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珀发现了有人在跟着自己。


    对方的跟踪太过差劲，连脚步声都没有收好，几乎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我在跟踪，我有企图。


    是无瞳教的人，还是之前教训过的家伙？


    维斯珀甚至都懒得浪费时间处理，刻意多绕了几圈。


    帝国的保护罩范围超过了下等居民区，一直延伸向外，包含了被称为贫民窟的非能力者居住区，也包含了界外街。


    原本这里是没有名字的。


    只是聚集了一群不甘于做苦力的非能力者，他们居住的地方离危险区近，运气好的时候能够捡到晶石、尸体、装备，或者别的什么小玩意。


    除了晶石，其他东西对他们没有用处。


    但对能力者并非如此。无论是意外身亡的能力者留下的装备武器，还是怪物尸体上特殊的部位，都是可以利用的。


    能力者们时不时会离开保护罩，清理危险区的怪物和灾兽，他们总会经过这里。


    非能力者们抓住了机会。于是有了第一次交易。


    有了开始，后续就会变得更加容易。尤其这里准确来说不算在帝国的管辖范围，帝国对这个地方发生的一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某些牵扯帝国合法性的交易在这里却不会有人管束，很快，连一些想黑吃黑的能力者也会主动来这里交易。


    久而久之，这块区域就发展了起来，变成众所周知的黑市，甚至有了个名字。


    ——界外街。


    安全的世界之外，保护罩之外，帝国的统辖之外。


    很快，界外街成了鱼龙混杂的地方。


    留在这里的能力者数量甚至要超过非能力者。目前做主的老大，也是一位能力者。


    这里的房屋和道路也不是按照正常规律建造，反而一扇门叠着一扇门，一间屋子卡着一间屋子，羊肠小道后接着宽阔大道，宽阔大道走到头反而是死路，简直和万花筒一样难以分辨。


    如果对这里没有了解，冒然闯入，一定会迷路。


    维斯珀多绕了几圈，以为一定能甩掉那个跟踪者了。没想到他刚离开一家店，身后又坠上了尾巴。对方的跟踪技术还是那么拙劣，几乎叫人想不发现都难。


    问题是，这人怎么又找到他的？


    自己身上被人做手脚了。


    这是维斯珀的第一反应。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


    他素来谨慎，只信任自己，在外从不沾他人给的吃食，更是对所有经过别人之手的东西充满戒备。在他离开查尔斯家之前，他能够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做手脚的余地。


    偏偏离开查尔斯家之后，那个跟踪者就来了。


    是查尔斯背叛了他？不，查尔斯那家伙需要他带来的特殊材料，目前为止，查尔斯必须依靠他才能获得，在没有满足研究欲望之前，他不会翻脸。


    那么还有谁……


    维斯珀的动作一顿。


    他突然想起来了，除了查尔斯之外，还有个家伙能够做手脚。


    维斯珀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帽子。帽子挡住他的面容，也挡不住矮小的身形。还没有长大的孩童身材实在太有辨识度，轻易能与成年人区分。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孩子也不是没有的，甚至数量不少。


    刚刚那一段路，都有三五个小孩打闹着经过。


    界外街的现任统治者对孩子多几分宽容，定下了不许伤害孩童的规则，所以不少无处可去的孩童反而在这里能够得到一定援助。


    之前维斯珀也是仗着这点，骗取了不少情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选中了一个无人经过的狭小封闭的巷道，身影一闪，就钻了进去。如果不是对这条街有了解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往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维斯珀对来人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完全不觉得对方能识破他的诱敌之计。


    他双手抱胸，故意站在一个废弃塑料桶后面，挡住了身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


    接下来就是等待。


    心中默数了30秒，一个矮矮小小的影子在巷子口探了探头。


    “这条路吗？”对方的声音还柔嫩尖细，语气带着困惑。


    维斯珀一听就挑了挑眉。他没动，宛如布好了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静静站在原地。


    对方胆子也是大，面对陌生的巷道，只犹豫了一下，就走了进来，还低着头，对着手上一个闪烁着图标的追踪器嘀嘀咕咕。


    “怎么不动了？坏掉了吗？查尔斯淘汰下来的老物件果然不行……”


    “不是他的东西不行，是你跟踪的技术太烂了。”


    “我明明都跟到这里了，怎么会……”


    唐千里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什么，扭头就想跑。结果被一把拽住了后颈领子，像是被汤姆抓住的杰瑞那样，拎了回来。


    完蛋。


    唐千里盯着脚尖，不敢抬头。尽管他都能想象出来此时此刻维斯珀的表情，但人就是这样，一旦遇见事了就有逃避心理，希望能够将被审判的时间拖得更迟一点。


    “你跟过来做什么。”


    可他缩头乌龟的行为无法改变如今的情况，对方的审判还是落了下来。


    凉凉的语气，将疑问句都说成了陈述句。


    “我……”


    唐千里咽了口口水，试图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他倒是想说是担心，可是他和维斯珀的关系，好像根本没有到能够说这个词的时候，而且、而且这个情形说这话，维斯珀会信吗？


    他说不出来话的时候，维斯珀的目光也没有移开，仿佛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在那样的视线中，唐千里只觉得自己越发渺小了，本就难以思考的脑子，空转了半天，还是找不出来编谎话的借口。


    最后嚅嗫着道。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维斯珀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反应过来后，心底又升起几分不知原因的烦躁，就像每次看见这家伙突然哭出来，他总是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他不愿意和对方多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这种话维斯珀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认的。


    他保持着冷面童子的模样，嘲讽道。


    “之前倒是不见你这么上心。怎么，学不下去，打算再玩一次家人游戏？”


    唐千里一听就不乐意了。维斯珀明明没有说全，他却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这是在说之前安娜的事。他甚至没想起来自己理亏跟踪在先，气冲冲地瞪向维斯珀。


    “那才不是游戏！安娜、妈妈她本来就是我的家人！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随便把这种事当做游戏！”


    维斯珀心底嗤笑。


    对比这一世突然冒出来的三言两语就被骗得晕头转向的弟弟，他前世就已经了解安娜的德行。那是个唯利是图、自我中心的女人，她最爱的是她自己，一旦孩子没有了利用价值，就能轻易抛弃。


    这一世安娜没能在他身上榨取到什么，倒是骗着面前这个小蠢货，差点陪着一起死了。


    他无意与唐千里争辩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但到底有点不太痛快，话锋一转。


    “你知道了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唐千里一噎，其实他原本想的是，如果维斯珀真的在外面累死累活，他就劝一劝，还是个小孩子，不用那么拼。如果不是，那他就为对方保留这个秘密，也能减少他的担心。


    结果现在一看，维斯珀识破他的跟踪速度那么快，怎么想也不是在外面被人搓圆捏扁的。


    倒不如说，现在被人搓圆捏扁的，是他才对。


    “我只是好奇……”


    唐千里刚刚还能瞪人的气焰一下子灭光了。


    维斯珀挑挑眉，还没开口，手腕上的光脑就闪了起来。


    他的光脑是贴合皮肤的黑色带子状，材质看着比查尔斯银白色的手环便宜，但具有基本的通讯功能。


    此刻看着光脑闪烁的信号，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


    维斯珀将唐千里推到身后，冷声道，“安静点。别让我听见你发出什么声音，不然待会你死定了。”


    唐千里逃过一劫，不敢说些什么，捂住嘴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保持安静。


    维斯珀背对着唐千里，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点开了光脑。


    虚拟的小屏幕漂浮而起，光脑那头的人语气很差。


    隔着一段距离，唐千里都能隐约分辨出来那股趾高气昂的味道。虽然维斯珀回答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唐千里就是隐约感觉，维斯珀确实处于下位。


    先前那个荒唐的电视剧情节又浮现。


    唐千里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讶，还是该把之前准备好的安慰拿出来用，一时陷入纠结。


    等维斯珀结束通话，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抬起头。


    看见的依旧是维斯珀小小年纪、面部肌肉好像已经坏死的一张冷脸。


    但此刻在唐千里眼里，这就是小可怜故作坚强的表现。以至于他的语气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你……没事吧？如果工作很辛苦，其实，其实我觉得我可以帮忙……”


    维斯珀一眼过去，就知道这小蠢货又想了些不着边际的事。


    那股无名的烦躁再度蔓延，他掐了下手心，故意说，“我加入了无瞳教。”


    “无瞳教？”


    唐千里一愣，在脑海里搜刮这个听上去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名字，没等他找出线索，就听见维斯珀讥笑道。


    “你跟在安娜身边那么久，难道连这都不知道？安娜是无瞳教的边缘成员，她那天冲向灾兽，也是无瞳教宣发的教义之一。你应该听见了吧。”


    唐千里心脏突然加速。他直觉接下来的话不能听，不可以听，不应该听。


    可此时此刻，他好像被脚下的沥青黏住，一动不动，只能睁着眼，听见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字字冰冷地抛下如同诅咒的话语。


    “请伟大的无瞳大人，接受信徒的供奉，愿您赐予神力，降福于我——在此，愿意献上我的血脉骨肉为祭品，换取我的福泽。”


    唐千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整个人傻在了原地。记忆深处安娜一声声恳切的呼唤，变成了钻心剜骨的诅咒。


    “现在你明白了吗？”


    冰蓝色眼眸的哥哥叹息着，又仿佛只是嘲笑。


    在那样的目光中，唐千里浑身发凉，只能听见对方怜悯的语气。


    “你奢望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向她谄媚，还不如向我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