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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四十一章 MS.41


    “阿默, 那个男人是谁?”


    帕格尼尼的问话很轻很淡,一直在阿默尔耳边盘旋不散。


    这么多年的相处, 少女对父亲该有的了解还是有的。


    别看帕格尼尼不咸不淡地坐在那,问句里几乎不含情绪。但他的意思就是质问,而被提问的人一定要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阿默尔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她陷入了某种纠结里。


    在帕格尼尼眼中,女儿这副模样就是不愿详谈的意思了。


    他的情绪又灰暗了几分。


    “很难回答吗?姓甚名谁,来自那一座城市,做着什么样的事——我认为说清这些就足矣当作答案了。”


    “爸爸——”


    阿默尔的句呼唤,带着撒娇和乞求。


    她有些头痛, 不是很想就在这样的场合下跟父亲聊起这些。但帕格尼尼不依不饶的架势令他有些难办。


    她按起太阳穴, 刺激自己清醒些,斟酌着该怎么说话。


    那个男人是谁?


    他又还能是谁?


    兔子先生威廉,只是个好心又和善的少年。没有那么多别的心思,相处起来很轻松愉快。


    简单来说, 就是个对上少女胃口的有缘人, 或许能称为“朋友”——但父亲想知道的那些信息, 她都不能给予回复。


    姓甚名谁?


    只知道名字是“威廉”,总不能说他姓“罗比特”吧。


    来自何方?


    或许能盲猜下他来自世界之都。毕竟他会说法语,隐约有些巴黎的口音,虽然他一点都不像法国人。


    做什么事?


    身上的学院气息很重,所以才表现得那般单纯与涉世未深。只答在外游学的话,感觉也不太严谨。


    ……


    如果是平时, 父亲的问题很好回答。


    但现在不太一样, 安东尼雅在场, 父亲又冷着脸问, 明显意不仅仅在此。


    ——跟下午那场“精心准备”的茶局有关吧?


    阿默尔瞬间有些心累。


    父亲应该误会了,而她也决定不再忍耐了。


    “哎呀, 尼科罗,你不要板着脸,吓到小姑娘了——女孩子的心思是很珍贵的,这么粗暴的话,会让她跟你离心,到时候有你又要后悔伤心……”


    安东尼雅笑着走过来打圆场,她伸出手准备抱抱少女,以怀拥抱来彰显维护和亲昵。


    “阿默尔,别理你的父亲,他只是有些别扭,不想那么快就承认你要飞走了——愿意跟我说说看吗?看来你对‘惊喜’很满意?”


    然而少女却是一闪,躲过了安东尼雅的拥抱。


    女人的动作像是被暂停般,尴尬而滑稽。


    “夫人,我们没有那么熟——但您是这个家里的一员,所以我会给予您应有的尊重,愿意听从一些合理的安排。”


    “只是您不应该不知会、不通告、不商量,就随意决定给我安排些‘惊喜’……现在我明确地告知您:我很不喜欢,请不要再做这样无聊而毫无意义的事儿了。”


    “我是父亲的女儿,即使我们拥有同一个姓氏,但我是‘阿默尔’。您正确的‘关心’和‘惊喜’应该放在父亲和阿奇身上,而不是我。”


    女儿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真正的想法,不再因某些原因刻意隐忍或忽略,帕格尼尼有些欣慰。


    同时他也有些难过。如果安东尼雅没有触动她的底线,女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会受到多少刁难和算计?


    帕格尼尼不会再忽略这些了。


    留下安东尼雅的理由已经越来越少了。


    忍让是绅士和淑女做的。


    而他们的根来自市井,向来是学不会这些矫情的作态。


    “阿默尔,你不是……很满意这个‘安排’吗,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呢?”


    “‘安排’?安东尼雅,是因为太远看不清,还是您根本就没在意过下午茶的桌上会出现谁?送我回来的人,真的是你约好的人吗?”


    少女捏紧拳头,已经在尽力压制怒火了。


    女人惊愕地张嘴,摆在胸口的手颤动着,喉咙似被什么卡住,只能发出模糊而细碎的呼吸声。


    “爸爸,我没去吃下午茶,我去郊外的草垛上滚了一圈——看看我这身衣服,我觉得我一点都不适合穿它,也不适合太过优雅的活动安排,对吧?”


    阿默尔冲着父亲笑笑,甚至提起脏兮兮的裙摆,眼尖地在上面摘下几根麦杆。


    “那不是谁,只是我在维也纳有缘认识的一个朋友。说起来还要感谢他,每次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他都能把我劝回来。我累了,没事的话,我想去换衣服了。”


    帕格尼尼的神色渐缓。


    阿默尔知道不用等父亲应许。她摆摆手,直接就告退离开。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安东尼雅和帕格尼尼。


    两人相顾无言,只有暗潮卷动空气在二者间流转。


    “尼科罗,看看你的女儿,她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


    “不,安东尼雅,是你错了。”


    帕格尼尼站起来,和她擦肩而过。


    “你越界了……我很失望。”


    安东尼雅瞬间偃旗息鼓,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最担忧的,似乎正在发生着;


    她努力争取的,好像就要落空了;


    她想要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


    “阿默,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爸爸,我给你开门。”


    阿默尔刚刚将身上的衣裙换掉,只着最简单的居家服。


    头发被她拆散,柔柔地弯着小波浪在身后流淌。


    父亲想必是有些私密的话要说,所以卡着时间。毕竟他早就摸透了她的习性,如此准确地拿捏好了时间。


    正好她也有些话想说。


    帕格尼尼在女儿房里寻了块地方坐下,然后一把扯掉领结,一点形象也不顾,大喇喇地摆出最放松惬意的姿势。


    阿默尔愣了愣,随即安静地凑到父亲身边。她把头搁在父亲的腿上,下一秒,那只最神奇的、抚弄琴弦的神赐之手,就开始化做梳子,温柔地在她发间穿梭。


    很久没有过像这样静谧而舒适的父女时光了。人越长大,越会失去一些单纯的美好。


    阿默尔闭上眼睛,心化成春日里最柔软清澈的水。时光似乎也一并倒流了,她想起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只有她和帕格尼尼。


    简单而纯粹。


    “爸爸,我想出门旅行……一个人的那种。”


    “为什么?因为安东尼雅?小姑娘,傻阿默,你想成全谁呢啊?”


    她想抬头理论,却被父亲一把摁下。


    然后,她就被他温柔却悲伤地圈了起来。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阿默,只有你和阿奇,不可以——我不允许。”


    “再给我点时间,旅行的话,下次我们三一起去吧。”


    她听见父亲单薄的身体里传来的震颤,鼻子骤然一酸。


    似乎不需要再做什么选择了。


    *


    “阿奇,来拉琴吧——你是个帕格尼尼,怎么能不会小提琴呢?”


    阿希尔被母亲阴恻的话下了一跳。


    滚轮小马从他的指尖掉落下来,摔在地上,滑向了墙角。


    第四十二章 MS.42


    阿希尔肩上扛着一把和他身形并不相符的小提琴, 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点点泪珠, 整个人深陷在惊恐和恍惚里。


    阿希尔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和别人的妈妈不太一样。


    曾经,在和姐姐住在热那亚大房子里的时候,他也和周围的孩子们一起玩过。


    别的小朋友玩脏了、磕伤了,他们的妈妈虽然会训斥几句,但眼神和擦脸的动作是他不曾感受过的温情。


    而他永远只有姐姐领他回家。就连“温情”这个词,也是姐姐教他的——那时候的自己表达不了太多东西, 姐姐是在吉他上用音乐模拟出他模糊描述的感觉, 让他眼睛发亮的。


    阿希尔曾经刻记下过某次母亲和父亲回家的日子,又故意把自己弄了一身泥。


    他想,如果母亲也能给他擦一次脸的话,他就不用再羡慕那些小伙伴了。


    ——但那一次, 母亲避开了他。


    理由是身上的衣服是新买的, 他会把它弄脏。


    然后他还连累姐姐第一次被骂, 被说没有尽心尽力照顾好他。


    姐姐没有生气,反而抱过他,给他洗澡逗他玩。


    他记得那天姐姐穿着一件她很喜欢的浅色裙子,他在上面留下许多印记。


    冲洗头发的时候,阿希尔默默地让眼泪和水一起落了下去。


    他不再喜欢出门玩,不想看到别人和妈妈的亲昵。姐姐发现之后, 开始带他单独去逛热那亚, 教给他世界的样子, 还有吉他的声音。


    母亲不太喜欢他。尤其发现他对音乐一点敏感度都没有, 更是对他失望不已。


    阿希尔沉默着接受了这一结果。


    他的父亲是很厉害的音乐家,姐姐的琴也弹得很好, 唯独他不太像这个家里的人。


    只是有一天,姐姐练琴的时候,在吉他上用手敲击琴箱,发出了非常迷人的声音。


    咚哒哒咚——


    木头被敲击的声音有这么好听吗?


    阿希尔发现,乐器这件大玩具其实对他是有吸引力的,如果他们能发出这样神奇的律动的话。


    姐姐告诉他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是很棒的音乐才能。


    他请求姐姐为他保密,甚至以不喜欢音乐当借口,但却不拒绝私下里和她一起做秘密的“音乐游戏”。


    母亲不会承认这个的。


    在她眼里,小提琴才是音乐,因为那是父亲的绝技。其他的?那都是草芥。


    ——就跟那盆被打掉的耶律哥玫瑰一样。


    母亲期待的是帕格尼尼那样的玫瑰,而他就是那团普普通通的卷柏,根本没有可比性。


    阿希尔知道,姐姐是很好的人,他跟她最亲密;


    也知道父亲很爱他,他敬重父亲,却不敢太亲近他;


    更知道母亲不太喜欢他,所以乖巧些的话,母亲就不会更讨厌他了吧?


    ——只是,好累啊。


    ——母亲,我是阿希尔,你还不能看到我吗?


    “哭什么哭!你怎么这么没用,到现在连个音都找不准?我怎么能有你这么失败的儿子,你一点都不像帕格尼尼——”


    女人的突如其来的训斥令阿希尔颤抖不已。


    他的眼泪这次真的忍不住了。


    “母亲,我的手好疼……”


    阿希尔松开握着琴颈的手,长时间的按弦在指腹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幼童的手太过稚嫩,这是他第一次被迫学习拉琴。有几根已经起了小水泡。


    母亲给他琴的并不合身。


    琴很重,肩很痛,手很酸。


    “才多长时间你就喊累?你爸爸练琴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就连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练琴也不吭声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懒?”


    小男孩抽泣着。


    他不敢请求了,因为母亲现在真的很想童话里的恶魔。


    座钟的指针走了几圈?


    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阿奇,听我说,如果你不练琴,不让你和尼科罗的联系更深些,你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安东尼雅冲过来,摁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儿子低吼道。


    “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你也不想失去父亲,对吧?练习,用琴打动他——不然,你的姓氏、遗产、关爱,全都要给阿默尔抢走了!”


    母亲在说什么呢?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啊——


    明明她……才是给我最多东西的人。


    幼童站在那,如烈风中摇曳的小树苗。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失魂了一般。


    “阿奇,不要停下,停下就会被丢掉——我假设,你不想被扫地出门的,对吧?”


    被丢掉?


    父亲和姐姐,会扔掉我吗?


    *


    阿默尔是在父亲的腿上醒来的。


    当她发现这一事实时,不禁有些脸红。


    自己都多大人了,还是逃不开对父亲的依赖和撒娇。


    老爹揉头的功力又见增长,简直舒服到没边——不,一定是她今天太累的错!


    少女慢慢从父亲的保护范围内移开,不想牵动了他,听到他模糊地喊着她的名字。


    帕格尼尼也醒了过来。虽然靠墙的背有些酸痛,双腿快失去知觉了,但他的心却无比惬意和满足。


    父女二人一对视,都稍微带点难为情。


    谁能想安慰的人和被安慰的人都能以睡过去收尾的,尤其还在地上。


    咕——


    两人的肚子都传来无发忽略的抗议声。


    “哈,那个,爸爸,我今天的下午茶泡汤了……”


    “啊,那个,小姑娘,老爹的晚餐还没吃呢……”


    尴尬的沉默后,父女又齐声低笑。


    帕格尼尼揉揉腿,挣扎着要起来。阿默尔给他递了个手,父亲没拒绝,直接借力起身。


    “唔,都这个点了啊……”


    “是啊,阿默,看来我俩今天都累惨了,差点连晚餐都要错过了。”


    帕格尼尼活动着四肢:“奇怪了,怎么没人来叫我们用餐?”


    阿默尔也揉着后颈:“大概可能是我得罪安东尼雅了……爸爸,真不幸,连累你了。”


    帕格尼尼白了她一眼,顺带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这有什么,走吧,小姑娘,帕帕带你去吃大餐。”


    阿默尔连忙捂住额头,应声跟了上去。


    ……


    客厅没有人影,可能安东尼雅带着阿希尔休息去了吧。


    阿默尔正要跟父亲出门时,突然听到了几声微弱无力的亲音。


    父女二人立马停下脚步。


    照理说,这层租用的旅馆不可能会出现其他的拉琴人了。


    “节奏很稳,音跑调到五线谱之外了。”阿默尔眨眼点评道。


    “啊,哪个初学者吧……好歹装了弱音器,真是文明的好孩子呢——不然咱们肯定睡不了那么好的觉。”帕格尼尼调侃着补充。


    阿默尔有些纳闷:“会有初学者拉琴?装弱音器的话……咱们能听见?”


    帕格尼尼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良久之后,他惊愕地看到阿默尔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不、不会吧?


    ……


    “阿奇!”


    房门被撞开,母亲被从他身边拉开。


    原来黑色的屋子里,是会有光照进来的。


    父亲,姐姐,你们终于来了——


    阿奇,可以最后期待一下吗?


    小男孩望着关切地检查他身体的少女,委屈一下子全部上来了。


    “姐姐,我一点都不喜欢小提琴——”


    “不用阿奇强迫着喜欢它,咱马上就丢了它!”


    少女把琴从孩子手里接过来,远远地放到一旁。


    “姐姐,阿奇就是阿奇,我不在乎的,我很听话……阿奇不要姓名,不要遗产,阿奇全部给你,你不要丢掉我,不要赶我走好不好?阿奇真的很喜欢你和父亲,阿奇很好养,阿奇很害怕——”


    男孩冲到她怀里,抱住她嚎嚎大哭。


    软软糯糯的孩子,第一次哭得那么崩溃伤心。


    “阿奇,你是帕格尼尼,是父亲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没有人能定义你,而我们也永远不会抛弃你,别怕。”


    阿默尔抱着幼童,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到弟弟的小手上被磨出的痕迹,有谁会逼迫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足足练上个把钟头的小提琴?


    “爸爸,你那有药膏吗,阿奇的手……”


    “瓜奈里的琴盒里,和松香放在一块,带他去。”


    少女抱着幼童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男人和女人,空气凝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安东尼雅,你怎么敢——”


    “他是你的儿子,理应更像你!”


    帕格尼尼看着这个女人,第一次觉得她疯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阿奇碰琴吗?因为我就是这样哭过来、苦过来的!”


    “我发过誓,我这辈子,绝对不要让我的儿子走这条路,他只要幸福快乐就好了,我有能力这么做,也愿意这么做——”


    安东尼雅在帕格尼尼的逼视下瑟瑟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撒旦的化身,要活活拖她坠入地狱。


    “安东尼雅,开个价吧,我们结束了——”


    他的声音冷如不化的冰川,一句句地撞击她脆弱的灵魂。


    “我要阿奇,不要你了。”


    第四十三章 MS.43


    翌日, 当太阳刚刚爬上天幕时,一辆马车载着人来到了特拉特纳旅馆。


    来人正是维也纳市长。


    昨晚, 市长先生接到了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的请求,希望他能做一份合约的见证人。


    鉴于事态的特殊性,他很体贴地将“答应帕格尼尼携当事人拜访”,改成了“亲自上门主持签订”。


    毕竟他见过那么多起类似的合约履定,迟则生变的不知有多少,说好带人来的大部分都意外横生。


    只以一个早起就能换一位大音乐家的人情,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


    “那么, 尼科罗·帕格尼尼先生, 安东尼雅·比安基女士,合约条款双方是否已经明了?是否出于自愿而非胁迫?是否愿意坚定履行合约的法律效益?”


    市长先生将两份起草的文书交与双方阅读修正后,在签字前最终确认双方的意愿。


    老实说,他第一次看到这样平和的“分手合约坚定”。男方干脆豪爽, 开出的价码虚高;女方虽然精神萎靡, 沉默却无胡搅蛮缠。


    “确定。”


    “确定……”


    帕格尼尼提笔签字, 第一次把名字的连笔写得那么清晰。


    而安东尼雅的手颤抖着,笔触很轻,或许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宁静。


    “那么,尼科罗·帕格尼尼先生,请在合约限定期限内,将2000史库迪(Scudi)金币交与合约人, 不得推托亏欠;


    “安东尼雅·比安基女士, 在拿到合约人支付的金币后, 您将自愿放弃您的儿子阿希尔·帕格尼尼, 不得推卸阻挠。


    “请二位遵守契约精神,合约即日起生效。”


    市长先生起身告辞, 签订太过顺利,根本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剩下的交给两位当事人自行处理,他的工作已经完成——这两位已经彻底宣告关系破裂了。


    *


    等见证人离开后,客厅便安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清。


    窗外的维也纳已经醒来,旅馆的房间依旧囿于漫漫长夜。


    帕格尼尼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在桌面上以指尖推移,送到对面女人的半场。


    安东尼雅愣了愣,木愣地抬头看向昔日的爱人,神情恍惚。


    “支票你收好。你可以查查看,我有没有手抖少写一个零。”


    “……我以为,交付的日期不是今天?”


    帕格尼尼嗤笑一声,有些荒诞地问安东尼雅:“你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现在不太清醒吗,比安基女士?”


    他似乎注意到女人的情绪,想想还是叹了口气,平复心情后稍微缓和语气。


    “我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收下它,留下阿奇,你自由了——可以的话请你尽快离开这间屋子。算了,你可以在这住到租金到期,我去叫阿默和阿奇起来离开这。”


    小提琴家一刻也不愿多呆,直接朝小儿子的房间走去。


    昨晚他受了惊吓,阿默陪着他很久才睡着。


    当帕格尼尼走过安东尼雅身边时,带起的微风自她的脸颊擦过。


    她恍然惊觉,他们从今以后,就真的在无关系。


    “尼科罗,我诅咒你,你会后悔的,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嗯,我觉得你似乎喊错了名字,女士。你爱的是帕格尼尼,尼科罗你还没有看到他、走近他,就彻底忽略他了。”


    女人瞪大眼睛,泪水不可遏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双肩抖动,突然又压抑着笑出声来。


    没过多久,帕格尼尼领着儿女再次经过这里。


    帕格尼尼背着女儿的吉他,手里提着两个两个大箱子。乐器是最重要的行李,有了它们,音乐家随便去哪都行。


    安东尼雅像尊雕像,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阿希尔趴在姐姐肩上,看着母亲远离视线。


    跨过门口时,男孩冲着屋里的人作了道别。


    “妈妈,再见……请您好好照顾自己。”


    “滚吧,小崽子——带着我最失意的时光,我人生的败笔——要不是你那一半的血脉,你不配和他是一家人。”


    阿默尔赶紧用手捂住阿希尔的耳朵,她还是碰到了弟弟的眼泪。


    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告别了黑暗,外面就是光明。


    *


    考虑到阿希尔是个孩子,带着他住旅店并没有那么合适,帕格尼尼这次选了个民居。


    周边的环境足够热闹和安全,采买也方便。小家伙或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总比囚室一样安静好。


    阿希尔上马车后就自己擦掉了眼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帕格尼尼顾及儿子的心情,只能把安东尼雅疯女人在心里骂上一万遍。


    确定住处后,阿默尔自告奋勇出去买早餐,帕格尼尼留在家里开导安慰阿希尔。毕竟让拉琴的老爹去买吃的太过人间灾难。


    不过等到少女再次回来,她的父亲在一边焦头烂额,她的弟弟依旧不发一语。


    “爸爸,阿奇,我们一起吃早餐吧。亲爱的小王子,我特意给你买了超甜的蜂蜜,今天你可以把面包上涂满金色的蜜。”


    阿默尔蹲到阿希尔身边,点点他的小脸,笑着哄他。


    小家伙总算有了点反应,他蹭蹭姐姐的手指,眼睛又红了。


    “阿奇不会拉琴……阿奇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阿奇找不到正确的音在哪……阿奇害怕不配当帕格尼尼的孩子——”


    他抱着姐姐再次大哭起来。


    “姐姐,父亲会不会后悔要我,我会不会让人很失望?我也想像姐姐你一样,喊他‘爸爸’,我不敢,我没有音乐才能,我不敢那么亲近他——”


    能哭出来是件好事,阿默尔很心疼怀里的小男孩。


    她原本以为弟弟只是被教导恪守礼节,却不知他的心中压着这样的大山。


    “别说胡话,傻小子——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回应你的。你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是,不会音乐也没关系,你只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阿默也是——”


    帕格尼尼张开双手,将他的宝物全部收纳进怀里。


    他的心此刻无比柔软,也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


    “阿奇不想讨厌小提琴,那是爸爸最喜欢的乐器——阿奇也想和姐姐一样,能和爸爸一起做好听的音乐游戏——”


    这是阿希尔向帕格尼尼提出的第一个请求,老父亲此刻心跟化了似的,不顾一切地想满足儿子的愿望。


    他恨不得把加农炮直接那过来给他,随便他怎么玩,随便他怎么造。


    但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应答。


    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提琴新手跟他一起演奏,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儿子,帕格尼尼也不想敷衍他。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各样的乐谱,企图能找个可以和儿子双提琴演奏的音乐游戏——


    根本没有。


    毁灭吧,这个世界。


    身为老爹,连儿子的诉求都不能满足,他真的太失败了。


    “啊……那个……阿奇啊,其实爸爸最喜欢的事吉他唉,小提琴它……”


    “哇——”


    小家伙的哭声更大了。


    帕格尼尼有些崩溃,自己的小崽子有这么胡搅蛮缠、恃宠而骄、无理取闹的吗?


    他乖乖的儿子哪去了?


    “老爹你闭嘴,还吉他,阿奇根本抱不动它好吗!”


    “……”


    女儿敲了敲他的头,整张脸都是看猪队友的表情,就只差把“要是不会哄人就别说话”写到他怀里了。


    帕格尼尼甚至怀疑要是儿子再哭大声点,女儿会气到操起加农炮向他开火。


    “我喜欢小提琴,阿奇你也能拉的,和爸爸一起玩音乐游戏……”


    在女儿的怒瞪下,帕格尼尼不得不打着哈哈顺着儿子的话说。


    阿希尔立马止住哭声,目光灼灼地望向父亲。


    帕格尼尼在心里把历来的小提琴大师的名号问候了一遍。


    神啊,撒旦啊,随便哪个都行——


    赐个谱子让我拜拜您行不行?这次我一定百分百虔诚!


    我所期待的新生活,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开篇?!


    第四十四章 MS.44


    帕格尼尼此时很后悔。


    十分后悔。


    超级后悔。


    如果有可能的话, 帕格尼尼就应该嫌弃下加农炮太重,克制下音乐演奏家那一点职业病, 把它和阿默尔的吉他丢在一起,在新住处安定好了后再去取回来。


    再不济,他也该带更亲近些的瓜奈里,另外一把备用琴拿它干什么呢?


    毕竟他又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同时也拉不了两把——再说不论练习还是表演,有一把加农炮在身边,早就足够了。


    被儿子用期待的眼神望着, 然后说出“我记得爸爸的箱子里装着两把琴, 那么可以马上开始音乐游戏对吧”这样的话,身为父亲的帕格尼尼先生一点推脱的理由都没法拥有。


    他磨磨蹭蹭地打开琴箱,用他史上最慢的速度给两把琴调音,再以恨不得把整块松香都磨完的力道打理弓毛, 最后依旧逃不脱把琴送到儿子手上的宿命。


    小家伙手上的伤痕经过一夜的休养后看上去没那么狰狞了。但有些阴影不是伤口好了, 就能淡忘的。


    或许, 儿子看似无厘头的请求是非常有必要的。就像他说的那样,父亲和姐姐都和音乐为伴的话,他可以不为所动,但最好避免讨厌。


    让一个白纸一样的新手和他一起拉琴,多少年不知收敛为何物的帕格尼尼顿时压力山大。


    太简单了不行,对谁都显得敷衍;太难了也不行, 他疯起来别人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


    选中间一些的?


    呵呵, 如果连音都找不准的初学者, 能和他一起拉“中间点的音乐”, 他立马把小提琴吃下去。


    很好——


    从来都把拉小提琴当作和吃饭喝水没啥两样的伟大大师,第一次被一起拉琴这样简单的邀约给难住了。


    加农炮, 来点属于我们的默契啊——


    你当场表演下四弦崩断好不好?


    帕格尼尼盯着自己的爱琴,飘忽的心思越来越向诡异的方向发展。


    小提琴如果有表情的话,盯着自家主人几乎要烧穿它的眼神,想必它一定是崩溃到自闭的。


    “阿奇,姐姐给你分配下提琴的声部怎么样,等会我给你个眼神,你就开始按照姐姐教你的节奏开始拉,好不好?”


    “好——”


    “然后我们还能考考爸爸,看他够不够聪明,能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好耶——”


    听完阿默尔的话,阿希尔兴奋地回应着,要不是手里拿着提琴,他很可能就直接鼓掌了。


    帕格尼尼突然抬起头,前一秒的颓唐消沉立马不见,此刻的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女儿救我,她果然是小天使啊——


    终于不用做让人失望的无能父亲了,好耶!


    “爸爸,即兴加创作,你能行的吧?放心,没有那么难,最主要的主题我会给你的。”


    女儿随意地拨弄着吉他的琴弦,狡黠地笑了起来。


    “那当然,你以为是书站在这儿呢?”


    帕格尼尼爽快地回答。


    即使是以游戏定义的演出,他也会竭尽所能。


    ……


    吉他奏出的引子简短而轻柔,带着回味时光的悠扬。


    在阿默尔的琴弦上,帕格尼尼似乎听到了手风琴般缱倦回忆的味道。


    还未等他细想,女儿敲击琴弦连带着叩击吉他的面板,瞬间转换了风格。


    它是富有激情的节奏,模拟的击鼓声与琴弦奏出的明暗不一的低奏,就像一条通往惊喜的小径。


    在阿默尔的眼神示意下,阿希尔的提琴切了进来。


    很简单的空弦音,搭配吉他声不断的重复节拍,倒是让这条路上的绿荫更加丰饶了些。


    天才的想法。


    儿子不会拉琴,但只要拉响单独的琴弦,不需要有多丰富的音乐表情,只作为一段不断循环的伴奏,是并不难的。


    况且阿希尔还有这敏锐的节奏感,根本不会因越发激昂的音乐而迷失。


    ——如果阿奇能不讨厌提琴的话,以后可以叫他去拉拉中提琴。


    那样的话,双提琴和吉他的小协奏曲或三重奏就可以安排上了呢!


    帕格尼尼的思维突然发散,脑中突然蹦出许多条协奏或重奏的乐句。


    未来是明亮而美好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的话。


    吉他弹出了一段铿锵向上的主题句,帕格尼尼瞬间就被吸引住。


    它像是一腔旧日夕阳下的热情,带着些狂野的自由,也有着人间烟火的回环,奔放、热烈与柔情交织,似乎轻易就能引动脚尖。


    ——这段旋律太适合小提琴了。


    不,它的主奏就应该是小提琴!


    当阿默尔的眼神望过来时,帕格尼尼对着她相视而笑。


    琴弓一动,高亢火烈的情感就引爆了空气里所有的铺垫因子。


    帕格尼尼的吉他是有魔力的,当它奏响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可以为它让路。


    十九世纪的父亲拉起二十世纪的乐音丝毫没有隔阂,他轻易就能引动人心底最渴慕的那部分。


    想去海边,感受沙滩的滚烫,想追着海风,穿梭在椰树林里。


    和爱着的人一起光着脚踩浪花,对着夕阳大声以爱呼唤他的名字……


    它是横冲直撞的,是毫不避讳的,是哭笑都流于面上的,是热烈向上不知退缩的。


    在这片大陆上,被热情席卷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美丽幸福的。


    这是《热情大陆》,不是最准确完整的演绎。它极度私人,甚至后面被改帕格尼尼即兴出了更多的东西。


    但不能否认,它是迷人的——这是属于三位帕格尼尼的快乐,是新生活最初的闪光。


    乐曲结束在阿默尔和帕格尼尼把阿希尔包围在他们充满爱意的目光里。


    小家伙脸上红红的。他轻轻放下小提琴,用手指抚摸它身体上的木纹,眼中不再有阴影。


    “谢谢姐姐和爸爸,我果然还是没办法讨厌它。不过我也确实没有才能学好它就是了……”


    “宝贝,别怕,咱们还可以拉中提琴,不需要有多高的才能——放心吧,只要你愿意,爸爸非常乐意教你。”


    帕格尼尼抱起儿子,很自豪地把他举起来。


    阿默尔听到他的发言,刚要去拿早餐的步子不由地一歪。


    “爸爸,别欺负阿奇什么都不懂——”


    “怎么了,阿默,我哪里欺负他了,你不要诬蔑我!被你这样说,帕帕会伤心难过的……”


    父亲的委屈脸有些令人无法直视,阿默尔嘴角抽搐,还是没法把未来关于中提琴的话挑明。


    毕竟在十九世纪,帕格尼尼让谁去拉中提琴和他一起演奏,怎么都算不上那啥对吧?


    “啊,爸爸,我们刚刚演奏得这么大声,会不会扰民了啊——”


    小家伙从父亲怀里钻出来,一脸焦急的问。


    “啊?”


    “哈哈哈!”


    帕格尼尼笑着揉乱了儿子的头发。


    “傻瓜,你以为现在还是晚上吗?就算被投诉,爸爸也敢跟你在大半夜拉琴,只要能让你开心。”


    “阿奇,现在是白天啦,天亮了。”


    “亲爱的,早安。”


    *


    和儿女仨人一起生活,虽然有些需要适应,但帕格尼尼的快乐溢于言表。


    虽然生活上需要他照看的点又多了些内容,但轻松愉快的心情反而让他的工作效率成倍提升。


    转眼到了四月,帕格尼尼在维也纳第二场音乐会演出也顺利落幕。


    更多的人企图和大师攀上关系,但心系家庭的他直接回绝了几乎所有的拜访,只留下了几个特殊的、入了他眼的人。


    今天前来拜访的这位年轻人就是其中之一。


    说是年轻人,其实用少年形容他更准确。


    少年来自摩拉维亚,正在往职业的小提琴演奏家的方向走。


    他的名字是海因里希·威尔海姆·恩斯特。虽然名字里一股德国味,但他的为人、性格甚至音乐却没有那么古板严肃。


    少年刚刚拉完琴,正等着帕格尼尼的考评。他看上去十分紧张。


    大师有些想笑,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老实说,少年的胆大还挺对他胃口的。毕竟当着他本人拉帕格尼尼,需要非凡的勇气和心脏。


    该怎么形容呢?尽管还有些生涩,但鉴于大师对作品的“维护”——帕格尼尼很多作品都还没有正式出版,光凭耳朵能复原到这个地步,非常难能可贵了。


    技巧上能说就太多了。这个孩子似乎和他一样,尤其偏爱那些让手指痛哭的乐段呢。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磨砺,恩斯特某些地方的处理和帕格尼尼的偏好一模一样。


    甚至有那么一两处的处理方式,还是大师自己以引为傲的秘密技巧呢。


    帕格尼尼看着眼前的腼腆少年,心里突然有了些紧迫感。


    岁月不饶人,你永远也没法掌控时光,不知道它在何时何处,又给你埋下什么惊喜和惊吓。


    “恩斯特先生,听完你的演奏,我几乎可以预言你会有一个辉煌的职业生涯了。”


    帕格尼尼看到那个孩子瞬间就欣喜到快昏厥的样子,不知怎地就想到了他可爱的儿子和女儿。


    如果自己的孩子也有独自拜访、请教别人的那一天,得到称赞和肯定后,也会有这样可爱的表情吧。


    帕格尼尼的眼神自然地变柔和了,他问道:“小先生,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计划和安排吗?方便说给我听听么?”


    恩斯特端正坐姿,垫着头克制情绪,尽量不发出喘气的声音:“帕格尼尼先生,我目前是在游学途中,以增长见识为主……不过我已经接到了慕尼黑皇家乐团的邀约,不久之后,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唔,慕尼黑皇家乐团?或许是个好去处……”


    “您、您也——”


    “但你没有更高的目标了吗?”


    “唉?”


    恩斯特惊愕地张开嘴,第一次有勇气直面偶像的注视。


    即使他在帕格尼尼锐利的眼神下,心惊胆战到摇摇欲坠。


    “只是这样是不够的,你只满足于此的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少年咬紧嘴唇,即使早已修掉多余的指甲,掌心还是因过度握拳而感到刺痛。


    “少年,你喜欢我的音乐?如果你真的钦佩我,把我当作你的目标,那你就该去追逐,去超越——”


    “我站在高处太久了……别站在我的阴影里,把我从神坛上拉下来怎么样?”


    少年的内心掀起一阵海啸。看着沙发上笑得意味深长的帕格尼尼,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但心脏的加速不是作假,血液里沸腾的激动不是错觉。或许,遵规守矩惯了的他,灵魂里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疯狂。


    帕格尼尼丢下了一枚火星。


    恩斯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引燃了。


    “想想你的音乐为谁而演奏——”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非常高兴的。”


    第四十五章 MS.45


    帕格尼尼站在窗前, 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位来自摩拉维亚的少年登上马车。


    车辆并未做过多停留。在恩斯特进去后不久,车轮就缓缓向前转动, 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楼上的小提琴大师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此刻的他内心纷杂,很多情绪在其间酝酿。


    他脑中不停地回闪着少年拉琴时的神采飞扬,以及放下小提琴后腼腆又无害的样子。


    帕格尼尼不禁笑出声来。


    恩斯特的身上有着截然相反的两面,宛如上帝不经意却又刻意的创造。


    如果没有音乐,这位少年或许会像普通的知识分子那样无趣,淹没在人群里谁也找不出来。


    但琴弓和琴是魔法,音乐是吟唱的魔咒, 它们赐予少年非凡的魅力, 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换种说法的话……大概是这样:


    “音乐,就是具现的他生命里隐秘的疯狂。”


    小提琴大师缓缓转身,走向他的沙发,再一次窝进销魂蚀骨的柔软里。


    他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目光飘向天花板, 恍惚中又带着点惆怅。


    没有人能长久站在音乐金字塔的塔尖, 在音乐殿堂里进行长久的统治几乎是一种妄想。


    时光是好东西,它能给作曲带来更深的沉淀;时光也是坏东西,拥有合适的心境时,身体机能却不再巅峰。


    尤其看着富有才华的年轻人正一点点地驶向光明的未来,那未来明亮得宛若提琴E弦上模拟出的最嘹亮的哨音……


    帕格尼尼虽不至于产生嫉妒之心,却也很自然地陷入惆怅和不安中。


    时光不等人, 有些进度是要加快些了。


    既然许下了让后辈把自己落下神坛的期待——为这豪言壮语里的精彩, 唯有把天花板再向上抬一点才更有意思吧?


    帕格尼尼不知在纯白的视野里看到了什么, 他竟又恢复了昔日的神采。


    那股早已随着时光推移慢慢便淡的张狂和不可一世, 如同跌落了火星的干草堆,腾地一下燎出熊熊大火。


    虽然来得有点迟, 但好在不用那么孤独地看风景了。


    海因里希·恩斯特呀,趁我现在还能拉动琴,你要再快一点站到我面前来。


    “爸爸,我们回来了。”


    “爸爸,我跟姐姐买了好多好东西呢——”


    儿女们的呼唤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插着翅膀般飞了过来。


    帕格尼尼身上燃烧的气焰瞬间哑火。他一把接住扑到他怀里的小儿子,整个人又被柔软的傻爸爸气息填满。


    结束掉勉强维持的关系后,一切都在变好,就像新生一样。


    阿希尔变得活泼很多,即使他的性子依旧软糯,原先身上的束缚和枷锁被解开了——至少,这个孩子已经不在用带着距离的“父亲”一词来呼唤他。


    “唔,帕帕老爹,有什么好事发生吗?你看上去心情很好呢。”


    阿默尔瞥了眼正在享受父子亲昵的帕格尼尼,手里整理着采买的硕果,嘴上顺带着提了句。


    “阿默,你是不是出门时故意把眼睛落家里了——有这么明显吗?”


    “爸爸,眼睛不能落家里的,不然姐姐就看不到路了,怎么买东西回来呢?”


    帕格尼尼被自家儿子煞有介事地纠正给噎住了。


    阿希尔变得活泼是件好事,但不知怎么的,这崽子的胆子也大起来了,总爱一本正经地跟他抬杠。


    阿默尔双肩微微耸动,低着头整理东西但笑不语。


    她的父亲郁闷地戳着弟弟的脸蛋,又被小家伙鼓着腮帮子戳回来。


    一大一小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等她收纳完物品后还再继续互相伤害。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俩姓什么帕格尼尼啊,干脆姓幼稚河豚好了,多么生动形象来着。


    “适可而止,节制是美德。”


    阿默尔将弟弟抱离父亲的魔爪。小家伙趴在她的肩上,给自家老爹丢了个鬼脸,再一次挑衅成功。


    而后一老一小分别被她弹了额头。毕竟少女一点都不想自己的一天循环在这种幼稚的对抗里。


    “明显,很明显的——”


    阿默尔继续说道,目光却落在了父亲的下半张脸上。


    “爸爸,你一定不知道,你的胡子都愉悦地翘起来了。”


    帕格尼尼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双手在胡子冒头的地方惊恐地试探着。


    胡子没有奇怪的变化。


    他后知后觉,女儿在打趣他呢。


    小提琴大师也不生气。


    他重新窝回专属的沙发里,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


    “阿默,上次送你回来的小子……我指我们还住特拉特纳旅馆的那次,你们还在联系吗?”


    “爸爸,你看我是有时间联系人家的人么?”


    女儿嗔怪着瞪了他一眼。帕格尼尼自知理亏,搓搓手换了话题。


    自从和安东尼雅分开后,由于他维也纳的工作暂时放不下,阿默尔又成了阿希尔的守护者。


    姐弟俩很贴心,他根本不需要为生活琐事在额外分心。


    “唔,我是说,要不要认识下别的人嘛……”


    “哟,老爹,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人际关系这么关心了?”


    阿默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唇:


    “想想也确实……别的女孩子身边都围绕着各种英俊帅气的小伙子,而我只有一只小王子和老艺术家,怀里能抱的也只有一把吉他……啧啧啧,老爹,这么一想我的青春好惨呢——”


    帕格尼尼噎住。


    帕格尼尼呼吸不畅。


    帕格尼尼胡子绷直恼羞成怒。


    “哈,你去你去你去——今天上门找我讨教的那个小伙子级很不错,他拉琴很有天分——把未来的提琴新星介绍给我的小姑娘认识一下,很完美的想法——至少他不敢欺负你,欺负了爸爸能用琴弓抽他,他绝对不敢还手……”


    阿默尔嘴角抽搐。


    老爹的思维越来越奔放了。如果不做演奏家,他或许可以去做小说家。必究光凭一点点小想法,他就能扯这么远的故事。


    “老爹,克制一些。”


    “克制什么嘛,阿默,今天的孩子很天才哦,绝对比你那个谁要好得多。要不我去给你写信让你们认识一下?他叫海——”


    “爸爸!”


    帕格尼尼刚要装作去拿笔和纸,就被女儿嗔怪着叫住了。


    他带着调侃,笑着看她着急跺脚的可爱模样。


    “兔子先生是特别的——”


    女儿的眼神平静而真切,帕格尼尼发现他笑不出来了,因为阿默尔几乎再用捍卫的语气跟他说着话。


    “和音乐无关,和天分无关,和未来无关……他就只是他,不需要任何附加!”


    帕格尼尼眼神暗淡下来。


    女儿在无声无息地长大,属于他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


    即使离开了安东尼雅,他还是要让女儿留下遗憾。


    得到这个认知的老父亲,突然又情绪低落了。


    “爸爸,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的,阿默,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多想。”


    帕格尼尼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把接下来的计划说给她。


    “阿默。去告别吧,如果他那么特别的话——”


    “我很抱歉,我们要离开维也纳了。”


    少女怔愣在那。


    良久之后,她的回答像是蝴蝶振动的翅膀一样。


    “不用了,爸爸。”


    *


    “海因里希,我的朋友,忠诚的伙伴,面见过帕格尼尼的小天才——”


    “埃克托尔·柏辽兹,不用给我安上那么多头衔,它不能显示你的词汇有多丰富。”


    恩斯特白了眼在对座扭动的好友,制止了他无聊的举动。


    好友立马软成一滩猫饼,缩在马车车厢一角抱着他的宝贝书黯然神伤。


    “我们友谊的马车就要就此翻了吗?哦,我哦真难过——”


    “停止。埃克托尔,说点我能听懂的法语,在人类的语言范畴内,可?”


    柏辽兹立马正襟危坐。


    他顺着恩斯特的目光飘到车窗外,丝毫不觉得这栋旅馆有什么好看的。


    想到对面这个摩拉维亚人对提琴的痴狂,这栋特拉特纳旅馆住过帕格尼尼,他似乎又能理解了。


    “我只是在想,咱们是在等什么人来吗?再这样下去,要赶不上驿站的发车啦,伙计——”


    柏辽兹停下了继续说话的念头。


    因为他看到好友身上似乎染上了晦涩的、忧郁的色彩。就像竖琴琴弦上的歌声,空灵悠远,可闻又不可及。


    “……我也不知道。埃克托尔,我可能在等一个不想说再见的人吧。”


    恩斯特的话很轻,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


    柏辽兹却觉得他不如不笑,因为他字里行间的期待落空的遗憾,都快把车厢淹没了。


    抱着书的少年正要说些什么,车窗被人敲响了。


    他看见好友立马像冲破云层的太阳般,闪耀得快刺瞎他的眼睛了。


    窗外是位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和维也纳街边随处可见的商贩路人没啥两样。


    就这?


    柏辽兹浑圆的眼珠里藏在大大的疑惑。他望着恩斯特,一脸的欲言又止。


    还好,小威廉还是正常的。


    看到恩斯特同样呆滞地贴在创口上,柏辽兹长舒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好友会忘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请问……两位小先生是在等人吗?”妇人试探着问,“你们哪位是‘兔子先生’?”


    什么荒唐的暗号啊,会有人用这么幼稚的代号吗?


    柏辽兹打了寒战,刚要回绝,就被好友一把拉到了一边。


    他看到恩斯特再一次变得闪亮起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被无良的作者跳过了好几章的内容,以至于他根本没法联系上下文拼凑一个故事。


    “我是!”


    见鬼——


    海因里希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傻气的名号?


    “哦,有位爱丽丝小姐给您留下这个。”妇人神情一松,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恩斯特接过,下意识问:“她人呢?”


    “早走了,和一个男人跟孩子,坐着一辆马车出城去啦……她买了我的果子,给了我委托,咱维也纳人做生意要讲信用哩。”


    车轮转动。


    柏辽兹催了无数回的马车,终于开始前进了。但他的心里的好奇,也跟车轮一样滚动了起来。


    什么“爱丽丝小姐”?


    什么“委托”?


    什么“兔子先生”?


    什么“等人”?


    ……


    可恶啊,作者到底背着我写了些什么啊——


    别给我跳章写书行不行,身为阅读爱好者的我真的会发火的啊!


    柏辽兹只觉心里住进了一只猫。


    他脆弱的心脏变成了猫咪的抓板玩具,小滚球在他的小心脏里兴风作浪,挠得他不得安宁。


    他的解药就在对面。


    快点从实招来啊,混蛋海因里希·恩斯特——


    清秀的少年打开纸袋,铺面而来的是一阵橙子的香气。


    还有一束莫兰迪蓝色系的、小小的葡萄风信子。


    他突然笑了。


    取出一粒橙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海因里希,我能吃这个橙子吗,看上去非常香甜。”


    “真可惜,我的答案是‘不能’。”


    恩斯特靠向椅背,目光飘向窗外。


    维也纳渐渐被抛在身后。旅行就是不断的遇见、离别。


    ——不道别是因为想和你再见。


    ——而我也只和一人分过橙子。


    第四十六章 MS.46


    离开维也纳后, 帕格尼尼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辗转各地巡回演出。


    巡演就是这样, 仿佛一条没有终点的路。而选择这条路的人,永远都在路上。


    从布拉格到柏林,从捷克到德国……旅途总会让人轻易忘记时间。


    阿默尔几乎要想不起,她留在维也纳作为告别的那束风信子的花色深浅,以及那袋橙子的味道究竟有多香甜。


    但她记得那天父亲的脸,默认她奇怪的举动,又默契地不作询问探究。


    虽然有点小小的遗憾, 但回忆起来依旧会会心微笑。


    因为无论光阴如何变换, 谁都不能否认,和那位先生有关的一切,都是小小的美好。


    ——祝兔子先生有个灿烂的前程吧。


    突如其来的马匹嘶鸣声打破了阿默尔的感怀,她的注意力重新被唤了回来。


    没办法, 车轮辗转的声音太容易令人神游了。


    这些年阿默尔不是跟着帕格尼尼赶场, 就是在拜访大人物的路上。


    她几乎快坐吐了马车——即使在城市里穿梭没有那么颠簸, 出行总是没那么惬意的。发散思维是唯一的苦中作乐。


    不过,阿默尔跟着帕格尼尼倒也长了许多见识——至少她对跨国旅行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


    王公贵族们不会比谁高贵到哪去,普通公民也没有低贱到泥里。大拿见多了,阿默尔的心脏也变得弹性十足,她已经学会波澜不惊地听对方报出各式各样惊天动地的名字了。


    比如上一位在柏林陪父亲拜访过的老先生,他的名字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不靠谱的记忆恢复得七零八落, 面对真正的名人时, 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抓瞎——不过当时阿默尔在记忆的检索信息里反应过来“歌德”是谁时, 双腿不禁还是有些发软。


    而今天, 他们人在莱比锡。当年取消的音乐会,这次会把它填补上。


    阿默尔牵着阿希尔, 跟着帕格尼尼前去的地点,也是应一对父女的邀约——弗里德里希·维克先生和克拉拉·维克小姐。


    他们一到维克家,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维克先生是一名乐谱商人,作为音乐人在德国小有名气。


    他同时还是位音乐教育家。他最出名的学生有两位:一个是他的女儿克拉拉,另外一个是他的女婿舒曼。


    阿默尔木然地看着维克先生热情地拉着她的父亲在沙发上坐好,然后示意克拉拉用最好的状态给帕格尼尼弹琴。


    她一时不太懂维克拉着小提琴演奏家,去品鉴钢琴演奏的用意——少女确信自家老爹干不来评论钢琴技艺的活,毕竟“跨专业”了不是。


    另外,在阿默尔越来越丰富的记忆里,闪现出了一些关于这一家的“预言”。


    如果维克先生知道自己的学生最终拐跑了自家女儿,并在全音乐圈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协答应这一对成婚……他会后悔当时收下舒曼做学生吗?


    十一岁的克拉拉很小只,却有着小公主的脾性。


    她的钢琴天分给予她充分的自信,而父亲寄予厚望的疼爱也将这份骄纵加深。


    当然,这是位小小的女孩,高傲的姿态并不让她显得疏远。反而孩子的眼睛里闪烁出的趾高气昂有些过分的可爱。


    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一颗还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心灵……


    阿默尔忍俊不禁。不想被眼尖的小女孩发现,回了她一个气场十足的瞪视。


    少女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克拉拉将情绪发泄在键盘上,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出一首动听的曲子。


    平心而论,在这个年纪,十九世纪,她可以被划分在天才的那一类里。


    但阿默尔潜意识里似乎见过太多天才的演绎,而克拉拉也还未到她最精湛的时期。毕竟上辈子,隔壁钢琴表演专业,基数大,天才多,内卷到令人窒息。


    克拉拉的演奏还有些生涩,至少没办法引起阿默尔的情绪共鸣。


    这并非嫉妒或偏见,只跟年龄和阅历有关。


    当维克先生自豪地说这首波兰舞曲是克拉拉自己写的时,阿默尔为小姑娘献上了诚挚的掌声。


    对她而言,每一个创作的灵魂都值得称赞。她也相信小女孩终将和她记忆里的克拉拉一样,成为舞台上耀眼的钢琴家。


    刚弹完曲子的克拉拉有些意外。看清楚鼓掌的人后,她迅速地扭开视线。


    阿默尔只来得及看到女孩微红的脸颊。她愣了愣,或许这就是傲娇吧?


    帕格尼尼送了克拉拉四场音乐会的入场券,也给了她应有的赞美,甚至邀她成为自己音乐会的特别来宾。


    小女孩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她捧着手里的门票,眼里像是坠落了流星。


    ……


    会面轻松而愉快,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回去的路上,阿默尔显得格外沉默。


    阿希尔扯扯父亲的袖子:“爸爸,你是不是邀请别人出席你的音乐会演出,却不找姐姐,让她生气了?”


    弟弟的话令阿默尔一愣。


    帕格尼尼回过味来,他戳戳女儿的肩,小心却又兴奋地试探。


    “哇噢,亲爱的小姑娘,是这样吗?你嫉妒爸爸选了别人而忽略了你,对吗?噢,亲爱的,只要你说一句,爸爸愿意全场都带着你——”


    “闭嘴,老爹,你这样吵着我眼睛了。”


    阿默尔嘴角抽搐,伸出手掌将帕格尼尼的脸推远。


    父亲竟然用如此甜腻语气问话,这简直太让人惊悚了。


    “还有啊,老爹,我真的对在舞台上表演兴致不高——总觉得似乎上辈子就演够了,我可不想对着不知道到底来干什么的人演奏呢。”


    想到父亲的观众大多数都是被舆论吸引过来的,而不是真正在意他音乐本身,阿默尔就对这个时代的演奏会好感全无了。


    “那你在那愁眉苦脸什么呢?连阿奇都注意到,在担心你了。”


    帕格尼尼眯起双眼。怀里的小儿子也赞同地点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阿默尔想了想,答道,“总感觉维克先生有些急功近利?然后就是为他们一家人的未来,有些唏嘘而已。”


    “嗨,我以为什么事呢——维克的野心不过就是想把他的女儿变成另一个帕格尼尼罢了,一点不难理解。”


    帕格尼尼有些兴致缺缺,手又揉上了女儿的头。


    “我宁可你是嫉妒了,也不想你为这么无聊的事走神……难不成你在担心那个小女孩?放心吧,那个孩子有才能的,只要她不懈怠的话。”


    “不是啦,爸爸,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因为这个不纯的动机,才会让以后的克拉拉那么坚决地反叛她的父亲……”


    “哈?”


    “嗯,大概是因为恋爱,然后维克先生不允许,她似乎跟她父亲闹翻了——”


    “哈!”


    看着帕格尼尼突然坐起,双眼瞪的像铜铃,阿默尔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毕竟克拉拉最后把自己的父亲送上了法庭,她追求真爱的“付出”着实过于“刺激”——至少会吓到帕帕老爹。


    “阿默啊,爸爸没有逼你什么吧?你对爸爸有什么不满意吗?还是说你也想在乐坛正式露面?”


    “嗯?没有啊……相反,能被老爹你这样养着,每天都弹自己喜欢的音乐,我觉得很幸福。”


    少女扑进父亲怀里,安抚着受到惊吓的父亲。


    “不是,我是说……你还没喜欢上谁吧?上次咱们离开维也纳,你不会记恨爸爸吧?”


    “唔,你想哪去了,我怎么——老爹,你到底在担惊受怕些什么啊?”


    阿默尔彻底思维混乱。


    帕格尼尼只好抱着彻底懵圈的阿希尔——因为父亲和姐姐的对话超过小朋友的理解范畴了——老父亲的眼里满是忧伤和委屈,活像只淋着雨的、被抛弃的大型犬。


    “阿奇啊,你说以后爸爸要是不满意你姐姐看上的人,或者爸爸不想那么早让你姐姐出嫁……你姐姐跟我闹怎么办,抛弃咱们了怎么办?神啊,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唔,爸爸,那你跟姐姐好好说,认错,多求求她?”


    只有单纯的阿希尔还在一本正经地配合着帕格尼尼的演出。然后还用目光劝着姐姐,让她看在父亲这么可怜的份上原谅他。


    阿默尔嘴角抽搐。


    家里的两个男人一个缺根神经,一个神经多到时时刻刻作妖,太令人窒息了。


    “混蛋老爹,别乱说话啊,我哪有跟你闹,抛弃你啊——”


    阿默尔被气笑了,她恨不得去拽老爹的小辫子让他清醒一下。


    “我看上的人?鬼知道他现在出生了没,在世界上的那个角落里乱逛呢!”


    帕格尼尼的眼神依旧幽怨。


    阿默尔扶额,感觉这一趴快过不去了。


    “老爹,我没那么早想嫁出去,也做不来那么狠绝的事儿——”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爸爸,你是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


    帕帕老爹愣了愣,他看到女儿无奈却温柔地冲他微笑着。


    “爸爸,我喜欢的人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如果不满意的话,那就考验他直到他通过吧——毕竟,你对我最重要了啊。”


    他有些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


    即使事情的开端始于蹩脚而无理的情绪,但此刻的答案甜美得如梦似幻。


    帕格尼尼别过头,故作轻松地对小儿子说话。


    “阿奇,你姐姐这么可爱,爸爸一点都不想把她嫁出去了怎么办?我一定会跟要带走你姐姐的人决斗的——上帝啊,我亲爱的阿默怎么能姓帕格尼尼以外的姓——除非他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那……让姐夫姓帕格尼尼不就好了?”


    懵圈已久的阿希尔给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


    帕格尼尼哽住。


    这是从未设想过得道路,或许值得围绕它再仔细考量……


    “老爹,你过分了啊!”


    “噢。”


    *


    1830年。


    春日,法兰克福。


    帕格尼尼的加农炮旁,摆着一张邀请函和附赠的门票。


    那是一场音乐会,演奏的器乐是小提琴。


    而它的署名,字母工整而雅致——


    海因里希·恩斯特。


    第四十七章 MS.47


    对帕格尼尼而言, 站在人群堆里,并不比站在舞台上要好上多少。


    相反的, 被密密麻麻的人海环绕,在他看来要比表演艰难许多。


    毕竟,帕格尼尼本身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社交对他而言要比在琴弦上发现新的、超绝的技巧要难多了。


    人心变化莫测,是他不可能掌握的东西;但提琴能被他握在掌中,乐器比人更能带给他安全感。


    帕格尼尼有些后悔了。


    尽管这间包房位置极佳,完全算得上是贵宾席。但架不住他人坐在观众席位, 总有种会被激动的听众吞噬的既视感。


    明明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来这受罪呢?


    帕格尼尼靠在椅背上,兴致缺缺地扒拉下帽子盖住脸。


    为什么?


    因为有个小家伙把门票寄到他桌上了。


    因为那个小家伙姑且还有那么一点意思。


    “幸亏给的票是包间,单人独享……否则, 我现在早就溜出去喝酒咯。”


    帕格尼尼啧啧自语。放弃酒精的召唤跑来听音乐会, 即使做了选择, 他心中依旧十分遗憾。


    小提琴大师因为巡演安排的关系,和儿女错开先到了法兰克福。


    本来他还在忧郁见不到儿女的日子会无聊,不想曾经在维也纳见过的小伙子给他带了点乐子过来。


    如果没有这张门票,没有女儿的检查,本就随性的帕格尼尼极有可能化作一位酒水评定师,尽职尽责地对法兰克福的酒水进行一趟全面评估。


    但票据上的人名让他从记忆里翻出了对这个孩子的评价——当年的他对这位小先生评价可不低, 他还指望对方能成为将帕格尼尼拉下神坛的那个人呢。


    现在既然敢寄票过来, 那肯定是请他来做检验了。不得不说, 这位摩拉维亚小提琴家的勇气和自信, 的确比一般人强多了。


    但是——


    好吵、好无聊啊——


    舞台上的歌手发挥不太稳定,观众席从事之中都没安静下来, 真正的表演者迟迟不见现身……


    尽管这一切都很正常——没有那个音乐家能像帕格尼尼那样,自己就演够上下半场,不需要穿插别的节目;也没有谁能享有他的待遇,音乐会一开场就自觉地屏住呼吸,不再发出噪音。


    帕格尼尼深知这些,但他没办法遏止心中的躁动。


    毕竟让他提不起劲的节目,分明有种在扼杀他的时间和生命的错觉——他宁可把它们浪费到酒水上,趁女儿不再好好狂欢一把。


    海因里希·恩斯特,你可别让我失望。


    否则以后你的来信也好,拜访也罢,通通拒绝!


    在帕格尼尼忍耐到极限的前一秒,他听见观众席上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


    他摘下帽子,面无表情地坐起来。架起小眼镜看清舞台上的动静后,他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


    姓恩斯特的青年演奏家终于提着他的琴走向舞台的中央。


    他风度翩翩,仪态优雅有理,和帕格尼尼完全是两种风格。


    小提琴之王瞬间有些失望,尽管微笑还挂在脸上。


    但他不知道——


    这是今晚的他,最初也是最后的一个微笑了。


    ……


    带着宣叙调味道的引子随想般从青年的指尖流出。它们是短小的、自由的,但所含的技巧并不如它听上去的那般轻巧。


    它是开门见山的,恩斯特处理的很好,没有给听众一丝喘息的机会。帕格尼尼觉得他两只备受荼毒的耳朵,终于有了种振奋的感觉。


    竟然敢拉这首曲子……


    年轻人很有勇气啊。


    帕格尼尼敲敲椅子的扶手,双目中流转着玩味的神光。


    他向来喜欢贝多芬,一直都认为这位命运多舛的德国音乐家是真正不朽的。


    《Nei Cor Piu Non Mi Sento(我心惆怅)》,这首变奏曲改编自伊谢洛的歌剧《磨坊女》中的咏叹调。


    贝多芬曾以此为主题写过变奏曲。帕格尼尼不算步其后尘,只是某种心有灵犀,也对这段主题旋律青眼有加。


    只是他专为独奏小提琴而作,并在主题和每个变奏里采用一种主要的提琴技巧演绎它。


    这首曲子自1821年帕格尼尼创作出来首演后,一直颇受欢迎。


    他经常用这首曲子做安可返场。敢邀请他并在正主面前拉响这首变奏曲,他确实要为年轻人的勇气鼓掌。


    ——因为除了《24首小提琴随想曲》,帕格尼尼根本没有出版过他其余的作品。


    ——他很好奇,这位年轻人能做到哪一步,毕竟曲谱不可能流出,他难道要用耳朵复原一切吗?


    是精准还原还是照虎画猫?


    帕格尼尼来了兴致,干脆趴在露台上,迎着音乐的方向张开耳朵。


    他的确眼神不好。


    但他的耳朵,是全世界最挑剔的。


    *


    太快了——


    帕格尼尼睁开眼,盯着床惟上的织纹,再一次失神。


    自从那日恩斯特的音乐演奏会结束后,他就经常这样走神。


    帕格尼尼恍惚地下床,干坐在工作台前。


    一张揉皱的音乐会门票就丢在加农炮旁边。但他不想清理,也不想拉琴……因为那天晚上的记忆太过深刻了。


    他永远记得那条引子之后,藏着的事怎样的惊吓——


    那是风暴,是海啸,是岩浆的喷发!


    写在引子里的自由是陷阱,没有小节线却意味着通篇要维持最完美的节奏。


    不能含糊,出了无线延长的点,它们必须是清晰的。


    强音的三和弦,带着颤音的高音加上了符点,两个十六分音符后再接两个十六分音符,最后一个八分休止,一共三拍。


    恩斯特只凭耳朵就清楚地抓住了帕格尼尼所有的意图。


    在年轻人那里,帕格尼尼的旋律是那么清晰,那么契合,他拉帕格尼尼就像在和自己对话。


    俏皮的泛音,完美的强弱对比,三度下行下右手琴弓撞弦再加左手拨奏……


    标记着弱音的抛弓与穿插着颤音,上抛弓与下抛弓音色和谐而一致……


    情绪迸发与收敛,足yi令手指打结的双音和拨奏技法,在一把琴上上演我给我自己伴奏……


    帕格尼尼有些荒诞地盯着自己的提琴和那团门票球,心跳在这一刻又激烈起来。


    太快了——


    那个孩子的脚程太快了,简直要吓到老人家了。


    阿默,快回来——


    爸爸的心受到了伤害,爸爸看到了魔王!


    小提琴大师麻利地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抱着加农炮缩回椅子上。


    虽然早已期待着新星升起的那天,但真碰上期待的场景,不免还是会受到冲击和震撼。


    帕格尼尼从来不畏惧挑战,他也不怕地位受到威胁,他只是有些措手不及。


    他担心这一天来得太早,在他是去光芒前儿女的一切得不到保障;他也忧心身体的衰老迎不上青年的奋进,在这场较量里遗憾会占据更多的部分……


    房门敲响。


    “帕格尼尼先生,您有位拜访者,他出示了您的通行证。请问……您要在楼上招待他吗?”


    “可以,让他进来吧。”


    门房的通告隔着门板传达过来,帕格尼尼没有多想,便指令门房放行。


    小提琴大师的左手在琴弦上随意拨奏,旋律简短随意却又纷乱悦耳,一如此刻他复杂的内心。


    房门响动,他听见有人走了进来。步履激动又克制,没有发出令人讨厌的声响……


    嗯,虽然不知道是谁来看他这个老头子,但他的印象分有了。


    “帕格尼尼先生,很荣幸能收到您肯定的回应,愿意我来拜访您——”


    等等,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年轻和耳熟?


    “我想知道,对我的演奏……您还满意吗?”


    你的演奏?年轻人不要乱讲,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演奏啦?


    帕格尼尼呼吸一滞,脑中闪过一道光,猛地转过身来。


    恩斯特就站在他面前,将礼帽放在胸口,怀着希冀和敬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小提琴之王瞬间寒毛直立,思维倏然中断,半晌没有回应。


    青年体贴地上前一步,把目光转向他的工作台,找了个话题揭过大师的尴尬。


    “这是您的手稿吗,我能不能拜读一下——”


    “走啊,走啊,你都有那么灵敏的耳朵了,干嘛还要用眼睛看我的曲谱,快走开!”


    帕格尼尼化身护崽的母鸡,加农炮都被他扔到一边,把桌上的谱纸全压在身下。


    恩斯特眨眨眼,慌乱又乖巧地转过身去。


    “我、我不看——您不希望我看的话,我等您收好它们……”


    “你走,你走!我根本不记得我约过你来拜访我,你的通行证到底哪来的?”


    恩斯特急了,他差点就转过身来。想起大师的顾虑后,尽管难过,他还是平稳又快速地跟对方解释。


    “先生,我给您寄票的时候,您回我信件时就赠了我一张,绝不是我用不正当的手段弄来的。”


    帕格尼尼想起这回事来,心里想把过去的自己抓过来敲头打醒他——他怎么能做这么不靠谱的事呢。


    他找了个借口,挽回自己的面子。


    “恩斯特先生,我那天喝了酒,不太记得了——抱歉,我今天有点受惊,不适合接待您……咱们就保持书信交流吧,这种方式就很好……”


    ……


    恩斯特黯然地走出帕格尼尼下榻的民宿。他扣上帽子,步履漂浮地向来处作曲。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是哪一点惹到大师不快,以至于转角是差点撞到人。


    他礼貌地致歉后便继续脚下的路。


    然而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他才想起擦肩而过的人身上的熟悉感。


    爱丽丝小姐?


    恩斯特刚想转身去寻她,忽然想到现在这里是法兰克福。


    大概是错觉吧……


    就像我出门前认为今天是美好的一天一样。


    ……


    “爸爸,我们来找你啦。”


    阿希尔放开姐姐的手,兴冲冲地爬上楼梯去见父亲。


    因为父亲要提前来法兰克福,行程错开后,他已经好久没见父亲了。


    阿默尔没有那么积极。


    她在想刚刚转角因弟弟的兴奋差点撞到的人,总觉得他很熟悉,就像是兔子先生一样。


    但是——


    法兰克福和兔子先生?这一点都不搭,一点都不合理!


    少女摇摇头,相信自己肯定是坐马车坐到出现幻觉了。


    她一抬头,看到爬了一半楼梯的弟弟和突然冲出门来的父亲,双眼微眨。


    ——老爹脸上的表情怎么那么怪异?


    “阿默,去飞吧——你的‘大旅行’,爸爸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唉?!”


    来到法兰克福的第一天,身为女儿的她,似乎酒杯父亲下了“放逐令”?


    第四十八章 MS.48


    “‘大旅行’?”


    “对。”


    “‘现在’?”


    “没错。”


    “老爹你在发什么疯?”


    “我没有——”


    帕格尼尼的头上迎面而来一只白皙柔软的手, 它正温和地探测着他额头的温度。


    女儿的紧张并不作假,父亲只好咽下驳斥的话, 安静地阿默尔做完检查。


    “没发烧啊——头不痛吧?那怎么会说胡话呢,老爹?”


    “没有,不痛——唉,不是,我没说胡话,阿默!”


    帕格尼尼打掉头上作乱的小爪爪,尽管用这个词去形容女儿的手并不合适, 但他确实看到了阿默尔脸上带着荒诞的笑。


    突然就很生气, 顺带着关心的举动全都变成了嘲讽。


    ——是进门的姿势不正确吗,我家帕帕怎么感觉不正常?


    ——是我的语气不够诚恳吗,我女儿怎么能认为我有病!


    “嘿,听着, 阿默, 我现在很清醒、很严肃、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我觉得是时候了, 你应该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


    “可是为什么呢,爸爸?”


    语重心长抵不过沉着冷静,帕格尼尼在阿默尔面前碰了钉子。


    女儿一向理智。她是如此地敏感,加上多年来属于家人的默契,足够让他刻意隐藏的东西,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老父亲决定再挣扎一下, 他拉过她的手:“哈, 就是阿希尔也大了, 爸爸一个人也能带好他——可爱的阿默付出辛苦这么久了, 该休息放松一下,犒劳自己咯。”


    女儿油盐不进, 眼神平静无波:“哦……为什么呢,爸爸?”


    帕格尼尼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落日西沉,而你们的太阳正要爬上天幕中央。


    ——尽管不想承认,但我老了呀,我的小姑娘。


    身为父亲,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愿意接受现实,相反,帕格尼尼从来都不逃避命运。


    只是一旦说出来,似乎就默认自己是要被淘汰的那类悲剧落幕:整个精神气都会被抽走,衰老成一具只能停留在躺椅上被人照顾的躯壳。


    帕格尼尼不能接受。


    他牵起女儿的双手,仔细而温情地打量着她。


    时间过得太快,仿佛昨天女儿还是一位在他臂弯里的小婴孩——他的阿默尔竟在不知不觉中褪去童稚,慢慢转变成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淑女。


    帕格尼尼再也不能和曾经那样,轻易地抱起她,让她坐在肩上,带着她去看这个世界……


    “爸爸,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看着父亲的眼里渐渐渗出的水光,阿默尔有些慌神。她赶紧蹲下来,像曾经那样偏着头,躺在帕格尼尼的膝头。


    阿希尔也很默契地跑过来,占据了父亲另一边膝盖。


    “喂喂,你们俩不要破坏气氛啊……我好不容易才下决心的……”


    帕格尼尼环住依偎在他身旁的大小珍宝,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富足与完满。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亲爱的阿默,我只是觉得是时候了,你该去追求你的音乐之路了。”


    在他的手掌下,女儿讶异的眼睛漂亮得宛若反光的猫眼石。


    帕格尼尼一想到要把这只可爱的鸟儿放出去,不舍又从他的指尖缠绕上心头。


    时间不等人啊。


    帕格尼尼感慨万千。他想起前几天带给他巨大震撼的恩斯特,这位小提琴家和两年前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天才的诞生与崛起并不能动摇小提琴大师。否则,他也不会说出“将我拉下神坛”之类的话。


    只是,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蓬勃冲劲却让他不免生出危机感来——不是害怕自己的地位动摇的恐惧,而是担忧自己成为女儿音乐指路上的阻碍。


    你看啊,年轻人们已经开始在舞台上崭露头角了,我的女儿怎么能居于人后呢?即使吉他这门乐器处于衰退期也不可以!


    尤其帕格尼尼不确定自己还能“庇佑”阿默尔几年。不管以后她想要走什么路子,他都希望趁着现在还有那么一点影响力,尽量让女儿的音乐之路少些弯道。


    当然,帕格尼尼还有一些别样的小心思。


    鉴于那位恩斯特先生只凭耳朵就复原了自己的《我心惆怅》——天知道他到底追着自己看了多少场演奏会。


    想想都头皮发麻好么……把这种行动力用在追女孩子身上不好么?想当年他在这个年纪,爱情的吸引力可比音乐要高得多。


    帕格尼尼啧啧嘴。这个混小子接下来还要追着自己的演奏会——万一他追着追着就发现阿默尔了呢?再万一他突然对女儿产生兴趣怎么办?


    见鬼——


    我敢在赌桌上扔下所有的筹码去赌纸牌的花色,但我一点都不想赌坏小子不会叼走女儿的可能性!


    ——还是让女儿自己去游历提升音乐素养吧。


    “我的音乐之路?爸爸,站在舞台上对我而言没有半分吸引力,甚至我可能还有些厌倦它……”


    帕格尼尼噎住。


    他看到女儿似乎回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爸爸,老实说,我好像没有那么远大的追求,似乎天生就对争名夺利的事兴致缺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弹吉他,如果当年没有你在我面前弹起吉他,我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和它结缘……”


    “不,阿默,你的身体记住了吉他——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什么契机,让你想起它来。”


    少女愣了愣,随即旋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或许是上辈子被逼着学养成身体记忆了呢?哈哈,爸爸,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太惨了——”


    “少贫嘴,阿默,我很确信,你的记忆源于爱。如果不爱它的话,你还会拿起琴来一弹就是这么多年吗?”


    帕格尼尼拍拍再次失神的女儿,柔声说道:“就跟我和小提琴一样,就算起因是孽缘,但现在我们已经不可分割了……阿默,如果不喜欢,是弹不出来那样质感的音乐的。”


    “去飞吧,阿默。”


    “找到你自己最独特的音符,想明白你为何而演奏——”


    “游历、寻找、体悟,音乐也是另一种人生。爸爸就在你身后。”


    “别抗拒它,你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


    给父亲:


    这个问安吻来自法兰西,但愿它能顺利降落到你那里——如果老爹你没有额外接什么演出的话。


    当然还要抄送给我们家小王子一份,我很开心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也很开心他找到了最“正确”的方式——没错,我教的,在上一封信里,我单独给阿奇寄了,反正每次收信都是他。


    这里我想问下,老爹您的脸皮还好么?


    让五岁的阿奇督促你吃饭睡觉少饮酒——你还真是一视同仁,让我俩的童年都一样是吧?


    好了,别想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原形毕露,请务必乖巧一些,否则等我旅行结束,您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好过呢,帕帕。


    阿奇加油监督不听话的老人家吧,姐姐完全支持你。


    接下来说点正事,帕帕,在外游历的这些时日,你期待我找到的东西我依旧没有很清晰的概念……但并非颗粒无收。


    至少我确认自己不爱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们演奏,除非迫于生计——我很难接受他们连贝多芬和莫扎特都分不清……


    我似乎更喜欢更自由的演奏方式。你知道我的“特别”,又特意强调我在旅途中找到这种“特别”……我隐隐间有些预感,你或许对我有些什么别样的期待?


    不过,父亲,这一路足够让我知道吉他是种什么乐器了——我很难过它的美妙无人知晓,只被认为是件伴奏乐器或是吉普赛人谋生的小工具……


    写到这里我突然明朗了一些,或许,我确实是喜欢吉他的,而我的“特别”或许能为它的冷遇做点什么。


    对了,我在进巴黎城时刚好遇见了“卡萨布兰卡”女士,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然后邀请我去她家做客直到我找到合适的住处……她说女孩子一人在外,还是有人照应好些。


    我没有拒绝她,因为我有预感是帕帕你做了什么——我在她那看到了我的小相,是离开德国前我们一家一起画的肖像——老实说吧,帕帕,你特意叫画师复制了我多少张肖像,然后分发给了多少人?


    ——谢谢你这么“爱我”啊,亲爱的帕帕。我想要的“新吉他”,你准备好了吗?


    晚安。


    阿默尔。


    1830年,夏末,于巴黎。


    ……


    阿默尔搁下笔,右手中指干净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点墨痕。


    她封好信件,在桌前坐了一会,然后抄起烛台,移到飘窗附近。她的吉他就放在那。


    飘窗那铺着柔软的坐垫,还有一张矮小的方桌。


    阿默尔十分喜欢房间里的这个设计,撩开窗帘坐在那独处,是件非常美妙的事。


    ——尤其适合这样不眠的夜晚。


    烛台被搁在小方桌上,一直被推抵到紧贴墙壁,蜷坐在飘窗的空间就更大了。阿默尔满意地在软垫上调整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把吉他抱在怀里。


    巴黎的夜很深很静,即使纱帘被全部拉开,外面也只剩下漆黑与路灯的昏黄。或许在过一会,等路灯里的煤油烧干,整个巴黎就彻底回归夜色的怀抱来。


    ——就和吉他的处境一样。


    至少在巴黎,这里的钢琴家多得和塞纳河里的浪花一样。即使河道只有那么宽,依旧有不计其数的人愿意充当水花,拍死在河堤上。


    谁让这里的天才音乐家,被赋予了无上荣耀的光环呢?


    这里是音乐之都,也是十九世纪巨星汇聚的地方,如果不来这里看看的话,游历将毫无意义。


    阿默尔是这样想的,就跟去某地旅行不去它的地标建筑看看一样,总会有枉来一遭的遗憾。


    而巴黎的遗憾不是身为女性不容易得到认同——为了出行方便,她一剪刀剪下留了多年的长发,她还能想起那天父亲几乎窒息的惊悚又有趣的表情——而是她作为女性演奏家,连被不认同的资格都没有。


    演奏什么?


    吉他。


    不是钢琴啊?那没事了。谢谢您,或许您可以去新桥桥头试试?


    ……


    被委婉或不委婉拒绝过多次后,最近连卡萨布兰卡都开始用同情的眼光看她了。


    常年混迹风月社交场合的长者建议她使用父亲的姓氏做敲门砖,被阿默尔拒绝了。都被父亲“赶出家门”游学,再打出“帕格尼尼”的旗号就不合适了。


    吉他在巴黎,到底是什么呢?


    能是什么呢?


    少女叹了口气,玻璃窗上倒影出她的脸。


    齐肩的短发带着些弯曲的弧度,利落地旋散在耳畔,给她的五官添了几分成熟迷人的故事感。


    她将绕在手腕上的银链取下,打开椭圆的小相盒,里面父亲和弟弟的笑颜在烛光下触手可及。


    她关上亲吻了一下吊坠,正好一阵夜风拂过半开的窗,烛火摇曳着熄灭了。


    一切刚刚好。


    阿默尔靠着墙,品尝着属于她的夜之寂。


    琴弦轻颤,如歌的旋律轻轻地化作夜风的温柔。


    红松最容易被驱动,能把温暖深情的音色发挥到极致;羊肠琴弦的手感和记忆里的尼龙差别万千,但多年的相互驯服已经让她的手指爱上了吉他最初的声音。


    分解和弦,指板上深情的触颤,旋律婉转,琴弦上干净的撩拨。我记得日落的颜色,记得晨星的闪烁,记得思念的味道,记得平静里无限的深情。


    《Cari?o》。


    心会下意识呼唤谁呢?


    ——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巴黎的路灯熄灭了,这座城也不会沦陷在夜色里。


    ——因为那时候,曙光会和灯火交接。


    而空茫的街道远方,有一群人正踏着夜色慢慢酝酿邂逅的前奏曲。


    第四十九章 MS.49


    这是海因里希·恩斯特第一次踏足巴黎。


    他本来是要继续去追寻帕格尼尼的步伐的。然而有意思的是, 真正渠道驿站出发时,马车拐了个弯, 来到了法兰西的明珠。


    这也是他突发奇想的选择。


    追逐的时间太长,恩斯特觉得自己是时候歇一歇。太过绷紧神经并不是一件好事,就跟小提琴的琴弦一样,完美音色和崩断全在一念之间。


    也许休息放松一下,再继续追逐之路会更好一些。


    恩斯特在和好友的约定地点下车。行礼会依照约定送往他订好的旅店,他只带上了小提琴。


    开玩笑,那可是他的半身。身为提琴演奏家, 到达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绝无可能再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让别人帮忙安置他的乐器。


    巴黎正直深夜。


    夜风有些凉爽,刚好将旅途的疲惫与车厢里的燥热驱散。


    恩斯特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长时间屈居在小车厢里, 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体验。


    在他小范围不知踱步多少个来回, 理智几乎要宣告“被好友耍了”的念头时, 恩斯特终于等到了人来。


    大叫着他的名字扑向他的柏辽兹,头发在黑夜里舒张垂落,活像一朵红色的西兰花。


    ——他要是敢再晚来一秒,恩斯特保证明天的餐桌上,绝对会用刀叉好好亲近这种蔬菜。


    “惊喜——亲爱的海因里希,欢迎你来到巴黎!”


    我谢谢您, 一点都不惊喜——如果你的惊喜, 指的是将我一个人落在人生地不熟的巴黎街头的话!


    恩斯特正要和柏辽兹好好交流交流友情的真谛, 不想他的身后又闪出几个人。


    “哇噢, 你就是埃克托尔最近一直念叨的好友呀,‘最接近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家’先生——你好, 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我对你的行为非常敬佩。我是弗朗茨·李斯特,刚刚和那家伙从同一个沙龙出来。”


    阿波罗般的青年指指柏辽兹,向他友好又热切地微笑。即使在夜色里路灯下,他的笑颜也是明亮的,像是在太阳下那般闪闪发光。


    ——热情的自来熟,是自己不太擅长应对的那种人,因为对方完全会让距离感消失……


    这就是好友在信件里恨不得以写论文的架势,夸了不知多少封信的匈牙利钢琴家李斯特啊。


    “弗里德里克·肖邦。跟那个人不熟。被这个人拖过来的。我知道你,海因里希·恩斯特先生,你的巴赫拉得很好,期待听到你的琴声。”


    片刻之后,棕发的青年才从灯影里走过来。他的声音很清冷,礼貌而克制。和李斯特不同,他是精致而脆弱的,骨子里却又透露着强硬的坚持。


    ——月光下的旋花……是自己交心后就能相处得很舒服的那类人!


    肖邦呀,和李斯特几乎可以称之为巴黎钢琴界的双璧。好友,你的惊喜终于稍微像样了些。


    “你好,李斯特先生。”


    “你好,肖邦先生——您的莫扎特同样万分精彩,有幸我也愿意拜访聆听。”


    恩斯特先后和两位天才新星握手,只是对后者多说了几句。


    “嗷,亲爱的路易——我们的新朋友看来不太喜欢我,他更喜欢肖肖——我的心快碎了……”


    “不用心碎,亲爱的弗,我永远喜欢你。”


    “谢谢你埃克托尔,我就知道你是最忠实的朋友——亲爱的肖,你能安慰下我,修补一下我碎掉的心吗?”


    “对李斯特先生,我只有三句话‘别演了’‘一边去’‘别做梦’。”


    “我没有死在钢琴上,却被你的话杀死了,弗里德,你好无情——新来的朋友,好心的海因里希,你会愿意听我演奏并首先拉琴给我听吗?”


    挂在柏辽兹身上的李斯特冲着摩拉维亚人的方向眨眨眼,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样。


    柏辽兹一边拍着金发匈牙利人的背,一边用眼睛瞪着唯一的小提琴家,催他快些回答。


    而肖邦则端起双臂,勾着嘴角,冷笑着看他们表演,眉眼间也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成为焦点的恩斯特怀疑,如果李斯特的心真碎在地上,柏辽兹肯定第一个扑到地上,一点一点轻轻拢到怀里。而肖邦一定会很乐意上前踩上几脚,让它更碎一些。


    唯一的老实人被拖进修罗场中央,在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恩斯特很感动,也一点都不敢动。


    ——你们巴黎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是真的不理解啊,但我大为震惊!


    ——埃克托尔时不时发疯的源头终于找到了。


    ——等等,我现在跳上马车连夜离开巴黎还来得及吗?


    我收回那句话,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绝交吧,埃克托尔·柏辽兹。


    *


    恩斯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戏精们的考验里成功通过的,他连自己答了什么都不太记得。


    总之,结果是好的:和新朋友互换了姓名,并允许摆脱敬语、互称名字。


    他到现在整个人还有些虚浮。或许方才那样的场景,已经用掉了他所有社交的技巧吧。


    漫步在巴黎街头的恩斯特如此想着。但不可否认,他也是愉快的。虽然和有些人初次见面,但谈话总能投机,兴致相同,很容易就一见如故。


    徜徉在音乐世界里的人都很简单。


    但他们都足够多姿多彩。


    恩斯特有预感,这次巴黎之行会遇见很多不凡。


    从此刻开始的夜游漫步就开始了。


    四位年轻的音乐家聊上话之后,尽管夜色已深,他们竟一扫困顿,以散步将不舍停止的探讨又一次续上时间。


    不在乎去向哪,甚至走到天光乍晓也没有问题。


    肖邦很少发表自己的见解,更多的时候是在倾听。一旦切入话题,总能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恩斯特越发觉得他是最理想的那种朋友。但这一次,他的插话和研讨无关。


    “等等,话题先停一停,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肖邦问道。


    “什么声音?难道不止我们在说话?”李斯特反问。


    “喂喂,弗朗茨,不要突然在街头说这么惊悚的话啊。”柏辽兹的音量提了一个度。


    恩斯特试探着说:“似乎是……乐音?有人在演奏?”


    肖邦有些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肯定道:“对,没听错的话……是吉他。”


    四人安静下来,张起耳朵搜寻音乐的来源。


    旋律慢慢引领他们停在一幢大宅门前的街对边。


    “是那扇窗户吧。”


    恩斯特伸手指出琴声的源头,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认可。


    “哇噢,高楼上的公主——埃克托尔,这是个不错的主题。”


    “说的对,弗朗茨——公主在等什么呢,呼唤情郎吗?”


    “恕我直言,你们怎么就断定是‘公主’,巴黎又有多少女士愿意去弹吉他?”


    “弗里德,我的直觉从不出错,相信我,那里一定是位妙龄的女士!”


    李斯特指着窗口,一脸的自信满满:“这么细腻深情的音色,每一个音符里都是爱的呼唤——相信我,这是属于女士独有的心思。就是……有点太哀伤了。”


    柏辽兹点头应和:“我会弹吉他,我相信弗朗茨的判断。或许是因为呼唤没有回应吧,无望的等待难免浸染哀伤……要是有什么能应答她就好了。”


    肖邦只觉这两个人过多的话破坏了这难得琴声的美妙。


    他对他们的提议嗤之以鼻:“‘应答’?先生们,你们试想连夜从埃拉尔琴行搬过来一架钢琴呢,还是从自家的柜子里取来一把粘着厚灰的吉他来回应她?”


    “真遗憾,不能啊——”


    “确实……不,等等,可以啊——”


    李斯特垂下的头立即抬起,肖邦的冷笑还未消散。


    唯有突然兴奋的柏辽兹激动地指着无辜眨眼的恩斯特。


    “伙计们,咱们没有钢琴和吉他,但咱们有小提琴——外加一位绝对优秀的小提琴大师!”


    再次成为焦点的恩斯特额头青筋直跳,他抱起琴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发誓,他认识的柏辽兹,从来没有这么机、智、过!


    ……


    面对朋友们的请求——三个人期待的眼睛,恩斯特别无他法。


    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他们呀,否则他怕自己接下来在巴黎的日子举步维艰。


    一切起于巧合,起于绝非自愿。但琴加在肩上的那刻起,恩斯特便沉醉在吉他哀而不伤的旋律里了。


    它是深情的,是毫无保留的,却也是克制的,更是无怨无悔的。


    确实,怎样的深情,如果不给予回应的话,那就只剩下唏嘘和遗憾了。


    在他们这个年纪,或许会因各种原因欣赏悲剧的美,但回到现实中来,没有人会愿意邂逅遗憾。


    ——所以,我回应你。


    ——你并不孤单。


    小提琴嘹亮的弦音在夜空里格外明细。琴弓引动琴弦的震颤,将渴求的心意一点点荡漾着传递而出。


    弓压,指触,乌木指板上温柔的移指;和弦,变奏,枫木闪着光的木纹里又旋律在共鸣。


    吉他是如水的夜,是快要被回忆淹没的地中海边的某个城市;


    小提琴是明亮的光,是穿过黑暗、永远站在那指引航船的灯塔。


    一明一暗的交织,没有言语,却默契地遥相应和。


    ——我发现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你听见我的时候,尽情微笑。


    恩斯特很难不去迷恋这种契合的音乐奇迹。


    他只希望这样的时光更长一些。


    巴黎啊——


    果然是美妙的城市。


    ……


    “烦死了——大半夜拉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突然划破夜空的怒吼,在街道房舍间来回回响。如同永不消散的水波般,将两颗逐渐靠近的心吓到骤停。


    琴声戛然而止。音乐像是素描纸上被擦去的铅笔线条般,瞬间被无限个休止符填满。


    听清怒吼的字字句句,众人眼前似乎能具现一位穿着睡衣戴着睡帽的女士,在被打搅夜间的安眠后,不耐而气急地站在窗边,朝着罪魁祸首喷洒着她的愤怒。


    恩斯特感觉此刻有一团火,腾地从他的耳根一直烧到脸颊,捏住琴颈的手指第一次出现颤抖。


    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要么被软化掉,要么被那声怒吼吓到抽离身体。现在只要一阵风过来,他就能被轻飘飘地吹起。


    头上的传来窗户关上的声音,连带着窗帘也被拉上。


    恩斯特完全能想象楼上的人的心情。感谢不知名的合奏者,他的神魂终于回来些了——但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握着琴弓的右手被人拽住,一阵拉力牵引他着向后倾倒。


    身体本能地抵抗摔倒,恩斯特的双脚终于连通神经,踉跄着开始跑动起来。


    “还愣着干嘛?快跑啊!巴黎的女士发起火来是最可怕的,我可不想大半夜被人拿着鸡毛掸子追上好几条街——”


    柏辽兹拉着好友,向更黑更暗的街角跑去。


    铺路石的质感从慢慢苏醒的脚底传来。柏辽兹的手有些热,他的动作很敏捷。


    从未这样奔逃过的恩斯特,在逐渐短促的呼吸中回过神来。


    他看到李斯特在前方的街头挥手指路,笑容里的热情连夜色都压不住;而肖邦站在一边的人行道上立起衣领,和匈牙利人隔着一米的距离,淡漠而安静,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说不认识身边的人。


    他在愈演愈烈的心跳中回过头。


    大脑有些缺氧,思维不太清晰……恩斯特全凭意志和记忆记下周围房屋的特征。


    ——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就和老朋友新朋友在街头狂奔。


    ——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就遇上一个合奏起来如此契合的人。


    他想记住那扇窗户的位置。


    他此刻确信来到巴黎是最正确的选择。


    第五十章 MS.50


    阿默尔从未想过, 一次简单随性而发的临窗演奏,竟然能收到回应。


    起初听到有小提琴声响起时, 阿默尔大脑迅速反应是幻听。


    确认小提琴的音色是真实存在的之后,一个荒诞的想法浮上心头:帕帕老爹不会尾随她一路到巴黎了吧。


    手指稍微停滞了片刻,小提琴便完全接管了主旋律。


    阿默尔侧耳倾听,她笑着摇摇头,认定楼下的演奏者绝对不是帕格尼尼。


    他的曲调带着些体贴雅致的温柔,老爹是做不来的——不是说帕格尼尼不会温柔,而是老爹向来个性张扬, 不太能诠释“礼貌”的音色。


    ——是个非常有想法、有意思的人, 独立却不自我,温柔又偏执。


    能把一首原本带着内敛哀恸的曲子在眨眼间做出改编,不知不觉地抹掉悲伤的色彩,却又合理且无比圆满……阿默尔不得不承认, 楼下的演奏者技艺娴熟, 音乐素养极高。


    她应和起他的音乐, 旋律交织在一起,独自来到十九世纪巴黎的迷茫与孤寂似乎就这样慢慢冲淡了。


    笑容不知何时流露而出,心像是见到曙光一样,一下子明朗多了。


    这样的不期而遇……应该说声“不愧是巴黎”吗?


    这或许是阿默尔独自游历以来,难得简单却由衷地感到愉快。


    然而——


    “烦死了——大半夜拉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阿默尔差点一个手滑, 直接把手下的音不知弹到哪个调上去了。


    音乐随着怒吼戛然而止。


    光速关窗。


    翻身而下。


    蜷缩躲藏。


    阿默尔有些崩溃地抱着吉他环住自己的双膝。


    她压低身子, 即使在黑夜里, 也要保证不能有一丁点暴露的可能。


    好想从地球上消失, 怎么能忘记深夜练琴扰民是大忌——


    明天!一定要从这里搬出去,不然被人找上门的话, 给卡萨布兰卡添麻烦不说,更会丢脸到在巴黎待不下去的!


    ……


    惊心动魄的一晚终于过去。阿默尔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当她睁开眼的瞬间,理智回归,少女闪电般穿戴整齐,提起琴箱,径直下楼。


    卡萨布兰卡直到天亮才回来。她此刻正换好晨衣,准备饮酒后好好休息。


    她看到阿默尔风风火火地下楼,惊诧很好地藏在眉眼里。


    “卡萨布兰卡早安谢谢款待我决定走了马上就走——”


    阿默尔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完话,倒是让屋子的主人有些晕眩。


    “嘿,亲爱的小帕格尼尼,镇静——我想你的身后并没有猛兽追你?”


    听到成熟女士的温柔安抚,阿默尔这才细细地喘着气。


    “这么急?”


    “对——”


    “想好去哪了?”


    “去拜访父亲很早以前就指定过的人,然后找到旅馆后就请人来搬走行李……非常感谢您的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卡萨布兰卡眨眨眼睛。


    她只是一晚没回家,怎么就事态脱缰了呢?


    *


    感谢好心的卡萨布兰卡,没有追根究底地询问原因,很开明地就放人走了,并且还很体贴地安慰她找不到合适的住处随时欢迎回来。


    回忆起早上的一切,阿默尔提着琴箱的手指紧了紧。刚刚跳下马车的她,在面前这栋楼层前又踟蹰了。


    祈祷一切顺利。


    少女默念了声,然后向门房递上访问卡。


    卡片是父亲准备的。帕格尼尼老早知道她这站回来巴黎后,就用了加急给她寄到手的。


    再她来巴黎之前,父亲就给她安排好了第二条路线。


    音乐的竞争向来很激烈。阿默尔前面几天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如果不是昨天的尴尬结尾,她可能要把头铁进行到不能再继续的地步。


    提前享受一下父亲的爱女之心……不丢脸的。


    少女跟着门房的指引,一直轻声走到会客厅。


    然而在会客厅里面,有人正在交谈。


    阿默尔止步,扭头才发现门房早就不见人影了。


    这下好了,尴尬从脚底冒上来。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少女干脆低头熟门口地毯上的绒毛。


    屋子里的西班牙语一高一低,来来回回跟机关枪扫射似的。阿默尔晕晕乎乎的,西语的争辩愈演愈烈,她几乎怀疑要吵起来了。


    挣扎半晌后,她决定进去。


    尴尬总比听人吵架要好。


    阿默尔敲了敲门板,硬着头皮吸引两位中年男士的注意:“先生们,向你们问安。我来拜访阿瓜多先生——”


    “别趴桌上了,起来,找你的……”站着的男人拍了拍桌子用西语吼到,然后自如地切换法语,笑对门前的少女,“唔,这位小姐,你来拜访我的朋友,视线为什么要在我和他身上来回跳跃呢?”


    阿默尔噎住。


    她只在教科书和博物馆里见过阿瓜多的画像,老实说,不是照片的极致写实,让她认出人来的确有点难。


    而且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这个年纪呢。


    桌上趴着的男人偏头辨认来人,而后有些丧气地开口。


    “阿默尔·帕格尼尼?”


    “在!唉?您——”


    “我认得你,你不认识我……你的父亲很早就把你的画像寄给我了,加上你是女孩子,实在是很好认。”


    老爹到底把我的小相给了多少人啊!


    画师复制同一张画那么多次会哭的,你有钱也不能这样干啊!


    阿默尔脚趾微缩,舌头似被猫叼走了。


    “帕格尼尼?是那个帕格尼尼吗,迪奥?”


    “是的,就是那个和你一样都是我好友的帕格尼尼,费尔。”


    “他让一个小姑娘——是他女儿吗?找你干什么?”


    “女儿。学艺。”


    “那你还不积极点?”


    “我都快怀疑自己的演奏法了,积极不起来。”


    趴在桌上的男人无比幽怨。


    站在桌边的男人则仔细打量着少女,他突然想通什么似的,眼睛发亮,甚至高兴地拍了下手。


    掌声将阿默尔吓了一跳,对方热切的眼神几乎令她想要逃跑。


    阿瓜多是吉他巨巨,不要怕,他的朋友应该也是友善的,不会有什么……


    友善什么啊摔,加了密的西语交流真的让人头皮发麻啊!对面明明就一副挖好坑等人跳的表情!


    “我劝不了你,这不有人来了吗?”阿默尔听到那个男人兴奋地说道,“来,让我们听听小朋友的意见怎样,亲爱的迪奥?”


    他走过来,推着少女的肩,把她推向桌前。


    “我是索尔。这位帕格尼尼小姐,你也弹吉他,你来说你是喜欢我的‘指头派’还是他的‘指甲派’?”


    索尔——


    和阿瓜多比肩的另一位吉他大师。


    这两个人同框一起出现,在巴黎,就跟李斯特和肖邦一样,没毛病!


    阿默尔晕乎乎的,只觉得听到这个姓氏的刹那,作为吉他人的DNA就动了。


    然后,她发现被两位大师殷切相望的自己,似乎要做一个不得了的二选一。


    救命——


    如果我有罪,请用法律惩罚我,而不是在我在经历昨夜的社死后,又尴尬地站在奇怪的修罗场中央!


    “我……我是塞戈维亚的拥趸,我是‘指头指甲兼用派’!”


    少女闭上眼,用沙哑的声音颤抖着低吼道。


    ……


    在吉他的演奏中,右手居于至关重要的地位,它掌控着节奏和弹奏技巧。


    和在琴颈上翻飞劈叉的左手不一样,右手更多的时候是看起来低调,实则掌控全局的角色。


    和钢琴一样,吉他的演奏也有各式各样分门别类的曲风流派演奏。


    而最主要的技巧分支,大概就是右手的“指头派”与“指甲派”了。


    “指头派”的代表是西班牙吉他大师费尔南多·索尔(Fernando Sor)。这一派用指尖的肉质部拨弦,所演奏出的音色圆润而饱满


    而“指甲派”的代表则是他的同胞兼好友迪奥尼西奥·阿瓜多(Dionisio Aguado)。这一派纯粹只用指甲拨弦,能清晰地奏出更透更亮的声音。


    有趣的是,指甲派的大师阿瓜多,在认识好友索尔、听过他的演奏后,曾一度想要放弃指甲派的弹法……这简直跟肖邦说想偷走李斯特演奏《肖练》的技巧差不多。


    可能真的是巧合,阿瓜多巨巨“Emo”的场景,竟然让阿默尔撞上了。


    而阿默尔所说的指头指甲兼用并不是急智。甚至提到的塞戈维亚,也是十九世纪末期一位非常著名的西班牙吉他演奏家。


    他就像帕格尼尼之于小提琴,李斯特之于钢琴。他让吉他演奏者称为一项专业的职业,让古典吉他听众的注意力从作曲家转向演奏者本人。


    然而现在,离这位大师出世还有半个世纪。


    拥有索尔和阿瓜多的十九世纪前期,正是吉他的第一黄金期的尾巴。


    看到两位大师面面相觑,阿默尔稍稍平定心神。


    她打开琴盒取出琴,直接上手表演更直观。


    “指头触弦,能发出柔和黯淡的声音。”


    温润的旋律充满古典的雅致气息。


    “指甲触弦,发声清脆,颗粒感强。”


    铿锵的踢踏清晰明朗地表达着热情。


    “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它们呢?不同的曲子,需要的音响效果都不一样,指头派和指甲派都是好的。”


    少女抚平震动的琴弦,柔声说道。


    “我还是更喜欢指头指甲兼用,并非投机取巧想讨好二位——在我看来,能让音色可刚可柔,或明或暗,艺术表现力更能更加丰富,为什么一定要取舍其一,而不是把它们整合在一起呢?”


    “Bravo,小姑娘,我承认你合格了!”


    “等等,费尔南多·索尔,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


    “你可怜的老师今天陷入了低谷,晚上的活动去不了了,作为弟子你就勉为其难为他代劳吧。”


    索尔笑嘻嘻地将一张邀请函卡在阿默尔的吉他弦里,而后走过去搭着好友的肩,笑嘻嘻地望着她。


    本来一脸不高兴的阿瓜多,瞬间平复心情,竞对被迫新收的弟子报以和善的目光。


    阿默尔此刻凌乱了。


    唉不是,你们这些大师都一个德行的吗?


    这么随便、这么不靠谱的吗?


    帕格尼尼,老爹,你果然有毒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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