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Op.51
阿默尔从未想过, 世上除了帕格尼尼,竟也存在着任性到极致的人。
虽然大多时候人们更习惯用“肆意而行”一词美化他们的行为, 但对被肆意的人来说,忧喜自知。
还未回神就被拍板代人去往沙龙演奏,阿默尔既无忧虑也无欣喜,只是内心略感复杂。
拒绝她进入的壁垒竟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推翻,不期而遇的阴差阳错,不是不愿意接受,只是接受得有点别扭。
阿默尔是不会拒绝索尔和阿瓜多的安排的——和尊师重道、近期的需求以及擅不擅长应付和帕格尼尼类似的人无关, 只要她还弹吉他, 她就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就像学数学的人不能拒绝高斯,学文学的人不能拒绝莎士比亚那样——在未来,弹古典吉他的人如果不知道索尔,几乎可以断定他没有信仰——让她拒绝吉他音乐的支柱, 她的心脏可不是铁石做的。
而且, 只是弹琴的话, 也没有什么可怕。
沙龙,前进!
……
索尔倚靠在书桌上,想到少女意外又淡然、无可奈何却又纵容的表情,不禁摩挲下颌露出微笑——别问他是怎么在一个人脸上看出这么多相反又对立的神情的,凭直觉判断的人给不了太多解释。
即使她早已离开,室内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你是故意的吗, 费尔?”
“才没有哦, 迪奥——再说, 就算是的话, 你不是也没有阻止我嘛。”
阿瓜多只静静地呆在藤椅里,视线落在索尔身上, 以静音代替所有的言语……
几乎不需多想,索尔立刻就能解读到好友的未尽之言。他脸上温暖的笑,仿若永不消沉的太阳。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把小兔子扔进狮群了对不对?”索尔的语调更加轻快了,“我们的迪奥即使是被我坑,却还是愿意履行职责维护学生,果然是面冷心善的好老师呢。”
阿瓜多敲着椅子的扶手,冷眼看他粘腻的表演。
“放心吧,那位小姐绝对不是兔子,那群人也绝对称不上狮子,你的新学生不会被‘吃掉’的。”
“所以你就忍心挖坑,让一个小姑娘在沙龙里吃冷遇?”
“请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亲爱的迪奥,我只是给小姑娘‘增加一点难度’而已——如果她真的要在巴黎弹响吉他的话。”
索尔摸摸下巴,好似灵光一闪,兴致勃勃地冲着好友嚷嚷:“迪奥,那孩子是帕格尼尼的女儿对吧——如果她在‘沙龙里受了委屈’你说她会不会写信给他父亲,然后帕格尼尼下一站就来巴黎?”
阿瓜多撑着扶手站起来,活动四肢:“你又共情别人父亲的角色了,女儿控费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你指望帕格尼尼来巴黎再把吉他的天花板捅破一次吗?”
“相信我,亲爱的迪奥,我们当父亲的人愿意为女儿挑战一切——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戏剧很惊喜吗?”
“并不,我的先生,由你去做这件事难道不来得更精彩吗?”
阿瓜多拍拍好友的肩,善意地提醒他:“请不要忘了,我的新学生的父亲本质上是位‘魔王’……费尔,如果让他知道你这样‘捉弄’他的宝贝,你猜他来巴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索尔的笑僵在嘴角。
“迪奥,我现在连夜离开巴黎还来得及吗?”
*
巴黎的沙龙,跟阿默尔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本激动紧张的心情,被大门打开后的一切消磨得干干净净。
因为代替阿瓜多出席,即使递上了他本人的手信,主人也表现得云淡风轻。
这种淡然跟礼教无关,而是出于一种类似漠视的出发点——沙龙的主人甚至在看过信件后直接将阿默尔“扔”给了管家。
或许因为她不是大师本人。
或许因为她手里拿着的乐器是吉他。
或许因为阿瓜多给她的沙龙需求的乐谱里□□成都是伴奏。
阿默尔理解了两位巨巨的良苦用心。即使是大师们,沙龙里的“待遇”不一定都好。
他们愿意把机会给新人,只因为吉他的地位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去改善。
巴黎是天堂也是地狱,它无限温柔也无比残酷。
以上流社会的喜好决定某样东西的命运,在这个时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管家把阿默尔引到了音乐室。因为她提前了太早到场,偌大的场地空荡到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听众席的椅子围绕着场地中心依次摆好,华丽的三角钢琴后面是伴奏台——那里是她今晚要去往的方向。
沙龙,说白了就是为少部分人打造的社交场合。
不论是建立、拓展人脉关系,亦或是推销自己找到赞助人,只要拿到的沙龙的入场券,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这里也适合开启一段带着旖旎色彩的邂逅——如果踏足这里的意愿就是如此的话。
管家的离开悄然无声。阿默尔愣了片刻,耸耸肩后便去往左手边的置物台存放琴盒、取出吉他。
阿默尔本来想把箱子里的乐谱也拿出来的,当她的目光随意瞟过伴奏台谱架时,发现全新的乐谱早已被沙龙主人安排得明明白白,遂将捏紧谱纸的手指松开。
即使阿瓜多给的谱纸她分外爱惜,连卷角都舍不得。
即使大多数是伴奏的乐谱,每页纸上都有她用铅笔标上注脚。
在主人的面子面前,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东西。
音乐室很安静。
无法想象沙龙的喧闹竟然会契合这里。
阿默尔提起吉他向伴奏席走去,经过钢琴时,又在它面前停下。
很难说清是种什么感觉,仿佛中了蛊惑,目光就这样被钢琴迷住。十九世纪的三角钢琴和现代气质太过反差,吸引人的。
阿默尔想了想,把吉他放到了琴凳上。
她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擦过键面。微小的欣喜在心间发了芽。有些可爱的回忆渐渐复苏,乐音便在黑白间徐徐跳跃。
……
肖邦今天难得对参与沙龙爆发一次热切之心。
因为此行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安心聆听吉他演奏的时刻。
除开钢琴,肖邦非常喜爱吉他的音色。
他的耳朵太过挑剔,整个巴黎能让他满意的弦音太过稀少。他甚至愿意为悦耳的演奏,早早到场多听一两段独奏。
很不凑巧。
明明都特意为听琴足够的时间,但演奏吉他的人却没来。
听完侍者的话,肖邦顿时兴致缺缺。
甚至有一瞬间,他已经想好怎么熬到合适的时间抽身溜走了。
还好音乐室是安静的。
肖邦准备进去后物色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等待那个时机来临。
再次不凑巧。
肖邦听到了钢琴声——
磕磕绊绊的、幼稚可笑的、充满着新手生疏感的钢琴声。
手指遮住眼睛,压下快从额头蹦出来的火气。
肖邦向来无法忍受这样的琴声。走不能走,留不想留,他开始觉得今日出门就是个错误。
结构简单,适中的行板,降E大调,4/4拍子。
下行音之后的温婉主题,链接着变奏,和弦简单得一塌糊涂,旋律里透着幻想的甜腻味道……
几乎没有难度的曲子,竟被人弹成这样!
在听到弹琴人第三次弹不顺某句曲子之后,肖邦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临界值。
烦躁产生冲动,耐心被消磨干净的他已经坐在了演奏者旁边。
“看好了,这样弹。”
女孩似乎被吓了一跳,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眼睛和受惊的松鼠一般纯良无害。
肖邦紧抿住唇,目光移到少女的手上。
对方愣了片刻,立即将手缩了回去,并往远离他那边的方向在琴凳上挪了一个身位。
青年挑挑眉,对她的回应非常满意,心里的烦躁顿时下滑了一个八度。
他向她点头致意,而后十指翻飞。
她压下惊呼,那些磕绊断点的乐句,竟然在键盘上连成完美的华章。
虽然初次听这首曲子,但它的乐思与机动都很好猜。
不需要费什么劲,肖邦轻轻松松就根据仅有的提示补完了它们,并把原本简单的伴奏给它升了个级。
一曲完毕。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青年眉头轻皱,总觉得这次几乎完美的演奏哪里不对劲。
“您真厉害……我没想到只靠听,您就能把《少女的祈祷》复奏出来……”
“《少女的祈祷》?标题音乐?”
听到肖邦的询问,女孩似乎若有所思,笑着回道:“是的呢,不过题目很贴切就是了。”
他没有答话,仿佛再一次陷入思绪里。
良久之后,安静几乎要把空气凝结成尴尬。
肖邦一直在思索着曲子里的违和之处,他太过追求完美,即使是偶然的邂逅,他也希望音乐是无暇的。
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肖邦,就别指望他能对外界做出反应了。
除非他自己率先出来。
手指再次覆上键盘,旋律在黑白间婉转。
一次次实验,依旧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尤其是,肖邦自己确定,给出的解题思路是无错的。
“请问……您是在尝试改写刚才的曲子吗?”
“并不是,我只是在寻找某种可能,它应该更完美一些。”
女孩子错愕地盯着肖邦看了半晌,忽而掩嘴笑出声来。
“这算职业病吗?喜欢在音乐上较真?”
“……”
“钢琴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弹过的,确实不好演绎……您不妨先听听我用另一种乐器的演奏,看看能不能稍微找到些答案?”
肖邦默许了她的提议。
尤其当他看到女孩拿出一把吉他的时候,他竟开始隐隐期待起来。
女孩抱起吉他的坐姿放松而端正,她的手指被乌木衬得格外白皙。
音起于弦上,一首曲子的时间,他听见了祷告,听见了回应,听见了心安。
单纯而洁净,的的确确是少女的演绎。
肖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回到键盘上,选取了原先被他摒弃的,最初最简单的和声。
——是属于少女心思的,真正的简单与纯白。
“看来您发现了呢,有时候简单的反而是最难得的。您的钢琴演奏真的太迷人了。”
“不,我应该谢谢您,小姐,您解答了最近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您的吉他演奏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毕竟我身为男性,确实无法体会到少女的心思,只能借鉴您音乐里的那点感觉了。”
肖邦笑了起来。他愿意的时候,任何人在他那都能如沐春风。
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出门听听吉他,就是因为最近的音乐稿件令他焦头烂额。他涂改过太多次,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这下好了,给普雷耶尔的稿子,用第一版最初的就好。
“我也很好奇,究竟是哪位作曲家,能写出这么贴切的少女旋律——这是首非常不错的沙龙音乐。”
“是位来自波兰的女作曲家哦,毕竟只有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嘛。”
波兰。
肖邦的心脏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祖国的名字是一个魔咒,无论何时都令他魂萦梦牵。
他甚至觉得,方才指尖弹奏过的音符,当即变得那么可爱迷人。
“她姓巴达捷夫斯卡。没记错的话,她的家离华沙也不是很远呢。”
华沙。
那是他日夜都思念的地方。
“真好呀……”
不知何时,肖邦的眼里渐渐温润着氤氲的水汽。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留下一句叹息。
女孩愣了愣,突然跑向置物台,从柜子里拿出琴箱,翻找一会儿后那起一样东西递到肖邦跟前。
肖邦的视线在恍惚间聚焦。那是一张风景小版画,描绘的是华沙的标志建筑。
他的记忆瞬间就开始为黑白的画作染色,声音渐渐响起,车马开始在街道上流通……
波兰,华沙——
故乡。
肖邦抬头,困惑令他踟蹰。
“总觉得您对波兰和华沙有着很深的感情,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这个吧。”她笑着把版画放在他手里,“这东西对我而言只有记录的意义——我是说,就当作是我听到您演奏我此刻特别想听的曲目的谢礼吧。”
肖邦谢过。
他翻开版画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
华沙,和父亲的音乐旅行。
*
阿默尔后知后觉她碰到的钢琴师是谁的时候,对方已经彻底消失在音乐间了。
巴黎,华沙,钢琴,这么明显的TAG指向,她刚刚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痛失音乐大师结交机会的少女顿时心情跌到低谷,唯有回想方才那曲独奏才能令她从懊悔里稍稍喘息。
少女的祈祷,上帝会聆听吗?
她希望做的事,想见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得偿所愿?
阿默尔坐在边角的桌边,猛地灌下一大杯葡萄酒。
沙龙的表演已经告一段落,她可以歇息,也可以在其中大放异彩。但一想到今晚错过的,她一点社交的心思都没了。
明明跟帕格尼尼老爹混了那么久,酒量还是不错的,为什么就一杯酒,就已经有些迷糊了呢?
果然酒量和心情有关,郁闷的时候,更容易进入微醺的状态。
桌子对面似乎有人坐下来。
阿默尔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对方:青年人,看起来教养很好,如果他身份再好一点,直接就是年轻小姐们喜爱的对象。
只是,这样一位异性,不再舞池和谈论区争奇斗艳,跑到无人角落里来做什么?
没看到这桌子已经有人独自哀伤了么,他就不能发挥下绅士品格,换个地儿?
“嘿,先生,我这里可没有立‘可拼桌’的牌子哦。”
阿默尔语气不善地随意说道。
对方丝毫不受她话中敌意的影响,依旧坐在那,甚至端起手整理了下袖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轻轻将她的酒瓶挪到她的手够不着的地方。
“恕我直言,你失礼了哦。”
“也恕我直言,你一个人……不该喝酒的。”
不悦的情绪堆积触顶。
阿默尔正要发火,青年模模糊糊的面容在她眼前又晃悠着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渐渐重合。
她努力地甩开酒气的影响,想要看清他的脸。
昏暗的灯火却让他的练更加模糊不可言。
今晚的前车之鉴,令少女越发不想去错过每一个可能了。
“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阿默尔手撑桌子,身体前倾,陡然逼近对面的青年。
盛夏玫瑰的味道瞬间就被鼻腔捕捉到,黑卷发的摩洛维亚人瞬间便涨红了脸。他慌乱着,任由这一阵馥郁可爱的玫瑰香气,将他的嗅觉填补得慢慢当当。
小鹿一般纯洁黝黑的眼睛全然被少女的身影占据。他唇齿摩擦,磕磕绊绊,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们……”
躲在不远处帷幕后的柏辽兹双眼直冒星光,他猛地拽住身边肖邦的衣袖,激动地想和他分享作为见证好友邂逅的欣喜。
肖邦克制的惊诧被某人毫不绅士的行为打断,便用眼神当即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略带指责和嫌弃的目光,瞬间便让柏辽兹偃旗息鼓。
波兰人可以让法兰西人闭嘴,但制止不了他几乎在咆哮的心。
音乐之神在上,我的好友——
海因里希·恩斯特,
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搭讪了!
第五十二章 MS.52
对恩斯特来说, 这次被好友邀去沙龙是一个特别的经历。
按照以往来说,年轻的小提琴新星演奏家参与过的类似活动不少。但这是在巴黎, 沙龙文化的最上之城,文艺之都……种种修辞和头衔,令恩斯特不禁有些紧张。
虽然柏辽兹早就开导过他无数遍:这只是个普通聚会,只是去露个面体验一下巴黎的风采,真正的出场亮相会等到李斯特去安排。
进入会场之后,友人在他熟悉的语言环境里如鱼得水。
恩斯特不得尾随在不知灌了多少杯不同深浅的紫红色水滴的柏辽兹身后,以免半醉的友人舌头突然不灵光, 得罪太多人。
但看到越发变本加厉的柏辽兹, 恩斯特在理智到达临界值后,干脆放弃任他自生自灭了。
少了朋友的聒噪,久违的宁静终于回归。身处喧闹的社交环境,恩斯特却发现自己似乎对巴黎的热闹失去了兴致。
可能是心累之后,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恩斯特干脆找了个清静点的偏僻位置, 准备待到重新收拾好心境。
当他挑开帷幔, 角落的烛光忽然映照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弗里德里克·肖邦。
黑发青年脑中闪过对方的名字——他的记忆力向来不赖,记住初到巴黎时惊心动魄的那一晚同行者们的姓名,是再容易不过的小事。
眼神相碰,二人飞速解读了对方的意图——同是天涯沦落人,偏爱在沙龙躲清净。
无需过多言语,同为异乡人让他们能不用过多言语缓解尴尬, 便能默契地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恩斯特先生, 你……没想去音乐厅坐坐吗?”
“如果我今晚是一个人来的话, 我会去的——我是说, 我从未想过,在巴黎的埃克托尔, 就是一个行走的灾难。”
恩斯特双目无神,盯着帷幕上的流苏,看上去快麻木到近乎呆滞。
肖邦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遭遇。他换了个坐姿,嘴角略微勾起,轻笑出声。
“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有些开心,有人能和我达成共识——在‘某个法国人略等于小麻烦’这件事上。”
“我并不在意这个。只是……我有点好奇,肖邦先生你也没有去音乐室?”
“那是因为,我想听的音乐,已经有人让我听到了。”
肖邦语毕,视线微抬,看向某个方向后又落在身前的小桌上。
那里躺着一张小小的风景画,是一份奇妙的馈赠。
“咦,这张是……华沙?我能看看它吗?”
“请便。”
恩斯特拾起纸片,发现了它的背后娟秀的字迹和落款时间。
一瞬间,他脑中的特定记忆被激活。
“哇噢,这个时间——是帕格尼尼在华沙演出的时间呢,我记得这场演出几乎令华沙振动呢……”
说起帕格尼尼,恩斯特仿佛被重新点燃了生命之火,整个人容光焕发。
肖邦有些好笑,但他也乐得倾听。因为这位新朋友非常“识趣”,即使说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忘给他顺带讲讲华沙的状况。
这让他越发严重的思乡症减轻了一些。
摩拉维亚人还在滔滔不绝。
波兰人无意间在脑中连通了一些奇妙的点——如果它能成真的话,那某个巧合就会非常有意思。
“恩斯特先生,你喜欢吉他吗?”
“吉他?”
恩斯特讶异肖邦提出的问题,但思绪却忽然拉远。他眼前晃过稻草的响起,响起小提琴被当做吉他拨奏的声音。
他的目光一下子柔和成月光下荡漾微波的湖。
“是的,我喜欢。”
恩斯特答道,把华沙的风景还给肖邦。
“那么……你有兴趣和我再去听听吉他吗?”
肖邦接过收好并发出邀请。
摩拉维亚人顺着波兰人指尖的指引,在远处的暗角发现了一位抱着酒瓶的少女。
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昏暗的灯光让视野变得模糊。
但他在发现她的一瞬间便站起身来,连带着桌子都晃动了。
肖邦挑挑眉,以眼神询问他为何不复从容。
恩斯特眯起眼,妄图将远方的人影聚焦。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
阿默尔凑近眼前的男人,一点一点地缩短彼此的距离。微醺的她几乎贴近了青年的呼吸。
温暖的鼻息如蝶一般轻抚着脸颊。
这本应该是继续慎重的暧昧社交距离。如若是往常,阿默尔想必绝不会如此贴近一个陌生人。
奇怪的是,她第一次这样在一个人面前感觉不到距离。内心仿佛在呼唤着还可以再靠近一点点。
尤其当她看到他的眼神时。
多么矛盾啊——
这个人的身体再颤抖着后移,眼睛里却并不惊慌。
不,与其说他不慌张,还不如说他是平静——甚至再平静里,还有那么一点渴望。
看来内心和身体奇怪到分离的不止她一个。
阿默尔确信,她不是和帕格尼尼老爹一样可以无视距离的人,如果她能本能不排斥去靠近,对方一定是她信任且熟悉的人。
记忆难道又不靠谱了吗?
眼前的男人……到底在哪见过呢?
“你……一直都对人……这么‘热情’的吗?”
男声不是醇厚的低音弦,没有时光沉淀的厚重感。他正年轻,尽管压低了声线,也是透着明亮的迷人。
如果她的耳朵没听错的话,似乎还带着些……吃味?
阿默尔顿时来了劲儿。
她几乎快要跳上桌子,迫近到让某个冷静又不自在的人紧紧贴在椅子靠背上。
“没有哦,先生,只对你这样呢。”
“……”
阿莫尔满意地看着他耳根烧起来,却又因无法接话活活哽住的可爱样子。
她逗弄人的意图叫嚣得更加欢快了。
“啊哈,先生,这么害羞的话,你要怎么接住我的‘热情’啊——”
少女慢慢拉开距离,让对方在稍微宽松的距离间到些许喘息的机会。
等到他刚刚放松片刻,她又陡然逼急,满意地看着他捏住胸口的衣物,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压下去的样子。
“哇,你这么害羞的话,是怎么有勇气来我的桌子面前找我搭讪的嘛……太纯洁的兔子不乖乖呆在家里,可是会在沙龙被大灰狼叼走的哦。”
恶作剧成功的阿默尔莞尔一笑,少女舒展的眉眼像是一朵绽放在月下的白蔷薇。
后知后觉的青年手指发麻,狠狠瞪着她,倒像是恼羞成怒了。
“爱、丽、丝!”
青年低吼着把一个名字拆成三个音节,几乎要将它嚼碎在唇齿间。
“你叫谁‘爱丽丝’呢——嗯?爱丽丝?!”
阿默尔的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氤氲的酒气瞬间一扫而光。
维也纳——
夜晚的书。
下午的草堆。
小提琴的钟声。
橙子无法忽略的香气。
……
“兔、兔子先生?威廉!”
阿默尔石化在桌子上,向盘可口的奶油蛋糕。
少年慢慢平复呼吸,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易容。
少女看着他的指尖拂过领口,抚平皱褶后又移到袖口,将袖扣一粒粒严丝合缝地扣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似乎在风平浪静的低气压里嗅到紧张的气息。
阿默尔喉咙耸动,吞咽口腔里分泌过多的津泽。
恩斯特压下身子,本就不远的距离继续被缩短。
“你的胆子一向很大……爱丽丝,是因为‘长大了’,所以感抱着酒瓶一个人再跳一次兔子洞了吗?”
“唉、唉嘿。”
*
马车停靠在旅馆前。
阿默尔提着琴箱,低着头被恩斯特牵下马车。
一路上她乖巧得不得了,毕竟发酒疯调戏到兔子先生身上这事,足够让她在清醒过后恨不得逃离地球。
但这一次溜不掉了。
威廉在没收掉她的酒瓶后,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确定她今晚是独自来沙龙后,提出要送她回去。
心中有愧的少女愣是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
旅馆是阿瓜多老师帮找的。住址是沙龙演出结束后不久,由一位侍者送上来的。
阿默尔还记得自己把纸条递给威廉时,对方沉默着盯了她很久。
——她是真的怕他又来上一句“爱丽丝果然长大了,胆子真大,敢一个人来巴黎住旅馆了”。
天知道那句“唉嘿”是怎么做到揭过话题的。
青年一直陪着少女在前台确认好房间和行李相关。阿默尔拿到钥匙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是时候道别,然后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社死一晚,明天在满血复活了。
沉浸在思绪里的她,再一次忽略了他的欲言又止。
直到他们停在阿默尔房间的走廊上。
“你要进来坐坐吗,威廉?”
“……我以为,不论是谁你都应该怀有戒心——亲爱的爱丽丝,你知道这个点邀请以为男士去你独居的房间会发生什么吗?”
少女的脸瞬间染上绯色。
“我没有那个意思,威廉,”她的声音低至细微,“再说了,你又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的,爱丽丝,谢谢你的信任,”他的眸光似夜色,慢慢沉淀下来,“只是……不要考验我啊。”
心脏似乎开始失律。
语言停在这里,意蕴似乎很深。
只是纷乱思绪,根本不敢去往下思考。
“唔……这、这个点,你还好叫马车吗?我、我……”
她开始语无伦次。
“我有点开心……但是镇定下来,爱丽丝。”
他叹了口气,示意她不用担心。
阿默尔咬紧嘴唇。
看着威廉温柔的眼睛,似乎在说些什么都是多余。
她放下琴箱,在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橙子。
手指麻利地剖开表皮,清新甜蜜的气味随着汁液在空气里迸发。
而后一分为二。
“那就吃橙子吧,我好不容易留了一个呢。”
阿默尔笑着递给他。
青年沉默了,笑容慢慢消散,似油墨色的风暴在眼底酝酿。
她催促道:“威廉,拿去啊。”
青年的手指没有去接橙子,轻轻点在她举橙子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在我的上衣口袋里,躺着一把钥匙,那是我房间的钥匙……
“我本来想等你进门之后,就去前台看看能不能换掉它。
“你说我是兔子先生,但你才是兔子小姐——你总是一次次的从我眼前溜走。
“我欣喜能够见到你,高兴你能认出我,因为能和你同一个旅馆甚至住在同层对面而窃喜……
“爱丽丝,有些心情是没有来由的。但我不想这么早惊扰到你,甚至愿意压抑这份心情,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你。
“但为什么,要分我橙子呢?”
他的手指收拢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轻轻一带,橙子的香气就萦绕在鼻息间了。
“从你告诉我,西班牙的半粒橙以后,我就发誓不会在轻易与人分享橙子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想要被人喜欢吗?
“你和我是一样的心情吗?
“以及,知道这些之后,你还要和我分享这个橙子吗?”
那是种什么心情呢?出乎意料而又合乎情理。
它是萌动的芽破土而出邂逅春风,它是绽放的花吐露芳华遇见蝴蝶。
是巧合下的注定,是为了再见的分散与久别的重逢,是写在五线谱上的音符被演绎唤醒的乐音。
是久违的悸动。
你相信自己会喜欢上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人吗?
阿默尔曾经觉得自己不属于这类疯狂的人,但今天他发现,这只兔子先生,很难让她不喜欢。
“……橙子给你。”
“……你,想好了吗?我如果拿走它,到底意味着——”
她顶着可爱的粉色瞪他,打掉他的手,把橙子塞到他手里。
“闭嘴,给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啊——是是是,我知道我了解,不就是‘半粒橙’嘛,快拿走快去睡觉!”
“……爱丽丝,你这样,要我怎么睡得着呢?”
青年的视线仿佛一片温柔又炽热的溺海。
少女捂住脸,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真的很烦啊……要不你把橙子还我,我不送了好么?”
“不行,不可以,那是我的——我向你确认过好几遍的!”
她能感觉到属于他的体温贴了上来,但克制着距离,停留在亲近却尊重的位置上。
“鉴于我们的关系改变了……我能对你做一件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吗?”
阿默尔的身体一僵,心跳如鼓雷。
良久之后,有一只颤抖的蝴蝶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晚安,我的‘半颗橙’。
第五十三章 MS.53-1
清晨, 窗外鸟儿的喧闹声堪比闹钟。
阿默尔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将小抱枕丢向窗子。
“吵死了。”
绵软的枕头打在窗棂上后垂直坠落在地。动静不大, 但产生的闷响足以将欢唱的鸟儿惊飞。
终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床上,包裹的球团翻滚了片刻,奈何清梦被扰,难以再次入眠。
阿默尔认命般掀开被子。明亮的阳光欢快地冲进视野,倒是把她仅剩的困顿给赶走了。
少女移开遮住刺眼光线的手,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她跳下床慢慢捡起枕头, 踱步到床前, 又一次摔进被子里。
瞌睡是没有了,有的只是眼框边的一点疲色。
阿默尔后知后觉,自个昨晚应该很晚才睡——一直一直,盯着窗外的月亮, 发呆呢。
她摸了摸发顶, 某个人留在上面的温热仿佛又一次明晰。
少女扑通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还往头上加个了枕头——就是她摔窗子的那只。
威廉。
兔子先生。
“半粒橙”。
“我的另一半”。
Ciao——
这也就是说,我答应某个人的告白了?
少女松开枕头,从缝隙中露出一双迷蒙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折磨自己想了大半个晚上也没想通——只是半个橙子,为什么就较真一定要分给他呢?
“阿默啊,爱情这个东西就是一种感觉, 是最捉摸不透的东西……你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就是莫名其妙的喜欢。”
帕格尼尼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她想起父亲坐在高塔上揉乱她头发的样子。
“哪有那么多缘由呢, 喜欢就是喜欢啊,如果能想清楚为什么的话, 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少女翻了个身,头上的枕头滚落在旁。
别人都因爱而不得辗转难眠,她却因接受告白而失眠了大半夜。
好傻哦。
阿默尔盯着天花板呢喃着。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嘴角的笑缺怎么也藏不住。
喜欢的。
或许从第一次遇见就开始了……否则,兔子先生怎么会一直一直都呆在记忆里呢。
哦,兔子先生——
威廉。
她再次捂住自己的脸。
为什么只是想起他的名字,心里的蜜罐子就被一直莽撞的熊打翻了呢?
帕帕。
我恋爱了。
是很帅气很绅士的男孩子哦——
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
恩斯特在房门前踟蹰了快一个钟头。
他无数次拉上门把又放弃。早已穿戴整齐,着装无可挑剔,可他就是迟迟不敢出门。
少年无奈地握紧门把,将额头贴在门上叹气。
老实说,他昨晚睡的很迟,清晨因为那阵聒噪的鸟鸣,醒的又早,整个人还恍惚着。
门透着淡淡的漆与木质混合的气味,只要打开它,再敲一下对面同样的门,心里的那个甜梦就在那里。
多么不可思议啊,多么幸运啊——冲动脱口的爱慕能得到回应,喜欢的人能答应自己的追求。
想想那个吻——
恩斯特立即以额头敲击门板,企图阻止思维继续扩散。
他耳朵烧了起来,可以在提琴上拉出无上旋律的双手此刻却无处安放。
忏悔自己卑劣的行迹。
懊恼自己无从忽略的欣喜。
恩斯特以为自己能藏好的,却在她分出的半颗橙子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他承认那一刻他害怕了,害怕这又是一次离别——和每一次她从相逢的尾声里离开一样。
“当你为一个人的离开感到心痛,那就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幼时在教堂里听神甫说过的话,不想回在未来变成现实。
完全没有意识到,离开维也纳的时候,他会霸占那包橙子,完全舍不得吃。
直到它们腐烂,在花盆里化成水,然后那株葡萄风信子在来年又开出迷梦般蓝紫色的花。
恩斯特便知道,“爱丽丝”已经掉进他的心里了。
音乐和想她,慢慢变成他忙起来、闲下来后,重复最多的事。
太傻了,太冲动了,太孩子气了。
恩斯特抬起头遮住自己的眼,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懊恼。
因为太美好了,太像幻梦,太不真实了。
她是真的在那里吗?
这一次,真的不用道别了吧?
恩斯特颤抖着旋开把手,踟蹰着慢慢打开门。
世界在眼前渐渐开阔,他忐忑着抬头,看到对面的房门一齐开了。
心跳停滞——
门里的少女愣了愣,弯着眼睛大方地绽放笑容。
“早上好呀,我的‘兔子先生’。”
他听到她这样开口,耳畔仿佛重现了帕格尼尼最美妙的提琴演奏。
青年努力捕捉着自己的声线,从未有过这样美妙的早餐。
“早安,我的……‘爱丽丝’。”
*
能在新的一天出门遇见喜欢的人,是件美妙的事。
空气里快了的成分增加了,气温也越发和煦,是惊喜,也是首如歌的行板。
阿默尔本来有些紧张,她把半个自己藏在门板后面,几乎不敢去看兔子先生的脸。
但她发现,威廉比起她根本也好不了多少——他肯定没发现,他都快把门把拧折了。
女孩子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起来,甚至感壮着胆子调戏下脸皮薄如纸的新晋恋人。
“我的‘兔子先生’。”
阿默尔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也能厚着脸皮说出这样肉麻的话。
她听到他僵硬了半天才敢回她早安,然后用很轻的语气说出“我的‘爱丽丝’”——坚定的,柔情的——心里的小人又开始肆意在花海里翻滚了。
威廉就是这样,像兔子一样,绝赞可爱。害羞一点没关系,她一点也不介意主动一点。反正调戏下恋人,看他慌乱着故作镇静,是更加美妙的事不是吗?
少女邀请青年一起去楼下享用早餐,对方应允。
一路都走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为她隔开来往的住客。
他们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阿默尔发现,威廉总会下意识拉开距离,然后愣上几秒,又小心翼翼地靠回来。
她甚至观察到青年偷偷捏着袖扣暗自抿唇懊恼的模样。
真的太纯情了,让人忍不住想作弄他,让他露出更多的表情呢。
阿默尔轻笑着,伸手用小指勾住了威廉的手指。
温润的青年瞪大眼睛,立马屏住呼吸,化成一座完美的雕像。
少女的脸在眼前慢慢明晰,他的瞳孔蚕食着扩大——
“嘿,威廉,我们是‘情侣’唉,‘亲爱的’,昨天给我一个吻的胆量呢?难道那个人不是你吗?”
小姑娘坏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仿佛可以触碰到他的心跳。
“不准备今天再给我一个早安吻吗,‘兔子先生’?”
她笑得宛若红酒般醉人。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恋人灵魂几乎出窍的模样。
心情好到极点,是时候去享用真正的餐点了。
少女慢慢后退,想要用小指勾着恋人,随着她的步履走向餐桌。
——像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就要溜走的样子。
青年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应急程序,羞怯与僵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一带,牢牢圈住她的要,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的眼里有化不开的墨色,氤氲着无限情意。
他垂下头,张嘴惩罚似地咬在她的耳垂上。
并不痛,却足矣将感官击溃。
阿默尔被这极近的亲昵、强硬的存在感冲击到大脑宕机。
角色互换。
现在不能自已的,快要化掉的,似乎是她了。
“别这样,爱丽丝……现在在外面,求你——”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男孩子克制的气音可以这样迷人。
“早安吻,你要的话,想要多少,我都会给你的。”
完蛋了。
兔子先生,似乎偶尔会,变成猎人呢。
——命中红心。
第五十四章 MS.53-2+54
这顿早餐, 阿默尔吃得安静万分。
她全程不发一语,只精准地消灭自己盘中的食物, 以实际行动演绎着淑女的正确进餐姿势——如果忽略她僵硬的手指的话。
对桌的青年反倒镇定,优雅得能写进礼仪教本做经典案例——如果不看他端起咖啡饮用时被遮住的微笑的话。
这大概是阿默尔来巴黎后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一顿早餐了。
用餐完毕,乖巧属性点满的阿默尔原路被兔子先生送回。
她注意到,青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他依旧循循有礼,即使离她很近,也不似那些刚挑明关系的情侣般,时时刻刻都要腻歪在一起。
嗯, 男朋友甚至连主动牵手手都不敢呢。
明明下楼勾他小指时, 他可高兴了来着。
阿默尔停在门前的走廊上。
从餐厅回来路程并不远,眨眼又要分别了。
她歪着头,等着新晋恋人先说点什么。
然而对方只用目光注视她,双唇严丝合缝, 一个气音都冒不出来。
果然, 觉得兔子先生能变成猎人是错觉吧?
就他这温温吞吞的迟钝样子, 真的在恋爱的环节里能不被欺负惨吗?
少女叹了口气,随即弯着眼睛凑近他:“威廉,我是你的谁呀?”
青年愣了愣,极近的属于她的吐息令他耳根发热,根本无从招架。
“……是恋人,我的恋人。”
“那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呢?你看, 你都不愿意和我亲密互动——噢, 上帝啊, 你连手都不和我牵——我到底是你的第几任‘恋人’呢, 你的‘激情’都被消耗干净了吗?”
她笑着问他这些话,不带丝毫指责, 调侃居多,甚至还要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打趣他。
然后,他的自控就被扔进了煮沸的小茶壶,随着奔腾的水蒸气,将平静收礼的茶壶盖顶得框框响。
“我不是,我没有——”
青年急切地上前一步,矜持与稳重从他身上飞走。
他停在与恋人的面庞极近的距离,呼吸相互纠缠,融合在一起。
“你是我仅此一次的喜欢。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像梦一样,不太真实……我为此快乐又忧郁,甚至昨晚都不敢合眼。抱歉,我知道这很傻,但我就是这样——请不要笑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述说,上帝知道我有多想靠近你。克制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过去克制自己不要太想你,现在要克制自己不能冒犯你。”
“你给我的风信子已经复花过好几次……和它一样,我的心只会在合适的正确的时候向你开花。”
“现在,你期待看到它吗?”
他的手指停在她面颊的轮廓线上,虚虚地描摹着。
手指不曾触碰肌肤,却仿佛可以触到灵魂。
所有的爱皆源于恐惧。
恐惧所爱太完美,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得到后又注定失去。
——不是天性悲观,只是下意识使然。
“我已经看到啦。”
阿默尔明了,将他的手收在掌中,下压,猫儿般以脸颊轻蹭他的手心。
“不用和我保持那么远的距离,恋人之间的小动作,我不介意。”
我就在这里。
你随时可以靠近。
“那我,能牵你的手吗?”
“可以哟。”
青年郑重又踟蹰的询问,换来的是一张轻松惬意的笑颜。
他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不知不觉中,贪念慢增。
“那早安吻,你要几个呢?”
“……”
她的舌头似乎被猫叼走了。
热气窜到脸上,心脏仿佛被画上可爱的颤音。
“闭嘴啦,不要突然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我这么超过的问题好吗?”
拍掉恋人的手,把自己埋进双手里,只要不看这个世界,便没有人知道她的羞赧来得如此汹涌澎湃。
阿默尔像只自暴自弃的、自欺欺人的鸵鸟,钻进沙子里再也不想出来。
青年低笑了一声,呢喃破碎的语音只能听清可爱一词。
他背着手,申请前倾,落在她额头的吻轻如蝉翼。
“早安,我的爱丽丝。”
……
世上总有一种人,次次吃亏,次次尝试。
并不是人傻,而是将“死鸭子嘴硬”的做派刻进骨子里,姑且可以用“又菜又爱玩”来诠释。
阿默尔就是这种典型——至少在恋爱里是这样——不是非要挣个高下,就是小孩子脾气,有人宠着之后,就更加肆意地屡败屡战了。
这不,好不容易过了“早安吻”的交锋,她拿某人绅士的品行再次挑逗起乖男友来。
以“要不要来我这一起练琴”为由。
——昨天咱们还没挑明关系,你说不合适,今天总可以了吧?
——先生,现在是大白天呢,我可没有在夜里邀请你。
——啊哈,难道你就不想我和音乐兼得吗?
然后?
然后某个少女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听男友从巴赫拉到帕格尼尼,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美色误我。
可恶,就只爬了几遍格子,晚上要戒断男友补回来。
少女在心里忿忿地挥拳。
毕竟站在窗边沐浴晨光拉琴的青年,美好得像是镀上圣光的天使,再加上他四根弦上深情的演绎,没有人不会被他迷住。
阿默尔跟着父亲听过太多的小提琴。父亲的琴艺是别人难以翻越的天堑,甚至可以据此将提琴演奏家们粗暴地划分成帕格尼尼和非帕格尼尼两种。
恋人的提琴让人惊喜,并是她非带着滤镜,她甚至觉得他像是横空出现的第三类——如果再多给他一点时间成长,或许老爹真的可以提前从提琴演奏界退休呢。
威廉和帕格尼尼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的炫技是克制的,少了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却以细腻的演绎令人震颤。
——帕帕,我似乎在和一个不得了的人谈恋爱呢。
少女拍拍脸,她突然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咦,名字身份似乎都是问号,仅仅凭借几面之缘,她就坠进爱情的网里了?
阿默尔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恋情的窍她开得实属离奇。
如果让帕帕知道的话,他或许要开瓶香槟,大笑到要把天花板的灰震下来,庆祝女儿终于像他几分了吧。
“兔子先生,虽然可以把这个称呼当成某种可爱的、恋人之间的小情趣,但咱们都是情侣了,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感觉好过分哦——你真的叫‘威廉’吗?”
阿默尔扫走脑海里老爹的脸,轻快地引出话题。
青年愣了愣,随即也发现了这个惊天漏洞。
“抱歉,我都忘了我还没有正式向你介绍过自己。”
“哈哈,我不也是嘛——看来谈恋爱真的会增加人的笨蛋属性呢。”
“虽然被他人评价傻气绝不是什么愉悦的事,但和你成为笨蛋情侣的感觉并不坏。”
两人目光汇聚,而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海因里希·威尔海姆·恩斯特,我的名字。你叫我‘威廉’不算错,我中间名是它对应的德语写法。”
青年的声音掩藏着愉悦,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一次发音都能触及上扬的嘴角。
什么斯特?
恩什么来着?
阿默尔睁大眼睛,心里仿佛被龙卷风袭击,思维掀起落下又盘旋复非,乱成一团麻线。
她正被恋人的名字组成的魔咒石化。
帕帕,不得了了——
我,我竟然拐到大佬了?!
恩斯特抬头,眼眸中满是她的倒影:“那么你呢,‘爱丽丝’也和我一样吗?”
阿默尔压下心里的风暴,尽量平稳声线:“喂喂,‘爱丽丝’是你自作主张叫出来的吧?我叫‘阿默尔’……说到两者的联系的话姑且它们的开头是‘A’?”
“‘阿默尔’?‘我的挚爱’?”
“……请不要让我重新回忆起它带来的羞耻。”
他一语道破她名字里的双关。
她本就纷乱的心又更糟糕了。
“不,不是羞耻——赐予你名字的人,一定非常爱你,他甚至想要将这份爱,以世界之口重复给你听。”
一本正经开导人的恩斯特,一点都不像存在一白纸黑字里单薄的人影。
他说的话,正慢慢与父亲当年的说辞重合。
顷刻间,阿默尔心里的风停了。
或许是跟父亲行走开阔了视野,又或许眼前的人足够特别,她根本无法再往他的头上给他带上厚重的光环。
威廉是恩斯特,但他是鲜活的。
至少,被记载的恩斯特,绝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她。
“嘿,你就不介意我的名字会被别人在嘴上占便宜吗?”
“不会啊……好吧,只是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
她看到他脸上闪过懊恼,别扭片刻后又释然。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眼里的流光似流淌的金色的蜜。
“我知道的,就算全世界都把你唤作挚爱,你也只是属于我的‘阿默尔’。”
帕帕,我决定了——
管他是什么斯特呢,动心就是动心,只要是他的话,就很难不喜欢呀。
*
成为恋人后的第一天,似乎怎么呆在一起都不嫌腻。
即使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餐午餐,因为午睡分离了几个钟头,当阿默尔听到敲门声快步打开门,看到恩斯特悬停右手略带惊讶的模样时,笑容又不可遏制地重回嘴角。
门外的先生压了压帽沿,别扭又忐忑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出走走。
弯着眼的小姐调侃他终于肯主动来找她,直到他不安害羞到快逃离时,才抓住他的手腕说好。
虽然都是初到巴黎的人,恩斯特似乎很会选地方。
散步的地点可以看到塞纳河,咖啡店传出的香气让整个下午都香醇了许多,临路还有些小商贩,甚至可以买到简单却可口的冰淇淋。
没有过分安静,热闹也恰到好处。
舒缓的生活气息汇聚的节奏感轻易就能让人平静下来,令人能一直一直走下去。
阿默尔讶异于恩斯特的挑选眼光,问他是怎么想到来这里的。
恩斯特支支吾吾,终究没能逃过她好奇的眼睛,扭过头低哑地说是问了朋友。
“问了朋友?怎么问的?你出去了?”
“没有,就是给他写了短信叫了个跑腿服务。”
“然后呢?一直等着?”
“对,怕错过回信就没有休息,直到收到回信才松一口气。”
少女停下脚睁大眼睛,就差把震惊写在脸上了。
青年觉得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稀奇,慢慢被揭开小计划的害羞蹭地窜成羞耻的燎原烈火。
“我就是怕你会不开心不自在,就算是约你出来散步,我也想给你最好的……别那么看我,真的太难为情了。”
恩斯特几乎咬着牙说完这些,微红的脸上墨色的眼湿漉漉的,克制不逃走真的耗费了他太多力气。
“好吧,我现在信了……恋爱会让人变笨是真的。”
“你真是,超、可爱、的,威廉!”
“阿默尔!”
这一天,少女的笑盘旋在塞纳河上不停地回响。
这一天,被恋人逗到羞愤的青年决心缄口不言。
……
阿默尔发现,男友过于可爱,甚至逗过头后一个人郁闷不说话的样子都那么教人心花怒放。
她的笑就没从脸上消失过。
似乎从遇见恩斯特的那天起,她就遇到美好了。
不被想起的记忆里,喜欢是非常慎重的情感。
帕格尼尼总说她太慎重,一点都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一整个不开窍。阿默尔极为赞同,甚至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喜欢上某个人了。
过去的自己应该吃过很多爱情的苦,所以现在,兔子先生给她送来了喜欢的甜。
——如果嗯嗯的话,她想慢慢的回味,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所以嘛,人生就这么长,不要错过在一起的时光。
自己逗过火的恋人,就自己哄回来嘛。
趁着恩斯特坐在长椅上闭眼歇脚的功夫,阿默尔跑去桥头。
那里有几位流浪艺人,付出几枚法郎后,小姑娘如愿借到了一把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木吉他。
她回到他身边坐好,拨动琴弦。
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
“La bruine de mars / 三月的烟雨
Le vent t\enlace / 飘摇的南方
……
Dans ta main une pomme / 你一手拿着苹果
Dans l\autre ton destin / 一手拿着命运
Tu cherches ta vie ton parfum / 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
Toi tu valses tu danses / 你的舞步
La poussière s\élance / 划过空空的房间
Le temps n\y fait rien pour autant / 时光就变成了烟
……”
《米店》是首很难让人不爱的歌。
阿默尔喜欢它内在的恬淡如诗,羡慕那份经过时光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浪漫。
她想她现在不会再羡慕了,因为她另一只没拿着苹果的手,已经触到了命运的香。
唱完歌的少女有些挫败,恋人只是目视着她,依旧没有说话。
特意为他用法语唱最喜欢的歌,难道闹别扭的兔子先生很难哄好么?
她叹气,起身去还吉他。
一只手抓住了她。
恩斯特的声音宛若三月的风——
“我……找到你了,‘阿默尔/爱人’。”
“嗯。”
十指相扣。
他,真的听懂了。
阿默尔才不会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落泪的冲动。
“琴我去还,你就在这等我回来——”
他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为了这首歌,你值得我口袋里的奖励。”
他笑了笑,在她的手心里放下一枚小布袋。
——一小把杏仁。
——她最喜欢的。
……
等恩斯特回来的时候,长椅上的少女沉浸在剥杏仁的快乐里,根本无暇给他一个眼神。
他有些无奈地笑着坐下,帮恋人收好杏仁壳,看她期待地垒起白胖果子的金字塔双眼发光。
——像只囤冬粮的松鼠。
青年这么想着,不经意间身上的色彩又变得更加柔和。
“呜呼,终于剥好了,我要开动咯。”
“可以给我吃点吗?”
少女立马甩了个眼刀给他。
“不给。”
“看在我帮你拿杏仁、提壳子的份上?”
青年凑近她,眼光流转,我见犹怜。
“烦死了,哼,给——”
她挣扎半天,最终下定决心,把捧着杏仁的手递过去。
他本只是说着玩,看她这么心疼还要分享出来,忍不住想再逗逗她。
取走恋人的所有杏仁。
当着她的面,全部吃掉。
恩斯特突然发现了杏仁的美妙,怪不得她那么喜欢吃。
“嗯?爱丽丝,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你还不跑?干站在这等什么呢?”
青年明知故问。
少女的笑顷刻间便可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跑?”
“当然是,接下来我会让你给我吐出来啊!”
……
可喜可贺,阿默尔来巴黎后,从未想过自己会追着人赶八条街,追的人还是自个新晋男友。
海因里希·恩斯特,身为自家老爹的追随者,好的不学偏偏学帕格尼尼身上那点欠揍的小毛病——还是说,老爹本身就是个大的“病毒源”,怎么能天真地指望他的追随者正常呢?
直到太阳西斜,青年在某个街角停下来。
他张开双臂,笑着迎接了他的“命运”。
——阿默尔被他一把锁在怀里,像只蝴蝶般不停地挥舞着双翼。
她喘着气,埋头轻锤着他的肩。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上,低声的闷笑没有停过。
“我的错,亲爱的,请你原谅我——在我左边的口袋,还有一袋杏仁……全是你的,我一颗都不碰。”
“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给你剥,你负责吃就好,行不行?”
“哼——”
“那我向你起誓,我后半生所有的杏仁都是你的了,外加给你剥一辈子杏仁可以吗?”
恩斯特在她耳畔说着只有她能听见的私语。
阿默尔脸有些热,他的每个词都像是在咬她耳朵一样。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那片作乱的唇又虔诚地啄了下她的手心。
她心下一软,倒是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你要说到做到。”
“我保证。”
她从他胸口慢慢抬头,示意他放开自己。
他倒没有拖沓,立马便松开了她。
身后的街巷突然传来些许惊叫和喧哗声。
阿默尔正要转身去看,耳朵立马被恋人捂住,再一次被他锁回怀里。
——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突然变得严肃的眼睛。
“怎么了,威廉?”
“没什么,想在多抱抱你。”
青年冷冷地盯着那条长街,天光正在消退,巴黎掩藏的暗色涌了出来。
他不想让这污浊的一幕脏了她的视听。
——关于警察们在驱赶游莺,以非常……侮辱的方式。
……
小女孩惊慌失措地裹着半截床单,赤脚奔跑在街道上。
她的脚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伤口,但她根本没有时间、也不敢停下。
“站住!”
身后的怒吼令女孩更加惊恐,她慌不择路,直接窜上主道。
从拐角出现的马车令她瞳孔震颤,幼小的身子根本不敢动弹。
她看到洁白马蹄,突然闭上眼睛。
或许死在这般干净的生灵蹄下,是一种解脱。
车夫勒紧缰绳,白马在她面前停下。
马儿带着草料香的鼻息粗粗地喷在她脸上。
“你不要命啦?”
她恍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这个污浊的世上活着。眼泪不争气地淌下来。
“站住——你这个低贱的小婊.子!”
少女被吓得跑了两步,退一软,栽倒在车厢边的人行道上,再也动不起来。
“我不是——我今天才被卖进去——”
她崩溃地用那张床单遮住自己,爬到马车边,抱住车轮尖叫着做最后的抗争。
然而身后的棍棒绝不留情。
追她的人赶上来了。
“闭嘴,你这个肮脏的老鼠,进了那种地方就是垃圾,你干净不了——快滚回去继续游街,你让我今天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维护治安的警察此刻像是地狱来的魔鬼,他嘶吼着掀开那张破布,拽扯女孩的头发。
顿时嚎叫与哭闹汇聚成一曲烂到头的交响乐。
“拉吉夫,好吵。”车厢里的男人冷冰冰地传出一句话。
“先生,我马上处理。”车夫恭敬地回话,然后一鞭子抽在那只作恶的手上。
“你找死吗?妨碍警察公务?”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家的马车,你胆敢这样放肆!”
捂着手的男子扫了眼马车上的家徽,顿时忘了手上的疼,冷汗如雨。
“拉吉夫,我们前些日子是不是丢了个小女仆?”
“是的,先生,似乎就是这个小姑娘……”
车夫握着鞭子,笑着看向那位警察。
对方点头哈腰,抓起帽子踉跄着滚蛋了。
“小姑娘,我家先生已经帮了你,你可以松开手让我们走了吧?我们还赶时间。”
女孩下意识松开手,脸盲爬到街边的路灯下。
黑夜已至,但至少她那里有光。
“谢、谢谢。”
车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准备出发。
夜风扶起,撩开女孩纷乱的发露出她神情空洞的脸。
车厢里的人刚巧转过来视线。
马车刚启动的瞬间,衣着华贵的青年便先开门跳了下来。
车夫惊慌失措地再次拽紧缰绳,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阿默?”
男人颤抖着捧起女孩的脸,压抑着奔涌的情感,低唤着一个名字。
字正腔圆,仿佛在唇齿间辗转过千万遍的挚爱之名。
带着万般小心与珍视,生怕惊扰了美梦一般。
他甚至用牙齿咬下白手套,用干净的指腹去擦掉女孩脸上的脏污,生怕布料擦伤了她。
女孩子吓得不敢动弹,下意识抬头直直地看着高贵又俊美的神灵,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脸在近距离里慢慢清晰。
他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整个人被无边的悲伤包裹着,绝望到令人心疼。
优雅尊贵到颓唐潦倒只需要一秒钟——
确定她与心里的人只有五六分像之后。
“不,你不是她啊……”
*
索尔今天拿着一封书信,极其愉悦地冲进了阿瓜多的家门。
好友最近新收的学生完美地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任务,即使是位女性,在沙龙里的口碑也慢慢打开。
阿果多的性子和他的音乐完全不一样,明明高兴,却很少夸夸那位可爱的帕格尼尼小姐。
每次都是“下次继续加油”就打发人家,令他忍不住都翻了满屋子白眼。
更可气的是,每次小徒弟一离开,他就在自己面前开启炫耀模式——
“我的学生真棒”“你听到XX对她的评价了吗”“她的未来就和一弦一样明亮”……
好气哦,这个家伙就欺负我拿得得意门生不在身边是吧?但现在,那个当年震惊我的孩子又回巴黎来啦!
索尔迫不及待想把手里的信给阿瓜多好好读一读——以后,我也有可以炫耀的学生了。
要不,找个机会让两个年轻人碰一碰?
索尔拍拍手,觉得自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第五十五章 MS.55
沙龙赶场反响不错后, 阿瓜多便把所有能分出去的邀约全部丢给阿默尔代劳,美其名曰全心全意居家作曲。
感谢阿老师的慷慨, 近些日子阿默尔的演出次数日益增多。最令人开心的是,随着好评而来的不仅仅是报酬,偶尔一些更私人化的沙龙聚会,她甚至能拿到独奏的机会。
和恋人的感情稳定升温中,演出机会变多,阿默尔觉得来巴黎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尤其在接受阿瓜多的指点之后,一出老师的小院子, 就看到自家男友站在路边等着, 小小的幸福立马就洋溢成脚下盛开的花朵。
少女提起她的吉他,愉快地蹦到青年面前。
对方也以微笑回应,接过她的乐器箱,让出身侧的位置, 同她一起回去。
她跟他讲老师和他朋友间相处的趣事, 也提到自己会有一个虽不同门、但可以叫“师兄”的人来巴黎, 据说那人吉他弹得令索尔都赞不绝口,她十分期待。
他也跟她讲近来相交的朋友,他们的才华无比闪耀,问她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去参加朋友们的小聚会,他想把她介绍给朋友。
“哇噢,介绍我给朋友?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炫耀吗, 亲爱的?”
阿默尔眯着眼睛笑望恋人, 满意地看他哽住。
“……你说是就是吧。”
恩斯特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 耳垂绯红。
她非常满意男友害羞的神情, 遂不再逗弄,瞬间转移话题:“所以……是哪些朋友呢?该不会是巴黎男团吧?”
他恍惚了片刻, 犹豫后问起女友话里不甚明白的词汇:“巴黎……男什么?”
“用威廉能理解的话表述的话,大致可以理解为‘现在巴黎音乐界最出名的几位青年才俊’吧。”阿默尔点点下巴笑道。
“嗯,爱丽丝对‘青年才俊’很感兴趣吗?”恩斯特的眉眼有些难以言说的无奈。
“你不就是‘青年才俊’吗,威廉?”
她反问他,一脸无辜。
他听到答案,轻咳了好几声。
“我喜欢这个答案。这次能让你见到的朋友你在维也纳夜游一面之缘——还记得那个书店吗?”
“那个‘造谣’我帕——啊,帕格尼尼的坏蛋?”
阿默尔瞬间改口,差点把老爹的身份说漏嘴。
“对,埃克托尔·柏辽兹,我在大旅行途中结实的朋友。”恩斯特没有发现异常,耐心为她接着说明,“我来巴黎那天,是埃克托尔和他的好友一起去接的我。”
少女哽住:“求你,别说‘他的好友’就是‘弗朗茨·李斯特’?”
青年讶异:“咦,爱丽丝也关注这位匈牙利钢琴演奏家吗?他在巴黎的名气确实很大,不过他的钢琴确实值得。”
不靠谱的记忆此刻分外靠谱。
阿默尔看着一本正经为她介绍好友的恩斯特,不好打断他的介绍,说自己对某人的“非凡成就”早已烂熟于心。
“那到没有……该不会还有个波兰的钢琴家好友也在吧?”
“嗯,你是说弗里德里克·肖邦吗?他那天的确和他们同行。虽然我们交流不多,但和他的交谈每一次都很愉快。”
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恩斯特的双眸更加纯净无辜了。
但作为被男友轻描淡写的语句震惊到麻木的阿默尔,已经彻底雾化可说。
众所周知,在巴黎,李斯特和柏辽兹志趣相投,关系密切。
而更广为人知的,在这个年代,他和几乎肖邦形影不离。
赞美恩斯特。
刚来巴黎都能建立起这般强大的联系,不愧是一生都在和帕格尼尼“叫板”的人呢。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大佬只会和大佬做朋友……”
“?”
男友小鹿般眨眼,几乎认识不到自己究竟往女友心湖里丢下了怎样巨大的石头。
她突然叛逆心起,很想看他也被“大人物”光临弄得不淡定的模样。
阿默尔扯扯恋人的袖子,神秘兮兮地说:
“威廉,等下次,我也介绍一个‘重要人物’给你认识……我要看你理智出逃的样子,还要画下来做纪念!”
恩斯特笑着摸摸爱人的头,轻松而愉悦地回道:
“好呢,爱丽丝——就是,我不认为会有这样的一天呢。”
少女挑挑眉,突然很想立马给不知在哪游荡的老爹寄上一封信,召唤他来巴黎。
嘿,威廉先生——
我很期待:
“帕格尼尼”能让你稍微、大惊失色一下吗?
……
“别再看了,你就算把我的窗子抠下来,我的学生也回不来了。”
阿瓜多整理桌上的手稿,即使不抬头,他也知道好友此刻纠结万分。
“你说怎么就能够呢,我都想好了要怎么牵线的——谁知道阿默身边就有人了……我完美的计划啊,全打乱了。”
索尔盯着窗外远处那对亲密的人影,忿忿不平地嘀咕着。
“你呀,就是瞎操心。人家父亲若是知道你的意图,怕不是要从意大利飞过拿小提琴打你。”
“我、我又没来得及做什么……帕格尼尼要打也是打窗外的那小子……吉他比小提琴大,呃?”
阿瓜多抬头瞪了眼语无伦次的索尔,对方立马心虚地闭上嘴巴。
良久之后,他终于被视线拷问到不安。
“好嘛,我的错,我就是看多了爱情喜剧,也想成就一桩美谈嘛——我的学生一点也出差的好么!”
索尔将口袋里的邀请函揉成一团丢进废弃篓里。按照他的剧本,那本是要送给阿默尔,将故事发展下去的重要道具。
毕竟在巴黎,找个符合条件的、允许年轻人自由组合相聚的沙龙也是不易。
——既然没有缘分,那就只好对不起自个学生啦。
*
约定的聚会日如期而至。
阿默尔提着吉他和恩斯特走进小音乐室的时候,钢琴声没有停。
随着一阵华丽的变奏,她收到了来自三位青年可以把人钉死在地板上的目光。
不愧是大佬们的气场。
阿默尔还来不及感慨,甚至牵着她靠近演奏台的恩斯特都开口介绍她,三声调侃随着钢琴伴奏飞似地冲进耳朵。
弹琴的李斯特笑意越发迷人:“哟,没想到海因里希你刚来巴黎不久,行动却如此法兰西,这般迅捷足矣让人惊喜了。”
旁听的柏辽兹摸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啊,这位小姐好眼熟……是不是维也纳的那位!”
沙发上的肖邦露出微笑:“哦,看来那天我给你指了个好方向,海因里希?”
上帝真爱开玩笑。
三位音乐巨巨,两位都有一面之缘。唯一的那个就算没见过面,画像也能一眼认出来。
阿默尔不得不感慨,缘分的奇妙:她竟然和柏辽兹吵过架,给肖邦送过画片呢。
——在她和他们互不相识的时候。
几位都是难得和善的人,几乎没有架子,简单的介绍过后,天也就顺利地聊上了。
音乐家们嘛,最习惯的交流方式,还是把自个的才艺拉出来遛一遛。
“我们的肖眼光可高了,他非常赞赏你手里的伙计——那么亲爱的小姐,你能给我来首‘与众不同的吉他’吗?”
李斯特冲着阿默尔眨眨眼,笑意越发幽深。
“我可不像他们哦,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循规蹈矩的东西,请来点能让我眼前一亮的音乐能行吗?”
不等阿默尔有所表示,恩斯特倒是抢先一手制止了话题。
“弗朗茨,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怎么可能呢,海因里希,我的朋友!”
“那为什么一定要‘捉弄’我的爱丽丝呢?”
“……”
李斯特无辜。
李斯特哽住。
温和友好的恩斯特先生是不是连夜回了摩拉维亚?
又或者情侣的神经总是这么敏感。
“威廉,不要这么紧张,我想,弗朗茨·李斯特先生是在给我发‘通行证’呢——”
阿默尔歪歪头,拍拍男友的背笑着安抚他。
“那种类似小朋友们‘你表现一下让我们看看,然后我们就能一起玩刷’的友情通行证。”
“啊对对——唉,不是——”李斯特立马亮眼赞同,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可闭嘴吧,‘孩子王’,我可不想再‘降身份’了。”肖邦将一杯香槟灌到金发男人的嘴边,以求他闭嘴。
毕竟是初见,恩斯特怕朋友没距离的玩闹会让恋人不适,再次低声询问她:“没问题吗?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放心吧,只不过我需要点东西助助兴。”
阿默尔眨眨眼,站起身来,抄起桌上的高脚杯。
“你的酒,我没收了哦。”
她放下发髻,发丝卷曲着跳散开。
没有坐在演奏凳上,少女抱着吉他站在中央——
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
“唔……是什么……吉他?”
金发的男人从迷醉中苏醒,六弦琴的音色即使因为距离而分散,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停下正往口中推送的、再次续满的红酒,稍微分了点神去听听稀薄的乐音究竟弹了些什么。
虽然不知老师打的什么主意,但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青年并不讨厌走这一遭。
对他而言,这种千篇一律的聚会,只不过是换个地方躲起来买醉罢了。
世人都可以不醉,唯独他不行。
他只有醉了,才能看见想见的人。
隔过时空。
甚至生死。
《Guitar on Fire》,一首花里胡哨的弗拉门戈。
某个女孩曾经用一个赌约,强求他给她练过伴奏。
那时的他是有多不情愿啊……但看到女孩捉弄自己成功后的笑脸,这些一点也不古典派的音符,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幻觉吧……谁还能弹这个曲子呢。”
男人啧啧嘴,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毕竟现在是十九世纪,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再演奏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音乐了。
送到嘴边的酒再次停下。
他的手抖了起来,猩红的酒液荡出来也不自知。
——或许,有可能的。
——如果,是“她”的话。
他眼里的像是落下了一枚星火,蹭地着成一片光亮。
男人踉跄着起身,冲出躲藏自我的角落,身后落下一地的酒瓶碰撞声。
他拉开帷幔,逮着就要去伴奏的乐师就问:“哪里的吉他声,是谁在弹?”
乐师屏住呼吸,抱着乐器给他指不远处的小音乐间。
“不知道名字,好像是位小姐。”
“你的吉他,我借走了。这个你拿去吧。”
他抢过乐师的乐器,脱下手上的宝石戒指扔进那人怀里。便向着乐室冲过去。
……
转动把手的时候,他的心忐忑到在夏冬两季来会穿梭。
思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手指比什么时候都哆嗦,心跳比什么时候都剧烈。
光透过缝隙传导,透过瞳孔在视网膜上成像。
——是他梦里见过千万遍的、绝对不会认错的身影。
女孩子飞扬的头发,大胆又热烈的肢体,在这个时代绝对无人感尝试的演奏方式。
她是自由,是才华,是灵气,是绚丽,是火焰,是独一。
——是点亮他前路的灯塔。
——是无限爱意的终归处。
手指拨动。
突然而来的、却又无比契合的伴奏令主音吉他呆滞了半秒,而后如果钥匙找到了专属的锁般,打开了完整的乐音。
从绵长悠扬到热烈奔放,从哀而不伤到尽情释放。龙卷手在六弦上刮起风暴,指腹的揉捻全都触及心魂。
仅此世间的独一乐音。
吉他的乐音汇聚成一团火焰,仿佛何以燃烧时空,于烈焰里绽放出花来。
弦震音止,曲又尽时。
他看她慢慢转过身子,容颜穿过世纪,在无数的魂牵梦萦里化作真实。
眼眶里的水滴比上前的脚步要快——
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以何贺你?
以眼泪,以沉默。
——我的名字是沈默,如果把它当做繁体字的话,恰好就是沉默呢。
“阿默。”
他以旁人绝不会使用的、字正腔圆中文轻唤的她的名字。
“西……西泽?”
听到她的声音,他无比感激上帝——
他的爱丽丝又一次掉进他的奇幻世界了。
第五十六章 MS.56
“西泽。”
不需要思索, 只一个照面,阿默尔本能地喊出了眼前男人的名字。
那张回忆里模糊的人影, 终于有了清晰的相貌。
Ceasar。
西泽尔。
记忆如同飞速翻越的书页般,哗啦啦地在脑海中闪现。
孤儿院里,男孩向她伸出手——
“你一个人在看什么?《爱丽丝漫游仙境》?这么说的话,你确实是‘爱丽丝’,能掉到我的‘仙境’里来吗?”
新家里,男孩揉乱了她的头发——
“如果找不到想做的事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弹吉他?”
乐谱前, 少年抱着吉他看着圈红的乐段敲她的头——
“你是小笨蛋嘛。”
舞台后, 少年送了她生命里第一束花——
“恭喜你,阿默。”
电影院,青年等到她睡醒后揉着肩笑了——
“再敢让我体验一个没有丝毫诚意的情人节邀约,阿默, 这辈子就别想让我陪你看电影了。”
……
太多的回忆, 太多的情感。
原来一直以来, 她模糊记忆的上辈子,有个人几乎贯穿了“沈默”的全部。
“阿默。”
她听见那个人在不远的地方轻唤她的名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是哥哥……亦或是其他?
震惊、感怀、眷念……无数的情感化作海潮冲击,几乎让人无法招架。
西泽在靠近。
阿默尔的心脏不收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伸出手臂。
她似乎处在震惊中无法动弹。
试探的,珍视的。
从小心翼翼,到热烈无比。
是来自西泽喜极而泣的拥抱。
阿默尔却在漫天的回忆冲击中醒了过来。
——心脏狂跳不止。
——但身体瞬间的僵硬却在叫嚣着拒绝。
……
恩斯特从未想过, 今晚属于朋友间的小聚会, 竟会荡起如此的风波。
合奏对音乐演奏家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它可以是商业合作, 可以是友情交互, 可以是社交需要,也可以是某些亲密情感的表达。
恩斯特以为, 自己永远会理性看待合奏。
它的存在就像是交响曲、协奏曲、鸣奏曲这样的存在,实在是正常到不用解释说明的东西。
但今晚的双吉他合奏,让恩斯特根本无法客观地欣赏音乐。
——甚至,他觉得这副别人眼中的和谐美好画面,分外碍眼。
青年努力维持脸上平和的微笑,心脏难过得快停止工作了。
他一直都知道,阿默尔是特别的、魅力非凡的女孩。在他缺席的时光里,一定有人也能发现这颗璀璨的珍珠。
不愿深究过去,未来比曾经更重要。
不是因为大度或自信,恩斯特一直坚信,创造新的记忆比重温回忆更让人幸福。
他从未问过阿默尔这些,他相信可以和她创造最美好的未来。
但现在,恩斯特迟疑了。
他万分讨厌自己灵敏的耳朵——如果他不是音乐家,听不懂哪些音符里百转千回的情绪,或许就不必黯然神伤了。
非凡的默契,无比的契合。
还有那个人看阿默尔的眼睛。
——他们一定磨合过多年。
——他们一定经历过许多。
——他们一定有很多故事。
不能再想下去了。
恩斯特桌下的手暗自收拢,强迫自己忽略场中满溢情感的拥抱。
在他忍耐快触及底线时,他们分开了。
恩斯特苦笑着,看着陌生的男人忽略场中的一切,邀请阿默尔单独聊聊。
恋人远远地与他对视,良久之后,她没有拒绝。
郁闷的青年满上被喝空的红酒杯,头一次将酒当作咖啡。
酒精的刺激几乎讲他呛出眼泪,唯有这样,他才能给不宁的心绪找的借口。
“嘿,海因里希,大方点——你可是她的恋人,爱情氪容不得猜忌。”李斯特不着痕迹地过来安慰他,“况且,吉他总不能四手联弹吧——我看他们,没有那么‘亲密’呢。”
啊,四手联弹。
如果刚才上演的是这样的画面,他或许会是最先疯掉的那个。
嫉妒是毒药。
人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区品尝它。
在他思绪不受控制,快要打开噩梦的匣子时,她回来了。
阿默尔有些疲惫,她问他能不能带她回家。
带她回家。
恩斯特觉得自己迈向深渊的脚被拉住了。他无法控制颤抖的声线,跟她说好。
即使一路无话,即使沉默让空气变得微妙。
只要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家。
——我便被安慰到了。
……
西泽站在窗边,望着那辆马车载着他珍视的人穿过庭院,在他视线的尽头消失。
只看他凝望的眼神,是个人都能读出其中的缱绻忽略——如果忽略他手上那朵被碾碎的玫瑰花的话。
阿默忘了告诉他她现在的住址。
——没关系,巴黎就这么大,我总找的到的。
阿默和一个男人一起上车的。
——那个人……是谁呢?
手里的花变成支离破碎的垃圾。
西泽扔掉手里的花,擦擦手上沾染的汁液,将洁白的手绢一起扔进废物篓里。
他招来侍者,低声嘱咐几句。
夜色为背景的玻璃上映出他朦胧而灰暗的脸。
不论是谁,都不能带走他的阿默了。
*
自那天以西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后,阿默尔陷入了混乱的心情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甚至直接影响了她和恩斯特的相处——即使对方很体贴地不做询问,他的不自然与回避的不安与狼狈。
阿默尔有些烦躁。但如果不理清思绪和情感,她自己都不好面对恩斯特。
她确信自己喜欢他。但突然冒出来的记忆与情感令她措手不及。
——上辈子的她似乎是喜欢西泽的,直到她死去。
怎么死的呢?为什么会死呢?记忆似乎依旧不完整。
心似乎被分成了两半,她不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而且身体的反应也有些奇怪。
无论如何,阿默尔都需要时间去处理这些。加上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好现在和恋人说清的,只能她自己来。
否则,便是不尊重现在的羁绊了。
不在状态的人太容易被抓包。在一次阿瓜多老师的回课上,阿默尔走神了好几次,气的老师当场把自己锁到书房,让她调整好了再来。
索尔先生的安慰令她更愧疚了。这位吉他大师见她兴致不高,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一份家庭教师的邀约,换换心情。
小姑娘根本没法拒绝。
或许让自己忙起来,分分心神,有些东西会自然显现。
阿默尔接下邀约,不想学生家的马车直接将她拉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
学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跟她展示新买的小吉他。
阿默尔忽然沉默了。
眼前这个孩子,和曾经那个年幼自己的影子,似乎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拿到自己吉他的那天,也是这样跟西泽炫耀的。
而第一个教她弹吉他的人,就是西泽。
阿默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名为艾丽的女孩,不知是否是错觉,很像异国版孩童的自己。
越发深入府邸,她越来越怀疑自己接下这份委托的正确性。
“阿默?”
她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抬头,心脏一滞。
是西泽。
一瞬间,她仿佛知道了所有巧合的缘由。
是“哥哥”呀。
……
收到来自公爵府上的邀请函时,恩斯特是意外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这座城市有什么空前的吸引力,竟能引起一位定居巴黎的异国贵族的关注。
如果将他的名字换成帕格尼尼的话,合理性便无可存疑。
恩斯特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刚好也需要有些正事做,来分散近来纷乱的心。
当会客厅出现邀请函的发起人时,恩斯特忽然明白了他被邀请的意义。
——和音乐无关。
——只和恋人有关。
他终于仔细地看清了那张脸。
无可争辩,被阿默尔唤做“西泽”的男人,除开他的身份,光面容也足矣在沙龙里引起女士们的关注了。
聪慧的摩拉维亚人立马明了,今天的谈话,不会很友好。
西泽看阿默尔的眼神包含爱意与思念,而看自己的目光疏远又冷清。
——甚至带着不屑与驱逐。
恩斯特收起礼貌的微笑。
情敌见面,可没必要友善。
果不其然——
“海因里希·恩斯特先生,是吧?我听闻,您似乎和阿默‘走的很近’……”
连“恋人”的关系都被换词替代,你是有多不愿接受或承认?
“因为一些意外,我和阿默不得不分开了一阵。非常感谢您前面对她的‘照顾’,但我想,她的今后,您应该很难再插手了……”
或许,你应该更想表达的是:快滚吧,小子,从她身边麻溜地消失?
“抱歉,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和阿默的关系,没有人能够替代。”
难以启齿?不,你恨不得用fff的力度,将后面那句话刻进我的耳朵里。
“请您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您。顺便,我请求您,如果最近阿默……有‘变化’的话,请不要让她为难,怨恨或诅咒我就好。”
哈,如果按照埃克托尔的脾性,是不是下一步我们就需要正式下战书决斗了?
即使心里将对方的言语句句反击,恩斯特嘴上却矜持地没有任何动作。
他优雅地喝着茶水,安静地看着西泽表演。
“不说点什么吗?恩斯特先生?”
“似乎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关系不太大?”
“和我关系不大?哈,她是我的‘阿默尔’,怎么会与我无关!”
恩斯特握住杯柄的手指越发用力。
直觉告诉他,西泽的这个“阿默尔”绝不单单只指她的名字。
“真要我把话说明白吗?恩斯特先生,我并不想拉下您的脸面——我不觉得以您现在的身份能给阿默多好的生活。
“她喜欢的舞台你能给她吗?她想弹的音乐你能给她吗?她想要的一切你能给她吗?她的过去,她的未来,您确定是您能把握的吗?
“不是我轻视这个时代的音乐演奏家……就说她最爱的杏仁制品,您能天天无限为她供应吗?”
恩斯特的杯子彻底握不住了。公爵府上的茶水,一口都不好喝。
他抬眼,撑着桌子站起的西泽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想要撕碎一切。
“……我只知道,我的爱丽丝不喜欢杏仁制品,她只喜欢杏仁。”
恩斯特僵硬地说出这话,不想对方瞬间白了脸,桌子都被西泽带得晃了晃。
良久之后,那个男人红着眼找到了自己的呼吸。
“哈,你叫她什么……‘爱丽丝’?她接受你这样叫她吗,从来没有反驳你?”
西泽逼近,执念在他眼里旋成风暴。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遇见她的时候,我就叫她‘爱丽丝’了。”
恩斯特放在桌下的手骤然缩紧。
他震惊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企图发现谎言,不料却是一片坦荡。
“恩斯特先生,不介意的话留下来看看吧……看看我和阿默的默契,看看我和阿默之间,外人无法企及的羁绊。”
……
恩斯特躲在秘密的房间里,透过隐秘的百叶小窗,看到书房里西泽和阿默尔的到来。
他们先是小声交谈了几句,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能感觉到,恋人使用那语言时无尽的怀念与快乐。
刺眼又刺耳。
青年觉得世上没有比他更傻的人了,非要躲着自讨苦吃。
百叶窗里,西泽拿了把吉他过来,对阿默尔发出邀请。
这句话他听懂了,是法语:
“要一起弹弹琴吗?像过去那样。”
男人靠近少女,她没有拒绝。
他拉着她坐下,吉他放在她身上,而她在他怀里。
指尖的刺痛如此真实,和心里的苦闷一样。
在用力一些,这扇小窗就能被恩斯特掰断了。
“还是《Tico Tico no Fudá》?”
“嗯。”
你相信一把吉他能被两个人弹吗?就像钢琴那样。
不可能,怎么能够呢,这怕不是什么奇迹——
以前,恩斯特一定会这样回答,并会为这样的演奏献上鲜花和赞美。
但现在他做不到了。
越美妙的触弦,越默契的演奏,越紧密的交流……他的恋人在和别人四手联弹,他便不再能以理性的欣赏去感受音乐。
喜欢的时候,没有缺点;讨厌的时候,优点都会刺眼。
往昔一切甘甜的回味全变作苦涩的侵蚀,令人无从招架。
这是比合奏更叫人无法忍受的嫉妒。
吉他只有六根弦。
要如何才能将两只手的工作拆分成四只手的?要如何在不影响主旋律演奏进行,用闲置的琴弦与品格弹出伴奏。
——该有多少日夜的陪伴。
——该有多么深厚的羁绊。
“吉他不能总不能四手联弹。”
李斯特,你错了。
吉他的四手联弹,比钢琴更私密迷人,更令人痛彻心扉。
“他们没那么亲密。”
不,好友啊。
我在他们的演奏里,听到了我无法企及的过去。
“很美好的画面吧,先生,这一幕真的令人感到幸福和羡慕。”
女孩童稚的声音带着轻盈的感叹,恩斯特恍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可爱的孩子。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面熟。
女孩没有过多分给他目光,一直膜拜般望着不远处令人惊奇的四手联弹。
“上帝不会给人过不去的苦难,也不会让有情人真正分开——爱,真是神情呢。”
眼前的一幕是一幅绝景。
不论是谁来看,都会如此感叹。
恩斯特紧抿着唇,缄口不语。
或者说,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言辞了。
孩童纯洁的声音像支利箭穿透他的心脏。
凉意在他的四肢间游走,整个人似坠在噩梦筑成的冰窖里,隐秘却又不可控地颤抖。
画面有多完满与美好,恩斯特就越发不敢再看。
他松开手,一切被遮蔽,心脏的钝痛与挣扎缺越发清晰。
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麻木到失去呼吸。
……
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西泽都是这样,完美得让人感受不到巧合的异样。
他向来总能达到自己的期望,愿意为了完美竭尽全力,并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阿默尔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了。
优秀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尤其当他愿意为你细心铺好一切的时候。
只是现在,她似乎不太喜欢完美的东西,也不喜欢由人工拼凑出来巧合了。
比如为什么回来这。
比如为什么突然和她用中文对话。
少女觉得,被邀请过来的理由没有那么简单。
她等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等着下一个巧合的到来。
——西泽只邀请她一起弹琴。
就这么简单而已。
极近的距离。他们曾经也这样靠近。
默契地恋奏。他们的配合似乎烙在骨子里。
合拍,应乐,扣弦。
本该是快乐的回忆,阿默尔却再也抓不到那种感觉了。
而她,越来越别扭不安,甚至抗拒。
身体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她突然意识到:曾经,也就只是曾经。
现在的,才能导像未来。
少女率先停下演奏。
联弹不再拥有结尾。
“怎么了,阿默!”
“这样就够了,西泽。我不喜欢这样弹琴了。”
少女笑着跳离,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怎么能不喜欢呢?你喜欢,我才会去满足你的喜欢,拥有那么多记忆的时光,你怎么能不喜欢呢?”
“因为你不喜欢啊,西泽。你从来都不喜欢这样花哨的演奏方式,你是纯纯的古典派嘛。”
阿默尔笑了笑,想把一切揭过。
“我们都有了新的人生,这样就很好。”
“我不好,阿默,我一点都不好……我们回去,回到过去好不好?”
“不行啊,西泽,我现在有了父亲,弟弟,可不能丢下他们呢。”
“父亲?谁?”
“看来西泽你也没有很厉害嘛,漏掉关键信息了——帕格尼尼,是小提琴魔王哦,是不是很羡慕。”
“羡慕?不,阿默,你得马上回来我身边,那个嗜赌成性的烂人怎么能给你安定的生活?你在骗我是吗?你就是想——”
“闭嘴!”
少女突然变了脸色,惊愕又愤怒地推开曾经的兄长。
她闭上眼,身体的战栗这才稍稍减轻。
她彻底明白了:
没有喜欢,她在害怕,在拒绝靠近他。
确切地说,曾经,早就葬在那片深海里了。
“那是我的父亲,你不能这样侮辱他——我是怎么来这里的呢,‘哥’……”
她抬眼望过去。
他面色一片苍白。
……
“我输了,艾莉……我只做错了一件事,却要永远地失去她了……我活该受惩罚……太迟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阿默尔离开之后,西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用酒精麻痹自己。
她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简直就是把他最卑劣的人性剖开来看。
——为什么上辈子知道阿默的心意,却迟迟不愿挑明?
西泽在意完美,他不是不喜欢,反而因为太喜欢她了,便不能接受一直输的自己迎接那份喜欢。
——为什么要给阿默喝那杯杏仁奶盖呢?因为里面放了点另外的小东西。
是安眠剂,特意做成了她喜欢是杏仁口味。只为了让她在灯塔上睡一觉,错过那场比赛而已。
执念缠身的少年只想赢那么一次,用完美的姿态迎接他的爱情。
心怀爱意的少女从不设防,却因心血来潮和阴差阳错永眠于海。
上帝和他开了个玩笑。
期待变成绝望,向死而生后,他刚要从麻木中抓住希望,又被打入黑暗。
“不会的,先生,你那么好——”
不会错的。
没有人会不愿意原谅你的。
艾莉眼神微闪。
她一定要想办法帮助世上最好的先生。
*
阿默尔紧赶慢赶,终于趟过焦心的忐忑,回到了下榻的旅店前。
不计较找零,下车就往楼上狂奔,她的心跳跃着,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个人。
海因里希·恩斯特。
没有哪一刻令她如此笃定,他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心里未曾停歇的汹涌的爱,全都为他涌动着。
要好好道歉,要好好珍视——
瞧瞧自己,理清思绪的效率太低了,以至于让那么好的恋人陪她受苦。
阿默尔飞窜上楼,连气都顾不上匀一匀,径直冲向恋人的房门前,准备敲响门扉。
她的手指击中门板前停了下来,踟蹰着,少女回过头,在她的房门前,她看到了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恩斯特蹲坐在她门口,颓唐地将自己埋在手臂里,沉浸在自我世界里一动也不动。
然而他的悲伤和绝望,都快把走廊上的明艳的地毯染成昏暗的颜色了。
阿默尔的心肃然紧缩,一揪一揪的,心疼一点点谱就成绵延的诗篇。
——是她带给他太多不安了。
少女慢慢走过去,在青年面前蹲下。
她轻轻取掉他的礼帽,用手指梳理他的发,而后捧起他的脸,一点点把光亮照进他失神的眸子里。
恋人的面容倒影在实现沉淀的湖里。
不等她开口,他便像台被触发激活程序的机器人般,兀自动了起来。
带着琴茧的指腹抚过她花瓣般的唇,即使他动作很轻,那些粗粝的质感也分外明晰。
他眸色渐暗,指尖的力道渐渐含混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默,对不起——”
恩斯特低声致歉,低鸣的共振轻易地凿进心扉。
舔舐。
唇与唇的触碰,不安的绝望带来的索求欲望,在绅士的准则里视为冒犯,因而歉言在先——
恪守了十几年礼教的人,突然初次冲破制约。
“我快疯了。”
他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泫然欲泣。
手指移到她耳后,掌控着她的命运,将她压向他的领地。
再次合一。
“嫉妒的魔鬼快要吃掉我的心脏了。”
手指游走,与发丝纠缠。
撕咬。
鼻息与喘息交融在一起,分开又粘合。
“我现在和你学弹吉他来得及吗?”
他笑着在放她休息的间隙闻着她的耳垂问出缠绵悱恻。
那副不合时宜的四手联弹再次晃到他眼前。
呼吸一凝,他突然不想放任中场画上惹人遐思的休止符了。
“原谅我——”
像拥抱帕格尼尼的加农炮那样,拥抱世上最可爱的人。
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只要她的唇舌还有回应,只要她没有拒绝——
我愿意吻你到时间尽头。
亲爱的——
只看着我。
请爱我。
不要离开我。
……
亲昵的交融最能触及真心,因为身体不会说谎。
爱意,不安,恐惧,珍视……他的情感顺着他的肌肤全部传达了过来。
这样的海因里希很可爱。
完全不一样的迷人。
阿默尔的心慢慢化开。
得不到回应的爱是一种痛苦……如果爱人喜欢这种方式,她愿意也用吻来交换心意。
“或许,海因里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用鼻尖砰砰他的鼻子,眼里坠满流星。
如蝴蝶在花间的飞舞,一点点坠落在他的呼吸里。
“对不起,让你如此不安和惶恐。”
双臂在他颈后交叠,欺身将他抵靠在房门上。
迷蒙的呼吸惹人发软,恋人的唇舌是世间无上的蜜浆。
“没有关系,我会把你的嫉妒全部扫光,把它们换成快乐。”
她笑着在他耳边喘息。
呼吸短促,节奏迷人,旋律是沉醉与诱惑。
“怎么办,亲爱的,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
魔女的恶作剧般,她咬了下他的耳垂。
吐出世上最甜美的魔咒。
“我果然只会想和你分橙子,你还要吃吗?”
良久之后,他认命般垂下眼帘,双唇微微颤动。
她凑近侧耳,想要听清他的呢喃,只能依稀分辨些许咒骂的词汇。
“……不许拒绝我!”
“唔——”
和你一起吻到时间尽头。
的确不错。
……
“你们在干什么——”
骤然爆发的怒吼声瞬间将情侣间亲昵冲刷得一干二净。
交颈温存的鸳鸯瞬间被吓得踉跄,降级成呆头鹅的两位生硬地扭过头,看清出现在楼梯口前的人时,又是一阵地崩山摧。
“帕、帕格尼尼先生?”
“爸、爸爸!”
恩斯特正怀疑眼前的偶像是他不清醒的幻觉,而阿默尔唤出那个带着至亲的味道词汇又往他心里砸了颗陨石。
他猛地扭过头,恋人虽然把震惊写在脸上,但完全不是口误。
——也不可能是口误吧。
爸爸。
帕格尼尼。
摩拉维亚人眼前一黑。
魔王先生双眼快要喷出火焰……如果他不是坐在轮椅上,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的话,他恐怕早就给自己开了一枪。
毁灭吧,这个世界——
今日,他的心脏承受得实在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