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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娘儿仨在两仪殿说了半晌的话, 直到韩复岑等人来议事,韩飞镜才带了云襄往外走。


    刚出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乞弗兰祉, 韩飞镜顿时来劲了,兴奋地把云襄往她跟前拽:“我生的小丫头, 叫云襄。云襄,来见过你的乞弗姨母。”


    云襄拱手行礼:“姨母好。我常听阿奶提到姨母,只是姨母要么在夏于, 要么在西瀛, 一直见不着真神。”


    “见什么真神。”乞弗兰祉哈哈笑道,“别提了, 陛下在信里常提到太孙和你,我好奇得不行, 就是行程走不开,不然早来京城了。”


    韩飞镜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我这丫头不错吧?”


    乞弗兰祉见不得她显摆的德行,直接无视, 把云襄拉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才道:“跟阿姑真像。她自己都没生出这么像的。”


    韩飞镜挫着牙:“……你几个意思?”


    乞弗兰祉“嘁”了声:“你就说像不像吧?”


    韩飞镜下巴一扬:“哼,照着我娘生的,岂能不像。”


    乞弗兰祉:“是小皇孙会长,跟你有几个关系?”


    “没有我, 能有她!”韩飞镜伸手揉上云襄的脑袋,把个梳得好好的发髻揉歪了。


    云襄无奈地偏头躲开,双手护住发髻:“娘,别站着说话了, 请姨母回宫里坐坐呗。”


    “回什么宫啊,闷得慌。”韩飞镜手一挥,“回来了当然是要去吃好吃的。走走走,请你去明月楼,把他家的醉鸭和炙羊肉全点一遍。”


    她挽住乞弗兰祉,推着人出了殿廊。


    乞弗兰祉被拖拽着,回头将后面的云襄拉到身边,捏着胳膊说:“孩子看着瘦,其实挺结实。”


    出了太极宫,没带扈从,三人各骑一匹马,往明月楼去。


    到了明月楼外,接人的佣保看到高头大马,小跑过来牵过缰绳,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窗外日头正盛,韩飞镜往坐榻上一坐,张口对迎过来的堂倌道:“四斤炙羊肉,两斤醉鸭,一份紫苏煎鱼。烈酒不要,打一壶桂花酿就行。”


    “行嘞,客官稍候片刻,很快就上。”堂倌欢喜应了,脚步轻快地退下去。


    云襄拎起壶,给两人斟了茶,又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中间:“他家桂花茶不错,但桂花糕更是一绝。是从芙蓉乡买的方子,里头搁了蜂蜜,咬开还能看到桂花瓣。”


    韩飞镜拈起一块,边咬边道:“你是个没福气的,十几年都长在宫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食。当年你娘我在南境,糕点想吃哪个做哪个,那什么椰子做的糕点见过没,我都吃腻了。”


    云襄没反驳,点头附和:“是极是极,娘见多识广,我还是毛没长齐的小崽子。”


    韩飞镜能显摆的就南境那几年,在西境的日子是半点不提,毕竟那地方风沙一年刮到头,驻扎的营地里别说糕点,连水都比黄金贵。


    “南境再好,你也留不下。”乞弗兰祉不客气地往她心上扎,“耶律老将军走得早,陛下就把驻南的恩典许给了耶律锦歌,叫她待在南境,守着故土。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偶尔把人召回京看上一眼。”


    韩飞镜闻言酸了:“我还是娘亲生的呢,她不叫我驻南,偏把我弄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没让你去北地,就偷着乐吧。”


    堂倌先送了两样小菜上来,乞弗兰祉夹了一筷塞嘴里,慢条斯理地嚼:“我其实明白阿姑的意思。南境和西境,是进入咱们腹地最紧要的两个关口,让自己的孩子守着,最放心。再一个就是,武将一方独大,容易生事,搞不好又是一个龙城。你和昭阳一北一西,各守一方,彼此牵制着,省得日后有人拥兵自重、割据称霸。”


    说话间,视线落到了云襄脸上:“你要是不守,底下小辈就要上去,付出更多,甚至还得继续打仗。”


    韩飞镜跟云襄对了一眼,噎了噎,实在不愿把这沉重的话摆在孩子面前,便一挥手:“嗐,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又不是真心埋怨。西境没那么多规矩约束,自由自在,蛮好的。”


    乞弗兰祉看出她有意岔开,笑得意味深长:“定王终于长大了,知道‘为之计深远’了。”


    韩飞镜瞪她,把堂倌送上来的炙羊肉推过去:“吃你的吧,凉了膻味重,不好吃。”


    乞弗兰祉见她不乐意的模样,瘪瘪嘴,夹起羊肉嚼了两下:“京城吃肉不痛快,还得是咱们夏于,羊羔架在火上烤,熟了一人一条羊腿,拿刀割着吃,那才叫吃肉。”


    她嘴里吃,又拿筷点了点云襄:“小皇孙,改日跟姨母去夏于,带你看看草原上的风景,羊羔现宰现烤,吃到你不想回来,再给你挑几个草原儿郎,骑马射箭样样拿手,绝不比你们京城的公子哥差。”


    “行!这个行!”云襄是真的想去,“等西瀛的仗打完了,我一定去。”


    乞弗兰祉:“那就愉快地决定了。”


    云襄:“嗯,说好了。”


    “少拐带我家姑娘。”韩飞镜狠狠地横了乞弗兰祉两眼,“你们夏于人就跟那登徒子似的,整天就瞅别人家的姑娘。”


    她眼睛虽然吊起,但看得出没生气。


    “哟,护犊子了。”乞弗兰祉揶揄道,摇摇头,不惹她了,“行了,她的婚事轮不到我做主,我可没那个胆。”


    “最好是。”韩飞镜道。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虽然没有白头,但额间嘴角的皱纹多了好多,眼角也向下耷拉了。


    “才多久没见,你都熬老了。”她道。


    “这不废话嘛。”乞弗兰祉把桂花酿当水喝,一杯酒一口肉,“陛下登基都十六年了,我也快五十的人了。你还不是一样,西境的风沙不好受吧,刮得又糙又黑,跟烧糊的锅底似的。”


    韩飞镜啐她:“你比我还黑,你才是锅底。”


    乞弗兰祉乐道:“我黑多正常的事,草原的太阳从早上晒到晚上。”


    云襄夹在两人中间,左手托腮,右手夹菜,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姨母,你们俩加一块儿都快一百岁了,就别比谁更老了。再说下去,肉就真的凉了。凉了膻味重,该怪京城手艺不行了。”


    她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夹了炙羊肉,两人才没吭声,专心吃起饭食。


    一顿饭吃完,三人打着嗝摊在坐榻上。


    韩飞镜撑得不想起身,索性让堂倌叫了一个卖唱的伎人,也学那文人附庸起风雅。


    那伎人奏的是琵琶,垂首拨着弦,指法干净,曲子弹得幽怨十足。


    韩飞镜听了,歪着头跟乞弗兰祉说:“勉强够格,不及崔容与一半大气。”


    说罢给了赏钱,让伎人退下,曲也不听了,她也要打道回府了。


    云襄扶着韩飞镜下楼,奇怪道:“娘怎么桂花酒都能喝醉?”


    “我不是醉了,是吃撑了。”韩飞镜摸着肚子,盯着前面健步如飞的乞弗兰祉,“气人,我明明比兰祉年纪小,身体却不如她。”


    三人往楼下走,下了一层,楼梯处传来了一阵阵吵嚷声。


    韩飞镜揉着眉心,一个半大小孩突然冲出来,埋着脑袋不看路,一头绊在她前面两步,摔了个四仰八叉。


    追出来的人三步并作两步,拎住那小孩的后领,挥掌就给了一巴掌:“跑,冲撞了我们大皇孙还敢跑,信不信今后叫你在朝天混不下去!”


    第二巴掌刚扬起,余光扫到韩飞镜的脸,那家仆的手僵在半空,膝盖跟着一软,扑通跪下去:“定、定王。”


    韩飞镜低头瞅地上的孩子,十来岁模样,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力道真狠,嘴角都裂开道血口子。


    她蹲下身,捏着小孩下巴把脸偏过来,看了看伤处:“牙齿松了没?”


    小孩摇头:“没、没有。”


    “那就好。”她重新起身,冲闻声过来的堂倌抬了抬下巴,“带他下去找个大夫,伤药算韩府的。再给人送回家去。”


    堂倌回过神,连声应着,扶了小孩就往楼下走。


    韩飞镜又看向跪地上的几个家仆,家仆对上她的眼神,头低得一个比一个低。


    “我那孽子又作了什么孽?”


    家仆们肩头齐齐一缩,相互交换着眼神,谁都不敢先吭声。大皇孙惹不得,定王更是惹不得。两头都是主子,话传错了,回头还是他们遭殃。


    “好啊,老娘在边关苦哈哈守边,他在京城给老娘仗势欺人。”韩飞镜一脚将面前挡路的家仆踹开,挽起袖子,“前面带路。看老娘今天不把他往死里揍。”


    她甩开步子就走,家仆们吓白了脸,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有人扯着嗓子想通风报信,被韩飞镜拍开。


    乞弗兰祉和云襄跟在后面,刚到门前,就见韩飞镜一脚踹开了门,然后门又砰地合上,将所有人关在了外头。接着里面传来拳头声,间杂着韩霄的惨叫和求饶。


    韩飞镜咬牙切齿地骂:“叫你横!叫你败坏我的名声!叫你摆皇孙架子欺负人!”


    门外的家仆每听一声惨叫便缩一下脖子,不断往旁边退,生怕打红了眼冲出来殃及池鱼。


    “我娘这脾气……”云襄啧道,“真可怕。”


    乞弗兰祉两手一摊:“你的大皇兄不学好,一方面是他那个爹不是好东西,另一个方面,最开始你娘也是仗势欺人的德行。要不是后来你阿奶把她纠正回来,这条歪路怕是要走到头。”


    她摇着头总结:“所以说啊,要庆幸你是你阿奶带大的。”


    门里的惨叫渐渐弱了,换成韩霄断断续续的哭声。


    “孩子不做人,打一顿就好了。”


    乞弗兰祉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展开油纸,掰开半块递给云襄:“等吧,等你娘撒完气,就舒坦了。”


    两人靠在阑干边,各吃半块糕点,等吃完,门也终于拉开了。


    云襄抬起头,便见韩飞镜拎着韩霄的耳朵,韩霄鼻青脸肿,眼眶都乌了一圈,见云襄站在外面,龇着牙冲她凶道:“看什么看!”


    韩飞镜手里力道加重,韩霄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就这么一路从明月楼回了宫,拽着韩霄进了太极殿,把肿成猪头的人往地上一推。


    韩霄跪在底下,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李行弱坐在座上,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奏表差点飞了出去。


    她转向韩飞镜,眼皮直抽:“拎进宫做什么?你是看我过得太舒坦了?”


    韩飞镜气刚刚喘匀:“我也是没法了。今天是亲眼撞上他仗势欺人,我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干了多少混帐事。不如把他派到边境上磨砺,跟李持功一样,把人约束个几年,兴许还能改过来。”


    李行弱给观雷递了个眼神。观雷会意,叫了两个小黄门,把韩霄架了下去。


    李行弱重新拿起奏表,淡淡道:“那能一样吗?”


    她语气平平地说:“李持功是真的惧我,大事上知道收敛,小事上偶尔犯糊涂。但只要不伤及旁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瞥上韩飞镜一眼:“你这个儿子却是面服心不服,当面低头,背地里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再教二十年也改变不了。”


    韩飞镜泄了气:“真是家门不幸。”


    李行弱慢慢翻过一页:“你那个前夫,当年失德,不算大过,仅是降了官。他们宁家这些年夹起尾巴做人,处处谨小慎微。但你忘了,韩霄如今的身份,按照长幼,他是占长的那一个。新君一天没登位,他便有机会。宁家人会没有想法?”


    “他们敢!”韩飞镜攥住拳头,“想登上枝头,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


    李行弱嗤笑:“有什么不敢的?还没立储时,你都知道争一争,宁家人又岂会真的安分。”


    她把奏书放在膝头,支头靠在凭几上:“年幼时还能管,奴仆挑唆,打发出去便是,成年了,便没法像小孩子绑在身边。我看他行事越发乖悖,叫人去查,才发现他这些年私下跟那边来往,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架不住那家人的教唆。偏他没什么脑子,最容易被甜言蜜语牵着鼻子走。”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孩子从小就被宁谦那个外室……哦不,是正经主母,给哄带坏了。他面上享着皇家的富贵权势,转头就把财宝利禄往宁家搬。你这边使再多的劲,宁家只需要说两句好话,他便觉得亲娘不如父亲那边血脉更亲。”


    韩飞镜:“宁家有那个胆子。”


    “不要低估了任何人。”李行弱道,“富贵险中求,求到了就是赌对了。”


    韩飞镜揉额:“打了骂了都不行,真叫人头疼。”


    “毕竟是人,不能像牲口一样,咬了人就杀。”李行弱曲起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奏本,“龙城要作西征后方,输送粮饷,这个任务交给窦文胜和荀皈,让韩霄作队主放在队伍里,让他有个事干,别跟京城纨绔混在一起。”


    “能行吗?”韩飞镜眉心都拧成疙瘩了,“在京城这个富贵窝,越待越坏。但放出去了,看不着影儿,心里也慌,怕闯出更大的祸来。”


    “不知道。”李行弱摇头,“我也会犯错的,不是什么事都有万全把握,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飞镜颓丧无比地垂了头:“都是当年脑子一热,被宁谦那个狗东西几句好话哄住,生出这么个孽障。”


    乞弗兰祉从殿外走进来,刚好听见这话,便哈哈笑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翻它做什么。你如今都有云襄这个麒麟儿了,那一个只要不捅破天,随便吧。”


    李行弱看向乞弗兰祉:“你去哪了?”


    “明天要庙算,就去都座听人议事了。”乞弗兰祉理好直袖袍翻领,“结果那帮老朽尽说废话,听得人想打嘴巴子。”


    李行弱笑了笑,侧头唤道:“平安来。”


    平安到了跟前,笑吟吟地应道:“奴在呢。”


    李行弱道:“今晚在两仪殿摆膳,秋冷了,叫膳房弄个鹿肉锅,咱们烫菜吃。把宁王妃、岁阳、云襄、王蔚都请来,大家一块吃。”


    “是。”平安应了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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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2章


    晚上摆膳, 一锅新鲜鹿肉锅端上桌,腾腾热气冒得满屋子都是。


    岁阳和云襄一左一右坐在李行弱身边,打架似的抢着锅里的鲜鹿肉。


    韩飞镜回来过几次, 也一起吃过饭,每次见两人都这么闹, 始终没太习惯。


    “都十三岁了,还抢食呢。”她道。


    “抢着吃才香呢。”岁阳好奇道,“姑母在家不跟姊妹玩闹么?”


    韩飞镜还没开口, 乞弗兰祉先道:“她抢起来比这还凶呢, 你爹根本抢不过,被她压着打。”


    “你少在孩子面前污我名声。”韩飞镜狠狠白她。


    “我瞧着, 二位姑姐也不遑多让。”冯嫣笑眯眯地评价道,拿过公筷, 给拌嘴的两人一人夹了块蒸鱼。


    李行弱道:“得亏你们两个天南地北,没在一起长大, 不然也像这两个,整天闹得我头疼。”


    岁阳轻哼:“阿奶真要是一天不见我们俩, 怕是要把宫人念叨烦。我可都听平安说了,我们刚去门下坊上学时, 阿奶在廊下转几圈,都成望孙石了。”


    李行弱噎住了:“嘿,你个小丫头。”


    满桌人哄笑起来。


    观雷替李行弱盛了一碗汤,她吹开热气, 低头喝了半碗,听着欢声笑语,满足道:“这天正适合这口热汤。”


    秋风正凉,屋里的热意把大家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吃过晚膳, 一家人又沿着殿廊散步,走完两圈,消了食,方才各自回房去休息。


    次日庙算如期举行。


    李行弱让太孙岁阳主持,岁阳脊背笔直地在御座前坐定,面对一群心眼比藕眼多的朝臣,收起了饭桌上玩闹的性子,眉眼沉沉地扫过底下依次奏事的人。


    鸿胪寺先报了使臣韩鹤徵眼下的行踪,兵部跟着就报了北地各部落的笼络进度,随后就西征一事,象征性地提起开战。


    岁阳问道:“今日开战,孤有五事问诸卿:其一,我们的天子可得民心?此战是否合情合理?其二,王师秋日挥师南下,冬日至西境,风向、潮汛、海上的雷暴,是否有利我方?若遇风暴,偏师又该如何收拢?”


    “其三,军队在西瀛何处集结?何处能屯兵?其四,我们的主将是否具备为将五德?其五,我们的水师兵卒的编制作战,后勤辎重,是否已经完备?粮草是随船还是分屯沿岸?”


    问完之后,她平视满堂的文武大臣:“五事若有一条不备,这仗便不能打。还请诸卿逐条来答,就从第一条开始吧。尚书令凤卿——”


    凤靥出列躬身:“民心不在庙堂,在百姓的田地。近年北地蝗灾,南境水患,北地雪灾接二连三,朝廷开仓放粮,并免赋多月,几乎掏空了国库赈灾,多地百姓自发立了生祠,感念陛下恩德。此为德政,德政便是民心。”


    庄炟道:“西瀛数年来屡犯海疆,侵入我境烧杀抢掠,贩我子民为奴为婢,实是无恶不作。近年为陛下龙威所慑,虽有收敛,其国民却仍在沿岸杀我渔民、焚我商船,此举天怒人怨。天子兴师问罪,是替苍生讨要么道,名正言顺。”


    庄云梦从坐榻上起身,拱手道:“西瀛袭扰我境不是一月两月,是几十年。他们杀我百姓无数,其罪人神共愤。我朝讨伐不义,四海内无人敢议。若此番忍而不发,反倒错失良机,示弱于人,日后边患只怕更甚。所以臣附议用兵。”


    韩复岑最后上前:“西瀛居海岛,国土不大,地贫民悍,向来以掠夺为生。我朝若是不铲草除根,他们便会卷土重来。今日之战,是替后世子孙绝此一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眼前就是天时天命,陛下当兴师讨伐。”


    乞弗兰祉从武官中跨出来:“臣在西瀛驻兵多年,对西瀛水陆了如指掌,愿为先锋,扫除贼寇。”


    “陛下。”韩飞镜的嗓音比她还亮,“陛下把西境粮道交给了臣,臣就守好粮道。后方稳了,诸位将军就在前方放开手脚打吧。”


    众臣垂首附议,纷纷表了决心。


    工部认了船修,户部认了粮账,连老臣都拱手道:“愿为陛下筹笔。”


    大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行弱目光落在岁阳后背,敲了敲凭几:“兵部。”


    岁阳看向卢显戈:“兵部尚书卢卿,战事准备如何?”


    卢显戈从朝班中迈出一步:“回殿下,都已备妥。”


    她捧出一卷海图,两个内侍上来各执一边,将图徐徐展开,图上的海岸粮仓都标了出来。


    卢显戈指着海图:“船队集结于湄州南岸,用于作战的楼船共三艘,小船三艘,在湄州另外征用了小船五十艘,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准备充足。”


    “庄仆射在海岸督造战船时,曾连续记录了多年规律,并且经过了行军总管谈金玉的确认。冬至之后,西瀛近海盛行西北风,我船顺风南下,不仅提升船速,反而减少了粮耗。”她又沿着海岸划了一圈,落到一个地方,“而且不需要绕道,可直抵此处登岸。”


    李行弱颔首:“全军可都清楚?”


    “清楚。”庄炟答道,“气候随时更新补充并熟悉,尽可能避开海上风险,保证将士安危。”


    岁阳盯着海图上的标注:“规律适用于常态,但不排除意外。西北风年年有,但海上雷暴不是常例。如果遇上了,偏师如何收拢?”


    李行弱:“太孙所言即是,我们不能抱着侥幸去打仗,每一处细节都是重点。”


    卢显戈早就料到了,笑着说:“众将反复议过了,王船走中间,其余座船每五船编一组,设一头船,由一位将军坐镇,旗上悬挂不同颜色的旗帜,偏师如果遇上风暴,则向头船收拢,在指定的地方汇合。”


    她指向图上几个地方:“三日内各组在此汇合,七日内收不全,便转到这里,作为临时收拢点。”


    岁阳走到图前,凑近了看:“五船为一组,头船如何才能不被风暴打散?”


    庄炟道:“造第二批战船时,重点考虑了这个问题,便为头船多加了龙骨,多备了篷索,并且在船底设了双层隔舱,即便进水也不会沉。”


    岁阳看向李行弱,李行弱再次颔首。


    卢显戈又指向湾口,继续道:“大军在这里登岸,背山面海,能屯兵三千。此次西征的主将仍是右武卫大将军裴固,副将为武贲郎将王弘。裴固裴将军足够冷静,足够稳。王弘在水乡长大,祖上以捕鱼为生,于五年前入行伍,其人极善水战,驻海防多年,升迁迅速,可见能力。”


    她顿了顿,又道:“龙盾军和东南水师已经编成,粮草分了三路走。随船带半月的粮,并在三处设了转运,为确保粮食,还另外以商船散布近海,以备接应。”


    五事回答完毕,卢显戈垂手站定,接着户部谈治玉递上了粮草账册,岁阳先看,看过之后,亲手呈到李行弱手边。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扫过:“南境和太宁的粮食产量在过去三年基础上翻了两倍,骆越夏季交上来的粮也陆续运往湄州,并保证提供一季的粮饷。”


    她点头:“好,朕清楚了。五事既毕,再问七计。”


    岁阳拱了拱手,面向众臣:“我朝与西瀛,将孰有能?”


    卢显戈躬身答道:“我朝将领擅长应变,临阵调兵,因地制宜,只要上了岸,胜算是无可置疑的。西瀛将领擅长守成,一个岛上小国,水师将领多是皇室和贵族世袭,对海道风向的熟悉程度,操纵战船的技能几乎是刻进骨子的,这点胜于我朝,但过度依赖过去的技术,变通不足,优势也会成为他们的劣势。”


    随后又有几位武将站出来,一一对答,对于岁阳偶尔提出疑问,也都答了上来。


    众臣原先只道太孙久居宫中,不懂水上战事,但听她将“五事七计”理得清楚明白,有问有答,才知道李行弱一手带起来的皇孙,年纪虽小,心性和洞察力都非一般。


    李行弱脸上的笑挂了一个上午,好几次在点头,不吝赞许。


    庙算从大早一直议到午后,岁阳从头坐到尾,全程没有表现半点不耐,还体恤年迈的老臣,让其在座上回话。


    最后结束的时候,岁阳道:“那各司便按今日的章程准备,三日后交齐行期和船册,莫要误了行程。”


    众臣应诺。


    李行弱这才起身,点了几个随行的将军,补充道:“此番渡海作战,朕还会带五皇孙和王蔚同行。国中仍由岁阳监国,朝事便托与韩复岑、崔文静,卢显戈、庄云梦、凤靥二位老臣佐之。若是遇事不决,再递表问宁王妃的意思。”


    众臣再次应诺,王蔚和云襄也跟着站出来领旨谢恩。


    出京时间其实早就议下了,就在五日后。


    这五日里,李行弱有两日没上朝。


    她每日除了批阅奏疏,就是去阿姚府里坐坐,召李婵来问问修撰之事,把莫夫人请到宫里吃一顿野菜,亲手做些民间面食,跟庄云梦对弈,顺便说说家长里短,再微服出宫,去看了张欧和李贤。


    这人啊,不做事了,心神就松下来,反而老得很快。


    说得就是齐王李贤,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了,眼下的皮掉出老长一截,连反应都迟钝了好多。


    李行弱一句话重复几遍他还听不清,他上句才说过的话转头就忘,李行弱提醒他说过了,他又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老是不记事。”


    他还跟以前一样,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了:“……小妹啊,是兄长老了,帮不上忙了,要不然还跟你去,牵马扛刀都行。咱是个大老粗,要不是沾你的福,说不定还在草原放羊,哪有今天的造化。咱命好啊,有个平定四海的大将军妹妹,后来还做了九五之尊。”


    李行弱跟他并肩坐在廊阶下,中间一碟生花生。她剥一颗扔进嘴嚼,含糊道:“别整得生离死别似的。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打仗,你也不是头一回跟我分别。”


    “咱是粗人,哪懂那些,不过是有感而发,忍不住就唠叨出来了。”李贤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天凉了注意添衣、别累着自己,出海还看好日子,也别动不动跟老臣置气,把自己气着了不值当。


    “你头发都白了,还操那些心。”李行弱不住皱眉,“每天宫里的人烦我不够,出来了还要让你烦。”


    李贤哈哈一笑,花白的脑袋跟着晃了晃:“行了,知道你不爱听,那就不说了。”


    他敛了笑,正色道:“咱们兄妹就在今日告别吧,这次就不去送了。”


    李行弱道:“就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不去最好。省得走两步喘三喘,还要劳烦别人照看你。”


    话说得硬,语气却是软的。


    她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灰:“老二,酒还是别喝了吧,能活两年算两年,别跟老大一样瘫床上。”边说边摆手,“走了走了,你别送,回房歇着去吧。”


    李贤还是晃悠悠站起来,拱手道:“那臣就在家中静候西征大捷的佳音了。”


    李行弱已经走出好几步,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她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大步跨过门槛。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甲铠署送了两套新甲来,一副银鳞,一副乌铁。


    李行弱让人叫了王蔚和云襄来试。两人进门便凑上前,摸摸甲片,脸上压不住的新奇和兴奋。


    宫人帮着穿戴起来,银鳞那副披在云襄身上,尺寸正合适,人往那一站,脊背挺直,活脱脱就是个朝气蓬勃的小将军,只差腰间配一把长刀了。


    乌铁那副是王蔚的。他快要成年,身量高了很多,乌铁甲穿上,沉甸甸的铁片服帖地贴在身上,有武官的样子了,但人僵住了,像初次上鞍的牛犊,还不太适应。


    两人穿戴好了,迫不及待地展示给李行弱瞧。


    云襄学着武将的样子挺起胸膛,鸭子似的走了两步:“阿奶,好看吗?”


    “肩宽正好,这样灵活多了。”韩飞镜绕着两人走了一圈,一掌拍在王蔚后背,“是不是挺重?”


    “还行。我试过士卒的盔甲,比这个要重,还粗糙。”王蔚故作轻松地说,脸却绷得紧紧的。


    伏维则忍不住笑起来,她看着宫人替两人整理甲带,又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想起第一次为陛下穿甲的时候,那时候甲片比如今沉,臣不会穿,手忙脚乱的。”


    李行弱接道:“但你后来都穿得又快又好。”


    几人说着话,冯嫣和岁阳也踏进殿内。


    岁阳瞧见穿甲的云襄,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着人前看后看,眼睛都在发亮:“真威风!比狩猎穿的那身甲还威风。”


    她绕着云襄转圈,爱惜地抚摸着银鳞甲:“这甲好重,走路碍事吗?会不会硌肉?”


    云襄摇头:“走路没事,目前适应良好,具体还要打了仗才知道。”


    岁阳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失望:“可惜,我学了武艺,却没机会穿这身甲。”


    李行弱闻言道:“你的战场在朝堂,片刻都松懈不得。我走之后,你要守住了。”


    岁阳就嘴上抱怨一句,正经事上从不含糊:“我会当好监国的,绝不叫阿奶失望。”


    冯嫣也走过来,拉着云襄的手,笑盈盈道:“真快啊,咱们云襄都要上战场了。”


    她双手捧起小姑娘的脸:“不要忘了给家里写信。”


    云襄答得欢快:“嗯,记住了,我到那边就写,每月三封书信。”


    冯嫣温柔地拍她肩膀:“跟岁阳说说话吧,她想着你要出京,这几天都没睡好。”


    云襄点点头,叫宫人脱了盔甲,和岁阳两个亲亲热热拉着手,说不完的话。从船说到瀛洲,说到海外诸国,又说到回来时带什么海货,叽叽喳喳的。


    李行弱都说:“这两个比飞镜、维则还能闹腾。”


    伏维则才不同意:“陛下,臣是最听话的。”


    李行弱笑笑。


    冯嫣到李行弱身边,把要带的行装报了一遍。


    晚上还是一家人用膳,用完膳,又在廊下慢慢散步。两个小姐妹仍是手拉着手,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眼看天色不早了,李行弱才把两个黏住的皇孙叫到跟前:“明日天不亮就要启程,今晚要早些睡。”


    两个小姑娘互看一眼,不舍地松开手。


    岁阳忽然往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云襄,手臂箍得紧紧的:“云襄,要早点回来帮我。”


    云襄抬手邦邦拍着她后背:“好。我会助你的,不会累你一个人。”


    众人看着这温馨一幕,都觉着这两个孩子像极了天上闪耀的两颗星,同时出现在天幕,缺一不可。


    李行弱手拢在袖中,等两人终于分开了些,才笑着道:“你们要一直这样,像绳索一样拧紧。”


    两人松开手,都别开了脸,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去。又同时回过头,对视一笑,默默挥着手。


    九月下旬,京畿旌旗蔽日,铁甲巍巍。


    李行弱坐在六马所驾的御车中,车前车后两千轻甲龙盾军列阵随行,配着刀剑,持着枪矛和龙盾,日头照着,气势排山倒海似的压向道旁。


    她从车窗望出去,外面站着送行的百姓,有人举着酒碗,有人抱着幼子,有人高声喊着“王师威武”“陛下万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十月底, 龙盾军抵西境,将乘大船前往湄州,和驻扎湄州的水师主力汇合。


    出发的前日, 谈金玉和庄炟作陪,引着李行弱和众将沿岸走了一圈, 最后又停在高处看泊在水上的大船。


    谈金玉用马鞭指着大船说:“最大的一艘楼船就在此处,其余的要么停在船屯,要么在返航中。”


    李行弱勒住马, 第一次看清了楼船的全貌。


    船首做成了兽首模样, 船身估摸着有三十来丈,阔约十多丈, 光是一艘船就有九根深入云层的桅杆,甲板上搬运东西的士卒来回奔走, 从高处看,渺小得像蚂蚁。


    李行弱在烽燧城楼上望过千军万马, 也知道城楼的高度,但这庞然大物横在水上, 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最后策马回到船屯,伏维则望了半天, 叹道:“在远处看的时候知道它很大,但到了船下,看不到船头船尾,才知道这船是真像巨物。这都能造出来, 我们的匠人好生厉害。”


    云襄两只手遮在额前,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上次来的时候我才几岁,没机会细看,如今总算能近距离看了。”


    “上面是什么样的?”她兴奋地问。


    王蔚笑道:“你上去不就知道了。”


    李行弱道:“着什么急, 明天一早上了船,你想瞧多久瞧多久。”


    “就怕看到不想看,到时候又盼着下船。”庄炟揶揄道。


    “少师小看我。”云襄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缰绳,“明天上船再看船,现在我要去看书上说的大鱼了。”


    她拨转马头,沿着岸跑起来,几个扈从在后面追着,很快消失成几个小黑点。


    翌日清早,号角声吹响,大船起锚,缓缓离岸。


    云襄一到船上,就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奔跑。


    甲板宽得像练武场,她从船头跑到船尾,这边敲敲,那边摸摸,又抱住粗壮无比的桅杆,喊王蔚看:“小皇叔,这桅杆比我腰都粗。”


    她抱完了桅杆,又继续东摸西看,连船员拿的工具都要拿起来瞅两眼。


    李行弱叫她小心,别翻到水里。


    云襄只是激动地说:“阿奶,我要是在上面骑马,跑个来回都够了。”


    庄炟提醒她:“船很大,内部构造复杂,又人多眼杂,皇孙还不是不要乱跑,当心找不着回来的路。”


    云襄也听话,很快回到了李行弱身边,跟着谈金玉一路参观。


    “下面是底舱。”谈金玉走在前面,沿着阶梯往下,“这船一共四层,方才大家在二层甲板,底下还有两层。”


    跟着她进底舱,里头堆了数不清的袋子和木箱。


    “这些是粮食。”谈金玉道。


    再往前走,又有无数个拍得整整齐齐的大桶。


    “这些是大家喝的水。”谈金玉道,“在海上生存,水比黄金更贵。”


    李行弱仰起头,头顶的横梁粗得两只手都抱不过来,这样大的梁木,需要征召数万工匠和民夫,才能搭建起来。


    也是因为大,里面光线并不好,就梁上那些油灯,根本照不透尽头的昏暗。


    整个底舱走完了,能看到的都是重要的储备物资,大部分用于海上生存,少量是顺带运往湄州粮库的粮饷。


    从底舱上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嘈杂人声。


    中层甲板上热闹不已,伙夫们抡着大勺炒菜,汤锅沸腾了,顶得锅盖一边叫一边跳,都没人能腾出手来管。


    伏维则闻到肉香味,忍不住咽口水:“船上还能吃到肉吗?哪来的肉?”


    庄炟已经揭开锅盖,凑近了看锅里煮的什么好东西,闻言道:“当然有了,猪、羊、牛、鸡、鹅,少部分是带活的,大部分是事先做好的腌肉、腊肉、肉干和咸鱼。在船上,官员才能吃鲜肉和热饭,底下人只能吃腌肉,啃干粮。实在想解馋,那最好是有一身好本事,能就地取材,打捞海鱼海鸟什么的。”


    她说着,啧了一声:“这些都是来回多次,慢慢总结出来的。多少人吃多少粮,喝多少水,都是计算好的。”


    穿过挥汗如雨的火舱,到了大船的辘轳旁,无数船员正在搓麻绳。


    李行弱把眼睛都快看花的云襄叫来,问她:“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么?”


    “知道,少师在书里写过的。”云襄答道,“船板需要用这些麻绳连接起来,最重要的是,还要做成麻刀来捻船,加固船身,防止海水渗入。”


    她又笑眯眯地指向风帆:“还要制成粗长的绳索,用来升降和收起船帆,咱们这艘大船才能够顺利航行。因为用的地方多,损耗大,船员就要不停备用。”


    “还有么?”李行弱问。


    云襄想了想:“还能制成网,防止敌人攀爬登船。”


    众官员听她有理有据地讲完,目露赞赏地点着头。


    谈金玉道:“都说对了。”


    庄炟:“真记了啊,还以为你们就随手翻了翻。”


    云襄浅笑:“越是不常见的东西,我越会在意,会记得更牢。”


    伏维则什么都不懂,就说了句:“不愧是陛下的后人,头脑就是比我们好使。”


    她们说着话的时候,无数壮汉合力拉起了一面风帆。帆布展开,遮了小半边天,又呼啦啦落下来,那铺天盖地的气势震得下面的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大船就是一个漂在水上的营地,甚至比地上营地还要忙碌,不仅要防止海上突发状况,还要确保每一个环节不会出错。


    她们一路走过来,就没看到一个闲人,不管是士卒还是船员,都是有活干的,人跟人擦肩而过,那些交谈声和脚步声混在船舱里,和海水一起翻滚着朝前。


    李行弱站上船头,问道:“船上多少人?”


    谈金玉回禀:“经过数次改进,已经能容纳二千人。此次陛下御驾亲征,为确保顺利,王船仅限员一千七百人,马匹另外装船运送。其中精锐水卒五百人,临时分成五营,每营配弓弩手、刀手、长枪手,以应对海上突袭。这些士卒仅是作为载客,船上最重要的是负责掌舵、升帆、瞭望、操桨的船员,大约在六百人,其中铁舵就有两百多人操作。余下的就是伙夫、医官、铁匠、杂役,还有管理船上人员的文吏。”


    李行弱点了点头:“近二千人,不算挤。”


    谈金玉笑道:“还好,就是船大吃水深,遇到浅滩需要绕路。”


    海水在脚下无声流淌,下一刻风突然大了,船身随着水波在晃动,李行弱下意识按在船舷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走惯了平地山地,头回站在这水上的庞然大物里,像踩在走动的巨兽背上,总是不踏实。


    云襄人小,还是对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她站在高处往下看,默默数着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刚从火舱出来,光是做饭的伙夫都有好多。”她感慨道,“那他们每天得烧多少米啊?岂不是才把这顿做完,又要备下顿了。”


    “差不多是这样。”谈金玉道,“好在船速已经很快了,在海上的时间不会太久。”


    李行弱沉重道:“最多再苦五年,今后这样的跨海作战不会再有了。”


    不算造船的费用,光是出一次海的成本,都已经叫人心如针扎了。


    不打,敌人会卷土重来。打了,就要掏空国家多年的积蓄。


    战争的代价太重了,重到她的背脊不觉弯了许多。


    “陛下,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庄炟道,“比起逐退敌寇,更重要的是让敌寇知道,我们的拳头是能砸到他们身上的。”


    李行弱道:“这是朕毕生之愿。”


    她看着幽深的水,吹着咸湿的风,心中没有恐惧,而是震惊。


    “何谓沧海一粟,这就是了。海大到望不见边,人就像一片落叶,历经了万千磨难才能到岸上。即便如此艰险,西瀛人还是愿意付出天大的代价,乘着船,漂过重洋,来屠戮我们的百姓,抢夺我们的财宝,把我们的儿女当成牲口一样带回西瀛,充为下等奴隶。这仇要报,后患更要除,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朕的决心。”


    她轻声说完了,转过身,随船的臣僚都沉默地低了头。


    李行弱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褶,对快把身体探到外面的云襄说:“风浪太大,不要玩闹,回船舱去。”


    云襄嘀咕:“我还想多看两眼呢。”


    “看什么?”李行弱问。


    云襄:“看水里的鱼,海上的风景,还有船里的工事。”


    李行弱的笑凝在脸上:“云襄,别忘了,我们出来是打仗的。”


    她语气略重,云襄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形,忙道:“阿奶,我记住了,我再看一小会儿就回去。”


    她离开了船舷,没再跑来跑去,只安静站着,看这艘比楼还高耸巍峨的大船往远处驶去。


    海上的饭菜没有想象的好吃。米饭放水少了,蒸得略硬,菜里油也少,并不下饭。但好在有肉食果腹,比行军时啃干粮炒米,已算是体面了。


    “能吃,在干粮里,这算山珍海味。”


    伏维则撕咬着蒸熟的熏鱼,眯眼嚼了半天,咽下去后,痛心疾首地跟云襄讲起当年行军的干粮有多粗粝。


    云襄端着碗,跟众人吃一样的食物,闻言道:“我现在大了,不挑食,填饱肚子就成。”


    李行弱慢声道:“有好的当然就吃好的,还没艰难到要拿饭食来磨砺你。”


    云襄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阿奶吃这个,很软和。”她把一碗猪肉汤端到李行弱手边,“谈尚书主管大船一切事务,我听她说,水很贵,也就上船第一日吃炖汤,后面要省着水用,炖汤不会再有。”


    李行弱接过碗,偏头看云襄:“感觉如何?船上是不是没你想象的好?”


    “很新奇。”云襄浅浅一笑,“我第一次离海这么近,晚上睡觉也要枕在水面上,跟摇床都没区别了。”


    她痛快地喝了一大碗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仰起头来,望向桅顶的北斗大纛。


    青色纛旗在海风中迎风招展,深色底,银色星,还绣了一头昂首的金色苍龙。整面大纛被风吹得绷直,龙就像活了似的,抓着北斗星在云层里遨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北斗龙纛……是怎么来的?”


    伏维则掰着胡饼往汤里丢,闻言摇头:“皇孙不问,我还真没想过。从跟了陛下起,这旗就这么叫,谁都没问过来由。”


    她把泡软的饼块塞进嘴里,也仰头看向那面旗,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


    李行弱看向王蔚:“你知道么?”


    王蔚略微思索,开口道:“在神话里,北斗是天帝的御辇,天帝时常乘着它巡幸四方。它又正好位列天穹的正中央,被众星拱卫,所以从古至今都拿它象征人间帝王。所以我猜,是以此为名,喻示中军所在。”


    伏维则道:“这事直接问陛下就好了。”


    云襄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喝一口汤,语调平平地说:“龙盾军刚组建时,用的龙盾是从王陵挖出来的旧物,因此得名。至于北斗龙纛,是因一个农妇捡来了一张绸布,不舍得用,压在了箱底。那年西瀛人围城屠村,我率军营救,救下农妇一家。她心存感激,拿了绸布来与我包裹腹伤,才发现绸布是道士拜斗时穿的法衣。因它颜色鲜亮,易于辨认,我突围时将它作为临时纛旗,聚齐了散兵,因此接连破敌七寨,扭转了颓势。”


    她缓了缓,继续道:“后来与杨将军顺利汇合,他听说了这事,便跟我说,在很久之前,就有军队将日月和北斗画在战旗上以求上天护佑的先例,既是战旗,也是帝旟,不如就作为大纛。于是就有了这面北斗龙纛。”


    “原来是这么来的。”云襄恍然。


    她托着腮道:“阿奶那时已然位极人臣,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历朝历代的权臣走到这一步,都是相当危险的讯号。阿奶仍在继续使用北斗龙纛,御史台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弹劾僭越什么的?”


    “也弹劾的。”李行弱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一面大纛就能把我弹劾下去,那我身上所谓的僭越之罪,够上八百遍断头台了。”


    “陛下失势的时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了。但那又如何呢?”伏维则哼了一声,“说起来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什么尚书御史的,今天弹劾,明天弹劾,唬人得很。结果陛下一开口,嘴闭得比蚌壳都紧,写再多弹文也就废纸一堆。”


    她捧着碗,摇头晃脑地补充:“就说那个跳得最凶的言官冯瞻,陛下能忍他时,把他当屁放了,等不想忍了,派林麟去他府上,三两句就把人给气死了。”


    说完了,大家都没再说话,闷头吃各自的饭。


    用了膳,云襄又满船跑起来,挨个船舱去看。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跑累了,趴在船舷上看海。


    看海边景色,看小山似的鲸拱出水面,喷起高高的水柱。看得入了神,直到夕阳出来,把海水都染成碎金。


    在船上两日下来,船上的人看过了,多少舱门数过了,连巡逻船员的换哨时辰都摸清了,那股新鲜劲儿终于过了。接着而来的,是各种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


    最重要的就是排泄问题。船员是在船边解决的,小解能忍受,大解的秽物是直接倒进海里的。成百上千人的秽物,海风再一吹,那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不敢呼吸。


    李行弱道:“这下就是打退堂鼓也不行了。你要是受不了,往后就去上风口待着。”


    庄炟笑着说:“这可是种地要的大粪,跟你积的肥差不多。”


    云襄捂着鼻子说:“我再也不想听到大粪两个字了。”


    到第三日,她便哪儿都不想去了。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被王蔚拽起来练武,要不就跟在李行弱身后听政,跟着定航向,看海图,确认行军路线。


    第四日晚上,是上船以来最惊险的一夜。


    起初只是风声渐紧,船帆呜呜作响。云襄在睡梦中听见甲板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头坐了起来,刚把鞋穿好,船身突地一歪,把她整个人都甩向了舱壁。


    等冲出去,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把天照得煞白,海面就像翻了底的锅,十几米高的黑浪一下子砸过来,浪头扑得比桅杆都高。她们高如山岳的楼船就像那米盘上造的城郭,轻轻松松被抛起来,又重重摔回水里,龙骨在响,嘎吱嘎吱,像要散架。


    一个浪头拍上甲板,王蔚冲过来攥住她的肩,半拖半拽往回拽:“不要命了!知不知道风多大!我们什么都不懂,不要跟出去添乱。”


    又一个浪打来,船再次倾斜过去,王蔚把云襄挡在了身后。


    云襄被海风呛得咳了两声,仍扯着嗓子喊:“阿奶呢?”


    “召集了诸位大臣在舵舱。谈尚书在指挥众人应对风暴。”王蔚踢开舱门,把她往里推,“记住了,你是皇孙,管好自己就够了,别乱跑!”


    云襄扶住门框,雨已经把甲板浇得看不清了,缆绳被风绷得越来越紧。


    她缩回脑袋,耳朵里轰然响着风雨暴击船身的巨响,还有舵舱方向此起彼伏的号令。


    风暴里,甲板上人影晃动,船员们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淹没在了巨响中。但每个人都是乱中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掌舵的、收帆的、绑缆绳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因为当年那场海难的教训,后来的船员必须演练成百上千次,直至足够冷静地应对灾难,才能真正上船出海。而此刻在真正的风暴前,所有演练出来的经验全部用上了。


    谈金玉站到了艉楼上,船身在大浪里来回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掀翻过去,她竟如泰山般,抓着栏杆站得稳稳的,手指着风来的方向,号令船员。


    终于,风暴逐渐收了势,浪头落回半人高,船头落回水面,慢慢摆正,稳当地向前冲了出去。


    雨变细了,温柔地洒在船上,谈金玉松开栏杆,手心已经多了两道深刻的红印。


    她后怕地闭了闭眼,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走下艉楼,嗓子哑得快要出不了声。


    “清点人手,查看各舱。”


    她一边吩咐,一边命人打开舱门:“天亮之后来向我汇报损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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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4章


    船员们训练有素地散开, 她自己也进了船舱,准备报告情况,安一安众人的心。


    里面昏昧一片, 李行弱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海图, 其余大臣围绕左右,正在说话。


    见她进来,李行弱目光在她发白的面孔上定了定, 不等她开口便抬手, 让伏维则将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事后再来回禀,不急。你先回去把湿衣裳换了, 海上缺医少药,莫伤风了。”她道。


    谈金玉一壁系好斗篷, 一壁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裳,没多说, 拱手退了出去。


    随后云襄跑进来,一把抱住李行弱:“阿奶, 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都在抖,可见实实在在是吓着了。到底是十三岁的小姑娘, 乍然遇上这样的大风大浪,再镇定也会害怕。


    李行弱看着满船忙碌的人,把小姑娘拉进怀里,安抚地拍着背后:“不必怕, 风浪再大,咱们的船也稳得住。你以后要记住,什么乱了,自己都不能乱。”


    云襄在她怀里点头。


    李行弱才抬眼看向门口大喘气的青年, 半边衣裳湿了,湿发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她道:“王蔚,你也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等风停了,跟庄仆射和谈尚书去点船只损耗。”


    王蔚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云襄已经缓了过来,她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去。我是皇孙,没有不做事的道理。”


    李行弱伸手拍她脑袋:“别逞强,做多少都算数。”


    “好。”云襄用力点头,跟着出去了。


    她跟王蔚两个人一起,从船头数到船尾,检查粮袋和药材有没有进水,缆绳有没有断裂。


    天将明时,海上已经风平浪静,如果不是甲板上泛着水光,还以为昨夜那场风暴只是一场梦魇。


    早膳过后,庄炟和谈金玉终于从舱底上来,还没歇上一口气,便径直去了李行弱身边。


    庄炟气吁吁地说:“都盘点过了,损失不大……船体有开裂痕迹,补上即可。粮食湿了一部分,今天可以煮来吃。至于船上的人,有十来个人受了伤。”


    她说罢看了谈金玉一眼。


    谈金玉接过话:“但有一个大麻烦——我们的船偏了航。”


    她脸色凝重道:“昨晚风浪把罗盘卷得转了向,今日天阴,对不上。启航时虽然计划了偏航的余粮,撑上一阵子也够,但余粮耗尽了还找不到岸,后果不堪设想。”


    李行弱点了下头:“老船员怎么说?”


    “在测水流和风向。”谈金玉道,“船上有五十名熟悉这条海路的老舵工,此刻在船头试方位,他们说尽快修准航道。”


    李行弱往外看了,船员在朝海水里扔绳坠,倒是不慌不忙地做着事。云襄站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船在海上绕了差不多三天,总算修正了航道,重新朝湄州方向驶去。


    李行弱刚松了口气,云襄却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


    小姑娘吃不进去东西,呕吐不止,浑身烧成火炉,蜷在被褥里,眉心拧成了深壑。


    在船上的行军太医全被叫到了床边,一群人轮流把脉、看了舌苔,嘀咕着总结了一阵,再由一名太医过来回禀。


    高热、呕吐、不食,这是湿气入体引发的风寒。


    “不是疟疾?”李行弱问。


    太医摇头否认:“不是。”


    不幸中的万幸。


    李行弱刚松了一口气:“不是传染症就好,要不然一船人都得跟着遭殃,那将是大灾难。”


    太医却道:“虽是风寒入体,但脉象虚浮,若长期遭受惊吓,恐有痨病风险。”


    伏维则无语地瞪向太医:“你们这些做大夫的,怎么说话大喘气?”


    李行弱蹙眉道:“杜缘留守京城,好在她提前调配好了药材包,做了标记,你们找出来煎上,务必让她服下。”


    她目光冷冷地从太医们脸上扫过:“我就坐在这里。不管你们谁来治,用什么法子治,都尽快把人治好。”


    行军太医留下了三人守着,煎药的,扎针的,观察病情的,一个个不敢眨眼,不敢松懈,忙得满头大汗。生怕这皇家金疙瘩在自己手里出半分差池,脑袋便要搬家。


    李行弱就在床边坐着,一声不吭,脸却黑得像锅底,期间有大臣陆续来禀事,她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暴躁许多,那气势像山雨欲来,十足的吓人。


    舱里没人敢发出半点动静,只有云襄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李行弱没挪过地方,偶尔伸手摸一摸脸上的温度,收回来时眉头蹙得更紧了。


    那烧热没降下来,烧得人脸颊通红,嘴唇起皮,她的心也跟着烧焦了。


    太医只能解释:“至少要熬过今夜。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李行弱听烦了,忍不住发火:“我叫你们来是给皇孙治病的,不是给朕看病的。”


    整整一天,伏维则都是把饭食送到床前的,哪怕到了晚上,李行弱也是守在床边通夜照顾的。


    庄炟晚间值夜,忙完了过来视疾。


    她仔细看了看云襄的脸色,轻声道:“小皇孙甚少生病。”


    李行弱捏着额角,哑声道:“吃穿都是最好的,尚药局成日围着她们转,但凡有一点不好,就来请罪。后来下地去干粗活,风吹日晒的,也没生过这样重的大病。”


    “海上生存的环境恶劣,湿气重,污秽多,更容易染病。小皇孙在船上也过了这些日子,大风大浪都经了,身子骨早就不一般了。不只是她,包括这船上所有人,但凡能活下来,回头再遇什么病,都比旁人更容易扛过去……”


    庄炟目光闪了闪,又道:“听老人说,人这一生都会遇一次大劫,顺顺当当度过去,往后十几年的路便好走多了。”


    李行弱没应声,低头去看,云襄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


    几副药下去,加上针灸,云襄的体温降了些,五更天那会儿,已经能睁眼了。


    伏维则激动地哽咽起来:“退了退了,总算是退了!小皇孙再不醒,陛下都要累垮了。”


    李行弱忙着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人说,伏维则已经忙着往外走了:“火舱一直温着粥,我这就叫人送来。”


    云襄身上还没有力气,虚弱地躺着,两个眼珠转了转,定在李行弱忧心忡忡的脸上,沙哑着嗓子唤道:“阿奶。”


    她说:“阿奶,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李行弱就怕她不说话,听她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竟然落下泪来。


    “梦见什么了?”她问,“是好梦,还是噩梦?”


    云襄定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梦见官田里的庄稼都枯萎了。”


    李行弱愣住,下一瞬已经弯起嘴角,手掌温柔地抚了抚小姑娘的额头:“生病做噩梦是吓着了。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曾告诉我一个方子。做了噩梦,在额头上抚三下,就不会被噩梦吓着了。阿奶摸了,帮你赶走了噩梦。”


    云襄眨动着眼睛,虚弱地问:“阿奶,我会死吗?”


    “不会!阿奶不会让你死。”李行弱握紧了她的手,“你信不信,天子有紫气环身,亲近之人都会遇难成祥。连神仙都得给三分薄面,小鬼更不敢来勾魂。”


    云襄知道这是哄她的,笑着说:“嗯,阿奶福运加身,会万寿无疆。”


    天亮时,高热终于退了。


    太医们轮流来把脉,都齐齐松了一口气,回禀小皇孙已经脱险。


    好在从小练出了体格,云襄在病床上休养了两日,到湄州的当天,又活蹦乱跳,能跟王蔚打闹了。


    但军情紧迫,只有七日休整和等后面大军集合的时间,囤在湄州的大军就得开拔,向西瀛王都围攻。


    乞弗兰祉是先一拨赶到的,她和澄空、崔凡、李持功三人汇合后,提前做了准备,就等她们来了。


    乞弗兰祉迎了乌泱泱的御驾队伍,迫不及待地指了平坦的田地给李行弱看。


    “陛下瞧,这地方多好,一年的小麦产量都快赶上整个南境了。当年西瀛人觉得这块地平坦,用来退兵囤兵,完全没想过作军屯。”


    谈金玉道:“不是没想过,而是掠夺惯了。”


    庄炟道:“抢现成的,何需再劳心费力。”


    她们骑上马,坐上车驾,绕着军屯走了一阵,迎面走来一个留着连鬓胡须的男人。远远瞧着,又黑又糙,像个野人。


    李行弱没认出,还是伏维则一眼认了出来。说出李持功的名字时,李行弱挑了挑眉。


    “你如今做什么?”


    李持功回答,说资历上来了,裴帅提他来管戍卫之事,干得也还行,没给陛下丢脸。


    李行弱问:“现驻军多少人?”


    “湄州七万,裴帅和王副帅各带了三万人在两地,驻军是十三万,民夫有九万。”


    李行弱道:“龙盾军二千,又从西境调集四万人,是多少?”


    “十七万二千人。”云襄脱口道。


    “西瀛人在本地的优势是可以随时随地拉壮丁充军,我们的人马需要飘洋过海才能集结十七万人。在人数上,我们不占优,那么就得拥有以一敌十的精锐。”


    李行弱说完,又问李持功:“你说说看,训练成果如何?”


    李持功被她眼神一扫,那股天生的畏惧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他不敢胡说,认真地回道:“裴帅照着龙盾军训练标准来的,全部亲自把关,遴选出骁锐,所以能跟随出征的,皆是弓马娴熟、敢战敢死之辈。至于不合格的,便下放充为杂军,和民夫垦种军屯。”


    李行弱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道:“和裴固、王弘汇合再说。”


    她四处打量了一遭:“澄空人呢?”


    李持功回答:“她是谢桓鸾将军的麾下,与谢将军同驻登天埠。”


    “好。”李行弱不再耽搁,将缰绳一扯,偏头吩咐乞弗兰祉,“不等了,明日一早先率龙盾军和两万人前往登天埠。等大军全部集结后,发起进攻。”


    “是!”乞弗兰祉拱手领命,便策马下去传令安排。


    李行弱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崔凡引路去看了屯田,又换李持功引路去看了驻军营地,晚上早早用了膳,倒头就睡。


    天不亮,又集结了人马,马不停蹄地赶往登天埠。


    到登天埠时快到晌午了。主帅裴固率领谢桓鸾、澄空一众将军在埠口接驾,旁边站着昨夜先一步赶到的副帅王弘。


    裴固见她是骑马来的,脸上布满疲态,齐齐拱手行礼,说是御营已经准备妥当,请她入营歇息和用膳。


    “膳食就不必了,朕已吃过干粮。”


    埠口风大,吹得众人衣袍翻飞,李行弱举目望出去,岸就在眼前,黑压压泊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小战船。


    她点头道:“行军中不要搞排场,一切以战事为重。即刻吹角聚将,到中军大帐廷议。”


    裴固掷地有声道:“众将皆在此处,只等陛下谕旨。”


    “那便升帐议事。”李行弱边说边往众将军中看,从谢桓鸾看到她身后的澄空,随即指着人唤道,“澄空,过来。”


    澄空脸上浮起浅笑,越过一群将军,稳稳站到了李行弱眼前,躬身拜道:“陛下。”


    主帅副帅在前带路,澄空伴驾随在李行弱身后一步,跟伏维则并肩而行。


    甲士分出一条路,目不斜视地肃立在两侧,杀气腾腾,已是待战状态。


    伏维则偏过头小声和澄空道:“我们好多年不见了。”


    澄空脸颊上漩出两个笑涡,眼睛看着前方:“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能为陛下征下西瀛。”


    伏维则满目都是甲胄在身的将士,耳朵里都是甲片碰撞出来的声音,她走在当中,就像走在千军万马的沙场上。


    她们走在夹道上,满目是铁甲在身的将士,耳中是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像走在千军万马的沙场上。这样肃杀的气象,也好多年不见了。


    伏维则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家都等到了。”


    云襄走在李行弱右手边,听两人悄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澄空。


    澄空察觉了,侧头看她,目光对上眼睛,辨出是云襄,诧异了一瞬。当年软乎乎的孩子,都长成挺拔的少年了,眉目间依稀还有幼时轮廓,但越来越像李行弱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皇孙,还记得臣吗?”


    云襄笑道:“当然记得,儿时姨母照顾过我,岂能忘记。”


    澄空问:“听闻小皇孙在海上染了风寒,好利索了吗?”


    云襄抬手拍打着胸口:“恢复得很快,如今结实着呢,上阵杀敌没问题。”


    澄空道:“小皇孙长大了,可以为陛下分忧了。”


    云襄笑吟吟道:“生分了,姨母还是叫我云襄吧。”


    澄空欠身,正色道:“小皇孙,礼不可废。”


    李行弱走在前头没回头,闻言插了一句:“没什么不可以叫的。”她又侧过脸去问,“这些年在外面还习惯吗?”


    澄空走得稳当,气息也稳:“习惯,全军上下都特别照顾臣。刚来有些水土不服,练兵跟不上,主帅没催过,还教了臣一些方法。那段时间进步神速,没几天就跟上了。”


    伏维则伸手捏了下她的胳膊,不禁瞠目:“好硬!胳膊都粗了两圈不止。”


    澄空道:“每天长跑练一个时辰练出来的。”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我绕着练武场就跑十圈。”


    澄空颊边的笑涡深了:“小皇孙,这里是西瀛,要比他们更强大才不会畏怯。”


    李行弱听着孩子们的对话,没答话,只在大帐门口经过裴固身边时说了句:“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虎狼之师,如今便是检验你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裴固肃容道:“数万步卒水师,操练千日,生则生,死则死,不惧任何生死考验。”


    “好!”李行弱单手解下斗篷,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伏维则稳稳接住,退后半步。


    她按住腰上的长剑,大步迈入帐中:“点卯!”


    中军大帐设在营寨中间,四面环了大纛和各色认旗,纛将将北斗龙纛往帐前一插,门神似的往帐门上一站。


    帐内架了两排长案,案上摊着西瀛海图和舆图,就用两块石头压住。


    李行弱被拥上主位,副帅王弘从文书手中接过名册,按册快速点了卯。


    李行弱道一声“坐”,所有人齐刷刷地在胡床坐下。接着裴固站到案前,扬手一喝,几个士卒立时把米盘抬到了中位。


    盘内用的白沙,西瀛重要城池的水道地势已经用木签标出,西瀛全境都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李行弱站在米盘前,手按在舆图上:“战船、兵器、将士、舆图、粮饷都齐了,一环扣一环,少一样都不成军。但这些东西之间,最重要的是时间!”


    她指着图,从登陆口一下划到西瀛陆地:“兵贵神速,朕不仅要快,还要士气,用士气来冲垮西瀛的阵脚!所以这第一仗有多狠打多狠,要像天降的神兵,让他们怕、他们乱,让这些欺凌我们近百年的狗贼,在无限悔恨中被碾成齑粉。”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众将:“诸位,可明白朕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帐中众人肃然, 全部挺直了脊背。


    副帅王弘率先拱手:“臣等明白,必竭尽全力,早日拿下西瀛。”


    余将跟着应答, 声音震天,几乎将大帐翻过来。


    李行弱示意裴固:“裴帅。”


    裴固拿过竹棍, 点向米盘,停在长水津的位置:“此处是长水津,津阔水深, 可泊楼船。若先夺此津, 西瀛腹地便门户洞开,往后推进可事半功倍。臣反复推演多次, 兵分五路最为稳妥。”


    竹棍依次点了过去:“由臣率主力大军,正面强攻长水津, 吸引敌军主力。副帅王弘率一路从南面溯流而上,截断后路。谢桓鸾率一路自西南绕后, 防止敌军背后偷袭,为我军留住退路。乞弗兰祉率一路从西面山地穿过, 断开陆上支援。李澄空率一路从北面沿礁岸突进,趁潮汐掩护, 自北面进攻。”


    五路大军的行军路线在米盘上交错,其中思路最终在腹心王都会师。


    然后竹棍指在粮道:“崔凡和李持功负责水上粮道,和窦文胜、荀皈负责的西境粮道紧密连接,保证全军粮草……”


    他讲的时候, 有人默默推演,有人和同僚交换眼神,随后各路先锋将领分别发表意见,经过商讨后, 敲定了主力登陆的时辰。


    时间定在几日后的寅初,那时候潮水最大,滩涂最浅,船队可以借涨潮之势抢滩。


    李行弱看着木签插满米盘,问庄炟:“庄卿以为如何?”


    庄炟捻着的手指顿住:“可行是可行,但少说了。”


    众人都看向庄炟。


    李行弱琢磨了一下,笑了笑,知道少了什么,却没直接指出来。


    裴固拱手道:“还请指教。”


    庄炟却问云襄:“皇孙觉得少了什么?”


    云襄脱口道:“裴帅忘记安排我们了。”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她道来:“庄仆射是参军出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坐中军共同参谋,助裴帅把控大局。谈尚书在西瀛多年,她是活的舆图,可为大军收集情报,避开弯路。伏将军参战多次,经验丰富,战绩斐然,仍可冲锋陷阵。而我和小皇叔,此次随驾出征,更是来为西征出力的。裴帅把文臣武将都排得妥了,却漏了我们,实在不该。”


    谈金玉倒是没料到她年纪轻轻,居然能想到自己这一层:“皇孙所言极是。臣早前已与家中通过书信,家中长辈传了准信,已经发动大半遗民,会在暗中协助我军克敌。”


    裴固拱手道:“皇孙和郡公乃千金之躯,实不该犯险。沙场上刀箭无眼,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李行弱摆手,语气不容分辩:“裴帅的思虑,朕明白。将军都是刀剑里滚出来才长成将军的,不上战场,要如何独当一面?两个孩子你若嫌碍事,便安排些运粮传信的活。”


    说到这,声音沉了下去:“还有,朕是御驾亲征,不是来坐看你们打仗的。”


    她抬手直指长水津方向:“朕带一千龙盾军,再分出两万五千名步卒给朕差遣。朕为中路军,替你分担火力,掩护你攻下长水津。时间紧迫,朕意已决,你即刻安排。”


    裴固与王弘对视一眼。


    王弘道:“不到三万人,太少了,至少要五万。”


    谢桓鸾也道:“中路如果被冲散,撑不了太久,陛下此举过于冒险。”


    乞弗兰祉忙道:“不若换臣来领中军?”


    “不必,三万就三万,足够了,多了拖沓。”李行弱按住腰上的刀剑,“朕带的是龙盾军中的精锐骑兵,会迅速穿插,打乱敌军防线。按理说,以快打慢,用不上粮草。但西瀛吃食贫乏,将士们可能饮食不适,辎重队还是安排上。亏什么,都不能亏了将士们的肚子。”


    王弘终于拱手:“臣明白了。辎重队今日便拨出三路,分前后押送粮草。”


    裴固跟着加了一句:“中路若遇上敌军主力,还请陛下莫要恋战,后撤便是,臣自有办法。”


    李行弱道:“朕不会输。不是因为自负,而是朕对自己,对你们都绝对信任。裴帅,你是主帅,把朕当作将军来安排即可。将军上了战争,除了想尽办法赢下战争,没有退路。”


    裴固低头思忖了片刻,抬头时已理清条理:“那便请庄仆射作总参,坐镇大营。皇孙留守中军,盯着文书往来,凡调令须经她手再过一遍。伏将军仍旧伴驾,助陛下同领中路。郡公带一队斥候,就随谢将军走西南。”


    他的安排是冲着求稳去的,既分了担子,又不让人犯险,分寸拿得恰好。


    将军们都没有异议,纷纷领了命。


    王蔚道:“末将不熟战事,全凭戎帅差遣。”


    云襄却道:“从小差事做起没问题,谢将军让我跑多远都行。但下一次,还请裴帅把我当普通士卒,给我一个上战场的机会。


    大家都笑了起来。


    乞弗兰祉道:“不愧是小皇孙。”


    裴固转头看向李行弱,目光里有征询之意。


    李行弱颔首:“就照此办。”


    廷议并非就这样简单完事。一轮过后还有第二轮、第三轮……从水路、粮道、退路、援路,一程路一程路地抠细节,找破绽,修改策略。


    两日下来,所有策略落定,漏洞堵上,备案也多给出三条。但一切策略后面,都有一句——策略不定死,各路人马要随机应变。


    第三日下午,裴固按时点将,李行弱骑马检阅了全军,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站在高处,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借着风高声为众人壮行:“将士们,朕不会在大营坐等捷报,而是随你们一同出战。防外寇于海上,免百姓再受侵略之苦,此战拜托诸位了!”


    “陛下威武!万岁——万岁——!”


    底下士卒们齐声高喊,吼得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如洪涛狂浪,手中枪矛高高举起,在天光下泛起银白的冷光,甲胄的铿鸣声此起彼伏,几乎撼动山海。


    裴固右手握拳,举过头顶:“出发!”


    大军齐动,漫过滩涂。


    李行弱也在铁流中翻身上马,攥住缰绳,回身望见王蔚纵马过来辞行。


    青年玄甲白氅,穿戴利落,有将军的样子了。他勒住躁动的坐骑,脸上压着兴奋和紧张:“家家,儿子这就随谢将军去了。”


    李行弱叮嘱:“要听谢将军指挥,莫要擅作主张。仗要打,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青年勒着躁动的坐骑:“陛下宽心,臣会听命行事的。”


    说罢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汇入队伍中,很快就被旌旗吞没。


    李行弱又和云襄嘱咐:“庄炟和谈尚书都在你身边,你要担起留守之责,冷静判断。”


    云襄眸光闪闪:“臣不会拖后腿。”


    李行弱没再多看,唤了声伏维则,即刻率众上船。


    按照原来的计划,五船为一组,第三天在指定地点汇合,再分道向各自路线进发。


    她们和王弘、乞弗兰祉、谢桓鸾同走一个方向,只不过她没有目的地,而王弘走南,乞弗兰祉走西,谢桓鸾走西南,四路大军同时压进。


    李行弱收到的第一封塘报,得知西瀛陈兵二十万于长水津,另有一路五万人的敌军从北路往南来,企图正面截阻王弘的南路大军。


    李行弱让伏维则拿来舆图,正看舆图,王弘的密信跟着就到了。


    伏维则拆开书信,三两下看完,禀道:“陛下,王副帅让我们配合从背后袭敌。”


    “可。”李行弱道,“咱们轻装远行,走哪打哪,正是来干扰敌军视线,让他们顾头顾不了腚。”


    她收起舆图,把龙盾军副指挥使魏巍唤来:“传令下去,直接杀过去,就地取食。”


    魏巍早就摩拳擦掌了:“是咱们夏于人最擅长的打法,臣这就传令下去。”


    一声令下,入夜过后,李行弱亲率的人马衔枚疾行,杀进了最近一支西瀛驻军。


    杀到营前时,西瀛军刚换过哨,正是松懈的时候,无数马匹突然撞破栅栏飞驰而入,把西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撞翻马下的一个西瀛人嘴里叽里哇啦惨叫着,仰起头来,看到夜幕下一个龙首玄甲、帽缨雪白的将军,威风凛凛跨在马上,那马儿被叫声惊噪后立起前蹄,狠狠踏下来,把两个西瀛人当场踩死。


    他瞪足了眼睛,浑身像是定住了,忘了逃命,雪白的刀锋便迎着他胸腔劈了下来。


    魏巍第一时间砍断了火把,扔进了营地。


    营帐起了火,有西瀛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奔出帐外,迎面便是一刀抹了脖子,捅了肚子。


    李行弱刀起刀落,臂力不比年轻时,但耐力惊人。


    伏维则紧随其后,专挑敌军腰腹下手,一刀一个,身手也不减当年。


    一路砍杀不回头,冲到了主帐,李行弱手中长刀已被血水包裹,她往腰上刀帕一抹,掉转马头,几个纵跳,跳到了主营前,一刀砍断敌军大纛,又劈开了帐帘前的卫兵守卒。


    那敌将才刚穿好甲衣,头盔戴得歪歪斜斜,闻声提刀出来,门帐便被整个劈开。


    马背上的将军勒马立在火光下,脸上溅了血,一双浅色冷眸幽幽瞪来,像是尸山血海刚爬上来索命的地狱修罗,将他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你、你是谁!”敌将绊倒在案上,手里的刀哆嗦着指向李行弱。


    李行弱纵马直入帐内,下马背时靴底踏翻了火盆,哐啷几声,火灰撒了一地。


    她握刀欺近,寒光在眼底闪烁:“四十年前,你们是朕之百姓的噩梦。而朕,是你们西瀛所有人的噩梦。”


    她一刀劈下去,颈血泼洒在案上。


    拎了血淋淋的头颅翻身上马,再出帐时,两方人马破门涌入,刀光在火光中乱成了一片。


    李行弱勒马立在高处,将那头颅扬手掷在地面,厉声下令:“都杀了!一个都不准放跑!”


    “杀!”伏维则从侧翼包抄过去,刀锋过处,惨叫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后,营帐烧成了火海,滚滚黑烟遮住了模糊的月光,目光所及处,散落着断旗和兵器,尸首横七竖八,敌方已不剩一个活口。


    魏巍带人搜刮了粮草,大袋小袋堆在空地上。能下锅的煮了喂马,能直接入口的干粮按人头分发。


    士卒们早就习惯了抢时进食,大口往嘴里塞,直到吃撑了为止。


    伏维则清点完人马,才腾出手接过魏巍递的糯米团。她往嘴里塞了一大个,靠过来跟李行弱汇报伤亡。


    因为是突袭,伤亡较少,重伤的已经医治,尸体交给后头的民夫处置,不必她们分心。


    李行弱坐在干草堆上,用刀帕反复擦着刀,平静得不像刚杀过人:“分上下夜,各休整一个时辰,天亮前撤走,往西走。”


    “是。”伏维则将包在叶子里的糯米团捧过去,“陛下吃点这个。是西瀛人的军粮,味道就那样,但饱腹感强,能顶大半天。”


    李行弱收刀入鞘,塞了两个进嘴里,慢慢嚼着,闭眼往干草堆仰靠下去。


    躺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天色仍是漆黑一片,但将士们已在忙着吃饭和收整行装。


    伏维则拿了几根杨柳枝,半瓢清水,还有半块浸湿的帕子过来:“没有宫人服侍,委屈陛下了。”


    李行弱坐起来,接过杨柳枝:“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觉得委屈。”


    杨柳枝塞进嘴里,预备嚼散了当牙刷,但一口下去居然没咬开。她愣了一瞬,没忍住笑了出声。


    “陛下怎么了?”伏维则担忧地问,“可是伤到牙了?”


    “不是。”李行弱继续咬着,边嚼边摇着头。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好多年没这般长途奔袭过了,打了一仗,竟然觉得疲惫不堪。


    累就累吧,多吃点饭就行。


    她刷了牙,擦过脸,把那干粮仓促塞上两把,便骑上马,继续赶路。


    军中有能辨别时辰和方位的好手,但李行弱并不照着舆图上好走的路走,她率大军先往西,绕了大片山林,再掉头往东杀过去,沿途遇上西瀛兵将绝不留情,全部斩于马下。


    这一路大军行踪古怪,没人猜得到下一次出现在哪里。而且一路不占城池,不俘民众,只抢当天够吃的口粮,抢完就走,连营寨都没扎过,让西瀛人摸不准意图。


    还不止这一路,其余几路都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打来。


    西瀛朝廷被战事弄得焦头烂额,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粗。


    兵部把战报高举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吼:“朝廷发兵二十万,专门对付裴固,在长水津打得昏天黑地,咱们占着主场之利,竟还被压着打!照这样下去,长水津早晚沦落敌手!咱们的大军怎么了?当年渡海去中土,金山银山满载而归,要美酒有美酒,要美人有美人,要上万奴隶给咱们当牛做马,他们的朝廷一文钱卖三个。”


    “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中土大军从平河开到湄州,军队在咱们的眼皮底下驻扎,百姓把土地都种到了咱们的边境。他们一直在壮大,就等着今天杀我们儿女,占领我们国土,一口将西瀛吞并。”


    站在高处的西瀛王已经够烦了,扶着头走来走去。


    另一位大臣还在冷冷地提醒:“东路裴固那一支是正面主攻,尚且可以拖一阵。但西边有乞弗兰祉,西南还有谢桓鸾的大军。谢桓鸾,那可是当年把德真将军打得丢盔弃甲的中土大将!”


    此话落下,殿内跟着响起一声暴喝。


    “来得正好!”在朝班最前排的一位武臣站起来,牙根咬得脸上青筋鼓出,“就怕她不来,我找不到人报仇!”


    此人名为柳家启,是权高位重的西瀛大将。而德真正是他的父亲,当年渡海侵略中土,兵败后狼狈回朝,最终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对面一位文臣闻言,嘲讽道:“中土的军队已经打到天子脚下了,将军这才振作起来。早几年德真兵败时,怎不见将军这般愤慨?”


    柳家启猛地转身,怒目瞪人:“我父亲纵然兵败,也是为国出征。你们这些文臣嘴巴厉害,怎么不上阵前用嘴杀敌!”


    他越说越气,抬起手中笏板,就朝人面门挥去:“文臣误国,最该杀的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笏板砸在那人肩上,那人痛呼着往后一倒,倒进了文臣堆里。


    眼看他跟人扭打一处,左右同僚反应过来,涌上去按柳家启的胳膊,武将那边却以为是要动手,冲上来拦阻。


    本来是拉架,最后不知怎么的,两派人马全打了起来。武将文臣都是揪衣领,扯着嗓子一边骂一边打,殿内一时间笏板、朝冠、靴子乱飞,内官们缩在旁边,没人敢上前拉。


    有个老臣被挤到柱子旁,拿袖子护着头,老泪纵横地喊着“成何体统”。


    西瀛王头疼地看着两派人马,劝不了,索性坐回位置,跟唯一没参与战斗的一个老臣无奈地枯坐着。


    直到两派人马头破血流,力气耗尽,陆续松手分开,有扶冠冕的,低头捡笏板的,整理朝服的。柳家启站在中间,脸上多了好几道指甲刮痕,手里还攥着笏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西瀛王道:“大将军不如省点力气,对付各路敌军。”


    柳家启大喝道:“臣这就去长水津,会一会他们的大帅。”


    他转身就要走,老臣这才开口道:“大将军,最可怕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力大军,也不是气死你父亲的谢桓鸾,而是中路大军,那可是一根随时要了命的尖刺。”


    老臣身边的一位大臣跟着附和:“据探报,领中路大军的是后来才到的女将,看起来年不过四十余。此人极擅长途奔袭,轻装远行,走哪打哪,从不守城。至今已杀我三万士卒,手段之狠戾,心肠之歹毒,前所未见。”


    柳家启:“哼,一介无名女流,能有多大能耐,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的。”


    方才被他打乌了眼睛的文臣再次抬起头:“先杀了谢桓鸾,报了你父亲的仇再说吧。”


    柳家启脸色骤变,又要暴起。老臣目光沉沉道:“如今她连屠三城贵族,并沿途放话:贵戚官兵,不留一个活口。庶民速离国境,另寻生路,否则与贵族同死。臣看着,这不要命的打法,像极了当年那位。”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


    老臣素来稳妥,今日神色这般凝重,众人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哪一位?”西瀛王拧着眉问。


    老臣道:“中土曾经横扫我军的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武昭侯,如今新朝廷的皇帝陛下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最后几章收尾,这个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感觉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写番外。如果要写番外,又写什么呢?你们还会想看吗?


    第246章


    大殿内像被突然掐断了声音, 文臣武将惨白着脸,连烛火都似乎停滞了。


    柳家启张着嘴,声音堵在了嗓子眼, 刚才踩在别人脸上的气焰荡然无存。


    他可以对任何人叫嚣,指着鼻子骂, 但“李行弱”三个字就是一把锁住地狱大门的锁,似乎只要自己开口,那把锁就会掉落, 放出吃人的恶鬼。


    西瀛王当然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一屁股坐了回去,整个人都在发抖:“李行弱, 她都多少高龄了!竟还御驾亲征!”


    都说美人迟暮,将军白首。可这个李行弱无论是四十年前, 还是四十年后,在西瀛而言, 她都是一座难以攀越的巨峰。


    没人答话,众臣你看我, 我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垂首看向地面, 有人抬头望着西瀛王,也有人隐忍地啜泣着。


    绝望的气息席卷了大殿,没一人敢站出来,哪怕是拿一个主意。


    过了许久, 老臣直起身,花白苍老的脑袋缓缓抬起:“臣说出来,不是让诸位不战而降。臣是想让诸位明白,我们接下来要打的, 是一场没有第二条路的存亡之战。”


    生死存亡的大战,对任何国家而言,都是举国最悲壮的时刻。


    更何况在这个新年里。


    永晏十七年的新年,西瀛四方战事胶着,王都里的贵族阴云罩顶,人心惶惶。


    贵族们成日担惊受怕,每天都会听到不一样的噩耗。


    到了二月,数路中土大军战船如林,铁甲铮铮,来势汹汹地向王都杀来。


    云襄收到各路塘报,自己看过一遍,又简单转述给庄炟和谈金玉听。


    “长水津不愧是西瀛门户,易守难攻,裴帅全力进攻,极大消耗削减了敌方战力。好在遗民暗中传信协助,我方准备也充足,目前形势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庄炟点点头,问她:“皇孙以为后续该如何应对?”


    云襄指着舆图上的王都:“目前还只是开胃菜,待其余几路大军推进,西瀛朝廷就会彻底大乱,为了拱卫王都,只能被迫抽调长水津的二十万大军。他们的军队一抽,留在长水津的敌军必会军心动摇,到那时裴帅再全力进攻,西瀛王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庄炟笑道:“从眼前发回的塘报看,各路人马配合默契。这一仗,比前面打的所有仗要顺。”


    云襄道:“阿弥陀佛,都是将士们千百次演练的成果。”


    谈金玉道:“陈朝时期被贩来的遗民,皆被王都的贵族奴役。臣的家人早与这些遗民秘密联络,看好了撤退之路。只等大军围攻王都,发出信号,各个贵族府邸自顾不暇,这近万人便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云襄听得后背一紧,语气激动道:“这一刻必是青史上最隆重盛大的时候,我要上阵前去,亲眼见证。”


    “皇孙还是先顾眼前,一步步走稳吧。”庄炟手掌按在舆图上,拍了两下,“接着说说,其余几路大军都走到哪了?”


    云襄记性倒是好,脱口便道:“南路的王副帅已与陛下的中路汇合,两军前后夹击,将五万西瀛军堵在了河谷地带,打得对方首尾不能相顾。西南路的谢将军时机抓得正好,在西瀛败军之际,立刻率部截断了退路。西瀛兵四散奔逃,乞弗将军闻讯从西面围来,如今西瀛溃兵已被四路人马合围全歼。”


    她捡起一块炭片,画了一条行军路线,笑吟吟地继续说:“西瀛朝廷还没收到全军覆灭的消息,此刻应该还在为陛下没有章法的打法头疼。而澄空将军泊船于西瀛北部,在那五万人南下后,便挥师进攻,攻下了北部最大的城池,在那里缴获了足够大军吃半年的粮草。她把粮草分了大半出来,由分散在近海的渔民秘密运往长水津。”


    “也就是说,咱们有湄州送来的粮饷,加上缴获的粮草,围他们半年都不在话下。西瀛就完了,他们如今前后受敌,未必能守得住长水津了。”


    “西瀛的春天冷,但这个捷报暖人心。”庄炟把手笼进袖子,惬意地翘起了腿,“照这个进度,最多半年,西瀛就能拿下。”


    谈金玉手指按住舆图,目光停留在王都那一块,久久没有说话。


    云襄才想起,她一直在沿海督造战船、协助训练水师,已经好多年没和家人团聚了……


    西瀛五万兵马被全歼的消息传回王都后,引发了极大震动,王都上下陷入了恐慌。


    眼看中土大军一日一□□近,朝廷无力抵抗,商贩陆陆续续不再摆摊开店,一个个清点家资,准备潜逃,街市上转眼就空了大半。贵族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只敢夜里打包金银细软,装了箱笼偷摸着往车上搬。


    这半月里,城门挤满了拖家带口抢着出城的人。百姓一逃,军队士气更低落。军队士气低落打不赢仗,百姓更要逃,一下就陷入了死循环。


    王都接连数日不得安宁,西瀛王也发了好几轮火,各地战报砸了满地。


    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迁都避难,又有人立刻反对,说那是亡国奴的后路。一个个唾沫横飞,却谁都拿不出正经主意。


    西瀛王看着摊在眼前的舆图。画了红圈的是已经沦陷的城池,一天比一天多,就快画到王都了。


    他听着争吵声,面颊的肉止不住地抽搐,突然扬手将茶盏扫落在地。


    “吵吵吵,你们到底吵出什么对策了!”


    茶盏碎片飞溅,大臣宫人跪了一地,那些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安静了片刻,殿门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最后在殿中央停住,用独眼看向西瀛王。


    西瀛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冲过来将他扶住:“老将军来得正好,快帮寡人拿个对策。”


    老将军的背弯了太多,嗓音也浑浊不清了:“王上,我们一直太被动了。”


    他道:“不够了解敌军,被动挨打,被动守城,从未主动出击过。”


    众臣顿时醍醐灌顶。他们被各路人马的声势吓住了,只记得被动防守,防了这处防那处。


    老将军抬起拐杖,点在舆图上一个红圈:“在这里。跟着李行弱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她跟在李行弱身边,随侍左右,受众臣拥戴。据臣所知,李行弱有两个极其宠爱的皇孙,这个年轻人必是其中之一。”


    西瀛王:“老将军的意思是……”


    “要做两件事。”老将军收回拐杖,独眼钉在图上,“其一,征发民夫,加固王都防务。其二,从长水津抽出三万人马,秘密迂回至中土大军后方大营,活捉皇孙。”


    众臣顿时激动起来:“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


    殿中的大臣闻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老将军说得极是!拿住皇孙,李行弱必然不敢妄动?”


    “这招釜底抽薪早该用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困局。”


    西瀛王抬手止住喧哗,沉声问:“何人领兵?朝中大将都在各方御敌,连柳家启也北上了。”


    老将军平静道:“柳家启还有一个长子叫柳家康。”


    西瀛王立即传唤了柳家康进宫。此人年仅二十多,身量看着精瘦,但行动力极强。接了王命二话不说,单骑往长水津,点齐三万人马,卸了重甲,夤夜朝征西大营方向扑去。


    他们前脚走,后脚消息便传到了营中。


    谈金玉把手里密信看完后,递给了庄炟:“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要给咱们制造麻烦了。”


    庄炟扫了几眼,随即铺开舆图,指尖从王都划到营地方向,默默计算了路程。


    “这是打算掳走皇孙,迫使我军改道回援,解西、南两面的困局,为王都拖延时间,好让他们腾出手来找对策。”


    “那便来!”云襄非但不惧,反而兴奋不已,“我的刀还没杀过西瀛人,我的枪矛和马槊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只要敢来,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庄炟抬眼看她:“营地现有将军二人,水师一万五千人。三万对一万五,硬碰硬,容易伤亡巨大,得智取。”


    云襄也不急:“营地留了火药,那就把火药搬出来,炸死这帮龟孙。”


    庄炟笑道:“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啊。”


    她当即命人传了二位将军,问起库中有多少军械,得知火药包五百个,可改制为火药箭的药筒一千支。


    “够了。”庄炟用木签标出离营地最近的口袋谷,如其名,两头窄,中间宽,像个收口的袋子。


    “给王副帅传信,无需回援。我们故意把狗放进来,再关上门打。”


    云襄凑在旁边认真琢磨,用力一点头:“就这样!我要做主帅。”


    庄炟把木签往她手里塞:“行,那便请主帅升帐,聚将议事。”


    “好!”云襄丢下木签,招手唤来了一名传令兵。


    她对战场的残酷一无所知,想打仗的心却已经憋到了极致。聚将议了打法,一整天都激动得坐不住,不是反复擦拭兵器,就是站在高处眺望动静,要么就是跑去喂马,还时不时叫来斥候,问敌军走到哪了。


    另一边,李行弱已经接连奔袭了五日,又在落脚点停了两日,收到快马急报时,柳家康的兵马都快到东南后方大营附近了。


    伏维则急道:“皇孙有危险!陛下,让臣带兵去支援皇孙?”


    李行弱镇定道:“庄炟还在大营,你担心什么?她没有让最近的王弘回援,必是有了退敌的对策。我军继续前进,不要打乱计划。”


    次日天色尚暗,龙盾军便整顿出发。夜行了三十里,天亮时与谢桓鸾汇兵一处,短促地交换了最新城防图。


    李行弱展开图卷看了两眼,随即扬鞭指向前方城池:“先打城东水门,守军少,墙矮,半个时辰能拿下。”


    谢桓鸾早就遣派斥候探过了,确实如她所说,即刻传了号令下去。


    两路大军踏着晨光扑向城下的同时,柳家康的军队也到了口袋谷。


    柳家康为人寡言,治军却极为严格,他昼夜不息地率军赶路,硬是将路程压了又压。


    进谷后,等着他们的是炸响的火药,崩飞的碎石,还有漫天的火箭从两侧落下,把他的兵马射倒了一地。哪怕大军反应迅速,举盾格挡,阵脚还是乱了。


    柳家康稳住坐骑,挥刀劈开火箭,一边暴喝:“不要乱动!盾牌结阵,弓手准备!”


    他声如洪钟,盖过了还在连续爆响的火药,传令兵扯着嗓子重复了他的口令,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卒终于朝他这方合拢,弓手蹲在盾墙后,搭箭朝坡顶还击,山上却飞下了更多火箭,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谷中浓烟升了起来,他眯着眼望向坡顶模糊的影子,额上青筋鼓起,继续发令:“左翼前压,右翼向我靠拢!”


    山壁上的庄炟见状一把握住佩刀,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不曾听说西瀛还有这号人物,倒是个会动脑子的。”


    “管他什么脑子,通通射成猪脑。”云襄脸上激动地红了一片,当即挽起弓,搭箭瞄向柳家康,“擒贼先擒王,先射杀此将,再收拾小兵!”


    一箭脱弦飞出,足够快了,对面忙于应付箭雨的柳家康也够快,连忙侧身挥刀,把箭矢格飞出去。


    他在忙乱中抬起头,鹰一样的眼眸穿过烟雾,锁住了云襄藏身之处。


    云襄终于认真起来,绷紧了脸面,从箭囊里抽出金汁箭,深吸了一口气,将弓弦拉满。


    下面的柳家康刀横在胸前,锐利的目光和她对峙了一瞬,用不流畅的中土话和她喊话:“本将知道是你,中土皇帝的小皇孙。不要当缩头乌龟,有种下来和我正面对战。”


    “谁要跟你证明有种,赢了说什么都对!”云襄自言自语地说完,松开弓弦,金汁箭射向了柳家康胸口。


    柳家康突然侧身,一刀劈飞了箭头。


    “这才是真刀真枪的考核。”两箭落空,云襄不气馁,还安慰了自己一句,继续搭箭。


    这一箭正中柳家康右臂,柳家康在马上晃了两晃,居然稳住了身形,没让自己摔下来。


    庄炟盯着那道身影,见他中了箭,挥臂传令:“全军冲杀!”


    号角声在河谷中鸣响,埋伏两侧的士卒用尚不熟练的西瀛语高声呐喊:“西瀛敌将中计了!冲啊!”


    潮水般的大军涌出,将敌军包围起来。


    柳家康顾不上伤势,咬紧牙,命令剩下的士兵变阵还击,他自己挥起刀,朝大纛下的小将冲杀过去。


    这一刀力量颇重,庄炟率先迎上去,被震得手臂发麻,手里的刀险些震飞出去。


    云襄双目泛起了光亮,双腿一夹马腹,举刀接了柳家康的第二刀。力量是挺大,但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皇孙当心!”庄炟分出神来提醒。


    云襄朝上一顶,把刀架了出去,并不还击,而是催马向外跑去。


    柳家康催马紧追,追出几十丈,马上的小将却突然挥起一把长槊,几乎是一槊拍过来,拍断了他负伤的手臂,刀落地,人也咕咚栽下了马。


    长槊还没停,继续朝他扎,他在地上狼狈滚了两圈,直到副将及时赶过来,将他护在盾牌后。


    “奸诈的中土人。”柳家康大骂着,重新捡起刀,换到了左手。


    “废物西瀛人。”云襄还了一句,两槊连挑,把他前面的盾牌甩飞出去。


    副将抢上前,横刀挡在柳家康身前,嘴里倒豆子似的,叽里哇啦说了一长串。柳家康抬头扫了眼四周的旗号,当即咬牙下令收兵。


    云襄听懂了他们的西瀛话,长槊挥得呼呼作响:“休跑!把你们的狗头留下!”


    她催马来冲,副将拼死架住,拖着人后撤。


    这一战打到了暮色四合。西瀛兵被堵在山谷里,先被炸得人仰马翻,接着又被围着谷底像狗一样打。拼了将近两刻钟,最终一个不剩。


    柳家康倒在一堆尸首里,身上大小伤十几处,气息已无,眼睛还睁得老大,像是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云襄低头看了片刻,转头叫来翊卫:“砍了,送去给西瀛王,就说是我朝做客的见面礼。让他耐心等着,黄泉路上的文武大臣,很快就替他凑齐了。”


    庄炟无奈地摇着头:“小皇孙杀人还要诛心。”


    云襄把槊收起,翻身上马,笑嘻嘻地回:“早在我军开打时,西瀛王的心就已经成筛子了。”


    收兵回营的路上,她还觉得这一仗打得蛮轻松。等回了营,近卫帮她卸甲,才发觉双臂动一下就扯着筋疼,疼得她眼泪哗哗地淌,嗷嗷直叫,整个营地里都回荡着她的惨叫声。


    行军太医来给她诊治时,也挺无奈:“刚上阵的将士都有这毛病,筋骨没经惯拉拽,乍一使力肯定要疼上几天。习惯了就好。实在难受,让女医来给您推拿一回,晚上睡觉舒服些。”


    云襄哪会亏待自己,当即趴在床上,让女医给自己舒筋活络了一遍。


    庄炟让翊卫把饭菜给她送到床边,问她:“以后还打吗?”


    “打啊。”云襄翻身坐起来,接过筷子,“我现在只要想到西瀛王的脸色,浑身都是劲儿。对了,阿奶那边如何了?”


    庄炟道:“跟谢将军碰了头,拿下一城。”


    云襄一手捏饼,一手夹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得是我阿奶。”


    庄炟道:“王都早就岌岌可危了。西瀛王原想从咱们这处下手,扰乱我们的军心,结果反折了三万人。如今他们黔驴技穷,唯一的法子就是从长水津抽调兵力回援王都,能保一天算一天。实在保不了,这些人便是最后护送王室出逃的兵力。”


    一切都像她说的那样,数日后,柳家康的人头被快马送入西瀛王案头,朝堂炸了锅,长水津与裴固对峙的守军硬生生撤走了五万,把易守难攻的防线撕开了裂口。同时王都戒严,四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再随意出城。


    而柳家康的死讯传到北方时,正与澄空在北线打得昏天黑地的柳家启当场眼前一黑,气晕了过去。


    副将们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帐里,掐人中,灌凉水,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醒来之后,便砸着胸脯,咬得牙都要碎了:“即刻集结兵马,我定和这些贱人不死不休!”


    副将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苦苦劝道:“北线需要大将军镇守,此时抽调大军实在不妥。还望大将军三思后行!”


    柳家启怒道:“我的长子叫她们砍了近二十刀,还把头砍下来送回王宫,送回府邸,活活气死了我娘!新仇旧恨,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一把抓起佩刀,大步往外面走:“拔营回王都!谁敢拦我,本将现在就宰了他!”


    柳家启不听劝阻,连夜率兵南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伏维则把塘报读给李行弱听时,怎么都想不明白柳家启的做法,“怎么说也是一国大将军,遇事居然这么冲动,直接丢下北线不管了。”


    李行弱嘎嘣嘎嘣嚼着炒米,用手里的树枝指着王都划了一个圈。


    “守在北面也没用了。他儿子一死,不仅仅是剜他的心,也是给了西瀛一记重锤,他再在北边耗着,等王都破了,连家都回不了。倒不如回京合兵一处,把所有力量攒起来赌最后一把。”


    “他会不会去攻打皇孙?毕竟那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伏维则想到这,深吸一口气,“陛下,咱们要不要回援?”


    “不需要。”李行弱把树枝点在长水津,“时机差不多了,裴固很快就会攻下这里,和柳家启正面相迎。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四月初,柳家启返回王都,一边收拢各处兵马,一边强征民夫,短短数日便集结起二十五万之众,兵分四路,分别从四个方向应战,自己率领七万人,声势浩大地前往京畿御敌。


    与此同时,裴固率部抢滩上岸,打开了西瀛最坚固的门户。


    消息传出去,其余五路大军立即加快了脚步,日夜兼程向王都合围。乞弗兰祉带着王蔚紧随其后,为谢桓鸾扫清后方。


    四月底,云襄留守的后方大营接到汇师命令,一路北上,和王弘的南路大军顺利汇合。


    五月中旬,裴固下令发起了总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两军在京畿三百里外列阵, 从清晨打到入夜。柳家启的兵马疲惫不堪,阵型被冲垮,裴固几乎以碾压之势推进, 逼得柳家启大军节节败退,最后退守到王都城下。


    西瀛的贵族们知道王都保不住了, 早就安排妻儿老小带上金银细软,混在逃难的百姓中出了城。如今关在城里的,只剩下西瀛王和王公大臣, 外加满城逃不了的平民和奴仆。


    败局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城头守军士气低落,已经无心恋战, 要么解甲逃窜,要么消极防守。


    得知王都被中土的大军围成了铁桶, 聚在殿上的大臣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垮着脸, 比死了爹娘的脸都难看。


    西瀛王问起来,不是劝他乔装出逃, 就是劝他开城纳降,保全满城百姓性命。还有说, 先把王子王孙秘密送出城,留下王室血脉。


    只有满头银丝的老将军拄着拐杖,用嘶哑的声音道:“老臣从先王时便在这殿上站着了,一直站到今天, 从未软过双膝!投降?将来到了下面,各家祖宗的脸往哪搁!”


    老将军把拐杖砸得砰砰作响:“宁作刀下鬼,不作亡国奴!陛下是一国之君,应该穿上盔甲, 提起刀剑,带着大家杀出去,和他们拼命,而不是坐在这里垂头丧气。”


    西瀛王坐在御座上,十指没入发间,把乱发揉得更乱:“老将军,这支军队如有神助,不再是四十年前一只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眼皮快掉到颧骨上,背也压垮了。


    老将军还在苦口婆心地劝:“陛下,王都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一时半会儿不易攻破。且海外还有三万驻兵,可作为后撤的去处……只要人还在,重新壮大起来,仍有复国的希望。”


    听到这些话,西瀛王非但没有受到鼓舞,反而觉得好笑:“拿什么复国?就靠那三万兵马?”


    “三万也是希望!”老将军激昂道,“届时再召集流亡海外的子民,重组大军,何愁报不了仇!”


    他的声音掷在空旷沉闷的大殿,没有激起回响。大臣们仍然埋着头,苦着脸。


    西瀛王摇了摇头,望着牙快掉光的老人,反而平静了不少:“老将军,当年面临亡国的中土,也如寡人今日之心境么?”


    大臣们愣住。


    老将军嘴张开着,浑浊的眼珠轻颤了几下,不由衷道:“臣……臣不知。”


    西瀛王喃喃道:“我听外祖说过,他踏上中土,在那里见到了文明的繁荣,掠来的财宝顶破了仓库的门窗,抢来的首饰压弯了女眷的脖子,如果不是路途遥远,他连铺地的砖、贝壳做的窗都想撬了带回来。”


    “我们当初杀了百万中土人,以为是祭旗的牺牲,其实是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目光像风中残烛,想燃烧黑夜,但已经不能够了,“如果敌人一直那么软弱就好了。”


    老将军眼角滚下了泪:“陛下,再谈过往已无意义。还请陛下保重御体,振作起来。”


    西瀛王没有答话,只是看向案角的烛台。夜风灌进来,火苗晃了几晃,终究没撑住,熄灭了。


    大殿陷进了黑暗,西瀛亦是如此。


    ……


    李行弱收到密信,密信以暗语形式写明,元帅裴固将在五日后的子时初刻发起进攻,届时以第二轮鼓号齐鸣为号,城中遗民听到后,会里应外合,助大军打开城门。


    李行弱看完了,让伏维则回执,并问她云襄到了哪里。


    伏维则回道:“皇孙和王副帅会师,将协助副帅攻打南门。”


    她说完笑道:“陛下,还有一个好消息,他们的大将柳家启折损了三万人马,气急攻心,当时就吐出一口血来,如今卧病在床,已经两日没出营应战了。”


    李行弱道:“还没他爹柳家德真一半行。自己气死了便罢,若是没死,届时活捉回来,将他和那帮贵族千刀万剐,方解我数万万黎民之痛。”


    伏维则攥起拳头:“只需再等五日,便是他们血债血偿之时。”


    五日后,子夜。


    号角声响彻夜空,全军发起总攻。


    西瀛王和众臣登上高楼,扶着栏杆往前方眺望。


    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战马嘶鸣声伴着士兵的喊杀声,碾向了城门。


    随之而来的,漫天火药箭落进城楼,夜空被照亮了大半。


    大臣们眼底被火海映亮,脸色白到吓人。


    “陛下,守不住了,快进密道离开王宫吧!”


    “再迟就来不及了!”


    “出了北门,车马就在暗渠接应。此刻敌军的重心全在攻城,等攻进来,想走就来不及了。”


    大臣们顾不上礼数,全部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西瀛王岿然不动,盯着那片火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


    远处是攻打王都的巨响,宫里面也都乱了。


    宫人们没有方向地奔逃着,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争论着往哪个方向逃,再没有平日里按部就班的传话声。


    西瀛王穿过混乱的人群,在朝殿前停下脚步。


    王后、妃嫔、以及王室子女全部聚到了一处,相互抱着、安慰着、抽泣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缩在各自母亲怀里,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王后见他进来,未语泪先流。


    西瀛王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忽然抬手将头顶的冠冕摘了下来。


    殿内的哭声更浓了,他背过身,望着跟上来的大臣,却不见老将军的身影。


    厮杀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号鼓齐鸣,发起了更凶猛的冲锋。


    四路人马如同利箭一般刺向四道城门,火把烧成一片,城上守卒惊惶大乱,慌忙举弓退敌,漫天的箭矢,如蝗虫般漫过夜空,却根本抵不住十几万大军的铮铮铁蹄。


    城上箭雨不断,城下竖起盾牌,铸成了一道移动的铁墙。


    李行弱冒着乱矢冲在最前,马槊左刺右扫,将西瀛兵挑开一片又一片,亲自劈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待到城门之下,城墙上的箭雨渐渐稀了,城上的王旗也被澄空一箭射落在地。


    身后大军踩着王旗,涌过她身侧,刹那间灌满了整个王都北门。


    城外是震天响的喊杀声,城内各大贵族的府中,早已做好准备的遗民们拎起手边的利器,砸开府门,砍杀了家奴,带着家小一路冲上街市,迅速汇成一股庞大的势力,嘶吼着朝城门涌去。


    守卒还在仓皇应对城下的攻势,尚未反应过来背后的突袭,就被这群手持杂械的遗民扑倒在地。厮杀和惨叫声中,遗民们大喊着“回家”,越战越勇,把守卒砍倒一片,用肩膀狠狠抵住门闩,奋力往两边推动。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城门开启了,大军高呼着杀了进来。


    柳家启带病上阵,随着城门失守,他攥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喉头猛地一呕,一口血喷出,人便往后倒下,再没有爬起来。


    主将在阵前死了,城门上的守军六神无主,丢下弓箭便逃。将军拔刀砍翻了两个逃兵,厉声喝止,可刀一拔出来反而跑得更快,相互推搡着,谁都顾不上谁。


    但他们已是瓮中之鳖,一个都跑不掉了。


    两派人马搅在其中,就像盆里的鱼,一方拼命往里面杀,一方拼命往外挡,夜幕下的杀声大得吓人。


    庄炟和谈金玉领一队人马,在后方坐镇。


    裴固从东门杀入,一把长刀横扫,率着大军踏着地上的尸首和断旗,直插王宫。


    身后步卒贴着裴固撕开的口子,两翼铺开,把敌军一步步逼向绝路。


    王弘、云襄和庄炟从南门突进,步卒举盾推进,压过门洞。片刻后,宫城里燃起了大火,浓烟腾起。


    谢桓鸾、乞弗兰祉、王蔚从西门砍杀进来,张开了人墙大网,将落荒而逃的士兵宫人笼在其中。守军早就疲惫不堪,一路退,退到了宫殿广场上。


    李行弱和澄空最后从北门杀入,城门被内应的奴仆打开了半扇,门缝内挤满了人。遗民们抵住门扇,守军们用长矛乱刺,地上倒下了无数具尸身。


    澄空举枪几个横扫,扫飞了守军,翻身落下鞍来,双掌撑住门板,推开了剩下的半扇。


    李行弱策马驰过,青底银纹的北斗大纛前压,铺天盖地的甲盾簇拥着她,铁甲的铿锵声砸在地面,大地在震颤。


    守军被这阵仗逼得连连后退,举着的刀尖不住发颤,有人腿软跪了下去,有的丢了兵器转身要跑,但弓手早已排开,箭矢漫天飞过,将逃兵射成了马蜂窝。


    李行弱随着盾墙一步步推进,那一刻像是天光照了进来,照在那些脸庞瘦削、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遗民脸上。


    众人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个老人佝偻的背上负着包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朝李行弱的方向指着:“你们……你们真是朝廷的大军吗?”


    澄空向李行弱看了眼,点头道:“是,我们是朝廷大军,来履约接你们了。”


    老人目光发怔,眼眶一下涌出了泪:“好啊,好啊,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他连说了几句好,脸上老泪纵横,再说不出多的话。直到家人过来,将他搀住。


    李行弱看向这些灰扑扑的面孔,老少妇孺挤在一起,衣裳几乎不能蔽体。她紧了紧手中的刀,振声道:“乡亲们,战事还未结束,都到朕的身后来!”


    龙盾军变了阵,从遗民外沿穿过去。士卒们则驮上腿脚不便的伤者,搀上老人,背上小孩,一人带几个,将遗民护在阵心,朝宫内移动。


    几路大军分别往宫城冲杀过去。


    云襄挥着长槊,和澄空破开宫门,一路杀到了王宫前殿广场。


    她身上银甲血污遍布,眼神却像两簇不灭的火,一槊戳翻一个敌军,再反手一抽,将冲上来的两个士卒拍飞。


    正杀得兴起,侧面忽然甩出一根钢鞭,她举槊格挡,钢鞭已经砸上了左肩。她身子向侧歪斜,当即滚落马下,背脊撞在了地上,胸口顿时有一股气血翻涌上喉咙。


    下一刻,那敌将纵马过来,马蹄高高扬起,眼看要朝胸口踩下来,吓得她忘了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澄空从侧面杀了过来,飞身一跃,一拳砸中了那马的脖颈。


    那匹马仰天长嘶,四蹄一软,轰然倒下去。背上的敌将跟着摔出了几丈,还没来得及翻身起来,澄空已欺身压上,反手一刀扎进脖颈。


    好险!差点就没命了。云襄身上冷汗淋漓,后怕地软在地上,大口吐着气:“还好你来得及时。”


    澄空重新跳上马,俯身朝她伸手:“有没有事?快上来!”


    云襄顾不得擦额上的汗,稳了稳心神,一把攥住她手腕,翻身跃起,落在了她身后。


    两人共乘一匹马,在士卒们的掩护下,冲到了前面。


    一个时辰后,内外大军在前朝大殿合流,把遗民们安置在广场上,又分头去抓王公大臣和后妃宫人。


    李行弱站在大殿阶前,浑身是血,披在战甲外的氅衣全是深浅不一的刀口,却仍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地听着乞弗兰祉汇报各处清剿进展。


    “……宫城所有门都已拿下,珍宝库、武器库、藏书库全部封存。王蔚那小子跑得快,运气也不错,一来就捆了二十多个王室宗亲,立下大功了。裴帅那边抓到一个老将,还有几个文臣,五花大绑等着陛下发落。只是……西瀛王跑了,谢桓鸾带兵去追了。”


    眼前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抓人绑人。


    李行弱不紧不慢地捞起刀帕,将刃上的血从根擦到尖,再翻面擦一遍,直到锋刃雪亮,映出她冷肃的眉眼。


    “宫城戒严,可疑之人全部拿下。”她手腕一震,将刀还鞘,“云襄呢?”


    乞弗兰祉道:“跟澄空在一路,这会儿还不知道情况。”


    话音落下,一串杂沓的马蹄声传来。


    “阿奶,我在这呢!”云襄飞身下马,兔子似的,几步窜到她面前。


    李行弱目光从头扫到脚,甲胄沾了血,微湿的乱发黏在额上,但是左边胳膊却无力地耷拉着,一看就是受了伤。


    “手臂怎么断的?”她皱着眉问。


    云襄低头看向左臂,笑着说:“钢鞭砸到了,不太疼。”说着举起没事的右手,“这只手没事,拿刀没问题。”


    李行弱侧头叫伏维则:“传行军太医。”


    云襄抹着脸上的汗:“阿奶,不疼的,忙完了再看都行。”


    李行弱道:“任何时候,你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


    “现在是不疼,待会儿疼起来可别喊。”澄空揶揄了一句,把枪扔给士卒,朝李行弱拱手,“陛下,谢将军那儿还要人马,臣去助她一臂之力。


    “去吧。”


    李行弱点了头,看她纵马走远,招手把云襄叫来身边,握住肩头认真看了看。


    云襄龇了下牙,没喊疼,但胳膊还是软软地垂在身边。


    李行弱道:“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厉害是厉害,但也把自己置于险境。”


    云襄得意道:“阿奶,我杀了两个敌将呢,大家都说我是斩将的好手。”


    伏维则已经把行军太医带了过来,闻言道:“小皇孙还是先把手接上吧。”


    行军太医背着药箱,被伏维则拖过来,满头大汗不说,气都还没喘过来。


    他叫伏维则帮忙把甲衣卸下来,检查了一阵,表情淡定地握住了手腕,拇指在她肘部按了按,然后用力一扭。


    云襄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骨头咯噔一响,手臂居然就接好了。她愣愣地活动了两下腕子,扭头看行军太医:“这就……好了?”


    “好了。”伏维则帮她接过太医递的药膏,“淤血的地方记得抹药,不然后面疼得厉害。”


    “晓得了。”云襄把药膏塞进怀里,站到李行弱身后,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不知道西瀛王抓到了没有。”


    李行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几个士卒推搡着一个老人过来。


    老人满头银发,官袍上沾满灰土,步履蹒跚,几乎是被架着走的。押到近前,士卒用力一推,他踉跄跪倒,却又硬撑着站了起来。


    士卒按着他肩膀喝令他跪下,他竟梗着脖子硬挺,最后两个士卒死死摁住他肩,才将人按倒在地。


    老人歪着头,浑浊的眼珠瞪着眼前的人影:“要杀便杀,左右不过一个死!”


    伏维则呸道:“死到临头了,还硬气个屁。管你嘴巴多硬,都先给我跪下!”


    她抬脚踹在老人膝弯,老人整个趴下去,额头磕到了地上,灰土沾了满脸。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伏维则的脚还在他膝盖上踩了一脚。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地上的老人:“你们年纪小,可能没见过他。这位,就是当年第一批渡海踏上中原、对我朝百姓大开杀戒的西瀛人。”


    她道:“你们不必知道他的名字,只需记住,他是恶人中的一个。”


    “臣年纪虽小,但自小就听长辈讲过。”伏维则恨得眼底发红,拳脚跟着落下去,“去死吧!”


    云襄也冲上来,往老人背上肩上砸。老人被打得在地上翻滚,灰白的头发散了满脸。


    李行弱抬了抬手,两人才住了手脚,气咻咻地退到一旁。


    老人颤抖着撑起上身,蓬乱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张枯瘦脏污的脸,仰头看向她,僵住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老?!”


    李行弱按住刀剑,垂眸瞥着他震惊万分的脸:“你们西瀛人罪恶滔天,都还没堕入地狱,我日夜难寐,怎敢先你们老去。”


    她抬脚踩住手腕,老人痛吟出声,想抽回手却被她踩得动弹不得。


    李行弱道:“我睚眦必报,不是受世俗道德谴责之人,受一百倍痛苦,必要还一千倍才会罢休。你家中多少口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就像你们当年屠戮村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那样。”


    老人颤声道:“你这个恶鬼……我悔,当年没能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行弱歪起头,像在端详一件玩物:“如今境遇调转,你觉得残忍了?”


    她抬起头,夜空压着这座沉浸在惨嚎声中的王宫:“我跟先生读书,看书上写‘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有一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时候就想,打过平河,把敌人赶得远远的便好。可后来,你们卷土重来,再次屠戮我的子民。从那时起我终于明白,太平不是把敌人打怕了,而是打死了。于是更加坚定西征的决心,唯有斩草除根,让西瀛这个国家灭亡,我的后人才不用再受战争之苦,才能高枕无忧。”


    “李行弱,你会不得好死的!我做了鬼,也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老人破口大骂,骂得后面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西瀛语。


    云襄听懂了,抬脚踹在他胸口,老人吐出一口血,眸光闪动,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嘴里还在咒骂。


    士卒要塞他的嘴,李行弱摆了摆手,由着他骂完最后一口力气,骂声变成无力的喘气声,才挥了一下手。


    士卒将人拖走,伏维则和云襄站在原地,怒气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李行弱就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望着奔走的乱影,快步走来的将军们,从未有哪个时刻像此刻这般,如此松快。


    压在心头六十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和她额上的汗一起往下坠。


    “云襄。”她唤道。


    云襄回到她身边:“阿奶。”


    李行弱道:“走吧。”


    两人跟在李行弱身后,踏入长阶,在那片乱影里走进大殿。


    殿门上钉满了箭矢,门扇还有重击过后的痕迹。殿内烛台上的蜡还剩半截,伏维则点了一盏,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足够看清里面的情形了。


    殿宇低矮,穹顶压得很低,抬头就能看到烟熏火燎过的房梁。那些柱子是实木的,不粗不大,不施朱漆,只涂了一层桐油。西瀛从民间到王宫,都是这样低矮窄小的房屋。


    “比咱们最差的宫殿都小。”云襄道。


    伏维则道:“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所以才要来抢我们的。”她指着御案旁的铜香炉,“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形制是陈朝的,应该就是当年抢回来的。”


    “西瀛很小,野心却大。”李行弱平静地说。


    她走向御座,案上摞满了书册,她随手翻了一本,上头写着昨日战况。


    伏维则见她看那些册子,连忙拿来火捻儿,将灯盏点燃,移到她眼前。


    “将军们在各处清剿残敌,陛下可以趁这会儿歇口气。臣去找厨房,看有什么吃的,将就弄一点把肚子填饱。”


    李行弱点头:“再过一阵天就亮了,将士们又饥又渴,你跟兰祉一起去,多带些人,尽早找到仓廪,给大伙做一顿热饭”


    在西瀛三天两头啃干粮,再不吃点热乎饭,就该馋死了。


    “行。”伏维则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天边微亮时, 饭食香喷喷地出了锅,抬到殿前,给刚歇下的将士每人分上一碗热饭。


    伏维则把打好的饭呈给李行弱, 道:“西瀛人的饮食是真的不行,还是我们找来了粮, 让伙夫用大锅煮的。”


    西瀛王宫里吃的是大米,蒸得软硬适中,搁上一块蒸猪肘, 夹碎了细细拌匀, 馋得人口水直流。


    “干粮吃得人心气快没了。”云襄大口扒着饭,塞得两颊鼓囊囊, “还是自家烧的大锅饭有盐有味,我一口气就能吃三碗!”


    她说着话的功夫, 已经把第一碗扒了个底朝天,伏维则都看愣住了:“皇孙饭量见涨啊。”


    云襄又叫士卒添了一碗, 抚着肚子说:“我已经十四了,自是比以前吃得多些。”


    “十四了……”李行弱看向她, 眉眼间褪了些稚嫩,不觉间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她道:“你的十四岁是在战场上过的, 都没什么机会给你庆生。说说看,想要什么礼物?”


    云襄摇头,眉眼弯弯地回道:“阿奶平安无事,朝廷大军凯旋, 就是云襄最好的生辰礼了。实在要说礼物,那就再吃两碗饭好了。”


    她把第二碗端过来,埋头就扒,真像是饿狠了。


    李行弱哭笑不得:“笨孩子, 让你许愿,就知道憨吃。”


    “陛下,能吃也是福呢。”伏维则道。


    她看着沾了灰却笑得明亮的年轻面孔,又去看李行弱,鬓边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白色发根,心头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但更多还是高兴,由衷的高兴。


    永晏十七年,陛下亲手栽培的两个继承人长大了,这个国家会越来越繁荣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李行弱不知道她想什么,边吃边问:“那些遗民是如何安置的?”


    伏维则收了神,认真回道:“裴帅和郡公在收押俘虏,公主和魏巍在整顿人马,王副帅带人在清扫王都民宅。庄少师和谈尚书也到了,交接了人马,少师帮忙清点国库物资,谈尚书去安置遗民了,暂时就住在民居。”


    说到这,补了一句:“陛下要立刻传谈尚书来问话么?”


    李行弱道:“大伙都忙,等过了晌午再说吧。”


    填饱了肚子,她在殿阶上略坐了坐,待伏维则去取回干净衣袍,方才卸下繁重的甲胄,找了个屋子合衣躺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黄昏,云襄守在床边的,手里翻着一本西瀛语写的书,听到床上的动静,立刻合上书页,到床边俯身扶住她的胳膊:“阿奶。”


    “你没去睡一会儿?”李行弱问。


    小丫头精神奕奕地说:“歪了一会儿。我精神好,眯一会眼睛能再顶大半日。”


    然后语速飞快地说:“大家都去帮忙了。我们往湄州发了飞书,让送官员过来帮忙。在这之前,各处都缺大量人手,尤其是国库,人手太少,迫不得已,就让小皇叔和伏将军去给庄少师搭手了。我汇总了各处进展,等着向阿奶回禀。”


    李行弱点头:“忙归忙,都吃过饭没有?”


    “匆匆扒了两口,又接着忙去了。”云襄道,“国库的东西搜出来后,堆在前殿的。阿奶可要亲自过目?”


    李行弱抚平睡得皱巴的前襟:“去看看。”


    才一会儿不见,前殿都堆成了山。什么金银玉瓷做的瓶罐摆件,什么半山高的珊瑚树,掐丝珐琅的兽面炉,成套成套的头面首饰,分别码放在一抬抬红色漆箱里。盖子敞开着,珠光宝气裹着尘灰的味道,光是看在眼里,都叫人发堵。


    李行弱视线慢慢扫过去,随手拿起一块白玉雕的印章,上头刻了故国年号,仔细辨别,竟是中土数百年前的物件。


    旁边还有两幅绢本山水,是书画名家所作,因为西瀛不善保养,画轴上的题款已经被水洇糊了。


    “……好可惜。”云襄语气惋惜,“像这样损毁的珍宝并不少,少师说,找到匠人来修补兴许还能救。”


    修缮不易,要找到技艺高超的匠人更是一件难事。


    李行弱没再去碰,看向另一抬装满书册的箱笼,抬了抬下巴:“这些是账本?”


    云襄应道:“西瀛人从中原掠走的物资全记在上面的。我对了一遍,国库只剩少半,绝大多数被运到海外高价贩卖了。”


    王蔚和伏维则在另一头指挥士卒搬运箱笼,忙得在箱笼间打转。


    李行弱沿着狭窄的小道往前走,到一摞堆得高高的箱笼间,看见庄炟被埋在了深处,头发和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听到云襄唤人的声音,她才抬起头,起身拍拍衣袍,拱手一礼:“陛下。”


    再让到一旁,露出身后敞开的箱子,里面堆了形制各异的器物和绣织品。


    “这些都是陈年旧物,拿回去费时耗力,大费周章。”


    她又指着另外几抬道:“这些东西风格迥异,书籍写的也是异国文字,大概是从邻国掠来的。”


    李行弱打量那堆东西,问她:“还有多少要清点?”


    “才开了个头。”庄炟比了五根手指,“白天黑夜地忙,至少忙上五六日。”


    云襄翻了一柄异国镶宝短刀,掂在手里玩:“数量这么庞大,带回去的船钱都不少。要我看,不如就近贩去海外,换成银子实在。”


    李行弱道:“从我境掠来的金器和绸缎,一直以来都是海外卖得最好的东西,原本就是换钱的。但周邦各国的东西不能随意处置,不若做个人情,原样送还。”


    “陛下深谋远虑。”庄炟悠悠道,“据臣所知,周边邦国这些年被西瀛侵扰得不轻。小的直接被灭了国,大点的也被奴役开矿纳贡,换一时太平。他们早已忍无可忍,只是实力相差太大,敢怒不敢言。如今陛下亲征,灭了西瀛,不仅是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更是换来长久的安稳。这恩情,他们理应记一辈子。”


    她说的这些,正是李行弱心里盘算的。李行弱道:“湄州的官员很快就到。人手多了,干事就快。届时清点完毕,让谈金玉作为使者出面,领一队人马送返各国。一来是做个人情,表示友好,二来也叫他们知道,侵略我朝的下场。”


    庄炟揖手应了声是。


    云襄赶忙补了句:“往返的成本可一定要跟外邦说明清楚。我们可以吃一点亏,但不能默默吃亏。账一定要算在明面上。”


    正领着人过来的伏维则听了这话,打趣道:“啧,皇孙这账算得真清楚。往后户部该请皇孙去做上官。”


    云襄道:“将士们浴血拼杀才夺回来的东西,怎么也要换回一点实在东西。”


    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尽,王蔚抹着汗进来,雪白的衣裳都沾满了泥印子。他先冲李行弱行了个礼,直起身四下一扫:“诸位都笑什么呢?”


    “随便笑笑。”云襄抢先答了,问他,“小皇叔这边如何了?”


    王蔚正了正色,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加上王宫里收出来的粮草,整个王都的粮草约有六万石上下。加上咱们自己的辎重,足够半年。库里的药材也还多,外伤药、退热的、止泻的,足够给将士们治伤了。”


    他报完这些,合上册子:“金银器皿、书册、兵器,这些正在登记造册,清完还要忙上几日。”


    李行弱轻轻颔首:“把药材全都拿出来,紧着受伤的将士用,然后再调派几个医官,去遗民那处看看大家的伤病。”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着大家散开,各自忙手里的活去了。


    一直到入夜,斥候才匆匆送了情报回来,说是抓到了部分西瀛大臣,西瀛王还没抓到。不过已经摸到大致方位了,谢桓鸾和澄空各率一队,分两路去追了。”


    据探报,西瀛王走的是王宫密道,早在城破时就由暗道出了城。出口接应的人马是从海外来的,估计是西瀛驻在绿宝国的军队。这些驻军是西瀛用来监视绿宝国为其开矿的,同时也是留在外邦的一条生路。这次王室蒙难,军中精锐奉命潜回来接应西瀛王。


    李行弱没料到西瀛王还有这样的后手,听罢久久未语,在舆图上找到了绿宝国的位置。


    她尚未决断是派兵追剿,还是先与绿宝国通个气,外头便有人通传,绿宝国使者求见。


    来的倒正是时候。


    李行弱传了众将,找了会外邦语言的译者,才让人引了使者入殿。


    那使臣带了一名译者,进门便拜倒在地,语气快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恳请上国陛下发兵,助寡君铲除窃踞我国土的西瀛残部!那些人占矿害民,役使我国民人如牛马,长达三十余年。若上国陛下肯出手相助,寡君愿献上国宝,并从此世代称臣、岁岁纳贡。”


    他双手举过头顶,托起一册国书,头磕在地上,眼泪淌了一片:“国书在此,请陛下御览!”


    李行弱身边的豹卫上前接过,仔细检视过,才呈到她手里。


    她翻开册页,自上而下扫过。


    国书以两国文字写就,字里行间透着激动。前半篇先是明白了态度,中间一段以极严肃的语气,陈述了西瀛历年所犯罪愆,恳请她出兵相助。最后一段是自己所能献上的诚意,不仅有不计其数的珠宝,还有西瀛沿岸的三郡两岛,并保证王室子弟和文武百官唯上国马首是瞻,只求庇护其国太平。


    国书翻到最后,落了绿宝国的朱印。


    她将国书递给译者,译者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点头表明没有问题。


    李行弱让译者传给众臣。


    众人看过,都觉得这诚意几乎是倾尽全国之珍。


    庄炟道:“陛下,臣等还需要拿一个主意。”


    李行弱看向堂下哽咽不止的使臣:“你们国君这份心,朕心领了。且去用驿馆用膳稍歇,待朕和诸卿议出一个对策,再与诸位使臣详谈。”


    她示意豹卫,豹卫将人搀起,领了下去。


    待脚步声渐远,李行弱才问庄炟:“庄卿有疑虑?”


    庄炟没有回答这句,而是反问:“臣有一个问题,还需陛下决断。”


    她顿了顿,问道:“大军还朝之后,西瀛该如何辖治?”


    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把西瀛打下来,还没人去想打下来之后的事。听她这一问,都面面相觑。


    毕竟隔着茫茫大海,朝廷的消息递来递去都要在大海上折腾一遭,出了问题,朝廷远水难救近火。


    李行弱看着舆图,很平静地回道:“朕不打算要这块土地。”


    她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可仔细想来,似乎也不意外。


    实在相隔太远了,纳为国土之后,派谁来管?要怎么管?任命的官员几年一换合适?又如何预防官员勾结,欺瞒朝廷?最大的问题是,官员若手握兵权,据地称王,朝廷又当如何?这些通通都是问题。


    养出一窝蠹虫,还是养出一个土皇帝,都不可行。与其日后劳师动众去平叛,不如一开始就放手。


    云襄听懂了,但是有点不能接受:“将士浴血打下的土地,说放弃就放弃,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裴固道:“放弃可以,但西瀛人断不可留。”


    王弘附和:“西瀛的土地上不能再有西瀛人。”


    乞弗兰祉蹙着的眉渐渐舒展开:“陛下或许早有对策了。”


    李行弱不疾不徐道:“绿宝国愿倾尽国力求朕出兵,那朕不妨与他们做一个交易。”


    庄炟道:“陛下可是打算以还珠宝的名义,向各国进行国土交易?”


    李行弱抚掌笑了:“不愧是你。”居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她站起身,袖口一振,带起的风让灯焰晃了几下,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去告诉绿宝国的使臣,朕会出兵,而且不要他们的珠宝,他们的土地。相反,朕还要给他们一桩天大的好事。”


    她看向众人,最后落在云襄的脸上:“云襄,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庄卿陪同前往,务必要把我们的条件明明白白地告知。”


    云襄起身揖手,听她接下来的话,眼睛越睁越大,瞳仁里的光越来越盛。


    同样震惊的表情,在半刻钟后,也出现在了使臣的脸上。


    当她将条件摆出来,使臣简直不敢相信,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汗水流了满脸。


    “什么?不割地,不献宝!不仅帮我们铲除西瀛残兵,还把西瀛东部划给我们使用?”


    使臣一度怀疑天上砸下来个大饼,糊在他头上,把他砸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了。


    “当然,地不是白给。”云襄话锋一转,“东部三城免租划给你们,可以种地、建房,乃至囤兵。但收上来的税赋,须分出一半,每半年与岁贡一同送往朝廷。”


    译者将话翻了一遍,使臣听了,被大饼梗得彻底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说还要回禀国君,才能决断。但是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当即就启程往回赶了。


    云襄把事办妥了,心里却不得劲,来跟李行弱复命时,人是的。


    “阿奶,万一他们在我军撤离之后,将地据为已有,翻脸毁约怎么办?”她心里就惦记着这事,总是不大放心。


    李行弱道:“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本就难以把控,何必纠结毁约。”


    “再者,朕又不止跟绿宝国交易。”她摊开舆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圈,“西瀛周边的大国小邦一共十二个,朕都跟他们做这个交易。同时还要再跟每个国家许一个特权,十二国之间相互监督,若有哪国反叛,其余国家可瓜分其地。”


    云襄看着那些圈,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蔫劲儿总算散了,高兴道:“阿奶,这招我学到了。”


    李行弱道:“所以接下来就看谈金玉的了。”


    翌日,谈金玉和王蔚奉命各持节仗和手书,率了两队兵马,押着封存好的珍宝,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分头登船前往各国。


    使团走后第二日,逃亡的西瀛王也有了下落。


    接应王室族人的五十多个西瀛兵带着一百多人东躲西藏,可惜目标太大,哪怕特意乔装成平民,也足够惹眼。西瀛王自己也意识到不行,将一行人分成三路,分别走不同的路,打算在出海的船上碰头。


    一路人是在村落发现的,一路人是在渡口被逮住的。发现西瀛王的踪迹时,一行人已经饿了好几顿,浑身污浊地蜷在石桥底下。


    谢桓鸾追在后面,澄空截在前面,两路人马一南一北,把逃亡的西瀛王堵在了海崖上。


    前方是断壁,下方是礁石和巨浪,退无可退。谢桓鸾下令放箭,把保护西瀛王的兵全部射杀,犹不放心,还命人割下头颅,再将无头的尸体抛进海崖。


    皇子皇孙、王后嫔妃、王公大臣,连同西瀛王在内,共一百五十一个活口,被绳索五花大绑,前后脚押回了王宫。


    西瀛王被反绑双手,押在最前面。他袍子撕裂了,露出脏污的中衣,腰间的玉带不翼而飞,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脚上的皂靴早就磨穿了,露在外头的脚趾头血肉模糊,每走一步便跛一下,再被士卒往前推了一把,人便重重摔在李行弱身前。


    不仅是西瀛王,包括随他逃亡出去的所有人,都是披头散发,满身泥灰,脚底因为磨出血泡,走路一拐一拐。女眷们的头饰遗失殆尽,长发散在肩上,大抵是许久没吃饱饭,脸孔已经青紫肿胀。


    这些还不是全部王室成员。攻城那天夜里,在宫破之前,西瀛王已先了结了一部分人的性命,其中包括他的后妃和子女。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男女老少。


    历经逃亡路上的坎坷,金尊玉贵的贵人们不仅鞋底磨穿了,连锐气也磨平了。在她面前,曾经眼高于顶的头颅低到尘埃里去,在地上抖个不止。


    可怜吗?


    李行弱从这些灰头土脸的王族看过去,忽然抬手抚掌。


    掌声空旷,在殿堂上回荡着,听得西瀛王族脊背发寒。


    “西瀛皇帝陛下,一路辛苦了,恭贺回家。”她贴心地用西瀛语问候了这位沦为阶下囚的君王。


    西瀛王只有满心的惊吓,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滚。


    汗水迷了眼,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站在前方不远的女子。


    玄底绣龙的衮袍,腰间革带挂了一刀一剑,发髻只簪一根玉簪,颈旁垂着两条折挽的发辫,跟他在李行弱画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年纪不轻了,眼角有纹,但也算不上老,那双淡色的眼眸甚至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漠然,扫过来时像一把冷箭射进骨头。


    西瀛王被她看了一眼,目光便慌得不知往哪放。


    他眼珠乱转着,才发现殿堂两边站满了人。


    文臣武将围站两楹,俱是直袖袍、腰悬刀剑,目光冰冷凶狠地落在他们身上。后面站列的甲士举盾执锐,压在兜鍪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西瀛王两股战战,身后年幼的孩子们也被这阵势吓得呜咽起来。


    这里还是那个上朝的大殿,日日都来,可骨子里却在发冷,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想要逃离。


    “在逃走前,你们的亡国史写好了吗?”李行弱冷声质问道。


    孩子们的哭声骤然大了许多,弱者伏在地上抽泣,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发抖。但满殿将士站得笔直挺拔,无一人因为眼泪心软。


    西瀛王脸上汗水如瀑,狗似的向前膝行了两步:“祸、祸不及子民……皇帝陛下大发慈悲,饶恕西瀛无辜,放他们一条活路吧。”


    “谁无辜?”李行弱眯起眼来,好笑道,“从你们第一次踏上中土,西瀛全军家眷便是自愿随军。甚至为了犒慰所谓的帝国英杰,自愿充为营妓。”


    “你们掠夺了我们的书册,居然不知道在我朝有一句古话,叫‘父子齐刑,兄弟共罚’。国君犯下罪行,子民理当与国君同罪。我已经放了底层百姓,若再心慈手软,纵了女眷宫人,当如何面对死在你们屠刀下的百万之众,又如何去向我的后人交代?”


    她缓步走下来,走到这些王室族人当中,拆穿了他的谎言:“你想要我赦免余众,不是因为多爱你的子民,而你知道自己要死了,想留下火种,有朝一日还能点燃复国之路。你以为我还会给你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不……不是这样……”西瀛王神色一僵, 苍白地辩解道,“我是西瀛之主,保全民庶是我的本分……”


    “你的辩解还是留着跟你前面两任君王说去吧。”李行弱按住刀柄, 目光森然,“这仗打了快百年, 我就是从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恶贼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李行弱可以被后世骂作暴君, 但我的后人绝不能是亡国奴。”


    她抬高下巴:“我要在你们自己的领土上, 造出最大的京观,以此告祭被你们残忍虐杀的臣民们, 让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


    西瀛王抖如筛糠,已经无从辩驳, 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押在身后的皇长子却忽然发了疯, 嘶吼着往前蹿出了几步,额头青筋暴起, 用西瀛语叽哇啦地咒骂着什么。


    不过刚吼出几句,就被轰轰巨响打断了。全场甲士以剑击盾, 砰然声震得大殿在震颤,随后在西瀛王族惊恐的视线里,冷光闪过,一片温热的血溅上他们脸庞。


    大殿刹那间静了, 在诡异的安静中,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了空地上。头颅停住时,脸是朝上的,皇长子愤怒鼓出的眼睛还睁着。


    西瀛王瘫软在地, 口中大口喘着粗气,眼珠瞪得几乎要跳出来。


    当场有人眼一翻,晕死了过去。王族们脸色煞白,惊叫着缩在了一起,但目光触及到李行弱手中滴血的刀刃,忙捂住嘴,把呜咽声堵回喉咙。


    李行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淡定地擦过刀帕,将刀还入刀鞘:“别让西瀛王死太快,朕要他写下侵略罪行。就从跨海入侵的那天写起,如有隐瞒,便剜他一只眼睛。”


    两个甲士走过来,把西瀛王从地上架起来。他的腿软了,没有尊严地被拖拽下去。


    李行弱跨出门槛,站在殿门外,一众大臣跟随在后,无人出声。


    云襄望着祖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哪怕她已经上过战场,面临这样的场面时,还是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想,像阿奶这样的帝王,是无坚不摧的,但也是千疮百孔的。


    李行弱回过头,目光与她撞上一瞬,却未有话,只是再次抬起脚,快步下了台阶。


    副帅王弘走在最后,押了十来个狼狈挣扎的西瀛王族,随后殿门在他们重重合上。


    云襄停下脚步,听到那里传来凌乱的刀剑声,还有男女幼孩的惨嚎,不多时,殿门溅上鲜血,一股浓腥味溢了出来。


    “不要怜惜他们!”乞弗兰祉拽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中原差点亡国的那年,他们活剥了婴儿的皮,剖开了孕妇的肚子,此恨死一万遍也不够。”


    “我没有怜惜。”云襄握紧腰上的刀,神情坚定,“我会记住今天,继承阿奶的刀剑。”


    “好皇孙!”乞弗兰祉轻轻拍她的肩。


    两人加快了脚步,追上李行弱,听到她已经在和裴固交代事情。


    “放一把火,烧了这里,所有俘虏就地坑埋。各国君王到后,西瀛王族交给他们处置,善后的事也由他们来打理。”


    裴固躬身:“臣遵旨。”


    李行弱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领众臣出了王宫,径直往遗民的聚居处去。


    城破之后活下来的遗民,暂被安顿在贵族空宅里,裴固派了人马看管,维持秩序。


    这些遗民是由谈金玉的父亲联络配合的,眼下仍由谈老统一管着。见君臣驾临,谈老不慌不忙地接了驾,又忙吩咐几个儿子去各处传话,让各姓族老过来听令。


    李行弱是头回见到这位老人,他脱去了褴褛衣衫,穿了件半旧的西瀛袍子,瘦精精的一个老头,说话时眉骨往下压着,但为人干脆利落,不多一句废话。


    李行弱扶了谈老的手臂,让他先落了座,自己在旁边坐下。


    “你们父女好不容易相聚,朕又差派她去周邦出使,实在是不应该。”她道。


    谈老倒是相当开明:“忙过了今日,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草民这个孩子遍历四海,最是熟悉周边诸国,有此能耐,合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他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接道:“草民直言直语惯了,便不说那些客气话了。如今大伙得了自由,急着想回家去,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李行弱道:“乡亲们归心似箭,朕明白。这次来,就是先看一看大家,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谈老闻言立刻起了身,快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抱了一摞册子回来。


    册子用麻绳捆着,他搁在案上,拍了拍:“陛下,金玉临走前便让草民帮着登记大伙的名籍。草民和乡亲们熬了几个日夜,全部理了出来,共有八千多人。在被贩来前,家中多少人、原籍何处、家中田产几何、有无亲属失散,都记了下来。往后如何安置,总得有本账。这些就是大伙往后安身立命的账。”


    那一摞名册,看得出是花了大功夫的。李行弱道:“谈老和乡亲们辛苦了。”


    她没有翻看,只是和庄炟吩咐:“你和文吏核对清楚,安排一下,看要多少船,要多少路资,这就准备起来。等这边的事了结,一道启程回去。”


    “是。”庄炟领了命,叫进来一个文吏,把名册搬走,自己也跟着下去安排了。


    李行弱又和谈老问了些大家的难处,见了他家中老小,正拉着最小的孩子说话时,各姓族老三三两两结伴到了。


    一道来的还有挤到院子里想看热闹的老少,李行弱没让人驱赶。


    这些人常年干着粗使活计,面容黧黑粗糙,手上尽是老茧,腰板却挺得端正。


    大家向李行弱规规矩矩行了礼,抬头时,目光落在她和身边从臣的穿戴上。终于有机会近看,那衣袍的形制纹样、佩饰和刀剑,发髻的绾法和簪戴的钗环,确实是中土人的样子,但又和先祖口中描述的截然不同。


    大家想起先祖被迫飘洋过海的苦难,一时悲从心起,红了眼眶。


    其中一个老人擦了把泪,颤着声说:“当年被捆来西瀛时,草民尚未出生,只记得先祖说起,我们不是奴隶,是中土良民,总有一日会再回归故土。咱们一日都不敢忘记自己从哪来,一代传一代,夜里偷偷学自己的文字,怕连族人的话都忘了……转眼间,连草民都熬成了老朽。”


    他一说,又把大家说得更加伤心了,纷纷掖起袖子揩眼泪。


    云襄看着这些同胞,动容地回道:“朝廷没有忘记你们!谈尚书为了接大家回家,散尽家财造出战船。将士们为了这一战,日复一日地训练,乘风破浪来到西瀛。我们的皇帝陛下,更是为了此战,不惧海上风险御驾亲征。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好在大家的心血没有白费。”


    乞弗兰祉接道:“该往前看了。前面等着大家的都是太平日子。”


    谈老眼睛也红了,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没什么好难过的。大伙往后再不必担惊受怕了,回去之后都好好过自家的日子吧。”


    李行弱道:“大船就在岸边。待这边事情了结,朕叫人将清出来的西瀛珍宝兑换成金银,充作你们回家的路资和安家费用。届时你们各归原籍,重建家园。田产文书遗失的,朝廷会重新核发,家中房屋损毁的,也由地方官府造册补贴。”


    大家只想着回家就够了,根本没敢想还给发路费。


    院中哗然,一阵骚动后,有老妇率先跪下去,含混地喊着陛下。跟在她后面的又哗啦啦跪了一片,大家拿袖子抹着脸,此起彼伏地说着感激之言。


    谈老也缓缓跪了下去:“陛下圣德,是草民之幸,是天下之福。”


    李行弱示意云襄,云襄立刻上前,托住谈老的胳膊将人扶起。


    李行弱抬手示意众人道:“诸位都请起身,有话站着说便是。”


    等众人陆续起身,她开口道:“诸位都是这场胜仗的功臣,朕岂能薄待功臣。大家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朕言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换上了笑脸,七嘴八舌说起自家的事。却都不是什么难处,而是喜事。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挤在门外,说王宫攻破那天下午,家里刚添了新生儿,还没起名,想厚着脸皮求陛下赐个名。


    旁边一个老汉跟着说自己今日满六十,赶上陛下驾临,这辈子值了。


    还有大胆的女子拉着一个男子从人后挤到了前面,说是看对了眼,家里不同意,想和陛下讨个恩典。


    谈老无语道:“别胡闹,大家都才认识没多久,你几时跟他好的,便要求陛下赐婚。”


    女子道:“就是大军进城那天晚上,他帮我杀了一个西瀛兵。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在屠刀下。”


    男子笑吟吟地挠着头,说道:“这是我该做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例子,自古就有。不说好,还是不好。李行弱只是道:“你们如果想好了,朕替你们赐婚也未尝不可。”


    云襄歪着头打量女子:“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年纪还小,还有很多选择,何必急于一时?万一只是一时兴起,待过一段时间,后悔了又怎么办?”


    “过不了又再分开呗。”女子眉眼明亮,义无反顾,“人这一生要经历好多事,不可能每一件都照自己的心意发生。我不要为了将来没影儿的琐事苦大仇深,我只要眼下高兴就够了。眼下只想跟他过,那就和他过,至于将来能不能过,那是将来的我才要考虑的。”


    她说完,拉着男子跪下:“请陛下做主,允了民女这桩心事。”


    云襄愣住,看起来很冲动,但听她的道理,似乎也没错。当下重要,将来也重要,但来日会发生何事,谁又说得清呢。如此一说,当下开心那便是最重要的。


    她看向李行弱:“阿奶,这……”


    李行弱笑道:“朕允了,这便回去告知你们的双亲吧。”


    果然是年轻孩子,得了她的金口玉言,砰砰磕了头,手拉着手飞一般从人群跑了出去。


    大家也被这两个孩子感染了,你一言我一语,求着不过分的小恩典,笑声一下溢满了院子。


    谈老倒是忙得满头大汗,劝道:“大家收着点,要求提得越来越过分了。”


    李行弱道:“无妨,诸位重获新生,也是与朕同享喜悦。凡是朕能做到的,尽量满足,就当为各位增彩庆贺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她让伏维则取来纸笔,问了最先求名的妇人姓名,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写好了,让云襄递给她。


    妇人捧着那两个字,欢天喜地谢了恩,退出人群的路上和每个人炫耀:“是我们小宝的名字,陛下钦赐的……御笔写的……我要裱起来当传家宝的。”


    每个人都喜笑颜开,直到天色渐晚,谈老无可奈何地催促大家回去,才不舍地散了。


    屋里院子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只橘色的猫,愣愣地望着屋里的大人,一动不动。


    云襄先瞧见了,走过去蹲下身:“咦,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她伸出手,牵住女孩空着的那只手,把人带到了李行弱面前。


    小女孩仰起脸,望着李行弱,又低头看怀里的猫。猫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粉色舌尖舔舐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犹豫地把猫往前递了递,小声道:“我、我最喜欢的小猫……给你摸。很乖的,不咬人。”


    云襄愣住,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专门来给她们看猫,李行弱已经抬手抚向橘色毛球。


    猫咪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你的小猫确实很乖。”李行弱赞赏了她的猫。


    小女孩抿着唇,甜甜地笑了起来。


    谈老在旁看着,回道:“应该是自己跑来的。大人都在忙,没顾上,草民让老大送她去找家人。”


    他回头叫来长孙,长孙小跑近来,弯腰把女孩抱起。小女孩仍抱着猫,被驮在肩头,回头朝李行弱挥了挥手。


    李行弱目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去,看了看在场众人,和谈老说:“……还有一事。刀剑无眼,此次攻城,无辜亲眷殒命在此的,不知乡亲们怎么打算?”


    大家相互看了看。


    有人站出来回道:“大家总盼着有一天能回归中土,家中若有亡故,都不曾入土安葬,包括此次战死亲眷,皆全部焚化装入陶瓮,埋在墙根底下。就是为了今日,可以将其启出,回到祖籍。”


    “落叶归根,如此也好。”李行弱点头,“谈公,还得劳你再辛苦一阵。”


    谈老躬下身去,族老们也朝她鞠了一躬,鞠下去时脊背弯得低低的,直起身时,李行弱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诸位都回吧,有事便和谈公商量。”


    她和从臣转身出了院子。众人跟在后面相送,一路到了外头的巷口才停住。暮色洒在大地上,把一片人影拉得又长又暖。


    出来之后,李行弱没回行辕,而是顺道去了营地,看望了受伤的遗民。


    遗民伤患和伤兵集中在一片的,全部由行军太医医治照看。大家被照看得很好,伤势恢复不错,但所有人关心的不是伤何时好,而是何时可以回家。


    李行弱告诉众人,朝廷在和各国商谈接管西瀛使用一事,等安定下来,便能回家了。


    第一批外邦使团登上西瀛土地,已经八月的事了。


    使团到达那日,港口的大纛旗幡从清晨便升了起来,云襄作为司宾,率臣在岸口接待。


    远远的,看到海面上一艘翠绿宝船驶来,船头雕着鸟首,帆上绣了绿宝国特有的纹样。


    绿宝国的使团浩浩荡荡来了一百多人,带着译者、仪卫、随从,随云襄一路来到西瀛最大的宫殿。


    他们以国君规格的仪仗出使,抬着几十抬沉甸甸的箱子,说是国君献给陛下的厚礼。箱盖掀开时,满殿都亮了。珍珠、珊瑚、各色宝石,还有几箱本地特产的锦绣和香料。那香料气味馥郁,把满殿大臣都熏得晃了神。


    使臣朗声道:“小邦听闻西瀛已灭,大庆七日,举国欢腾。贵国使者所提的交易条件,寡君悉数审阅,欣然接受。特遣臣等前来,与上国陛下签署盟约。”


    他双手举过一册金箔封面的文书,垂首等待。


    李行弱坐在殿上,让豹卫将文书接过,大致扫过两眼,未置一词,转到了庄炟手里。


    文书已用两国文字各誊一遍,庄炟还是叫来通晓两国语言的译者,当面口头重译。


    逐条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她才点头,向使臣道:“签了盟约,便照我国使臣所提条陈,一一履行。”


    使臣目光恳切地回道:“上国出兵灭西瀛,归还被掠珍宝,于小邦已是天大的恩情,再多金银财帛都不足以报万一。如今陛下还划出沃土供我经营,小邦仅需付出一半税收作为汇报,这实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寡君感戴不尽。”


    他语速飞快,似乎怕自己说慢了,显得不够诚心。


    李行弱神色未变:“话是如此,但朕有话说在前头。安分守己,自有你们的好处,若人心不足,贪念过甚,必惹灾殃。”


    她的警告直白得近乎不留余地。


    使臣连忙称是,把腰弯到了地上:“陛下神威天象,讨伐天下不义,乃万国之幸。小邦理应奉若神明,何敢生出异心。”


    称颂的话李行弱听得够多了,笑得脸也僵了,起身道:“诸位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朕让人准备了好酒好饭,诸位便先安顿下来,待其余几国使者陆续抵达之后,再从细商议。”


    绿宝国使团由云襄和乞弗兰祉负责安置,在西瀛原有的驿馆安顿了下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国家抵达。


    到来的顺序差不多是谈金玉和王蔚出使路线上的国家,当然,有国家保持观望状态,有国家并不领情,还有国家收回了遗失的珠宝,不表示感激,也不接受交易。


    到了九月,谈金玉与王蔚先后返航后,共有六个国家遣派使者而来。


    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李行弱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接风宴,将西瀛王和王室族人拉到岸口,让众人观看了斩首。


    都是遭受过西瀛侵害的国家,举手相庆的同时,也对这位活在传闻中的铁血帝王又惧又敬。


    到了王宫大殿,大仇得报的各邦使臣,在划分土地上,都据理力争,想要拿到最大最好的那块地。


    书案拼成的长案上,半日下来,舆图上的西瀛被他们划分为若干块。


    六国使节各自带了通译和幕僚,分别占据一方。大朔众臣围绕在四方,谈金玉居中主持,李行弱坐在上位,左言右史执笔在手,共同见证了这一时刻。


    议了整整五日。


    土地如何划分,各家划分多少,每季税收上贡的数额,都列成了表,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西瀛逃亡去海外的百姓,身份全部核定,不得更换,不得再归原籍,也不得在外邦为官。西瀛的俘虏,精锐全部坑埋,由六国善后,后来征的民夫壮丁,由六国出船运输,作为廉价矿丁分散送往远洋,以防勾连。


    最后一日,使节们各自在绢帛上盖了玺。谈金玉将六份帛书收进匣中,至此,西瀛不复存在。


    李行弱最后对使臣说了句:“明年秋贡,朕在朝天城恭候诸君。”


    半月后,六国兵马陆续入驻西瀛,合起来不到一万人,分驻在划分出来的区域。


    西征大军撤军的那天早上,王宫内外埋下火药,无数火把丢进去,巨响连成一片,随着黄烟腾起几十丈高,梁柱断裂,殿顶塌陷,整座宫城在爆炸中崩落,夷为了平地。


    大军远远观望,神情肃穆。遗民们站在高地上,跳起来高声欢呼,又黯然落下眼泪。


    李行弱勒马停在大军前,望着还在冒烟的废墟,片刻后侧过头,对裴固和王弘道:“你们务必确保砍下所有俘虏的头颅,再将坑埋一事交接出去。”


    “遵旨!”二人拱手领命,留了五万人善后,其余人马整队拔营,返回湄州。


    这场仗彻底结束了,不是半年,而是近百年,五代人前赴后继的结果。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拨转马头,在大臣和豹卫的簇拥下,沿着官道慢慢往北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身后那片废墟还在零星响着, 像为一场盛事的庆祝而放的炮仗,在铁骑铿锵声中,灰烟被风吹散。


    云襄策马在后, 望着祖母的背影,发根处又白了一寸。她赶上半步, 凑到身后说道:“等阿奶回了宫,云襄陪阿奶好好休息。”


    李行弱向前驱着马,笑着说:“阿奶快要上不了马了, 也确实该休息了。”


    她说着偏过头, 看向年轻的皇孙:“回到朝天城,又是新年了。你十五岁了, 该有一个官名了。”


    云襄眸光闪闪,眼底映着晨阳:“臣有一个请求, 臣想求陛下赐名。”


    李行弱朗声笑出来:“噢,那你想要什么名呢?温柔的?还是铮铮的?”


    “只要是陛下所赐, 那就是臣的名。”云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以陛下, 臣该叫什么好?”


    李行弱眼角轻轻翘了起来,细纹在她脸上不再是年纪的标志, 更像是胜利者的印记。


    “朕在你儿时,翻过许多书,想过很多名,总觉得不够好。就在方才, 朕突然想到了,最合此情此景的,唯有一个‘臻’字,便唤作李臻。”


    云襄把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时嘴角压不住了,猛然在马背上直起身来,纳头便拜:“臣李臻,谢陛下赐名!”


    她耍宝的架势把大家都逗乐了。


    王蔚策马挤到她跟前,拿马鞭敲她的鞍头,冲她眨着眼:“高兴成这样,知道什么意思吗?”


    澄空从另一面挤了过来:“陛下从不会随意取名。”


    云襄重重点头,无比赞同:“阿奶赋予的名字都吉祥。”


    伏维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跟她们一块嘻嘻哈哈。


    李行弱听着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笑道:“澄空和云襄向来捧我这个老人家的场。”


    澄空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臣是老实人,只会说实话。”


    云襄说:“陛下可是我的阿奶。”


    王蔚忙接道:“你的阿奶是我家家。”


    云襄瞪他:“小皇叔,你别老是插话!”


    乞弗兰祉看着青春洋溢的孩子们,感慨道:“转眼都长大了,这厢回了京,该忙着给你们说亲了。”


    “我不说亲。”云襄道,“要说也是给太孙殿下,给小皇叔说,我就给陛下当一辈子贴身宫女好了。”


    乞弗兰祉啧道:“意气用事了哈。你和太孙不成婚,皇室无后嗣,万里江山谁继承?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李行弱也道:“宫里最不缺人伺候了,阿奶不要你在跟前敬孝。等明年二月,朕便召适龄男女入宫,给你们几个相看人选,定下婚事。”


    王蔚笑道:“小皇孙还当甩手掌柜么?”


    “就你最讨厌了。”云襄气鼓鼓道,甩起鞭子往王蔚马上打。


    王蔚策马便跑,灵活地躲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打趣:“我一定求陛下给你找个厉害夫婿。”


    云襄纵马去追,迎着太阳跑跑停停,一会儿并排,一会儿散开,是肃静严整的队伍里一道不同的风景。


    云襄年纪最小,被三人合伙捉弄,甩到了后面,跟庄炟的马儿碰到了一起。


    庄炟悠悠地赶着马,笑着说:“百福齐臻。小皇孙,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的福气也远不止于此。”


    云襄很开心:“能做阿奶的皇孙,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她说完又偏头想了一下,疑惑道:“不过少师如今怎么也学那些佛陀故作高深了?我时常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人得琢磨半天。”


    庄炟把缰绳挽在手里:“能够窥知天意的人,话点到为止就好,不必说得太透。说透了,福气也就到头了。”


    “……行吧,知足常乐,我不多求。”云襄弯唇一笑,一夹马腹,策着马去追队伍了。


    无数马蹄哒哒踏过黄尘,云旌铺天盖地,和万千将士的身影汇成了长河。


    远远的,长队中扬起王蔚的声音:“云襄,我在军中和士兵们学了一首铙歌,是这么唱的——”


    他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甲胄映日辉,铁衣凝霜威。长弓如满月,锐戟似寒雷……”


    大军到了渡口,分作几路,由龙盾军领路,将遗民护在中心,依次在指定渡口登船,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湄州。


    到湄州后的第一件事,李行弱先让伏维则拟了向宫中报归程的信。


    信上写上大概抵京的时日,又和太孙仔细交代了要尽快做的几件事,随后交由先行船队,星夜送回朝天城。


    船走之后,李行弱传下旨意,让军民在城外扎营休整,最后一次清点人马、检修船只。


    谈金玉将遗民分批安置过后,和祖父逐户核对了名册,又商定了各家要分到的路资和干粮。忙完之后,还来不及歇一口气,又往行辕赶,去商讨湄州的政务安排。


    等到时,众人已经议了小半个时辰。她默默站到庄炟身侧,接过递来的冷茶灌了两口,便听谢桓鸾说到了兵力布防要加多少的问题。


    李行弱见谈金玉到了,便问她:“谈卿有何见解?”


    谈金玉忙搁下茶盏,拢袖拜道:“湄州是中土和西瀛之间的必经之地,商船往来的咽喉,必须攥在朝廷手里,甚至要列为重要海防之地,由朝廷重兵驻守。所以各位说到的加强布防,臣以为很有必要。而且驻军要轮换,税银账册也要一季一交,不能留底。”


    她提到了守将拥兵自重的问题,自然而然就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如何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情况下,保证军队战时熟悉防务,听从指挥。


    这些问题非常重要,但李行弱不急着让她们交出答案。


    她看着云襄说:“这些事朕不能全办了,得交给年轻人去头疼头疼。”


    于是在场众人都明白了。她要把后面的事留给皇孙们经手,让她们有机会树立威信。


    所以大家都笑盈盈地拱手称是,不再多言。


    最终就按绝大多数人的意见,湄州布署重兵,修筑瞭望塔,严密监视西瀛方向的动静。但湄州官员要三年一调,任满即换,家眷不能随行赴任。


    这道旨意下来,在湄州多年的将领官员即刻就清点簿册,准备等接任的官员到了之后,交接手头事务。


    这些人中也包括了李持功。


    李行弱特地提了他:“原先是让他当兵吃苦的,苦吃够了,官越当越大,再摆起皇族架子,就只记得逍遥享福了。如今时候到了,该让他回京了。”


    调李持功回京任职,他的位置就要别人来补。但新人名单还没定下来,定下来还要赶路,到了地方还要熟悉政务,这之间少说有大半年的空当。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要有熟悉底细的官员坐镇,才压得住下面的官兵。


    李行弱想了半日,到傍晚时确定好了人选。


    她跟庄炟说:“让谢桓鸾暂做一年驻将,再让崔凡操心一年政务。崔凡这人不做事便罢,真派了事做,倒扎实可靠。到时候再派一个巡边大使,出海监督。”


    庄炟道:“那之后呢?”


    李行弱拈起一根根鱼干啃着,闻言挑眉:“不是都说了,那是年轻人该琢磨的事。”


    见她是真不打算管的样子,庄炟按住胸口拍了拍:“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后面的事丢给太孙做了。臣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一种预感,陛下要撂挑子不干了。”


    李行弱乜她道:“忙了大半辈子,还打算让我忙到入土不成?牛马都未必有朕累吧!”


    她狠狠啃着肉干,望着海天之间落下了红日,几只归船正在收帆了。


    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眯起眼,眸子里摇曳起了粼粼金光。


    “就说那堆成山的奏表吧,翻来覆去就那些事儿,今年下雨,明年干旱,后年要修堤坝,年年解决,年年奏报,看得人脑壳发胀……”


    她抬起空的那只手,扒开鬓边头发:“你瞧朕这头发,早上起来又白了一半。这当了皇帝,就是坐火炉上了,一人添一把柴禾烤,把人越煎越老……”


    庄炟听她抱怨了半晌,幽幽地来了句:“这几年的奏表是太孙在批。”


    李行弱噎了一下:“……她批阅完,朕要再看一遍。再看一遍,跟自己批了有区别吗?”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听她诉苦的人,铁锅炒豆子似的,把积攒了许久的废话一股脑往外倒。


    庄炟盘腿坐在后面,拢着袖子直打哈欠,等她说完,才问一句:“陛下不干了,臣能不能也挂冠回乡?”


    李行弱丢过来一句:“你走了,朝堂谁干活?朕不批。别想!”


    庄炟:“……”


    船上的粮草饮水准备,备了有二十多日。第一批赴任的官员,和来接驾的呼延将军是同时到的。


    回程人马太多,安排四批走。第一批定在十月上旬,共安排大船两艘、小船十二艘。伤患和遗民全部先行,安排在大船上。


    启程那天是测算过的日子,日子吉利,天晴无风。


    云襄随李行弱站在船尾,扶着栏杆往下望。


    岸上的人像蚂蚁搬家,背篓的、抱包袱的,高高兴兴踏上踏梯。老人行动不便,被儿孙搀着,一步三歇。小孩们倒快得多,一上甲板便撒开了脚丫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小子跑得忘形,蹿到李行弱这边的豹卫扈从行列,被家人揪住后领拽回来,一手打手板心,一边冲豹卫连声道歉。


    李行弱手搭栏杆,望着熙攘的人潮,跟众臣道:“热热闹闹的,堪比过年赶集了。”


    乞弗兰祉道:“连鸡鸭都背上来了,不是活脱脱的集市么?船上左右闲得无聊,要不咱们开个船上互市得了。时间也打发了,搞不好还能换点没有的特产回去。”


    伏维则哈哈笑:“船上开互市,公主是怎么想到的。”


    众臣都跟着笑。


    云襄道:“怎么不行了?西瀛的那个噎死人的糯米团,要是能换到,我一定会换。”


    王蔚探过脑袋:“嘿,你不会是想拿回去给太孙尝吧?”


    云襄抬手拍他一巴掌:“小皇叔不要搭话。”


    两人绕着乞弗兰祉你推我闪,王蔚猫腰躲到了澄空身后,云襄追过去,澄空被拉得转了个圈,一脸无可奈何。


    李行弱扶着额头,从闹哄哄的人堆里迈开步子,往船舱走时,碰上了谈金玉。


    谈金玉领了一行人过来,身后是谈老,再往后是十来个遗民,每人怀里抱着个红布裹住的东西,形状看起来是罐子。


    “这是……”李行弱问。


    谈金玉回道:“是乡亲们家中亲人的遗骨。大家认为遗骸归乡是喜事,特意找了红布来裹。”


    李行弱点点头,没说话。


    岸上传来了起锚的号角,贴着大海荡出去。


    有人扬声喊道:“稳住了,船开了!”


    船身震动,缆绳收上甲板,水花在船尾翻滚起来。一个青壮汉子站上船头,面朝着故土,大喊了三声:“回家——回家——回家——”


    船队缓缓离了岸,帆布升起,在风中鼓动着。


    云襄气吁吁地跑回了李行弱身边,后面追来的王蔚也没再捉弄。年轻人们眺望前方,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大船破开了浪。


    像是知道了亡人回乡,这一路风平浪静。


    归来的每户人家都有好几个骨灰罐,等船抵了岸,老人们跪在上,捧起一抔黄土,小心搁在骨灰罐上,口中念念有词,告诉先祖,已经回家了。


    岸上候着各郡县的官员,都是奉旨来接遗民们回家的。谈金玉将名册一一发下去,叮嘱务必护送遗民回到祖籍。


    官员们捧着册子领命,遗民们跟着跪地拜别。


    李行弱道:“乡亲们归乡后,身籍均从更改。往后不再是陈朝遗民,而是大朔的子民。此去山高水长,乡亲们一路珍重。”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欣喜。


    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真怕是梦,直到真正踏上中土,悬着的心才落下。


    这条路回乡之路看起来又长又短,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消失在尽头,后面的才刚刚上岸。


    李行弱看一个又一个家走过,就像当年离开,但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绑着手的,是笑着的。大家背着包袱行囊,怀里抱着婴孩,抱着骨灰罐,走得稳当踏实。


    在嘈杂拥挤的人群里,忽然挤出两个人,手拉着手,挤过人海,跪在拜别的队伍后磕了头。


    “是那对请陛下赐婚的有情人。”云襄认出了人。


    待那两人起身,李行弱招手示意上前,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问道:“几时成婚?”


    女子脸颊带着快跑过来的潮红,微微喘着:“回陛下,就在刚才的船上,一起拜的天地和双亲。”


    她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脸上沾着磕头时的泥灰,却笑得憨厚坦然。


    李行弱将两人上下一阵打量,女子发间用一根红色缨绳挽成妇人髻,简单得近乎没有,身旁的男子穿着缝补粗糙的短褐,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喜庆的颜色。


    “这么随意吗?好歹也是终身大事。”云襄道。


    女子笑道:“陛下赐下的金银,民女和夫君商量过了,打算开个食摊。往后的生计要本钱,不能拿来购置钗环和布帛。”


    她抬手指着发间的红缨:“民女有这个就够了。成婚之后,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李行弱道:“这怎么能够呢?”


    女子张口想说够了,庄炟截住话:“陛下赐婚,如何能说够了呢!”


    大臣中立即有人补充道:“陛下赐婚乃赐福,不是赐穷。”


    女子没想到这茬,愣了一愣,转头和夫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李行弱见两个孩子神情惶恐,面色软和了些:“朕并非是为难你们,不必紧张。只是新婚喜事,”


    她抬手在身上摸了摸。出征在外,除了刀剑甲胄,再无多的饰物在身,唯有腰间一枚龙佩。


    她便解下来,朝女子递过去:“此为朕的随身玉佩,便作为你们的新婚贺礼。”


    女子没敢接:“陛下已经赐了婚,民女、民女受之有愧……”


    庄炟道:“陛下递到跟前了,还不接么?”


    女子这才慌忙双手捧过,玉佩落在掌心里,冰冷温润,却沉甸甸的。


    云襄眨着眼道:“陛下都随礼了,我这个皇孙也不能什么都不送。不如就借阿奶的光,给新妇添些彩。”


    她说着往发髻上一摸,抽出一支凤头金簪来。簪身精巧大气,顶端还嵌了一颗红玛瑙,光照在上面,亮得像火,好看得惹眼了。


    她也不给人推拒的机会,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抬手将金簪戴进她发间,于是红缨绳旁多了抹亮眼的金红。


    乞弗兰祉抚掌:“这才有新人的样子。”她目光一转,落到新郎身上,“就是新郎还少了东西。诸位谁再添点?”


    她环顾了一圈,指着王蔚:“澄空是拿不出男子之物的,你倒是表示一点。”


    王蔚拍了拍袖子和腰带,无奈地两手摊开:“我就剩一个人了,能搜出东西来,都送他。”


    年轻的新郎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草民岂能向贵人索要宝物。待回了原籍,草民再隆重操办一场婚宴。”


    大家说说笑笑,一直忙着维护秩序的呼延将军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员扈从,个个穿着公服,脚下走得飞快。


    呼延将军到李行弱面前站定,拱手复命,把遗民回返原籍一事进展清楚陈述了一遍。


    交代完,他见这边言笑晏晏,便问了一句在场的同侪,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得知是给一对新人贺喜,还没等旁人细说,他身后一个憨头憨脑的年轻人凑了上前:“这还不简单嘛!”


    他大剌剌地挥着手:“我幼弟素爱艳色,今日正好穿了身红袍。他不缺衣装,且身量正与这新郎相仿,不若就叫他脱下来赠与新郎,也是讨个喜庆。”


    说着喊了声“老五”,往后跨步,从人群中拖出一个穿红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果然穿了身红袍。


    云襄见到人,眼睛搐了两下。


    那艳色扎眼,但少年大概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跑,晒得全身黝黑,红袍衬着黑皮,活像灶膛里烧红的炭。


    少年被自家兄长突然推到人前,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躬身。


    呼延将军一巴掌拍在年轻人后脑勺上:“竖子!圣驾前岂敢造次。”


    年轻人挨了打,无辜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我也是好心出主意。”


    李行弱道:“呼延将军,他也没说错。”


    她指着两人问:“这二位小郎君都是将军家的孩子?”


    呼延将军拱手道:“是臣的次子和幼子。”


    他侧过头,看了那黑皮少年:“这个黑的,在家行五,叫元琢。打小就跟臣在军中,从早晒到晚,跟炭似的,夜路总能撞上,索性就穿亮色。”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让陛下见笑了。”


    李行弱摆手:“朕看这孩子挺好。”


    她侧头,让伏维则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伏维则听了微微点头,转身退出了人群。


    李行弱收回目光,朝少年人招手:“小郎君上前来。”


    呼延元琢到了面前,她将人一番打量。


    这孩子黑是黑,但眉眼深,鼻梁直,脸盘漂亮,不太像五大三粗的呼延将军。


    好看的人,像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花,总会让人多看两眼。


    “那小郎君可愿脱下红袍赠与新人?”李行弱问道。


    呼延元琢微愣,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躬身拜道:“小臣愿赠衣袍。”


    他退到父亲身后,背过身,三两下解下那件红袍,将袍子叠齐了,双手捧到那新人男子面前。


    新郎抱着那件红袍,愣在原地。还是身旁的女子先回了神,拉着他袖子道了谢,又帮忙把红袍穿好。袖口长短合适,肩也不窄,竟像是比着身量裁剪的。


    新人穿戴好了,两家长辈也终于赶了上来。老人们一见孩子们身上穿的戴的,又是龙又是凤,又是新绸红袍,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赶紧拉着两孩子谢恩。


    李行弱道:“你们跪来跪去,再谢天色该晚了。跟你们同行的乡亲们还等着呢,别耽误了,都快归家去吧。”


    新人双双鞠了一躬,搀起双亲,踏上了回乡的路。


    云襄目送一行人汇入人群,渐渐走远,只剩下头上那根红缨绳在风中飘着。


    她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呼延元琢,见他脱了红袍后,身上只剩一件窄袖衫。眼下已是最冷的时候了,海风呼呼灌在身上,他都不觉得冷。


    云襄正琢磨这人身体有多好,到底有多抗冻,伏维则捧着一件兔毛氅衣回了,披到呼延元琢肩上。


    “这是宫中为陛下所裁新衣,未曾穿过。”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朕也不要你白送。”


    庄炟已经笑了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乞弗兰祉:“公主的无心之举,倒凑出一桩好事来。”


    乞弗兰祉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呼延将军已将少年拽倒跪下,自己伏身在侧:“犬子并无功勋政绩,何德何能,得陛下御赐。”


    “不过是一件衣裳。”李行弱笑道,“明年二月,呼延将军务必带小郎君同至朝天。”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视线落到呼延家这对父子身上,眼神交换了好几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呼延将军顿了顿,应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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