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了。


    唐千里独自站在陌生的摊子前，捂着脑袋蹲了下来。


    周围人来人往，偶有几个注意到他，但都没有多管。


    这里是规定了禁止对孩子出手的界外街，管理者治下极严，一个孩子明晃晃出现在街道上的时候，比如考虑走丢，更应该考虑是不是某些仙人跳的诱饵。


    唐千里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反省自己的冲动行为。


    被维斯珀夹枪带棒地嘲讽了一番，终于没忍住，大骂了一通。


    “我才不会求你这种坏家伙！我再也不会管你了！呸！坏蛋！”


    凭借一腔怒火，他脚底抹油，直接冲出了巷子，闷头乱跑。


    说实话，他当时残留了几分理智，起码知道打不赢维斯珀，所以才骂完就跑。


    可这点理智又根本不足以他做出真正理智的选择，比如他现在迷路了，连回查尔斯那里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本来是知道的，查尔斯的定位器他放了一颗在查尔斯家，沿着定位往回就行了。


    但他被维斯珀抓住的时候，手上的东西也被缴械了。他忘记要回来，刚刚又一时冲动撒腿就跑。


    现在是彻底，完蛋啊！


    唐千里抱头悲痛。


    俗话说冲动是魔鬼、人类愤怒的瞬间智商是零……好吧，不能给自己找借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作为一个成熟的人，应该学着思考该怎么办！


    “喂小孩，你到底买不买东西，不买别影响我做生意！”


    摊主盯着蹲在地上的小孩，面色不虞。


    之前也有这样的孩子，故意在摊子面前晃来晃去，然后趁着别人来买东西，假装挑选，实则偷偷拿走商品。等摊主反应过来，就跑得没影了。


    还不是仗着那位大人的宽容肆意妄为！


    在摊主警惕的目光下，唐千里也反应过来这样不好，挡了别人的生意。他羞愧地想要挪走，目光却下意识扫了一眼摊子上的货物。


    大多都是破旧有划痕的武器、护甲，一看就是伴随前任主人经历了不少战斗。作为收藏品可能有点价值，但是作为使用品就逊色了。


    此刻几乎无人停留也侧面证明了这点。


    唐千里在查尔斯的实验室见过不少有趣的新武器，看这些也没什么兴趣。


    目光游移之间，他忽然看见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什么？”


    唐千里指了指右下角边缘处放置的一个玻璃瓶。


    玻璃瓶是圆底的，有点像上辈子的黄桃罐头瓶，但是小很多，和一个苹果差不多大。


    此刻瓶子里有一坨黑乎乎的外表光滑半透明的玩意。看上去有点像唐千里前世玩过的透明起泡胶。


    “啊？是一种没什么攻击性的小怪物，要三块灰晶，你有钱吗？没钱别碰！”


    摊主斜眼看他，不耐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怪物也分种类。之前书上看过各种类型，但是没有攻击性的，还是第一次见。


    唐千里还没来得及好奇就察觉到了摊主的轻视，他当然不开心，很想当场掏出大把灰晶砸到对方脸上，骂摊主狗眼看人低。


    可是……唐千里默默地挪开了一点，心里叹气，他是真的没什么钱，唯一的红色晶石还不知道价值，但肯定比灰晶值钱，他是打算留到关键时刻用的。


    比如一个月后，查尔斯不再收留他，唐千里就需要找个新的住所了。钱是必须的。


    虽然查尔斯很和善，但是他还没忘记，当初和维斯帕谈判，维斯帕说只能留他一个月的。


    这也是后来唐千里担忧维斯帕的原因。毕竟最开始见面时查尔斯也说了，维斯帕这一个月要供货给他。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货，但是唐千里不是傻子，这一个月和维斯帕承诺的一个月恰好一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就是所谓能留下的条件。


    所以他本来对维斯帕是有点内疚的。


    但是谁能想到，这个混蛋根本不需要同情！


    想到这里，唐千里又有些牙痒痒，他没注意，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就要往后倒。


    遭了！


    唐千里双手无力地往前抓，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摔个七荤八素的时候，后脑勺却撞上了结实又柔韧的东西。


    “嗯？碰瓷？”


    成年男性磁性又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听上去还含了几分兴味。


    唐千里没听出来对方的语气，只觉得尴尬，虽然没摔倒很好，但是撞上人还被当碰瓷就不好了。


    上辈子教育出来的本性让他对自己的错误总是慌乱。转头没看见人脸，发现是自己撞到别人大腿，第一反应也是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着倒是不像，你这撞过来的架势，和个小炮弹似的，我要是站的不稳，恐怕都要被你撞倒了。”


    男人轻笑一声，故意夸张道。话里话外好像要唐千里给个交代。


    唐千里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毫不夸张地讲，就他现在这个体型，农村放只大鹅都能轻轻松松干倒他。


    面前这个人明显是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被他撞倒？


    唐千里不高兴地昂起头，想瞪这个突然找茬的男人。


    不看还好，一看他顿时惊得长大了嘴。


    银白色的发丝，深褐色的眼睛，一只眼睛有贯穿的疤痕，眼睛颜色也浅一点。仍然是俊美不羁的一张脸，但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重点是……


    好高的人！


    作为小孩子，视角与大人不同，很多时间，大人就是一个又一个望不到尽头的背和屁股。


    但是面前这个人，尤其望不到头啊！


    查尔斯有一米七左右，唐千里看他需要仰头，这男人的话，唐千里看过去需要往后退几步再仰头。


    起码有一米九了！


    几乎是两个唐千里那么高，还很壮，胸肌鼓鼓的，手臂肌肉有他大腿粗，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甩。


    对比之下，光是这个人的影子，就能把他全挡住了。难怪刚刚觉得头顶阴阴的，原来是这个人挡住了阳光。


    面对强大的敌人时，人类会忍不住产生逃避、躲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等情况，也就是俗称的——害怕。


    尤其仔细一看，这人还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两个沉默的年轻男性，看着和两个护卫似的，此刻虽然没怎么注意他这个小不点，但也分神扫了一眼过来，看着很不好惹。


    不太妙。


    唐千里咽了口口水，我不会碰上什么超级麻烦的人了吧？


    在唐千里大脑混乱的时候，莱赫尔也看清了这小孩的样子。


    黑色头发，雾蓝色眼眸，皮肤泛黄，看上去营养不良过一段时间，脸颊肉不多，个子也矮矮的，又瘦又小，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被排挤的小鸡仔。


    在这个地方很常见。毕竟这里是界外街，想要投奔这里的孩子，多数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才寻求一线生机。


    可这孩子……莱赫尔眼眸微微一沉，身上的伤有点太多了。


    额头，脸颊，脖颈，手腕，光是露出来的地方，就有如此多的伤势，不难想象，衣服底下又是怎样一副惨状。


    他看上去受了很多苦。但是这孩子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过往生活带来的怯懦、软弱。


    相反，那双眼睛滴溜溜的，好像情绪跟着想法不断变化，雾蒙蒙的蓝色本该给人一种寥落的感觉，可在这孩子的表情里，反而显得有点……生机勃勃？


    像是看似平静的湖水下涌动的波澜，有什么力量正在其中蓬勃安静地生长。


    与这个堪称灰败的，冷漠的世界相比都有些扎眼了。


    莱赫尔忽然起了一点兴趣。


    于是他蹲下来，和这像是呆住的小孩说。


    “你不说话，看来是默认你对我造成的伤害了。界外街必须遵守的规矩你知道吧。”


    唐千里被对方靠近的反应吓得傻在原地，一听对方有提条件的倾向，立刻把头甩得像是拨浪鼓。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就连界外街这个名字他都是第一次听说啊！


    莱赫尔眼底笑意更深，伸出手，一条条数给他听。


    “第一，禁止伤害孩童。”


    “我是孩童！”唐千里下一秒就叫着，强调道，“你们不可以伤害我！而且，而且我第一次来，我不知道什么不可以做，应该，应该有初犯从轻……”


    莱赫尔充耳不闻，又好像故意逗小孩，他身后的两人都露出些许无奈，心说老大又在玩了。


    “第二，禁止贩卖界外街规定的违禁品。第三……”


    他刻意拖长了声音，在小孩紧张的表情下，慢悠悠道。


    “第三，一切解释权和处罚权归界外街掌权者所有。”


    就这？


    唐千里眨眨眼，松了口气。


    什么嘛，他听这人的语气，还以为是什么撞到人要赔倾家荡产的霸王条款。


    他兜里比脸都干净，真要赔偿，卖了自己都赔不起。


    但仔细听听这三条规定，好像也没什么。


    而且不能伤害孩童这点，其实是有利于他的，无论他是不是无意中撞到这个大个子，对方都不能伤害他，那位掌权者真是个好人啊！


    “我，”唐千里对上这人还是有点气势不足，卡了一下才又鼓起勇气，“我没有违背规则啊！我只是，只是撞了你，而且我道歉了。”


    “这可不行。”


    银白发的男人摇摇头，发丝跟着晃了晃，近距离看，唐千里才发现他头发还挺长，过了肩膀，只是拢到背后，他没看见。


    “凭什么不行？”唐千里不解，想了想又说，“我可以让你撞回来，但你不能撞倒我。”


    这也就相抵了！


    “我说不行是指，惩罚不是由你来定的。”


    莱赫尔笑得一脸狡猾，竖起手指。


    “这里连这种小事都有专门的惩罚？”


    唐千里惊讶又难以理解。哪有人这么闲，给每一条小事都列了详细的处罚条例啊！家里是写法典的吗？


    “你不记得了？第三条。”


    银白发男人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好像在期待什么。


    “第三条？一切解释权和处罚权归界外街掌权者所有……”


    唐千里记忆力还行，复述一遍，对上面前这男人悠哉笃定的表情，心头掠过极其不妙的预感。


    不会吧，不应该，不至于……


    “掌权者，那个，你应该不是认识……”


    他垂死挣扎的问题被打断，男人像是终于见到鱼儿上钩，一把握紧钓竿，将挣扎不休的鱼拽了起来，对他露出来和善的笑容。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莱赫尔。界外街目前的话事人，或者掌权者，亦或者老大，随你怎么叫，你只需要明白，这里我做主。明白了吗，即将因为碰撞罪锒铛入狱的小倒霉蛋？”


    小倒霉蛋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


    掌权人是好人什么的，果然都是假的。


    都是坏蛋！


    被拎着带走时，唐千里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