织的加密档案拼在一起才能得到完整信息,整合起来十分困难。
如果不是自身有审判廷大法师这层身份,圣山拜礼会又愿意为了克里斯给他面子,他可能也没法完整了解艾德里安家族的存世信息。
克里斯皱眉:“这些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有两个原因,”伊利亚伸出右手,“一是,我从前也没详细翻阅过救赎审判廷所有关于旧时代历史的保密档案。而且我当时职级不够,大法师的身份在普通法师看来或许很高,但其实依然不能接触到那些最高级别的东西。这次回来我才有机会好好调查。二是,在意识到自身的晋升可能需要拿无数同系法师的命来填之后,我就没打算继续往前走了。现在说也只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这些。你调查克拉克家族,本质上是为了调查艾德里安家族吧。因为那座岛?”
克里斯默然垂眸。
他的想法果然还是瞒不过伊利亚的眼睛。克拉克家族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初把克拉克家族送上这条路的穆拉特,是在背后布局的布利闵,是疑似在与布利闵对着干的“岛主”。
真正让他在意的“罗伊·艾德里安”这个名字。
克拉克家族肯定从对伊利亚母亲的折磨中获得了什么,否则科弗迪亚的行事不会突然变得激进。他按照时间反推过去,甚至怀疑科弗迪亚突然开启对温林顿的战事都跟这件事有关。
科温战争开启于伊利亚逃离科弗迪亚的十年后。十年是个很让人浮想联翩的数字,国家时代的许多政治事件都用十年来作为成就的量化标准。黛丝丽也在今年年初颁布过一个十年计划。
他其实觉得伊利亚母亲的事跟科弗迪亚豢养法师用于战争的计划有关系。培养法师不是一朝一夕的过程,更何况是批量培养、建立根据地。十几年的时间,恰好足够科弗迪亚把他们的第一代秘密法师队伍塑造成型。
但法术修行光有天赋是不够的,光凭自主钻研,看那些野法师的数量和普遍实力就知道,这条路风险极大上限也不怎么高。这样培养出来的法师队伍远远够不上科弗迪亚政府的野心。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传承——一个能稳定“产出”成品法师,人员损耗率低且快速见效的传承。
第682章 稀释论
克里斯阖眸收敛思绪:“离开科弗迪亚以后, 你回去找过你母亲对吗?”
伊利亚一顿:“是。怎么了?”
“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海神’传承被你外祖母带回大陆后,一应事物并没有全部被苏门大陆各法术组织缴获。你母亲手里应该还掌握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后来那部分东西随着她被绑架到科弗迪亚的过程,落进了克拉克家族之手。再后来, 主导你母亲那几年遭遇的克拉克家族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被他和你母亲的儿子‘安德烈’杀死, 留在克拉克家族的东西都被‘浮沫’带走了。这是‘安德烈’亲口说的。但‘海神’并没有因此销声匿迹, ‘葬歌’当年有遗漏。”
伊利亚沉默片刻:“你觉得科弗迪亚现在的动作和当年那些事情有关?”
伊利亚照旧是了解他的。
克里斯点头, 话锋一转:“其实我怀疑当代法术界对天赋的理解和真实情况存在很大的误差。或许法师们的天赋并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共鸣力’,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承受度’。固灵化解是对神明力量——或者说自然力量——的稀释。就像那些科学家做实验时调配的试剂, 溶液、气体都存在浓度, 或许力量也存在浓度。能承受固灵稀释后力量浓度的人就能成为法师。”
伊利亚眸光微闪,挨着他坐下:“稀释论,法术史上有前代法师提过。”
“我以为我想表达的意思和他们的力量稀释论并不完全相同,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说, 力量稀释论或许可以跟科弗迪亚爆发的事件联系起来,甚至可以跟‘尸瘟’的缓解方案联系起来。”
“那些本世界的远古神明陨落以后, 神的至高权柄并没有被后继者完全继承。倘若世界之内的能量是守恒的,或者说即使不完全守恒, 祂们的残骸主体也不会逸失到世界之外,‘葬歌’四神所继承的一切远小于那时陨落诸神所丧失的权能禀赋。祂们的力量被自然世界吸收了,这才造就了后世地上生灵能够修行的法术时代。因为本界故日诸神已逝, 所以后世的大多数法师其实并不是在向神明祈求力量,法术咒语指向的是自然世界中那些逸散神力中残存的诸神意志。”
“彼时神的力量是第一级浓度。初代法师们的力量是真正源于神赐的力量, 那是第二级浓度,真正的‘神之代行者’的力量。再后世,自然世界的残余神力比陨落前的诸神力量稀薄不少, 但它依然不是人类之躯能够直接承受的,这是第三级浓度。这三种浓度都是超过‘地上生灵’之位格的,对应初代序法师做出的上三修行等级定义的各级上限。‘四翼’是自然世界不排斥的上限,‘六翼’是神明代行者能够达到的上限,‘八翼’是界内神的上限。其三者往下才是地上生灵能够承受的,对应人类法师的上限。自然力量经固灵稀释后的浓度是法师的门槛,无法承受这个浓度的人无法成为法师。这就是法术天赋以稀释论解释的本质。”
他之所以能够脱离固灵修行,大概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地上生灵。因为所谓“创世之力”的影响,他自出生起就站在人类法师与“高层次之物”那条分水岭的彼端。转生归来的“卡帕斯”同样。
他可以直接容纳“四翼”浓度的力量,所以在第一阶段的修行速度比所有天资卓绝的人类法师都快。而神疫的本质也是力量,恰好等同或略高于未经稀释的自然力量的浓度,普通人容纳了会死,已经经过修行自身素质有所提高的法师们却能在感到不适后好转,他和卡帕斯则可以免疫它。
伊利亚点点头:“很新奇的角度。”
“但它确实能说得通不是吗?”克里斯抬手,“我猜‘尸瘟’并不是神罚,而是来自‘暗渊’的力量。因为本质属性的相反特征,它不会跟白面的力量产生异权互斥,但可以相抵湮灭。‘尸瘟’第一次出现是在初代法师们的时代,诸神陨落后。我猜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则作祟,‘暗渊’的本质属性带有毁灭特质,加之世界诞生自‘原初’的分裂,但分裂不会一直继续下去。分裂过程完成后相反的两面又会互相吸引,就像神最后还是会吞掉祂们的裂生物一样。这是循环往复的过程。大概邪神也并没有吞噬世界的主观恶意,只是规则始终如此。‘尸瘟’不是祂为了折磨地上生灵故意释放的,只是神陨落后‘暗渊’力量受吸引汇入现世完成清理的过程而已。”
“这是神秘学吗?”伊利亚思索片刻,“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像某些科弗迪亚人、温林顿人整天挂在嘴上的科学道理。”
“宗教者总希望学者们尊重神秘学,但其实他们自己也应该尊重科学。两件事物同时存在且合理,就证明它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平衡点、有互通的地方。”
尊重科学的克里斯站起来:“之前我们一直觉得‘尸瘟’是因‘葬歌’而起,但最近我分析利亚姆那家伙的话发现了一些问题。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告诉我,即使没有他们的催化,灾难原本也会发生的。某些东西提到末日被延缓,那么我猜这次的末日和初代法师们的时代那样,又有神陨落。现今的‘海神’、‘月神’,不是我们世界的神。尚存至今的就剩下时之神、‘灾难’两个真正意义上的古神。‘暗渊’力量湮灭不了暗面的神。那么这次的‘尸瘟’是为谁来的呢?很明显了,真正的克瑞西亚必会诞生、即将诞生。”
伊利亚低下头去,眼底情绪忽明忽暗。
神明层面的话题对他而言其实有点遥远了,但他大概能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所以即使治疫成功,大陆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末日预言应验在祂身上啊,”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在船上的时候你对我亮刀,是为了阻止克瑞西亚的诞生吧?”
伊利亚微愣。
“我还是了解你的,”克里斯轻笑,“因为我在那片海域里将我们命理相连的举动,你成了祂的代行者。我很难说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未来的我或者布利闵,又或者我和祂的融合产物?在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里,你就感受到了祂的呼唤。你看到了某种让你不满意的未来?你希望能中断你看到的进程改变一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为什么?”
在恢复陵中记忆的时候,他就大概明白伊利亚一路以来的异常变化了。但他不明白,伊利亚既然能冒着违背时间规律的风险对他亮出刀刃,为什么最后又轻易改变了想法。难道是因为克瑞西亚做了什么?
然而伊利亚摇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答案:“我看到,你会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命运滑落的关键点。我想只是一道分灵的话,我将他拔除,或许克里斯就不用面对最后的凶险。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杀死一个克里斯,也没资格去干涉克里斯的决定。作为朋友,我自私地希望他能够履行承诺在一切结束之后和我一起回到坎德利尔,过上从前那种或许不完美但总有一些值得瞬间的平静生活。但人不该把自己的私心强加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以‘为他好’的名义。”
“这样吗……”
这倒是和他印象中伊利亚的作风不太一样。伊利亚从前还挺喜欢管束他的。
伊利亚转头:“那么按照你的意思,那些治疗‘尸瘟’的手段实际就是用白面的力量消除‘暗渊’力量对人们的影响。但按照前面的稀释论来看,普通人承受不了高浓度的力量,但太低浓度的力量效果不足,所以真正能对‘尸瘟’患者生效的只有代神之血。”
“没错,”克里斯正色,“而像我这样天生就具有隐藏神性的法师,人们也无法承受我的血液。但这中间有一个问题,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积累’。如你所说,艾德里安家族用法师血肉喂养巨鲸,鲸鱼就能变成法术生物。那么那些借神之代行者血液摆脱病魔的人们,身体状况也一定会出现一些异变。或许这种变化因为积累力量的量级之小不会太明显,但绝不可能毫无表现。”
法师时代的法师们能靠食用法术生物的血肉提升自身,那普通人食用法师们的血液,他们作为人的躯体也一定会有变化。
伊利亚的蓝眸晦暗了一瞬间:“苏门大陆的疫区中心的确冒出过一些……‘尸瘟’痊愈后患者身体素质有提升的传言,但人们似乎大多认为这是‘尸瘟’所带来的变化。毕竟神疫的病情表现也是对身体表象的改变,尸化症状向来容易被一些人误解。苏门大陆某些人还觉得癌症是人类永生的密码呢。”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鉴于“旧日神殿”、科弗迪亚都在研究相关事物,克里斯对后续发展并不乐观:“说回到科弗迪亚的动作。你和‘安德烈’的母亲死后,‘葬歌’并没有把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东西处理干净。我猜是这样。但看克拉克家族如今的情况,那件事最后的果实并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反倒是科弗迪亚政府在此后频频异动。我猜克拉克家族的研究结果被科弗迪亚政府取走了。这是合理的猜测,杀死萨罗尔·克拉克时‘安德烈’还是个孩子,处理问题的手段不够周密十分正常。结合你提到的梦境,我大胆反推他们在国内干的事情。你知道你母亲的尸身葬在哪吗?”
“尸身?”伊利亚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克里斯点头。
伊利亚恍惚片刻,陡然起身:“我回过科弗迪亚一趟,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在我成为救赎审判廷享有职级的正式法师以后,我借着一项在蓝杜朗高原的任务,离队偷渡到科弗迪亚。因为从前的记忆太模糊,我只能通过占卜寻找母亲所在的方向。然而那次我的占卜术少见的失灵了。最后我通过各种各样的现实手段辅助打听到一些消息,却只听说母亲死了。坟墓都没有一个。”
“‘安德烈’可不是这么说的。”
“安德烈”说伊利亚离开科弗迪亚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为了自己能够过上焕然一新的幸福生活,狠心抛弃了他们的母亲。诚然克里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伊利亚会是那样的人,但双方之间的信息差也太大了一点。
他们都是法师,就从没想过以法术手段找到对方质问一下,为母亲讨个说法?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伊利亚解释,“我在科弗迪亚时,母亲没有跟我提起过他,也没有人把他带到我们面前。直到那次你让我去莱普昂,我中途前往安德蒙德调查海神石碑,无意间引出了母亲的事。圣山拜礼会通过母亲的遗物进行血脉追溯验证我的身份,我才知道我可能还有个兄弟或者姐妹在科弗迪亚。他是怎么说的?”
“他……”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他挺不喜欢你的,觉得你辜负了母亲的爱和期望。”
——这件事还要从克里斯跟“蜘蛛”、“安德烈”三人同行北上时说起。
当时他们离开加利斯堡,在科弗迪亚境内乘过一段路途很短的火车。克里斯提起到了坎德利尔以后,“安德烈”将不得不面对伊利亚。于是“安德烈”说:“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到他面前以后会无所适从。对我来讲他就只是你的一个下属而已。”
克里斯有叶甫盖尼这样一个哥哥,也有德米特尔那样的哥哥,所以完全理解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用任何态度对待自己的血缘兄弟。但他还是觉得“安德烈”对伊利亚的情感很微妙。鉴于克拉克家族的事情可能已经影响到新洲大陆的局势,他当时就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安德烈”没有拒绝回答。
他由此得知了一些“安德烈”视角的,伊利亚母亲在科弗迪亚的实际生活。
“安德烈”比伊利亚略大一点,伊利亚和他们的母亲被关起来时,“安德烈”已经开始记事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格里菲斯家,最初是由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也就是克拉克家族当时的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亲自带在身边养育。由于血缘问题,“安德烈”跟克拉克家族的权力核心基本绝缘。萨罗尔也懒得悉心教导他,只把他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
克拉克家族完全不懂得艾德里安家族轻视血缘的传统。“安德烈”对于萨罗尔而言,是为自己获取“海神”传承的突破口。萨罗尔笃定克拉克家族和被艾德里安选中的传承者的结合血脉必不平凡。
那时候“安德烈”被逼着修行法术,被取血、割肉研究,偶尔萨罗尔会带着他去看他和伊利亚的母亲,像挟持人质一样指着法术屏障后的菲丽丝:“这就是你的母亲,想要救出她的话,就向我们证明你的价值。”
幽默的是,“安德烈”在克拉克家族手里获得了很好的情感教育。古老的亚伯拉罕家族觉得情感无用,艾德里安家族用欲望代替感情的作用……克拉克家族自己也沦丧在纸醉金迷的权力场中,但他们居然把“安德烈”教成了一个情感充沛的正常人。
“因为他们觉得感情是软弱的体现,”当时“安德烈”这样说,“而软弱的人很好控制。家族希望我忠于家族,萨罗尔却希望我仅仅忠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拿出家庭亲情的那一套来,尝试捆绑我。但我发现克拉克庄园里的女仆们遇事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她们英勇强大沉默无声的父亲,而是母亲。”
思想的洗脑是有用的,但不是万能的。
空洞的道理不会教会人们太多,但疼痛可以。“安德烈”相信过那一套家庭伦理的话术,但疼痛让他产生了怀疑。毕竟没有哪个无私的父亲会用孩子的血肉来标价“爱”,即使是往来于庄园的客人们,也会愿意对自己同行的姑娘儿子露出个笑颜,但他的父亲不会。他的父亲只要他有用。
逼着他必须有用。
他被带到他母亲面前时,母亲受法术屏障遮挡是看不见他的。每次萨罗尔指着菲丽丝告诉他他之后应该怎么做,他都会看着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神。失去了伊利亚父亲欺骗式的“爱情”,菲丽丝只能吃馊掉的食物,穿最磨损皮肤的衣物。没人给她洗澡,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也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会默不作声地把当天食物中最干净、吃了不会闹肚子的部分留给身边的孩子,伊利亚。
他觉得这个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的母亲,或许比他严厉的父亲要好。
没有理由地。
“伊利亚很幸运,”“安德烈”说,“母亲很爱他,神也眷顾他。他拥有远超过我的法术天赋,也拥有我从来没得到过的母亲的爱。即使是在他离开以后,母亲也从未有一刻把目光转向我。我其实不明白,明明我们两个都是她被迫生下来的,让她恶心的男人的孩子,但她爱他,却恨我。”
站在伊利亚的角度,和母亲一起被囚禁时他年纪还太小了,根本不记得母亲为自己做过多少事。被限制人身自由、失去一切的菲丽丝郁郁寡欢,并不会像那些文学故事里描绘的那样,身处绝境还温柔地给伊利亚讲故事、鼓励他热爱生活。但站在那时就已经记事的“安德烈”的角度,伊利亚的确是被菲丽丝爱着的孩子。或许是爱,或许是绝境之下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安德烈”经常从萨罗尔嘴里听到菲丽丝的消息。所以他知道,菲丽丝曾经尝试自杀,却因为伊利亚放弃了。他知道伊利亚的父亲有时候会无端闯进两人所在的地下室,为发泄在政治场合碰壁的苦闷乱摔乱砸,菲丽丝会捂住伊利亚的耳朵把他按到角落。
所以后来,他也知道菲丽丝为了让伊利亚逃走,在好不容易脱离那男人和萨罗尔的掌控后主动现身,回到让她痛苦的地狱里,就为了帮伊利亚吸引追兵的注意。
那都是“安德烈”不曾得到的东西。
即使是伊利亚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以同样的身份去到菲丽丝面前,成了菲丽丝脱困的唯一希望,她也不曾施舍给他的东西。
那天“安德烈”是这样说的:“伊利亚逃走之后萨罗尔就对那男人失去了信任。他把母亲带回了克拉克家族的地盘。那时候克拉克家族已经决定不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的天赋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所以母亲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处境。唯一让我觉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阻止我和母亲见面。萨罗尔不再关注我,我终于能和母亲一起生活。虽然母亲当时……看起来并不想见到我。”
菲丽丝被萨罗尔抓回克拉克家族后,萨罗尔安排“安德烈”回到母亲身边。大概依旧是出于拿捏菲丽丝软肋的心思。人们总是片面地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是被强迫生下的罪孽,而非与相爱之人的爱情结晶。
但这种思想显然是错误的。
菲丽丝对“安德烈”的态度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排斥。“安德烈”并没有得到他渴望的母亲的爱,菲丽丝甚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帮那群恶棍监视她——她觉得他是萨罗尔的眼睛,任凭“安德烈”怎样辩解。
他可怜的母亲在漫长的折磨中日趋疯狂,法术的代价、精神的痛苦,数年的囚禁,一切都足以成为她丧失理智的根由。
可悲的是,即使疯狂,那一切依旧是菲丽丝的真心话。“安德烈”描述菲丽丝挥舞着花瓶朝他龇牙,满是防备地嘶吼:“一个在恶魔身边长大的孩子必然会成为恶魔。你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也受过罪恶的教育。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那个恶魔的儿子!你想像那个男人一样哄骗我对你产生感情然后和他们一起击溃我的精神?别做梦了!”
“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这是数年的同居生活里,母亲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其次是“你去死”。
“我起初觉得很难过,后来又觉得这根本不是她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父亲,她失去了一切、再也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科弗迪亚法律规定父母对子女具有抚养义务,但这件事并未被写在世界的底层法则里。野兽在绝境之下甚至还会易子而食。生下我不是她的夙愿,精神失常也不是她的错。她憎恨我的父亲连带着憎恨我,那是我的父亲和我的错。我没资格要求她必须爱我,也没资格怪她恨我。但小朋友确实会觉得难过。”
“安德烈”说这段话时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没往上抬。
他说,意识到母亲不爱他之后,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他要向父亲证明他的价值,才有机会让母亲重获自由。也许重获自由之后母亲会开心点,进而愿意试着爱他。
他开始拼命钻研家里的传承典籍,提升法术水平,甚至在每一次父亲拷问母亲时主动接揽,希望能让母亲少受点苦。
但他的法术天赋实在一般,他努力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也没能达到父亲的期望。他没能让父亲放出母亲,反而让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敌意深重。
某个湿冷深寒的隆冬,他因为熬夜刻苦患了重病,痛苦地晕倒在母亲脚边。母亲没有看他,只是流着眼泪叫她的伊利亚。他在发自颅内的高热中睁开眼睛,望着母亲涟涟的泪光,心想:“她只想和她的伊利亚一起离开。而我对她来说只是仇人。”
但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也好,如果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她会开心的吧?
“我开始违心地帮她祈祷,祈祷她亲爱的伊利亚早点回来接她。我想伊利亚很有天赋,也是被她爱着、期待着的儿子。如果他能回来接她离开,她就不会这么痛苦,就不会恨我恨到每天都要砸一遍东西,用最恶毒的词汇控诉我。她会走入新生活,然后慢慢忘记我,我也不用再期待有一天她能向我展露笑颜。我们的一切都会在幸福中结束。”
然而——伊利亚没有来。
积雪消融后万物生发,伊利亚没有来;窗外的树木嫩叶成熟,伊利亚没有来;候鸟经过庄园上空飞往南方,伊利亚没有来;第二年的雪压断了庄园里的老树,伊利亚还是没有来。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恍惚以为自己或许已经长大了,也没等到伊利亚回来。
最后,就连他这么没天赋的法师都成长到足以杀死萨罗尔了,伊利亚还是没有来。
“或许是因为忌惮我的法术水平,又或许他们已经从母亲身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某一年,他突然说我合格了。他允许我带着母亲搬出庄园,搬去我养父母那条街上居住。他们最初对我的法术天赋失望时,就将我送到格里菲斯家寄养过。格里菲斯家那对夫妇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很喜欢孩子,对我很不错。我以为这就是他打算放我和母亲自由的征兆,于是怀揣着最后的侥幸,到母亲面前向她报告了这个喜讯。然而她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显得痛苦。”
后来“安德烈”才知道,在母亲眼里,这就是萨罗尔和他永远都不打算放过她的挑衅。她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父与子的交接,她是被交接的资源。因为他表现良好,所以萨罗尔把她当成奖励送给了他。她从始至终都觉得他和萨罗尔是不可分割的同盟。
他眼里的喜讯反而成了葬送她生命的丧钟。预备带她离开那天,他高兴地穿上了她最喜欢的衣服——他记得她曾在夜里呢喃起跟伊利亚讲过的故事,她和她的母亲会穿着上个世纪的男士礼服行走在群岛和大陆各个被海盗们定做秘密交易地点的重要港口——他买了她被绑架前最喜欢的百合花,然而打开门,却只接到一具苍白的尸体。
她自杀了。
萨罗尔曾用讥诮的口吻告诉他,菲丽丝在被那个男人囚禁时,掰断了勺子预备用它自戕,但因为听到伊利亚病中无意识的呓语,最后选择扔掉尖锐的部分,拾起勺头笨拙地用它给伊利亚喂水喝。她为了她的儿子选择活下去,继续忍受痛苦煎熬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却在她即将摆脱煎熬走向新生活的前夕将尸体留给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不,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仇人。
“这就是促使我杀死萨罗尔的动机。或许你觉得这一切听起来很可笑,我也从不否认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我因为自私折磨了自己的母亲数年,后来又亲手杀死自己的生父。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也没有把我的生命还给他们,我一直好好地活着,至今还在嫉恨他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良知的,也不会在自己嫉恨的对象面前无所适从。我非常心安理得。”
“——当时‘安德烈’是这样说的,”克里斯结束叙述,缓慢抬起眼皮打量伊利亚的表情,“他觉得你们的母亲只爱你,然而她后来那些年的痛苦全都源于你。你辜负了她的期待,他因为这件事很不喜欢你。”
伊利亚的眸光缓缓沉坠:“我不知道后来科弗迪亚发生过这么多事。”
“我没有和他一起指责你的意思,”克里斯声明,“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肯定是你来坎德利尔之前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伊利亚轻轻呼了口气。克里斯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撑住脑袋,眉峰逐渐蹙起:“这件事还要从我沿圣希尔顿河的支流一路漂过诺西亚的边境时开始讲。”——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写得差不多但考虑到情节连贯性感觉断章断在这里最合适。所以后面两千放到明天那一章。爱你们!
第683章 报复
逃跑途中被生父追赶上的那天, 母亲折返回去为他争取脱身时间,但生父并没有因此放弃还在船上的他。很久以后,伊利亚才通过法术手段补全这部分记忆。
“分别时母亲被他们抓住, 在他们的队伍里对着我叫喊。我不记得她喊的是什么,只记得我掉进河里以后, 那只海神像如同落进沸水的冰块一样溶解了。原本处处阻挠我们的水生生物从我身边游过, 但再也不敢向我发动攻击。我仿佛在那一刻获得了水中呼吸的能力——这不是小孩子记忆错乱编出来的故事, 加入审判廷后的法术追溯证明了它的真实性。或许当时还发生过更多的神奇事件,但因为‘海神’的影响, 我没敢深究。”
这部分可以续接上伊利亚从前跟克里斯讲过的往事。克里斯点点头:“你当时落水是在科弗迪亚境内……我是不是一直没有细问过, 你是怎么通过科弗迪亚和诺西亚之间的边境关口的?”
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改革过诺西亚的边防体制。算算伊利亚离开科弗迪亚的时间,同年他应该也有个四五岁了。那年皮埃尔忙着推行新的跨国贸易法案,诺西亚的出入境把控很严格。一般的偷渡客即使能躲过军方探查, 也会被边境教区的审判廷法师发现。伊利亚那会应该没钱贿赂官方法师。
“我也说不清,”伊利亚摇头, “依稀记得我在水里漂了很久。很久之后我睁开眼睛,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这段经历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可置信, 像是一场记忆错乱的梦境。如果你相信的话,那我坦白说, 我是在坎德利尔上的岸。被人捞起来的。”
克里斯愣住:“坎德利尔?”
“没错,当时坎德利尔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巡游典礼。人造运河的河面上洒满了彩色飘带,皇宫尖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克里斯凝眸回忆了一下, 还真想起坎德利尔有过这么一场巡游典礼。
应该是皮埃尔过三十五岁生日那年。
时间、细节差不多都能对得上,但问题在于, 坎德利尔离圣希尔顿河支流与科弗迪亚国界线的交点距离很远,伊利亚不可能不吃不喝地一路漂流上来。更何况,圣希尔顿河的河水流向是自西向东的。
“法术传送?”这是克里斯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合理解释, “因为那尊海神像吗?”
伊利亚依然是摇头:“我不清楚,溶解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你好像已经根本不记得了,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那两名城卫兵把我捞起来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这或许是条线索。”
“我在场?”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我怎么不记得我们那么早就见过?”
那场巡游典礼没在他记忆中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一是因为当时他年纪还小,记事不清;二则是因为,一直到十七岁被关进中央高塔之前,他参加诺西亚的大型活动都只是象征性地作为“皇室体面”的补全。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只允许他到场露个面,他并没有像叶甫盖尼那样玩个痛快的自由。他在活动上停留的时间往往不超过一个小时。
那次的典礼应该也不例外。
他不记得当天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所以我说你的记性真的很差,”伊利亚轻轻“啧”了一声,“虽然站在你的视角,那天的事也的确没什么特别吧……不过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打捞我的士兵是罗德里格公爵请来带你回公爵府的,但可能是因为觉得保护你这个不受宠的三王子没什么前途,他们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扔下你,跑来河边警戒了。他们说,如果我真是个妄图刺杀皇帝陛下的刺客,他们抓住我,必然会受到嘉奖、获得擢升。但很可惜我不是刺客。所以他们大失所望,狠狠踢了我两脚。”
“呃……有这回事?”
“都是真事,”伊利亚歪斜身体看他,“后来你还上来催促他们带你回家呢。”
克里斯努力回忆,隐约想起那场巡游典礼最后好像是有点和以往不同的事情发生。回到公爵府后,罗德里格公爵因为一些事很不高兴。那件事和他有关,似乎是……他弄丢了什么东西?
他诚恳道:“真想不起来了。”
“走的时候,你还像施舍乞丐一样,偷偷把自己衣服上昂贵的紫水晶镶金领扣扯下来扔给了我,”伊利亚偏移视线,“原来你花钱毫无节制的习惯是从那个时候就有了的吗?那颗宝石可不便宜,你就这么随手把它送给别人,转头又把别人忘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就想,我迟早要把这个拿我当乞丐的小子狠狠揍一顿。现在看来,你完全值得一顿揍。”
克里斯默然。
这种小事他怎么可能记得?虽然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生活时的确没有什么私人资产,但日常的物质水平确实不算太糟糕。而且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啊。孩子懂什么金钱观念,懂什么社交技巧。
“你扯远了,”他决定转移这个话题,“我们讨论的不是你离开科弗迪亚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导致你没能回去寻找你母亲吗?”
伊利亚哼他一声:“自己理亏就转移话题……后来我卖掉了你给的那枚宝石,但因为年纪小又缺乏社会经验被坑了不少钱。我在坎德利尔贫民区一栋废弃的烂房子里住下,但对自己的未来人生一片迷茫。直到一位地方审判廷的洋流法师为押送一名在当时名气很大的法术罪犯来到坎德利尔——那位洋流法师就是我后来的老师——他在回程的前一天偶然遇到我,看出了我的天赋,问我要不要跟他走。那个年代的老东西们都很会骗人,嘴上说他可以帮我达成我的愿望,只要我足够刻苦努力,结果等我真正进了审判廷以后,他们连离开属地活动的自由都不给我。当然,他问我要不要做他学生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切,我以为他真的可以帮我救出我的母亲,我就答应了。”
克里斯只当没听见他的挤兑:“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就这么乖乖顺从救赎审判廷的规章。就算不得不顺从规章,其实也有很多办法绕开它打听你母亲的下落。”
“对,”伊利亚摊手,“真正绊住我的不是审判廷的规章,而是法术的代价。”
克里斯眸光微动:“代价?”
这个词难得出现在伊利亚嘴里。各系法术的代价各不相同,有的法术代价明显,如亡灵法术、言灵法术,有的法术代价不明显,如他所修行的时间法术。他一直觉得洋流法术也属于代价不明显的那部分。但听伊利亚这么一说,事情好像是有一点奇怪。
阿尔瓦伯爵的夫人艾丽卡女士曾说过,洋流法术的代价是海妖化,周期性地如病症一样发作。但自调入坎德利尔以来,伊利亚好像从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这一弱点。
伊利亚点头,并不隐瞒:“我记得早在‘黑三角’海域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秘密了。其他洋流法师所经受的代价,并没有出现在我身上。与之相对的是,我遇到了一些更严重的问题。其实从那尊神像消失后事情就已经有了点端倪,不过直到正式开始修习法术,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每当潮汐涨落的时候,我都会听到一种恐怖的呓语。我越是刻苦修习法术,它就越是严重。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陷入疯狂,连熟悉的人都认不出来。我看所有人都像食物。我的老师不敢再教导我,审判廷加强了对我的监视,同属地法师个个都以为我会彻底异化、变成怪物,不敢跟我有过多的接触。我既无法摆脱代价,又无法让审判廷众人信任我,如此煎熬了好几年,才勉强稳定住状态,让他们把我从重点观察名单中剔除。”
克里斯皱了皱眉,抬手轻拍伊利亚。
“什么意思?”伊利亚哼笑,“别告诉我你觉得我很脆弱。之前没对其他人说过这些,因为我也没法解释这些异常现象。当年同属地的法师们都觉得我那是异化前兆,即使后来我摆脱了它的影响,他们也不敢像跟其他法师相处那样跟我相处。所以来到坎德利尔以后,我为了避免麻烦就尽量避着其他人走,没想到他们却在私底下说我傲慢。”
克里斯安慰他的手一顿:“他们说你傲慢可能还真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这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这一顿无关联延伸之下,倒还真凑出不少有用信息。
“安德烈”在雷曼赫受克拉克家族折磨,伊利亚在诺西亚被法术代价束缚住手脚,两人母亲的死、完美错过的时间,菲丽丝坚定不移认为“安德烈”站在克拉克家族立场的固执……总觉得这一系列事件的串联应该不只是巧合。克拉克家族是穆拉特的暗棋,伊利亚进入审判廷一定是穆拉特默许的。伊利亚承接艾德里安这个姓氏也有牠的手笔。
思索间,克里斯有了点猜想:“那种呓语最后是怎么消退的?”
“我修行到某个节点,它自己就消退了,”伊利亚偏头,“你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与法师的法术水平有关吗?
克里斯摇摇头:“虽然这个猜想很反人性,但是它能解释科弗迪亚这些年的大部分异常。你母亲的尸体没有被火化,而是被科弗迪亚政府带走了。‘葬歌’没清理干净的东西进了科弗迪亚政府的口袋,又或者,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一个设好的局。克拉克家族想要获得更厉害的法术传承,彻底摆脱‘首席’的影响,所以跟白骑士团、‘旧日神殿’做了交易。他们自以为翻身做了执棋人,却没想到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同样把他们当成棋子而非盟友。而科弗迪亚政府,才是南苏门洲神秘侧势力当时选定的真正盟友。”
加利斯堡那场袭击有白骑士团下场。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下场?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刚开始不久,他们要应对北苏门洲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要应对他的本体和世俗战争引发的信仰动荡,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横跨重洋来新洲的战场上掺一脚!何况那些圣骑士长、各地主教们早已表露出想要脱离各国政府控制的野心。
科弗迪亚秘密豢养法师,但之前一直没有暴露神秘侧实力。去年他在科弗迪亚国境内活动时,他们就隐隐有抓捕法师为军方所用的意图了,可直到他乘船离开,那些人都没有把任何一名法师投入战场。当时他以为这是因为科弗迪亚政府还保留着对法师公约和战争底线的基本尊重,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他们在忌惮什么。
“也许你母亲的尸体,被他们拿去喂养军团了,”克里斯第一次觉得说话发音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科弗迪亚政府已经发现了法师力量的真相。在当年的事情中,他们背刺了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他们独吞了那场‘合作研究’的成果。就连克拉克家族都在被他们利用完后,当作弃子抛出。白骑士团参与加利斯堡那场袭击,是蓄意报复。”
所以当初士兵威廉才会说“他们派人来访问中尉”,“中尉说他们做的事情不对”等等古怪的话,那家伙最后还是为了坚持一个科弗迪亚士兵的立场,没把军营里的详细情况叙述给他听。事实上科弗迪亚政府所做的一切不只是豢养法师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制造法师,或者说制造“次级法师”!
伊利亚微微攥拳。刚刚克里斯突兀地提起他母亲的尸身,他就大概猜到克里斯想说什么了。但他有点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法师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么久,现代国家的人居然还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
索德里新洲人并不像信仰坎因教的北苏门洲人那样看重尸体的墓葬方式,但也不可能容忍亲属的尸身被别人肢解、蚕食。无论如何,人之生死总是值得敬畏的。
他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才抬头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做?”
克里斯打量伊利亚的表情。
“我没事,这点小事不至于让我崩溃。”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缓声道:“科弗迪亚政府野心不小,既然知道法师的血肉能够培养新的法师,说不定也大概猜到了力量本质的稀释论。他们国内的‘尸瘟’疫情不像诺西亚这么严重,肯定会想办法利用这条消息在诺西亚制造混乱。但针对法师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他们真正的对手是温林顿政府和诺西亚政府。我暂时还没想到他们会用什么手段,但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作者有话说:还差个七八百,明天补一千吧,
感觉这段情节顺序还是乱,情绪不连贯,回头再修。
第684章 归位
伊利亚沉默下来。
良久, 他拧眉:“我帮你坐镇新洲。”
克里斯停顿片刻,微微抬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伊利亚说, “之前你说教会的权力对你来说也不重要,那时候我就在想, 你对自己的定位根本就不是掌舵人。你是被外力推进来的。但你不能顺着祂们给的方向走, 所以你需要有人替代你的位置。我来替你。”
克里斯眸光微闪。
“但我不确定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们已经完成与‘海神’意志的沟通,我无法抗衡一个从故日投射而来的神的影子。”
“没关系, ”克里斯轻声开口, “我不会让你直面神明的,世界法则也不会让高于神执层级的东西真正深入现世。所以你们未来要面对的敌人绝不会超过我们现在的层次。其他事由我来做。”
伊利亚微不可查地抿唇:“想好了?”
“想好了,”克里斯轻叹, “我已经去皇宫预设了传送法术的锚点。现在救赎教会的教皇安德鲁也死了,虽然时间比我预期的要早了一点, 但误差不大。我会再去一趟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陵墓,然后带走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的儿子, 卡斯蒂利亚家族最后的血脉。在那之后,我大概就不会再回坎德利尔。我想知道恩玛努尔的秘密。”
伊利亚低垂的眼睫抖了抖。
“其实这个方案对你来说不公平, 在知道这些消息之后,你本该有权去为你的母亲报仇。但接下我出于私心放到你身上的负累,你就很难再简单地以个人立场行事。只不过, 你是我唯一的人选,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也不敢像信任你一样信任他们。人们需要一个保护者。”
伊利亚低低“嗯”了一声:“没关系。你倒是为他们考虑得很周全。”
克里斯轻笑抬头:“看来今天我等不到他来见我了。帮我转告亚尔林一声,就说,我请了几个‘葬歌’的法师过来检查怀特的情况, 需要‘盗火者’这边配合放行。”
看他起身要走,伊利亚没忍住皱眉:“我看到的未来很凶险。你和祂之间没有赢家。”
克里斯身形微顿。
但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我们从来就没有胜算,但世界没给我们选择。主动权并不掌握在我手上,无论怎么回避,祂依旧会在命中注定的时机走到我面前来。逃避无用。”
“可是你会死的,”伊利亚放轻语调,“甚至有可能彻彻底底地消失。就像安瑞克被祂精神湮灭那样。”伊利亚自认为并不是个无私的圣人,没法像克里斯这样轻松自如。
克里斯看他:“可是谁不会死呢?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条生命都是有限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亡不过百年,多的是活不到百年。如果我今日遭逢灾祸便今日死,明日遭逢灾祸便明日死。蛰虫有朝生暮死,花草有春荣秋败。在世界的生灭和永不停摆的时间面前,就连一个族群的文明都显得无比渺小,更遑论个体蚁虫一般的命运。多的是人在命运的伟大面前无能为力,就像你曾经教我的那样。而我至少没有无能为力,我还能尝试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
伊利亚说不出话了,只觉得喉咙发堵。
克里斯抬脚往外走。而就在他踏出房门的前一秒,伊利亚再次开口:“你会赢的。”
克里斯一愣。
“你会赢的……我们都希望你还能回来。”
克里斯没再回话,只是默默踏出房门。中央高塔的喧嚣缓慢后退,随着他出塔的过程被他甩在身后。奥蒂列特与巡塔法师队没有发现异常,他顺利通过楼梯回到塔外。
拐进阴暗巷道后,外界的探查逐渐消失。他捂住心口缓了口气,神态忽然变得恍惚。
“奇怪?”他慢慢抬起脑袋,迟疑地打量四周环境,“我不是在跟伊利亚说话吗……不对,你在这具假身里留了一道控制身体的意识残片?”
巷道安静了几秒。
良久,他脑海中响起叹声:“对。”
他就知道!克里斯微微攥拳。这家伙的精神力量与他同根同源,并不会对他产生负面影响。但单独使用身体习惯了以后,他还是会因为对方不打招呼借他躯体降临的做法感到不快。虽然他们是一个人,这具躯体也是对方送来的吧。
“你想回来完全可以自己回来,或者再造新的假身。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担心我会吃掉你?”脑海中的声音笑笑,“我不会那样做的。你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即使是自己死亡,我也不会让你有事。我保证。”
克里斯很难相信“他”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顶替他控制身体的,这道意志残片强得可怕。
但出乎他的意料,做完这段保证。这股不完整的意识就自动逸散,飘向了东方的虚空。他加快脚步追赶,却没法抓住穿越虚妄的流光。
精神上的沉重感消失了,世界又恢复成一切如常的样子。只留下他在原地蹙眉。
……
苏门大陆,德米特尔望着眼前安静垂首的克里斯,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克里斯抬起头,一道流光落定在他眼底。
“情况明了了,”克里斯微笑,“安德鲁已死,我打算把新教的教宗之位传给伊利亚,让伊利亚带人接手整合诺西亚国内原救赎教会的残余。此后新教、坎因教参与的神秘战争,我不插手。”
德米特尔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阿芙拉和本森坐在他们对面,默默垂下脑袋称颂了一句“圣山”。他们知道克里斯这是要离开的意思,但一切谨遵神谕,他们没有反对。
只有德米特尔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抬手,猛然抓住他的手腕:“你要跟他们去‘葬歌’?”
克里斯动作微顿,默默拿开他的手:“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末日与毁灭是法则写定的必然,我当然可以回避命运,但能避多久?”
德米特尔沉默。
克里斯轻拍他,越过圆桌走了出去。门外,利亚姆和哈罗德已经带着“葬歌”法师们在等了。
克里斯接过他们递来的斗篷披上,逐一整理每一处褶皱、扣眼:“海上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利亚姆上前来回答,“所有的安全航线全部沦陷,各航海公司开出高价鼓励航海家们开辟新航道,但没人成功。我想这是因为古代法师们建立的屏障被某些东西破坏了,海里最近时常有携带法术能力的生物爬出来。沿海地区已经有人遭到袭击。我们接管了安德蒙德和原本由白骑士团占领的莱普昂,但……污染根本没办法处理。安德蒙德和莱普昂都已成为禁地。”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就恢复如常:“战争情况呢?白骑士团依旧拒绝谈判,你们下场吗?”
“不下场。与世俗事务紧密相连的局势变动依然隶属世俗侧,‘葬歌’不需要霸权地位。白骑士团掀起战争只是为了人的私欲,归根结底,与我们想做的事情毫无关联。他们身上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对邪神的呼唤。有时候我真是觉得,即使没有末日预言的存在,人类也会毁灭在自己不加节制的欲望里。为了霸权、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却不知道在污染扩散后,他们也不可能在灾难中幸免。但这与我们无关。”
克里斯脚步微顿,忽然笑了:“真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心态。我大概明白‘葬歌’组织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你们为旧时代奏响葬歌,为法师时代无数的埋骨者奏响葬歌,也为你们认为不配其位的神奏响葬歌……不过从新洲获得的记忆回溯倒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点新的看法。”
“什么?”利亚姆配合发问。
克里斯扫了一眼哈罗德,微微敛眸:“在这种时候,神应该怎样做呢?”
“神?”利亚姆皱眉,“应该怎么样做?”
“确实还是什么都不做为好。”
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曾在幻象中责怪神的冷漠。可能是因为人性联结,克里斯一度认为他是对的。但一路走到现在,他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那样。罗克亚特说,神不需要人们的信仰。人们只是在一厢情愿地供奉,以为神需要。
宗教教义说神爱世人,神是公正的。
宗教教义又说,不敬神者应该受到惩罚。
但宗教教义宣扬的神根本不是神,而是教会捏造出来的“假想神”。宗教教义本身就是不公正的,它假定神比人更高贵,人又凌驾于其他众生之上,不过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欺骗。
神不在乎。
克里斯回转身体,望向远方的海面:“那个时机很快就要来了,用不了太久。”
……
九月十六日,柏利联合王国。
身着灰袍的黑影如幽灵般飘进野法师们的临时聚居地。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聚集区的法师们互相打着招呼,闲聊着关于法术、国家大事或异性相关的话题。没人发现居住区后方的异常现象,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安宁。
黑影在一位熟睡的法师面前蹲下。
午睡中的法师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依然放松地打着鼾。然而随着黑影抬起手、在他眼前做出一个打响指的动作,他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升腾出恐怖的深绿。
……
九月十七日,拉隆纳多。
被强制锁定沉睡状态的大王子在王宫房间内苏醒,屋里的禁制被未知来客破坏得干干净净。那股深埋的力量向外蔓延,逐渐在比特兰城内构筑出完整的形式法阵。大王子痛苦地皱了下眉,捂着脑袋跌下床沿,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
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腔,他颤抖着撑起身体,地底的无数冤魂在他脚下叫嚣。
“凭什么……呜……凭什么?”
但在他重新站起的一瞬间,一道更为强大的力量冲击了他的精神。他猛地踉跄一步,竟然短暂恢复了清醒:“不对,我不能——杰拉德,我得提醒杰拉德……呃!”
“咚”一声,他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
同天的威特拉夫,雷诺纳尔林场北。
艾玛跳下火车,按着宽大的遮阳帽快步跑向火车站东方的小镇。太阳逐渐向西下落,小镇主路上的行人们见她出现,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艾玛?”骑着单车的男孩放慢车速跟她并肩前进,“我还以为你会和你哥哥伯鲁斯一样,离开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艾玛对这个长着雀斑、皮肤蜡黄的混血儿耸了耸鼻尖,轻嗤:“我才不会像他一样抛下爸爸妈妈一走了之,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我只是出去转转。滚开滚开,别挡着我,我要回家了!”
混血男孩故意弯曲骑车轨迹在艾玛面前晃悠了两下,惹得艾玛跺脚发火,才哄笑着离开。
“讨厌鬼!”艾玛追着自行车扔了好几块石头才停下脚步,捡起手提箱继续往家走,“明知道哥哥的名字在我们家是禁忌,还提!还提还提!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讨厌鬼!”
不过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也是讨厌鬼。
想起这次外出遇到的家伙,艾玛略微沉了脸色,加快脚步扎进一片民房区。
幸运的是,没等回到记忆中的家门前,她就在一处花店窗口遇到了想念的人:“妈妈!”
艾玛用力挥手。抱着花束的女人闻声回头,快步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女儿:“哦我的宝贝艾玛,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段时间杳无音信,妈妈真的很担心,还以为你和伯鲁斯一样……”
“妈妈!”为防母亲回想起已逝的哥哥悲伤落泪,艾玛连忙转移话题,“你买了些什么花,是给爸爸的吗?”
没想到母亲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摇头:“不、不是给你爸爸的。是给你哥哥扫墓用的。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忘了吗?”
“嗯……妈妈怎么突然想到要给伯鲁斯扫墓?”艾玛嘴上附和着,心里却觉得奇怪。
伯鲁斯死后,父亲和母亲一提起他的名字就会被悲伤席卷,根本没法亲自祭奠他。每年伯鲁斯的忌日都是她去坟前送花的。
温柔的母亲抱着艾玛的肩膀,迟疑着把视线转向手里的花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梦见你哥哥。他被困在一个漆黑的地狱里,周围除了月亮什么都没有。他说他很孤独,很想再见见我们。我们的确一直没去看过他。你说人死后是不是真的有灵魂?他的灵魂在呼唤我们。”——
作者有话说:感觉结尾还缺两句。
第685章 枷锁
九月十八日。
是个阴天。
中午十二点, 坎德利尔的主街上仍旧暗得像浅夜一样。酒馆里的客人们围坐在一位正在高谈阔论国际形势的先生周围,听他揣测克里斯六世假死之谜、贡德王室的权力倾轧,新洲战局的变幻莫测, 时不时发出捧场的惊叹声。
“舵手”脱帽坐定。翻开帽沿,里面又沾了几根肉眼可见的白发, 昭示他身体的衰朽。
48岁。他想, 自己已经48岁了。
时法师“迟滞”身体机能的代价让他始终维持这副少年人的模样, 已长达三十余年。这三十余年里,他受伤不能自愈, 毛发与指甲停止生长, 一切能证明他还在继续活着的表象都被定格在成为时法师与时间法术正式建立联契那天。
直到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相见的那一天,他开始预感到死亡的逼近。
于是凝滞数十年的时间开始流动。
“舵手”弯了弯指节。原本紧致、光滑的皮肤已经在这一年里渐趋松弛,但这是好现象。
他笑:“您来了。”
他等的人已经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了, ”克里斯说,“您说什么时候我愿意跟你们的最高主事人‘高塔’见面, 就可以到这个老地方来找您。现在我来了。但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需要多少报酬。”
“不用。”
“舵手”甩手让袖口遮住衰老的手掌。他早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而来:“您想再探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陵墓。上次您委托我和您一起下墓, 但最后我只是用法术手段为您具现了您的祖父,亚历山大陛下探索陵墓的往事。那场委托我只完成了一半, 这次我的确应该把未竟之事做完。”
克里斯默然片刻,从座位上站起:“我们是先去见‘高塔’先生,还是先下陵?”
“舵手”抬头。室内为增加光照而点起的蜡烛在克里斯脸侧打下圣洁的光晕, 如神临世。
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先去皇陵吧。”
……
关德琳·佩雷斯再一次踏进中央高塔。
这一次,依然是戴纳·劳伦斯负责接待她。但与以往每一次不同, 戴纳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迎接她进入高塔中层,而是在塔底带人堵住她。
她所带领的法师们被“盗火者”守门人隔绝在外,那群官方法师亮出了法术屏障。这是人生第一次, 她如此清晰意识到,官方法师和野法师之间是存在壁垒的。之前他们能够跟中央高塔里的法师们有来有回,只是因为那时候官方法师们从没想过要跟他们动真格的。
关德琳皱眉:“戴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她已经接触过戴纳很多次。戴纳并没有表现出排斥皇室插手神秘侧事务的意思,甚至大有一副想和她们联手颠覆旧制的雄心。突然的态度变化,让她有点理解不能。
明明戴纳也不想做克里斯的副手不是吗?
旧时的荣誉大法师,如今的“首席”戴纳拢袖上前。长风吹起他晃荡的圣袍下摆,以至于飘摇的艳丽色彩显得有些刺目。救赎审判廷的制服偏暗,但“盗火者”的法师制服偏亮,显得张扬。
而年纪轻轻就在前首席扶持下进入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戴纳大人,比艳色更张扬。
“抱歉,”戴纳说,“关德琳女士,我想我们之间不能再继续维持从前的友谊。救赎教会的教士力量是您煽动的吧?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让皇室产生了‘盗火者’窝藏前暴君克里斯六世的怀疑,但我们无法接受舆论对教宗冕下的诽谤。”
“诽谤……”关德琳懵了一下,“您在说什么?我们对新教的教宗从没有——”
楼梯上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关德琳若有所觉地噤声,猛然抬头看去。伊利亚·艾德里安穿着神圣的服制,手执教会象征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好像神国的父俯瞰神在地上的子民。
“新教一代教宗冕下雅尼克·施耐特薨逝,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为他哀悼,并为教会未来选举二代教宗,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荣当此任。”
戴纳弯腰按住关德琳的肩膀,悲悯道:“回去吧。忘掉那些痛苦、忘掉那些野心,忘掉那些应当的,不应当的。回归你本真的心灵国度。”
关德琳被他的法术力量推出塔门,刚站稳就看到门扉轰然关闭。犹如神国将她的灵魂驱逐。
她不可置信地扑上去,然而塔门再也不开。
……
世界归于阴暗后,戴纳松了口气,缓慢转头看向身边的伊利亚:“教宗冕下。”
论年龄、论资历,伊利亚都够不上被他尊称的地位。但偏偏伊利亚跟克里斯关系匪浅,法术实力也十分强劲。克里斯点名要将教宗位传给伊利亚,谁都没法阻止。
也没立场阻止。
除开克里斯和一些脱离人类社会的邪恶之物外,伊利亚已经是全大陆最强的法师了。戴纳知道这家伙的层次超过人类法师顶端,很可能已经突破了那个锁死其他人的限度。换句话说,现在的伊利亚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怪物。
怪物是不能脱离社会枷锁的,一旦脱离社会枷锁,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恐怖后果。所以教宗的位置刚好可以成为锁住他的铁链。
只是这样一来,另一个怪物就自由了。
戴纳犹疑地迈步上前,却没想到伊利亚也同时下行。强大的洋流法师看都不看他,只在跟他擦肩时猛然停住:“你跟她们来往不是为了背刺克里斯?我曾经一直以为你会那样做。”
戴纳一愣。
这一愣,伊利亚的手掌就落到了他身上。那只手带着不同于一般人的凉意,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
“我没有理由背叛他,”戴纳盯着他的手指,竟然也不害怕,“诚然我是‘首席’的人。但我并不认可那个疯掉的‘首席’。你们都以为牠对克里斯满怀恶意,但实际并非如此。神秘学界对疯狂存在误解,疯狂不是绝对的疯狂,即使是彻底异化成怪物的灵魂,也总有一丝理智尚存。理智沉沦于痛苦煎熬的过程才是疯狂之所在。牠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不通人性。”
伊利亚没接话,只是皱眉。
戴纳也不等他接话:“我知道牠疯了,但我没有承接牠的疯狂。我和霍朗都是牠选上来的。霍朗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甘心接受疯狂的代价,但我还年轻,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克里斯以为我想要权力,其实不对。我只想自己过得好些,最好再能看到一个世界发生转变的可能性。至于那个可能性是出自谁的手笔,我不在乎。”
伊利亚沉默片刻:“那她们呢?”
“这就是你和克里斯的误区所在了,”戴纳摇头,“也是奥蒂列特和亚尔林的误区所在。虽然我并没有比你们年长太多,但这样的想法确实太年轻。就像一年前克里斯坚持要杀那群追随过叶甫盖尼的贵族一样。我们不可能推翻黛丝丽一世的统治,也没法彻底消除他们归拢神秘侧势力的野心。想要跟她们和平共存,那就不能一味强硬对抗,总要有人去做那只□□的砝码。”
那只砝码必须在重量失衡时左右移位,但至于他到底站在哪边,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伊利亚垂下眸子。他没想到自己一直让克里斯防备的人居然真的是忠心的,就像克里斯从前也没想到唐娜会背弃他们选择罗克珊一样。
戴纳转眸拍过他的肩膀:“曾经我也想过突破固有的界限冲击更高层次,获得无上力量。但在这次你们回来后,我打消了这种想法。所以你完全不用在这方面防备我。毕竟你、克里斯,还有那些在审判廷有记载的古老法师主宰,好像都没有因为获得力量而快乐。人类是有惰性的。神明的生活或许还没有国王快乐。而国王的日常,也不一定就比有钱无权的贵族享受。”
伊利亚无声凛眸。戴纳已经越过楼梯,往高塔中层去了。克里斯留给他的法术标记已经用完失效,他想了想,拐到角落向克里斯传讯:“我并没有在戴纳身上检索到跟十二国秘密协定有关的信息痕迹,或许这件事真的跟他没关系。”
空间静默了几秒,片刻后,克里斯的声音从虚妄中传来:“我知道了。意料之中,戴纳和安德鲁从前都跟皮埃尔关系不好。不过经此确认,我大概可以肯定问题出在皮埃尔身上了。晚点我会去开皮埃尔的棺椁,或许那里有答案。”
其实克里斯并没有向他汇报这些的必要,但克里斯总爱在对话过程中这样叙述。
伊利亚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传讯。”
克里斯在那头笑了一声。虚妄法阵对面似乎是喧嚣的街景,还有另一道他不熟悉的声音。但克里斯没有理会那道声音,仍旧率先回他:“我可以处理。你最近小心一点,特别注意国内疫区情况。苏门大陆那边传讯回来说,最近可能有大事发生。圣山拜礼会有些预知手段,他们的提示大概率不会错。小心曾经患过‘尸瘟’的法师。”
“患过‘尸瘟’的法师?”伊利亚一顿。
“苏门大陆那边是那样说的。早在最初瘟疫爆发的时候我就有疑虑,跟我一起走出法穆镇的卡帕斯已经不是审判廷在编的法师卡帕斯了。如果他是卡洛斯特地安排的,卡洛斯不可能不降下神谕让‘翼骨’的人接引他。所以他的现世很可能是个意外。但意外……我找不到原法师卡帕斯·朗身上有什么特殊,无法核对旧日之物降世的条件。如果这个条件并不苛刻,那他就不应该是个例。邪神‘灾难’的不竭之泉里流淌的是无数被湮灭的魂灵,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底层力量并不来源于‘葬歌’四神,而是来源于祂。”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某些东西快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一调分镜叙事节奏就碎碎的。
第686章 画像
坎德利尔近郊, 克里斯和“舵手”两人并肩站立在树木掩映的阴影里。守护皇陵的城卫兵在整片区域建筑外围巡视,但并没有发现他们。
克里斯面前不显眼的法阵中光芒流转。片刻的静默后,其中传出略显深沉的“嗯”声:“我明白了。我会跟戴纳他们商量, 安排人去排查。”
“可能作用不大,”克里斯散漫地挪动视线, 缓缓看向远方正在进行防务交接的卫兵队,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国内接触‘尸瘟’疫情的一线官方法师都已经被派遣到北苏门洲, 协助圣山拜礼会治疫了。野法师排查起来比较麻烦,我找个机会跟‘菲拉德林’的人商量商量, 看他们是否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只可惜关德琳跟我们立场不合, 利用她协调‘瓦普吉斯之夜’会有风险。”
“没关系,我可以处理。你顾好自己。”
通讯□□脆利落地掐断。克里斯停顿片刻,没忍住笑了声:“用我的原话挤兑我。”
一直在旁边等他结束通讯的“舵手”侧眸, 并不多问,只是平静开口:“结束了?卫兵们的巡视过程有十五分钟空档期。如果你不想惊动皇宫里的人, 我们可以在那十五分钟的空档期潜入。不过这次你没有皇陵设计图,没问题吗?”
“没问题, ”克里斯收回视线挽袖,“其实他们是否有空档期都不影响我们潜入。您可能错估了我现在的实力。”
两年前他来这里还对皇陵束手无策, 如果不是提前通知过皮埃尔,皮埃尔特地为他调动了皇陵附近的布防,他和“舵手”只要靠近皇陵的地上部分就会被发现。但今年不一样了。
克里斯套上手套踏出一步, 整片区域的时间都因为这一步被拖慢。拂面的风、飘动的云,沙沙作响的树叶, 无数条街道外行走的人群,乃至挂在树梢即将掉落的虫豸,都仿佛陷入凝滞。只有克里斯本人和“舵手”的时间流速依然如初。
“这……”“舵手”惊了, “你已经——”
“我已经是神明之下第一人了。”克里斯帮他补全了后面的语意。
早在接手融合这具假身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具假身的身体机能比上一具拔高了一个层次。他本人对炼金术的研究还没有深入到这种地步,所以这具假身并不完全出自他“自己”之手,可能还融合了亚伯拉罕家族提供的某些技术支持。
这是利亚姆去苏门大陆之后导致的变化。
抛开贸然借机完成意志投射这件事,苏门大陆的“他”在这具身体里给他预备的“礼物”重到惊人。原先分割的力量和意志也重新归来,他回到了在苏门大陆与“他”争夺身体时的状态。
虽然不明白那家伙这样做的理由,但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没有法师会嫌自己太过强大。
“舵手”的眼睛慢慢睁大,最后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难怪你这么有底气。看皇陵如今的布防情况,那位女皇陛下应该是特地往这里增派过人手的。但她大概永远都想不到,您的法术造诣居然已经达到了这种高度。法师时代结束以来,大陆上就再也没出过这么厉害的法师了。”
这段惊叹是发自内心的。“舵手”也是时法师,最了解时法师修行和成长的不易。何况,时间法术本身就和其他的法术不太一样……
“运气比较好罢了,”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拐向皇陵入口,“她派人来看守皇陵应该不是为了防备我。听说叶甫盖尼死后,南方有一伙人一直在暗中作乱,试图推翻她的统治。”
叶甫盖尼大概率是被黛丝丽毒杀的,在这种情况下,黛丝丽不能给任何人接触到叶甫盖尼尸身的机会。如果有居心叵测的暴徒凭借专业的医学知识或法术找到她毒杀叶甫盖尼或是偷换尸身的证据,可能会给她制造一些麻烦。
“舵手”点点头。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卡斯蒂利亚皇族陵墓上层建筑的入口。
诺西亚和新洲其他国家、群岛及南北苏门洲之间存在信仰差异,相应的丧葬风格也大有区别。科弗迪亚的王室陵园与外界公墓差别不大,北苏门洲各国王室受坎因教教义影响,认为尸身待遇可能会影响人的来世命运,所以也极其重视陵墓选址与后续隐匿。外界很难得知北苏门洲各国王室的先祖陵墓所在。诺西亚却不同。卡斯蒂利亚家的皇陵分地上、地下两部分,地上为空旷的祭祀场所,有时会对外开放,地下则由救赎审判廷控制封闭,只有每任皇帝逝世才会开启。
没有登上皇位的王子、公主们死后不会被葬在这处皇陵。克里斯从前以为这是诺西亚的阶级制度使然,但后来想想,又觉得血脉诅咒才是导致这种差别对待的真实缘由。
跨过地上建筑的暗门,两人来到皇陵的地上祭祀场。每一任诺西亚皇帝都会在这里拥有一幅画像,和皇城北部夏宫里的画像不同,这里的画像记录每一位皇帝在生命尽头的模样。重病者形销骨立,英年早逝者依然保持鲜活的眉目。
路过最近挂上的三幅画像时,克里斯脚步微顿。“舵手”则直言不讳地停在中间那幅画前:“居然是您。外界都传那位叶甫盖尼陛下没有将您的尸身葬入皇陵,没想到这里还会有您的画像。”
因为叶甫盖尼在他退位后曾短暂享受过皇帝的待遇,外界也会称叶甫盖尼一声陛下。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光芒增加室内光照。这里的光线还是太暗了。
“他嫉恨我,”他前进一步看向那幅画,“因为他从小到大都认为,他接手诺西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皮埃尔二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没有选他,而是选了我这个从小就如不他的人。”
这幅画像很传神。华丽而沉重的皇帝服制穿在去年的他身上,既将他英俊的面孔衬得完美如大师雕塑,又突显出他最后的冷厌倦怠。皇冠戴在他头上不像是权利的象征,权杖和项链饰品也如同枷锁。他想他知道这是谁画的了。
黛丝丽。
他抬指抚摸画框边缘。
“舵手”因为他毫不掩饰的发言愣了一下,微微皱眉:“这种皇室秘辛,是我能听的吗?”
“为什么不能?”克里斯收回手指,转眸看向自己的画像右侧,叶甫盖尼的画像,“他也已经被挂在这里了,没有人会治罪你。当时我知道我走之后他一定会死,但我放任了这个结果。我不愿意亲手背誓,却借她人之手杀了他。皮埃尔是个蠢货,甚至都没想过要我以法术手段公证不杀叶甫盖尼的誓言。而当时的我也是个蠢货,居然为了这种无意义的誓言自我束缚。其实我说不上憎恨叶甫盖尼。虽然从小到大他都很喜欢撺掇他的狐朋狗友们奚落我,但我知道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讨好皮埃尔二世。皮埃尔二世对我的厌恶,才是我童年不幸的真正根由。但皮埃尔也未必就有多相信那个预言,只是他要借那个预言打压我和德米特尔而已。为了他身为父亲的尊严。”
“舵手”轻咳一声:“父亲的尊严?”
他知道克里斯只是有感而发。两人之间实力悬殊,他只需要配合,不需要打断。毕竟要什么时候进皇陵、进来做什么,都是克里斯主导的。
克里斯笑笑:“没什么。他也挺可怜的。”
皮埃尔的画像挂在他左边,因为墙上画像顺序是按继位顺序排列的。他偏心的父亲选择把他推上皇位的时候,大概没来得及想到这件事。
因为那个决定,他和他最心爱的儿子之间,永远隔了一个有着凯瑟琳皇后一半血脉的人。
克里斯转身往前走,再也不看那三幅去年挂上去的画像:“其实你快死了吧。时间法术修行到我这个程度,已经能通过感知判断其他人剩余的生命时间长短了。除非那个人存在高层次的机遇,否则我看到的命数就会是他最终的命数。你着急联系我去见‘高塔’,毫不犹豫地答应陪我来皇陵里探索,和这件事有关?”
“舵手”跟随的脚步一顿。
片刻后,这位少年模样的时法师轻笑:“如果不是早知道你是时法师,我会怀疑你修的是言灵法术。你这一年经历了很多?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你还很稚嫩,无论是法术还是心智。”
“不回答就是回答,看来有关。”
克里斯挥动手指,驱使照明的法术光芒往前飘飞:“和时间法术有关系吗?你的寿命比其他绝大多数法师都长,普通法师活到四十岁都算是特别长寿且好运的了,天赋稍微高一点的人,得不到突破生命层次的办法,基本不到三十岁就会生命力枯竭、异化。你是怎么做到的?”
法师这条路上,天赋高未必是好事。越刻苦修行的人,反而越容易行差走错。霍朗的修行天赋已经算平庸,但他还是不到四十就逼近了生命枯竭的终点。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如今的中高层法师们大都只有二十出头。但上次见面时,克里斯已经在好几个人身上看见了异化前兆。
包括今年才二十五的亚尔林。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他和伊利亚的运气。国家时代几百年来,他和伊利亚是唯二的“幸运儿”。
“舵手”笑了一声:“看来你早就察觉了。这就是你选择邀请我陪你下墓的原因?”
“不难猜,”克里斯摊手,“我托人查阅了救赎审判廷和圣山拜礼会近几百年来,所有有记录的时法师成员的资料,以及曾在事件档案中留下痕迹的野法师。信息串联后导向一件事,那就是时间法术的修行传承和其他法术不太一样。绝大多数时法师成为时法师,都存在一个特殊的契机。”——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更之后找时间补吧,最近可能精神压力有点大。调整之后应该会好一点。
第687章 异端
两名时法师的脚步声穿越黑暗长廊, 在空旷的地上建筑里激起清晰可辨的回音。“舵手”低下头,顺着光照角度看向自己身后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细长,长到皇陵入口。
“我该说你果然还是发现了, 还是说,你终于发现了?”他没有装傻, “一般时法师, 从成为时法师的那一天起就会明白这件事。但你是特殊的, 所以还要靠从外界搜集和分析信息才能得出这个结论。时间法术,力量来源和其他属性的法术都不相同。因为这一脉的神明还在。”
“神明”二字脱口, 世界静默了一秒。然而在克里斯的法术领域庇护下, 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克里斯侧眸,片刻后看进“舵手”眼底:“这才是时法师数量稀少的真正原因对吗?和什么共鸣力关系不大,只是神明未曾放权。”
初代法师们的力量悉数来源于神赐, 在“屠神之役”前,没有人能通过自主修行的方式获得力量。“屠神之役”结束后诸神陨落, 权柄崩毁流散,这才给地上生灵提供了修行法术的空间。然而那时候时之神和“灾难”其实是未曾陨落的。禁忌法师的力量并非完全来源于“灾难”, 世界上存在未曾领受邪神“灾难”意志的禁忌法师还算说得通,但时间体系的权柄可是牢牢掌握在时之神手里, 未曾崩毁。时之神虽然受困于“灾难”,却至今仍未真正陨落。现世的人凭什么能越过时之神修行时间法术?这根本说不通。
当年他和罗克亚特签订完契约直接就成了时法师,但后来回到坎德利尔, 在审判廷中央高塔观察其他法师的修行,他发现正常的法师修行属性定向过程和他完全不同。那时他就觉得奇怪, 别人要花好几个月完成的过程,为什么他光靠跟一本笔记签约就能直接略过。现在想想,才惊觉很多事早在那个时候就有端倪了。
“没错。”
“舵手”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成为时法师是需要契机的。这个契机有可能是一段投影, 也有可能是一样物品。我成为时法师的契机,就要从一段预言说起。其实我是群岛人,来坎德利尔生活,只是因为预见到你的出生。年轻时我梦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海盗水手,但很不幸,我第一次跟着朋友的渔船出海,就遇到了百年难遇的特大风浪。我们被狂风推到安全航线之外,船翻了,朋友葬身海底,我却活了下来。”
克里斯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的命运就进入转折,”少年模样的时法师抿唇,像是在苦笑,“我看到了一位天使。”
“天使?”克里斯不由得想起布利闵。
然而“舵手”摇头:“或许和你心里想到的存在不太一样。那东西大概率是法师时代某位厉害领主的遗留产物,并非真正的天使。当时我见到它之后,直接以肉眼注视它,却没有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它告诉我,它在那座岛上守护法列尔一族的传承。法列尔家族是法师时代唯一掌握着时间领域法术传承的家族。他们是法师时代最神秘、成员数量最少,却最接近至高奥秘的存在。”
“你成为时法师是因为他们的传承?”
“对,我获得了他们的认可,”“舵手”低垂视线注视自己的双手,“但也接受了相应的诅咒。时间法术的代价你知道是什么,身体不再生长、不再迈入衰老,受伤后血液不会自动凝固,伤口也不会自己长合……这叫‘迟滞’。但其他系别的法师大概永远都想不到,他们使用法术的过程会磨损生命力,导致法术力量载体也就是法师本人的寿命变短,时法师却不会有这样的困扰。时法师使用力量时不会牵动自然世界的神明意志,所以相应的磨损过程也会轻微很多。正常情况下,我们的寿命会比别系法师长不少。”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舵手”的手掌皮肤已经衰老得像坟墓里的干尸了。
但“舵手”毫不介意似的,还在叙述:“普通人如果安稳一生,那么死亡前的痛苦大概率会是他们一辈子经历过最大的痛苦。但法师们不一样,法师们如果能正常死亡,那么死前代价随着力量逸散消弭,最后生命消逝的时间就是他们短暂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刻。最初获得力量时我很兴奋,我以为我成为了世界的主角。直到那份代价开始折磨我,身边的人慢慢长大、父母老去,我却还是这副年少如初的模样。不小心在哪里跌一跤、划破点皮,血液就遏制不住地淌流。任何一点小伤势都可能将我引向死亡。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意志。它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呓语,企图消解我的灵魂将我取代。我不堪忍受,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昔日的朋友亲人,于是选择逃离故乡。”
“另一个人的意志,”克里斯咀嚼他话语里的关键词,“和你预见到我的诞生有关联吗?”
“舵手”刚刚说过,他是因为预见到克里斯的出生才会来坎德利尔生活。
“舵手”抬头,眸光沉沉:“祂说祂是来自故日的‘时之天使’,人们亦称呼它为‘高塔之主’。此间世界因祂而诞生。然而人们辜负了祂,就如同远古时期,初代法师们辜负古神一样。这些话对于我们这种野法师而言有点过于可怕了,和神明有关的讨论……不是我们能接触的。”
克里斯顿住脚步,回转身体。
四目相对。“舵手”微笑着偏头:“怎么,害怕我已经是祂的代行者了?”
“说不上害怕,”克里斯压眉,“就算你真的是祂的代行者,对我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哪怕祂亲自降临也没用。自然世界排斥更高层次的存在,祂会被压制到和我相同的层级。都是分灵假身,拼死互换没有意义。但我以为你应该是穆拉特的人,而不是祂的代行者。这不是祂的作风。”
布利闵作为神的裂生物,向来喜欢高高在上地安排一切。就像“灾难”、时之神一样。只有“葬歌”四神喜欢借代行者完成意志降临。这似乎是此间“八翼”及以上者和布利闵的一个共同点。
“舵手”轻笑一声,越过克里斯迈向进入皇陵地下部分的过渡暗道:“三十年前,我深受那位的呓语困扰,四处寻找解决办法,‘高塔’先生找上我,说他有办法帮我解决呓语,前提是我要加入‘菲拉德林’,到坎德利尔等一个人。”
克里斯缓步跟上他:“我?”
“舵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你这样截我的话,我会觉得很没面子。虽然我来坎德利尔的确是为了你。他神志清醒的时间不太多,也很少对我们下达指令。‘菲拉德林’受他监管,但平时主要还是由各地话事人联合理事。你知道他是谁吗?”
“……有猜测,不确定。”
克里斯一直觉得,“菲拉德林”的实际控制人依然是自己那位老师,审判廷“首席”穆拉特。
但穆拉特的情形非常特殊,据赫勒斯提供的信息,那家伙从旧世界覆灭时,就是一个由无数灵魂缝合起来的灵体怪物了。那样的存在,即使只有“四翼”的神执位格,也不能用对待普通神执的眼光去对待牠。牠的精神是分裂的,能力是异权驳杂的。克里斯并不能猜透牠的行为模式。
“舵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前方的昏暗通道倏然亮起。克里斯皱眉,意外发现这里的道路两侧都安装有壁挂的老式灯座。灯座里的照明物……居然是和中央高塔里相同的火妖。
法师时代结束后,此类魔物就很少在民间的人群聚居地出现了。人类法师们一直致力于肃清大陆上的非自然生物,无法肃清的则被集中关押镇守。高塔里的法术生物有塔内法师和前代已故法师们的意志镇守,这里的火妖由什么镇守?
克里斯看向“舵手”。
“舵手”接收到他怀疑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是有点,”克里斯纠正他,“是太晚了。你看起来比我还熟悉这里。你果然是他的人。”
“舵手”静默片刻,抬手抚摸上墙面石砖。温和的法术力量流转,墓道里的机关、法术禁制都被强制静默。他一步一步往前,动作从容:“你来这里,还是为了调查血脉诅咒的事?其实那个诅咒的层级无法越过你的生命位格,根本影响不到你。如果你想帮黛丝丽一世的儿子摆脱诅咒,那几乎是没法做到的事。这对你没意义。”
克里斯盯视他背影,微微拧眉。
对他个人而言,这的确没什么意义。他的命运其实并不与此间地上生灵的结局绑定。鉴于父神对新神的特殊期许,他猜测即使世界毁灭,他依然可以以某种形式存在,将来某一天——或是在越过某种位面界限,抵达一个恰当的时空坐标后再次苏醒,哪怕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但这没什么关系,人都是会死的。死亡和被神的意志湮灭没有区别。最终末日毁灭的是这条时间线的生机,他只要以某种形式成为新神的一部分而不被消解殆尽,就可以跳脱出去。
“但这对你们有意义。如果血脉诅咒与世界□□相关,我得弄明白这一切,才能知道你们面前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感觉人还是不能轻易尝试走出舒适区之类的……坏了,越写这部分越想写七日。法师领主设定有点太帅了。
第688章 金棺
克里斯抬脚踏入墓道。
被火妖光芒照亮的区域已经不再属于皇陵的地上部分, 阴冷湿气扑面而来。“舵手”顿步,又飞速恢复如常。两人并肩走入黑暗。
“好吧……其实这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舵手”挥了挥右手,黑暗中又亮起一道法术光芒:“我只是个工具、传话筒。”
嘶叫着的火妖被他的力量镇压。
克里斯微微拧眉, 环视四周:“皇陵靠死者提供的亡灵之力压制这些火妖?运作的基础逻辑倒是跟中央高塔一样。”
“法术基本法,任何相似术法都遵循一套固定的逻辑, ”“舵手”耸耸肩, “不过比起这个,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邀请我陪你再探皇陵。你对我的信任度应该不高。总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复刻上一次的行为模式吧?”
空气中荡开不明显的法术波动。克里斯眸光微暗,反手拢指。两人脚下隐藏的法术禁制瞬间碎裂, 化作星星点点的流光向外逸散。
审判廷前代法师设置的预警机制。
他垂眸, 若无其事地:“何必明知故问?”
他和“舵手”都对“舵手”的立场心知肚明。“菲拉德林”的“高塔”必定跟穆拉特存在十分紧密的联系。当初他接触“舵手”,也一定在穆拉特的预料之内。两年前“舵手”提供给他的信息,其实一直没有触碰到亚历山大四世那段往事的核心。也就是说, 对方对委托任务的履行并不尽力。
少年模样的时法师凛眸,忽然笑了, 认命似的:“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克里斯目不斜视地跨过拐角, 抬手以法术手段支撑起一段通道,“最初很多, 但现在想想,有些不重要的事也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讨论。毕竟这下面长眠的都是我的先祖,聊得太放肆, 打扰到他们休息就不好了。所以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菲拉德林’存在的意义。”
“舵手”叹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踏进通道:“你不是很清楚吗?表面上,我们是给野法师们提供平台助力他们生存的互助组织。而实际,我们是在暗中监督新洲野法师力量的监管者。北苏门洲和纳卡-克烈群岛也有我们的人, 但那里不是我们的主场。我们主要还是站在新洲这边。”
“果然。”
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
其实很早他就有这样的猜想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菲拉德林”是救赎教会分裂时期,由几名从救赎审判廷出走的法师建立的。然而从前的救赎审判廷本质上是穆拉特的一言堂,每名审判廷法师都会受到穆拉特的监控。那些出走的法师没道理能摆脱穆拉特的影响,做出穆拉特允许范围之外的事。所以当时那场教会和审判廷的分裂事端里存在穆拉特默认的因素。“菲拉德林”的建立大概率只是牠计划中的一环。
“知道十二国秘密协定吗?”
灯座里的火妖跳跃了两下。克里斯反手按住最近的玻璃灯罩,抬指敲敲。里面的东西立时乖顺下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威胁似的。
“听说在教会闹分裂的那段时间,审判廷精锐法师出走大半,将秘密档案也带走了不少。部分力量涌入‘葬歌’,那么剩下的应该去了‘菲拉德林’?我猜现在的‘菲拉德林’高层掌握着某种,当时救赎审判廷想要保全的核心资料。”
“舵手”微眯眸。
他们已经来到受火妖壁灯照耀的通道尽头。再往下走,离开过渡区,就能探入墓葬核心。
克里斯顿在黑漆漆的入口看他,他也回视克里斯:“为什么不觉得东西在‘葬歌’?”
“因为我查过了,”克里斯平静回答,“他们那边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且我猜救赎审判廷的人员涌入‘葬歌’,这件事起源于兰姆和穆拉特的某种交易。但穆拉特不会全心信任‘葬歌’,毕竟任何群体都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改变,他作为一个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老怪物,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即使‘葬歌’的宗旨从没有变过,他也不会在自己人和盟友军面前选择后者。”
他是穆拉特的学生,很清楚穆拉特主人格的性情。倘若“菲拉德林”真是穆拉特的直系,穆拉特没道理把审判廷保存的核心秘密交给外人。
“舵手”短暂顿步。但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他忽然笑了:“结论没错,但你对他有误解。”
克里斯回眸,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也许受某些东西的影响,他时常陷入疯狂之中,会做出一些与本心相悖的事……但抛开那些外部意志的影响不提,他对我们不算有恶意。如果有的话,世界早就被颠覆了。你好像从来没信任过你的老师。虽然他做的事情可能也并不是那么值得信任吧,但我还是想为他辩解一句,其实我们和他的目的是相同的。”
“目的相同?”克里斯很难认可这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救赎教会的分裂是因何而起?”“舵手”微微低头,避开一处通口较矮的石壁,“他也在想办法对抗那些影响。在一片庞大而浩瀚的精神海洋之中,被磨灭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但他没有被磨灭,这足以证明他还在抵抗着。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克里斯默然。
浓稠的黑暗缓慢从两人身边流走。“舵手”轻轻抬指,庇佑皇陵的内围幻术法阵也被破除。克里斯面前显现出一条由窄渐宽的通道,通向卡斯蒂利亚家族真正的群墓大门。
“舵手”说:“原本‘老皮匠’去接你,也是为了带你回坎德利尔见他。现在你自己要来,也省了我们说服你的力气。两年前我没有带你深入墓穴的原因,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了。”
黑暗的墓道忽然明亮。克里斯具现的明光在他掌心中央交织成一团无温度的火,衬得他眉眼处阴影流转。
他转头,轻声说:“最后一件。一年前你们没有出手,他默认了‘新生’为他选定的结局。”
“那不是祂的安排,”“舵手”微微仰头,绿眸深处明暗交错,“那是他早就预见到的结果。深陷痛苦者需要解脱,如他、如故日残存者。否则神话故事里在地狱服刑的灵魂就不会期盼第二次的死。克里斯,他期待的只是第二次的死。”
——人都会死。而在所有期盼泯灭后,依然得不到命运的最终审判,那也是种煎熬的悲哀。
所以当初赫勒斯的投影才会哭求神的慈悲。
克里斯定定盯住“舵手”的眼睛。某一瞬间,他似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问题的答案。但另一刻,他又觉得“舵手”只是个可怜的傀儡。
他陡然转身,大步走向墓道深处的暗门。
“舵手”没再跟随。
墓穴沉重的门扉被强行打开。时间之力凝聚而成的光芒洒落在暗色的砖石上,明晃晃如血渍反光。排列整齐的棺椁角落,最不起眼的一具金棺自行立起。克里斯反手回防,却听到棺盖轰然落地。熟悉的面孔重现于世。
那是……伊凡一世的尸身。
……
加宁,圣堂驻扎的山谷。
阿芙拉飞速穿行在几栋木屋之间。诡异的气氛笼罩北苏门洲已有三日,今天他们才终于找到异变的源头。
她在一名昏迷的法师面前停下。
眼前的法师已经高度异化,但离奇的是,异化方向和他的法术属性毫不相关。此前地方法师们出现木制化现象,他们还以为只是灵法师透支过度所致。直到相同的症状出现在非灵系法师们身上——她面前的人是一名圣光系法师。
“怎么样?”头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发现来人是德米特尔。
“和之前一样,”阿芙拉叹气,“这些人都是曾经罹患‘尸瘟’后来又痊愈的法师。他们似乎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或者说好像被别的东西替代了。有的出现木制化症状、长出各式虫翼,有的出现鳞化症状、渴水嗜欲,有的骨质生变……我总觉得,他们开始向那些远古的智灵物种靠拢了。”
正常情况下,异化的法师们会失去智慧物种的思维能力,无法跟其他人正常沟通,但这些法师的症状显然不同。他们的思维和沟通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失去了“自我”。
就像被故日归来的亡灵替代了似的。
阿芙拉拢了拢圣袍,忽然觉得有点冷。
“被替代了吗……”德米特尔瞥了一眼昏迷在地的法师,“圣堂从前就研究过把人变成那些远古物种的秘术吧?有办法把他们变回来吗?”
阿芙拉抿唇:“我们研究那种法术,只是为了探究突破固有生命形式、辅助法师们晋升的手段。但实际上圣堂的研究并未成功,法师晋升需要从灵魂层面上完成跨越,生命领域的秘术却只能改变肉|体。如果现在这些中招的法师真的是从灵魂层面上被其他东西替代了的话,我们的秘术也没法救回他们。”
对地上生灵而言,灵魂是最脆弱的存在。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无穷远处。那里有着“圣山”的虚影,还有“拉厄芙”的圣音。
他想起几天前克里斯的交代,微一拧眉,毫无征兆地转身:“直接杀了吧。通知各地方牧首及其下部行修,排查所有曾患‘尸瘟’的法师名单,出现异化征兆者,全部清除。”
阿芙拉一愣,猛地起身:“这会不会太……”
“执行。”
阿芙拉沉眸,终于还是闷声应“是”——
作者有话说:因为不知道咋架构大长篇结尾跑去看隔壁文了,寻思吸取一些成功经验,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成功经验。
第689章 永生
伊凡一世的尸身!
克里斯绷紧身体后退, 却听到墓室大门在背后闷声闭合。数十具棺椁同时震响起来。棺内传出“砰砰”的敲击声或抓挠声,像是诺西亚建国以来的数十名皇帝同在这一秒死而复生了似的。
克里斯反手握住腰侧匕首,施法压制。然而法术感知却告诉他, 棺椁里的东西已经超越了他能探知的极限。死物漆黑苍茫,聚成一道独立的意识——或者说, 联通一道独立的意识。
“穆拉特……”
他被那道意识卷入其中。
世界静默了。
一秒、两秒……数十秒死亡般的寂静后, 场景变换。世界被苍茫的雨幕吞噬。他意识到自己被拖入了幻境。但没等他施法破除,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克里斯?”
幻境产物居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他愕然回头,发现出声的人顶着一张让他十分眼熟的面孔。像是他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
残灵?
克里斯记得皮埃尔曾说过, 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 一直在暗中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而且他这位祖父疑似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一些法术能力,死后留有残灵也不奇怪。
只是在有血脉诅咒存在的前提下,亚历山大四世的残灵应该无法摆脱诅咒的影响。
“停止前进, ”克里斯抽出匕首,将法术力量附着于刃尖, “我不管你受了什么东西的指使,一旦你越过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 我会毫不犹豫地对你出手。这种程度的幻术还不足以迷惑住我的心智,停手或是被我杀死, 你选一个。”
亚历山大四世面孔的亡灵顿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很快,亡灵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皮埃尔那小子居然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克里斯眸光微暗, 没有接话。
听这家伙的意思,这家伙的确是他祖父亚历山大四世的亡灵。精神也没有受到什么外物的影响。但目前他还不能确定亚历山大四世的态度, 毕竟卡斯蒂利亚家族与穆拉特存在交易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利刃,外放感知:“皇陵里的先祖们都没死。”黄金棺的缝隙里分明散发着某种纠结的生者气息。生命力浓郁得诡异。
“他们……”亡灵在茫茫的幻境中飘动,将虚幻景象和现实的墓室相连, “当然死了,人都是会死的。只是那份诅咒让我们死后的灵魂不得解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承受神的圣礼。”
也许是因为那层血缘意义上的祖孙关系,亡灵对克里斯的态度十分友好。
克里斯得以俯视那数十具黄金棺。
以伊凡一世的尸身为圆心,围绕在外的棺椁呈现出古怪的图案标记。克里斯敏锐地发现,这个标记和当年法穆镇的“灾难”象征高度相似。只是细节上略有不同,以至于图案的寓意生变。
亡灵看向他:“我和那位‘首席’先生打赌。如果你不来,他就输了。如果你来了,我就输了。看来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类,果然还是玩不过他那样的角色啊。他的预言从没有错过。”
克里斯观察幻境的视线一顿。
“他知道我会来?”
“当然——”亚历山大四世说,“他预言了诺西亚的变局、预言了我的命运,甚至还预言了他自身的陨落。他是远视的高塔,我们的精神领袖。他让我在这里等你,果然,我就见到了你。”
穆拉特居然那么早就料到他会探索皇陵?
克里斯默然片刻,皱眉:“我以为你们的关系不会太好。你生前一直在探寻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而那件事,跟牠关系匪浅。”
亚历山大四世调查伊凡一世尸身的下落,应该就是为了摆脱血脉诅咒。而血脉诅咒来源于穆拉特,皇族和神秘侧应该天然存在冲突才对。
就像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说的那样。
然而亚历山大四世摇头,语重心长地:“你错了。我们和他们并不是对立的关系。或许皮埃尔那小子没向你交代十二国秘密协定,但当初先祖伊凡一世初建国时,法师时代末期大陆神秘侧至关重要的几位大人物,‘首席’先生、‘葬歌’领袖,坎因教、法正教及文明教会的创始人共同抵达群岛圣城秘密议事,初衷只是保护我们的世界而已。法师时代那些旧主宰、旧领主的力量比之各国王室与其拥护者要强大得多。”
克里斯凝眸。
他当然知道那些旧主宰、旧领主的力量有多恐怖。那个时代的法师们,比现在的法师们更懂得如何获取力量,也不受现在的法师公约约束。罗莎琳德早有神执之能,那座绝岛的创造者也暴露出远超现代法师认知的实力,足以证明在法师时代,“四翼”物大概率并不稀罕。
所以法师时代到国家时代的过渡其实是不合常理的,法师领主们太过强大了,强大到仿佛不可推翻。他想不出各国建国者胜利的理由。
“所以那个交易是什么?”他觉得那不合理的一环应该能在这个问题中得到解释,“你生前应该,已经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了对吗?”
这是可以想见的。
果然,亚历山大四世笑了一声。幻境因为这一声极轻微的笑动荡起来。
“先祖们在那场神秘战争中,引入了更恐怖的东西。正如现在你所看到的,救主、真实主、圣山之音……所有在现实存有讳名代称之物。为了对抗那些疯狂的法师领主。从前祂们向人间发出呼唤,但很少有人回应祂们。后来我们的先祖及其同盟者回应了祂们、利用了祂们。所以我们不得不牺牲后继者的命运去抵抗祂们。”
虚幻的影像寸寸破碎,黄金棺阵仿佛水上涟漪一样荡开,又复原。克里斯眸光微暗,本能想接话,却被亚历山大四世制止。
亚历山大四世微微摇头,转眸又继续自己的陈述:“想要稳坐王位,总得付出代价。血脉诅咒既是我们抵抗祂们的手段,也是我们和大陆神秘侧力量互相制约的手段。故日的天使可不是什么温良的慈善家,先祖们利用了祂们,却不能偿付允诺的报酬,又不想让污染在人间扩散开……那么用那位‘首席’先生的话说,这叫贪婪。”
“贪婪——在神座下是重罪。所以祂们降下诅咒,用以惩罚贪婪又言而无信的家族。那个时代的神秘侧领袖帮先祖们压制诅咒,却无法彻底清除诅咒。于是诅咒顺着血脉一代代传播,永无休止。坐上皇位就意味着你同意接受死后的清算,真正的死亡将成为一种奢侈的奇迹。诺西亚一代又一代皇帝的尸身被送到这里,在安眠的第七日复生。他们绝望而恐惧地躺在黄金棺中,感受血肉的消弭、感受骨骼的腐化……感受失去一切后精神仍旧无可泯灭、不得解脱的煎熬。被神的意志一次次洗礼,在疯狂中静默地永生。”
死后复生,血脉诅咒的表现居然是这样。
克里斯有些恍然。在苏门大陆本体向他共享的记忆中,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提过死后之事。他之前还很不赞同对方的担忧。但如果死后的折磨是这样的表现,那那家伙的恐惧也不无道理。
他最初还以为,伊凡一世提到的交易只是伊凡一世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名义与穆拉特进行的交易。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直接关系到法师时代覆灭的真正原因。塔里的穆拉特没有说谎。
他不禁皱眉:“所以教会建立的意义……”
“教会建立的意义不是为祂们收集信仰,而是为皇室先祖们分担压力,帮助其维持理智。我们必须对抗,而且持续对抗下去。如果哪天我们被神的意志湮灭,那么诅咒就会落到其他地方。就像,某些初代建国家族被覆灭后,诅咒不一定应验在覆灭他们的新国度执政者身上,反而会污染国都某片区域,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一样。”
克里斯沉默。
他并不对卡斯蒂利亚家族有多少归属感。但听亚历山大四世这样说,他忽然就对这个家族的性质有了点清晰的理解。这样看来,最初皮埃尔二世选定叶甫盖尼为国家皇储,对他和德米特尔而言反而是好事。虽然皮埃尔二世那样选储的动机肯定不是帮他和德米特尔回避家族诅咒。
——然而现在还有一件事不明。
那场神秘战争的胜败法则、各建国家族血脉诅咒的真相差不多完整了,但它们背后还缺乏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将它们和“末日”连接起来的线索。哪怕有很多痕迹、记载被高层次的力量抹去了,他也不会忘记,那段历史有“时之天使”布利闵的参与。罗莎琳德都是布利闵一手培养的。
克里斯思索着,微微凛眸。
亚历山大四世了解的历史,是基于卡斯蒂利亚家族后辈的立场,于后世挖掘的。其中或许还有穆拉特刻意夸张、引导的因素。也就是说,这家伙告诉他的一切,都是几十年前穆拉特希望借由这家伙的嘴巴告诉现在的他的事。
没有穆拉特的帮助,亚历山大四世怎么可能摆脱血脉诅咒的折磨站到他面前?
那么……穆拉特会把布利闵的存在,和末日预言相关的信息,一并告诉亚历山大四世吗?
第690章 亚历山大
克里斯垂眸。
幻境随着亡灵的身影变幻飘摇不定。他微一拧眉, 暗中摇头。布利闵的存在和末日预言牵涉甚广,亚历山大四世毕竟不是个正经的神秘侧人士。穆拉特没理由对其坦白。
“我以为你早该死了,”他岔开话题, “即使不消散也会煎熬在死后的血脉诅咒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能让你的亡灵残存至今?”
亚历山大四世死了几十年, 正常情况下, 普通人或法师死后的亡灵会在短时间内飞速消散。除非遭遇什么特殊的神秘学外力影响, 亡灵本身以灵体形式发生异变,脱离正常地上生灵的存在形式。亚历山大四世的亡灵能藏在这里, 似乎是这道幻境法术的功劳。
但亚历山大死后皇陵开过两次, 皮埃尔和叶甫盖尼的棺椁先后被送到这里。那时候随皇宫卫队送棺的法师们怎么没发现这里有一道幻境?
这不正常。
接收到他打量的眼神,亚历山大四世笑了两声:“这样的发言真是很不礼貌,我有点怀疑皮埃尔到底有没有好好为你培训贵族礼仪……说来刚刚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向我打招呼?在这里待得太久, 我也快忘记礼仪规范了。”
“他才没有培训我贵族礼仪,”克里斯没忍住轻嗤, “我又不是在他身边教养长大的。”
这亡灵故意回避他的问题,是不想告诉他皇室和穆拉特的后续交易?看来皮埃尔二世让他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一事另有隐情啊。皮埃尔生前也在怀疑什么?
他下意识偏移视线, 在黄金棺组成的法阵图案中寻找起皮埃尔的棺椁来。
不过没等他找到目标,亚历山大四世突然提高音量跳了脚:“什么!他不教你?我死之前是怎么跟他说的!他居然敢不教你!”克里斯有些莫名地拧眉, 转眼就被这位英年早逝的祖父一把抓住衣领——诡异的是,对方居然真的能在幻境中触碰到实体:“我死之后他都做了什么?”
从亡灵震怒的眼神中,克里斯读出了一条信息: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出生在坎德利尔。
这让他微微眯眸, 疑惑:“你死之前对他说了什么?和我有关?那时候皮埃尔还年轻,甚至都还没跟第一任皇后结婚吧?”
“他根本就不该跟那个女人结婚!”亡灵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剧烈, “我早就说过,他的皇后只能是凯瑟琳!那个蠢货……从始至终,那个蠢货就没做对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选他做你的父亲, 可惜他哥哥死得太早。”
克里斯听出了不对:“什么叫,选他做我的父亲?这种事是可以选的吗?”
亚历山大四世沉默了一秒,忽然松开他退到远处。克里斯凛眸盯视这位死而未僵的祖父,幻境旋即发生振荡。虚幻的亡灵迈步入现实,竟然亲身触碰到了墓室里的黄金棺。
棺椁的震响瞬间平息。
亚历山大四世说:“他不是我看好的继承者人选。和他的哥哥妹妹比起来,他太平庸了。可惜他哥哥死得太早,而他妹妹……年纪小了点。到我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成了唯一一个能够适时接过权杖,接替我统治诺西亚的人选。”
克里斯眸光微闪,没接话。
亚历山大四世看他一眼,迈步走进黄金棺之间的缝隙:“但你是我看好的继承人人选。诺西亚一路发展到现在,其实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早就应该被颠覆,然而我们以血脉诅咒威胁,让新洲大陆的神秘侧守护者们为我们保驾护航,年复一年。起初科弗迪亚、温林顿并不是两个独立王国,他们曾在我们家族的先辈座下宣誓效忠。但时代的改变不为任何人容情,终于,我们还是走到了盛宴落幕的这一天。”
“等等,”克里斯前进一步,“我是你看好的继承人人选?时间顺序不对吧。”
“没有不对,”亚历山大摇头,“一直是先有你诞生的可能性,后来才有的皮埃尔继位加冕。我生前一直在追寻先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为此,我甚至牺牲了几名民间法师,吸收他们的力量壮大自身,亲自探寻那些东西守护的秘密。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举措,与我们和救赎审判廷的最初约定相悖。但‘首席’先生知道后,没有选择处置我。他明明拥有处置我的力量。他不计前嫌地向我坦诚了血脉诅咒的真相,还为我预言了几件发生在我生命旅途末尾的重大祸事。证实那几件祸事为真后,我再去寻找他,他便告诉我,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很快就要被彻底颠覆。我慌乱地询问他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是否还存在转机。然而他说,卡斯蒂利亚家族荣光的最终落幕不是因为民众的反叛、贵族的背刺,邻国的征伐……都不是。只是因为整个世界将会迎来落幕。”
末日预言?
克里斯皱了下眉。没想到穆拉特真的对亚历山大四世坦诚过末日预言相关的信息,这有点超出他对穆拉特的认知。
和他诞生的可能性有关吗?
“——他预言了你的诞生。”来源诡异的风声中,亚历山大四世抬起双臂:“他说,有一位力挽狂澜者,将会在数十年后出现。他们为了补全这个人诞生的条件,已经布局了数百年。法师时代末期无数站在地上生灵立场的伟力者、他和他推翻法师时代的同谋们……都在参与者之列。包括我们家族的先祖。先祖曾向他承诺胜利后的报酬,但他一直没有向先祖邀功。因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得到他想要的,我们家族得到我们家族想要的。然而在最终的衰朽面前,他选择向我提出那个报酬——或者说,新的交易。”
“交易内容呢?”
“付出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全部,作为你诞生的礼赠。整个卡斯蒂利亚家族为你让路。”
克里斯压眉:“有这回事?”
他可从没感觉到卡斯蒂利亚家族在为自己让路。甚至于,曾经一度,他觉得诞生在卡斯蒂利亚家族是自己的不幸。毕竟这世上物质条件良好的家庭并不少,而他的出身,除了提供物质条件就再没对他产生过其他任何积极正面的影响。
罗德里格公爵倒是教会了他不少人生道理,但罗德里格家和卡斯蒂利亚家族不是一回事。
亚历山大深深看他,忽然攥拳:“皮埃尔那个蠢货……如果没有你,他根本就不可能成为我的继承人。我和‘首席’先生达成交易后,为你选定了两位母亲身份的候选人。一个是我的女儿,皮埃尔的妹妹;一个是罗德里格家的女儿,你现在的母亲凯瑟琳。母亲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是很重要的角色,她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在这件事情上我非常慎重。最终因为我的女儿年纪太小,我的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根本来不及细细教导她,你母亲的人选被敲定为凯瑟琳。”
“可你们怎么控制我的诞生?”
“那是‘首席’先生的事,”亚历山大说,“我不负责考虑这方面。他们那样的神秘侧人士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如果想知道这件事的细节,你可以去野法师组织‘菲拉德林’问问。当年应召秘密到坎德利尔聚头,为你商讨前途的人里有一位先生,就来自那个野法师组织。我记得‘首席’先生似乎叫他……叫他什么来着?兰姆?”
兰姆!
克里斯震惊了。他没想到兰姆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还跟“菲拉德林”扯上关系。
他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重名的巧合。毕竟,兰姆作为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如果能活到几十年前,没理由放着“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不管,反而绕一大圈加入“菲拉德林”,以“菲拉德林”成员的身份活动。
“您确定那个人叫兰姆?”
“应该没错,”亚历山大点头,“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因为融合了一位言灵法师的力量,相关代价也在我身上有所显现。‘首席’先生的确称他为兰姆。但其他人叫他……‘高塔’先生。”
“没错,‘高塔’。‘首席’先生对待他的态度很微妙,尊重但防备。把你托付给凯瑟琳这件事是由他和‘首席’先生共同敲定的。‘高塔’先生说,罗德里格家的氛围很适合你成长。凯瑟琳的父亲虽然古板守旧,但极其富有智慧。凯瑟琳的兄弟英勇而满腹学识,在战事中无往不利。而凯瑟琳本人,就连我也不得不称赞她的才能。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甚至愿意越过两个儿子把皇位传给她。可惜她不是。我们只好为她安排了一段和皮埃尔的婚姻。作为她的儿子诞生,你会成长为一个相当优秀的皇帝、救世者。我们都这样觉得。凯瑟琳的才能也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得以发挥,她会在你慢慢成长的这几年里,稳定住诺西亚的政局,为你铺设一条平稳的人生道路。皮埃尔没能力没关系,来自罗德里格家族的友谊和‘首席’先生的暗中支持,足以让他在皇位上平稳地撑过你二十多年的成长期。”——
作者有话说:昨个到凌晨昏死过去了,明天写六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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