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捂住嘴,眼泪瞬间冒出来。
谢无妄皱眉:“扎到了?”
沈姝窈含糊点头。
青黛吓得赶紧上前:“姑娘,奴婢看看。”
沈姝窈从小娇气,这点疼都能让她眼圈发红。
谢无妄看她这样,忽然放下筷子,将面前那碟鱼端到自己身边。
沈姝窈眼泪汪汪地看他:“你做什么?”
谢无妄没说话。
他用筷子将鱼肉一点点剔开,把刺挑干净,再把一小碟干净鱼肉推到她面前。
沈姝窈愣住。
青黛也愣住。
屋里一时安静得不像话。
谢无妄神色平静:“吃。”
沈姝窈低头看着那碟鱼肉。
鱼肉白嫩,刺被挑得干干净净。
她心口忽然有些奇怪。
从前她追着陆清衍跑,送他笔墨,送他玉佩,送他药材,连他咳一声都要担心半日。
可陆清衍从未给她挑过一根鱼刺。
他只会皱眉说,姝窈,你太娇气了。
谢无妄见她不动,淡淡道:“不吃?”
沈姝窈回过神,连忙夹了一口。
鱼肉很鲜。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用自己挑刺,她竟觉得清淡也没那么难吃了。
她小声道:“谢谢。”
谢无妄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沈姝窈道谢的次数,近两日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用完晚膳,谢无妄继续看账。
沈姝窈吃饱后犯困,撑着下巴坐在旁边,原本只是想盯着他有没有按时休息,结果盯着盯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谢无妄翻过一页账册,听见她呼吸渐缓,抬眸看去。
少女趴在桌边睡着了。
一只手还压着那张他列出来的问题账目,像怕被人抢走。
烛火映着她的脸,少了白日里的骄矜张扬,显出几分柔软。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见状压低声音:“谢公子,奴婢扶姑娘回去歇着。”
谢无妄看着沈姝窈眼下淡淡青色,想到她昨夜几乎没睡,又今日折腾一整日,淡声道:“拿披风。”
青黛连忙取来。
她刚要给沈姝窈披上,谢无妄已经伸手接过。
青黛一愣。
谢无妄动作微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片刻后,他仍旧将披风轻轻盖在沈姝窈肩上。
少女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暖意,往披风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谢无妄没听清,俯身稍近些。
沈姝窈小声道:“大腿……别跑……”
谢无妄动作僵住。
青黛茫然:“姑娘说什么?”
谢无妄垂眸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沈姝窈,眼神晦暗难辨。
大腿?
她昨夜装晕前,似乎也险些说漏什么。
抱你……
抱什么?
谢无妄忽然无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她看见他日后富贵,想抱他这条大腿。
倒真是直白得很。
青黛见他不说话,小心问:“谢公子?”
谢无妄收回视线,淡淡道:“扶她回去。”
青黛连忙点头,叫来两个丫鬟,小心扶起沈姝窈。
沈姝窈困得厉害,被扶起来时还不忘攥着那张账目纸。
青黛哭笑不得:“姑娘,这个奴婢替您拿着。”
沈姝窈闭着眼嘟囔:“不行,钱……”
青黛:“……”
谢无妄:“……”
青黛尴尬地笑了笑:“姑娘许是梦见嫁妆了。”
谢无妄神色淡淡:“看出来了。”
沈姝窈被扶走后,西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妄坐在烛火下,许久没有继续翻账。
他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时说,谁敢动谢无妄,就是同她过不去。
想起她打碎苏婉宁送来的药,冷声说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手。
想起她在正院里咄咄逼人,为他讨回份例。
也想起她睡梦中含糊的那句大腿别跑。
她果然有所图。
图他的未来,图他的富贵,图他有朝一日能护她。
换作从前,谢无妄会觉得可笑,甚至厌恶。
可此刻,他低头看着掌心缠着的白布,又看见桌上那碟还剩几颗的蜜饯,心底竟没有想象中的怒意。
她图得明白。
也护得明白。
谢无妄拿起一颗蜜饯,慢慢放入口中。
甜味压下药苦,仍有些腻。
他不爱甜。
却也没有吐出来。
许久后,他垂眸继续翻开账册。
既然她想抱大腿,那他倒要看看,她能抱多久。
也看看自己这条命,究竟能不能如她所愿,走到她所看见的那个未来。
……
沈姝窈醒来时,天已大亮。
窗外积雪初融,细碎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熏得人骨头都发懒。
她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青黛,水。”
外间很快传来脚步声。
青黛端着温水进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沈姝窈喝了半盏水,才后知后觉地问:“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青黛欲言又止:“姑娘,您昨晚……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沈姝窈心头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说什么了?”
“您趴在西暖阁睡着了。”
“这个我知道。”
“谢公子给您披了斗篷。”
沈姝窈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昨夜确实隐隐感觉到有人靠近,还闻见一股很淡的药味。原以为是在做梦,没想到竟是谢无妄。
沈姝窈耳根莫名发热,故作镇定道:“一件斗篷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青黛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可您还说梦话了。”
沈姝窈眼皮一跳:“什么梦话?”
青黛清了清嗓子,学着她昨夜的语气:“大腿,别跑……”
屋里骤然一静。
沈姝窈手里的茶盏险些砸到被褥上。
“我真说了?”
青黛诚实地点头:“真说了。”
“谢无妄听见没有?”
“谢公子当时就在您旁边。”
沈姝窈眼前一黑。
完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嘴上口口声声说什么良心发现,什么真心护他,结果睡一觉全抖出来了。
谢无妄本就多疑,如今知道她把他当未来大腿,还不得认定她满心算计?
沈姝窈越想越慌,掀开被子便要下榻。
青黛连忙拦住她:“姑娘,您还没更衣呢!”
“更衣,梳妆,快些。”
沈姝窈急声催促:“还有,把我那套赤金红宝头面找出来。”
青黛愣了愣:“姑娘只是去见谢公子,用得着戴那么贵重的头面吗?”
沈姝窈动作一顿。
也是。
戴得太隆重,反倒显得她心虚。
她摆摆手:“不要红宝了,换珍珠的。衣裳也穿素一些,要显得我真诚可靠。”
青黛:“……”
她实在不知道真诚可靠要怎么靠衣裳显出来。
半个时辰后,沈姝窈带着一匣子新做的点心,出现在西暖阁外。
院门敞着。
两个面生的小厮正在清扫积雪,看见她立刻行礼。
这是沈姝窈昨日亲自挑的人,头顶气运干净,性情也算忠厚。西暖阁周围的下人都被她换了一遍,免得再混进秦氏或苏婉宁的眼线。
她走进屋时,谢无妄正坐在案前看账。
少年今日换了一身玄青长袍,是针线房连夜从成衣中挑出、重新改过尺寸的。虽然不算量身裁制,却比他从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好上太多。
玄青色衬得他眉眼清冷,腰背挺拔。
若忽略他手上缠着的白布,任谁也想不到,他前两日还是那个跪在雪地里、任人欺辱的落魄少年。
沈姝窈盯着他看了两眼,心中暗暗感慨。
人靠衣装这句话果然没错。
她的大腿稍微收拾收拾,就已经颇有未来权臣的风范了。
谢无妄头也没抬:“沈姑娘若再看下去,我脸上也不会长出账目。”
沈姝窈轻咳一声:“谁看你了?我看衣裳呢。”
谢无妄终于抬眸:“是么?”
沈姝窈被他看得心虚,立刻让青黛把点心放下。
“厨房新做的梅花酥,我拿来给你尝尝。”
谢无妄的目光落到食盒上:“无功不受禄。”
沈姝窈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怎么同拒绝秦氏时一模一样?
难道他已经决定同她划清界限了?
她连忙在桌边坐下:“怎么无功?你昨日帮我看了那么久的账,吃几块点心不是应该的吗?”
谢无妄翻过一页账册,神色平淡:“沈姑娘昨夜不是已经付过报酬了?”
沈姝窈茫然:“我付什么了?”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一条大腿。”
沈姝窈:“……”
他果然听见了!
她脸颊一下烧了起来,偏偏谢无妄还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
沈姝窈羞恼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我就是想抱你大腿,怎么了?”
谢无妄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沈姝窈挺直腰,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你将来有出息,我现在提前对你好。等你以后发达了,分我一点富贵,这叫互惠互利。”
谢无妄眼底情绪渐深:“沈姑娘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从前说的也不是假话。”
沈姝窈声音低了些:“想要富贵是真的,不想你死也是真的。两件事又不冲突。”
屋内安静下来。
谢无妄看着她。
少女今日打扮得难得素净,一身浅杏色衣裙,发间只簪了几颗圆润珍珠。她像是特意想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可惜那张脸生得过分明艳,怎么看都像一只精心打扮后准备骗人的小狐狸。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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