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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三合一文案 “朕会赏你


    帘幕低垂, 烛影恍惚。


    弦姒双膝跪在西?间厚厚的明黄盘龙毯上,脊背凛然挺直, 苍白而沉默,一口口深呼吸,下颌微昂,纹丝不动。


    既像罪人,又像被牺牲者。


    皇帝目光灼灼,退无可退。


    对峙片刻,弦姒终于屈服了,慢慢抬手,解开了脖间的盘扣。


    那绣有折枝小葵花的青灰褙子,洗得发白的窄袖小袄, 素青的百褶裙,压襟禁步, 绑头发的红绳……接连坠地, 萎落成堆。


    衣衫间窸窣的擦声,蜡烛噼啪的灯花响,浅促的呼吸声, 是寂静中寥寥的动静。


    过程很慢很慢。


    函徵斜斜靠在海水江崖的团垫上, 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一层层检验她。


    他那风雨前凝滞的气压,无声袭来的乌云,每一片目光都裹挟着冰冷的审判,森气逼人, 使人感觉不是身处明亮温暖的皇宫,而是荒郊阴冷的古庙。


    他并未催她。


    他冷冷没有任何指令,却比发出任何指令都让人心慌。


    弦姒瞳孔涣散, 发烧者般茫然若失的目光,意识被拽进粘稠混沌,周遭空气变得稀薄,喉咙被一丝一丝堵上棉絮。


    八月的西?间月色如霜,她失去了衣衫的保护,冷气像汹涌的海浪,侵入她纸片一样薄弱的肌肤上,开始明显地哆嗦。


    最终,她褪下了所有。


    一无所有。


    函徵沉沉按在她肩头。


    他知道她是第一回,所以一直在安慰她,迁就她,悄然而非本意地道:


    “如果不愿,现在就退下。”


    弦姒唏嘘,瞳孔迟钝堪比一动不动的死者,细小汗珠接踵浮出。


    “奴婢有罪。”


    她被恐慌裹挟,只会缩头。


    他偏偏别有恶意地鼓励她。


    失去了衣衫的庇护,弦姒感觉自己与皇帝之间最后体面的纽带也被剪断了。


    她再不是进退合度、分寸得当的御前大宫女,正派下人的尊严感也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从有的选,变成没得选。


    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不能回头。


    “很冷么?”函徵问。


    她的骨骼一直在筛糠。


    弦姒盖下眼皮,想一想说:“不冷。”


    “那是紧张了。”


    函徵引导她起身,温凉地操纵着她的意志,“来,到朕身畔来。”


    弦姒僵硬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了明黄的榻上。明明铺扫过无数次,真正坐上来,那种感觉堪比灵魂出窍,直透天灵盖。


    函徵冷峭地抬起她的下颌。


    弦姒被控制,随之昂起视线。


    他的眼睛,如冷水中的一点阳光,粼粼灼得人痛。


    顷刻间,灵犀在心。


    ?人齐齐斜倚在团枕上,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犹如只是换了个地方赏月。


    寻常女子想要的浪漫,花前月下,谈情说恋,他都有,甚至做得更好。


    青纱帐半遮着,那堵厚厚似墙的屏风看不见了。褪下了帝王之服的函徵,柔软的玄色寝衣几乎和黯淡的烛光融为一体,层层松懈人的警惕。


    弦姒坐在他怀中后,几乎与他保持了平视。慢慢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巨大心理压力消失了,恍惚他不是皇帝,而是凶险皇宫中唯一值得她信赖的人。


    暮色是极好的掩盖。


    她红如煮蟹的脸,躲在黑暗里。


    他的衣襟挨蹭她的脸颊,她躲在他怀里,潺潺围绕她的只有温柔。


    函徵松弛散漫,寸寸放缓,用示范性的姿态潜移默化她去放松。弦姒蜷缩的指尖不知不觉舒展开,浅促的呼吸慢慢匀长。


    “圣上,奴婢不配。”弦姒想说这一句,以求退出,在她心目中他是君父,是神,是恩人,是一辈子侍奉的主子,岂能玷污。


    但没出口,被他预见性地堵住。


    “今晚你我不论君臣。”


    函徵只这样告诉她。


    平静和暖宛若一场梦,一场舒惬而舒适的美梦,充满着温馨、幸福和释然。


    今夜快乐便好,何苦担忧以后?


    弦姒的几滴热泪洒在前襟上,长久以来不敢想的夙愿一朝实现,她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恍惚,害怕。


    容不得她退却,皇帝已悄然逼至眼前。


    姿态转圜,变成了她躺着,他覆着。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函徵亦无丝毫躁狂,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送入她耳畔,不缓不急,带给她深深的安全感,可控感,和深深的愉悦。


    函徵极照顾她的感受。


    这种照顾是温柔的,同时也是冰冷的,强制的,不容反抗的。


    她咬紧了牙齿,唯有接受。


    函徵欣赏她,不仅欣赏她的容貌,更欣赏她的内在。


    他仔仔细细将她每一片灵魂都巡视一遍,像抚挲珍宝,再仁慈地送她下地狱:


    “闭上眼睛。”


    弦姒像被奶酪香气操纵的可怜老鼠。


    事已至此,泥足深陷,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抱住深藏内心多年的崇敬之人。


    他是她的上苍,也是她的地狱。


    她眼皮完全闭住了。


    她……甚至爱他。


    无论好与坏,最后清算的时刻。


    弦姒抽了抽鼻子,随即,挤出一个微笑,将全部的勇气家当赌了进去。


    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直到完美的契合。


    太失真了。


    法度森严的皇宫里,弦姒僭越地享用了主子的榻,在主子面前失礼、没规矩,任性、哭泣,得到的竟不是严苛的惩戒,而是宽厚和纵容。


    她根深蒂固了七年的认知被彻底改写,他救赎了孤独自卑的她。


    她的身心向他俯首称臣。


    “圣上——”


    函徵也没让她失望。


    达到那个瞬间时,弦姒倏地又睁开了眼。


    眼珠圆瞪,大而黑溜溜的眼睛倒影着月,倒影着惊恐,疼痛,和陌生。


    她受惊了,想逃。


    函徵并未因此放水,对于白纸一张的她来说,他知道怎样是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最大限度地加以超越,她日后会遗憾的。


    “闭上。”他又提醒,神情超然,有笑。


    其实睁着更好,但她怕。


    弦姒没听他的,忤逆圣旨,“奴婢想睁着。”


    “为什么?”


    “记住您的样子。”她溢满了天真而执着的微笑。


    函徵猝然闪过一丝明亮冰冷的光。


    随即,他冷不丁发狠,将更多的怜悯给了她。此刻,他是没有温度的凶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有对她的怜悯和欣赏,靠逻辑压抑不住。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她。


    癫狂处,?人俱发了大汗。


    弦姒奄奄一息,函徵收拢着呼吸,微笑着,捧住她那呆滞的脸,持续得更久。


    “好——”


    他回答她方才的话,记住他的样子,记住。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许诺:


    “朕不会白要你,会赏你一场造化。”


    ……


    圣上的恩德是难以言喻的。


    弦姒醒来的时候,天光大白,日上三竿。


    她从未放肆熟睡到这样晚,且是在龙榻上。按旧例寻常嫔妃侍寝罢便跪安,最多留宿到三更,不允许睡在皇帝身畔。


    她只是一个宫女,放在寻常大户人家里连通房丫头都不如,竟在龙榻上酣眠整夜。凭这点恩幸,圣上对她的宠渥便非同寻常。


    视线朦朦胧胧的,花了好长工夫才逐渐聚焦。弦姒脸颊犹挂着两行微弱的银光,喉咙里若隐若现的喑哑,浑身如同散了架。


    昨晚的扭曲回忆仍如潮水一阵阵袭击,她难堪地捂住头,太阳穴一怦一怦地跳,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


    好陌生的感觉,她好像受伤了,被一把冰冷的巨斧贯穿,被劈成了两半。


    说痛苦却不是痛苦,残余着愉悦……


    弦姒怔怔仰挺在榻上,良久僵着,呼吸似有似无,一动不动,如同失去生命体征。


    良久,良久,迷蒙中回归现实。


    宫人无声地进殿,掀开层层叠叠的帘幕,扶她起来,穿衣,穿鞋。然后把她请出圣上的西三间,到她自己的隔间去。


    弦姒意识尚处于游离状态,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也不清醒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恍恍惚惚被搀到别处去,冰冷的梳齿刮过头皮时,弦姒才恍然明悟,头晕目眩,嘶哑地道:“……春儿?”


    梳头的正是小春儿,昨夜替的弦姒的班。


    春儿惊喜,柔声俯身道:“姑姑,您迷迷糊糊的跟梦游一样,现在终于醒了?”


    弦姒揉着太阳穴,犹然飘忽。


    春儿目光闪烁着崇敬的色彩,简直把她奉为天神。御前几个人都知道弦姒姑姑走大运了,侍奉了圣上,飞上枝头变凤凰。


    春儿一边梳头一边道:“刚才刘公公传话过来,说圣上允您歇息几日,尽管养身体,御前的差事暂时不劳您插手了。”


    弦姒低低唔了声,颊色苍白,不见血色。


    梳罢了简单的发髻,春儿给外面的婆子儿打了个手势,外面的婆子儿立即进来,端着碗黑乎乎酸涩腥苦的汤药,“姑姑请——”


    避子汤。


    弦姒只瞥一眼,便心领神会。


    婆子盯着她喝得一滴不剩,才笑嘻嘻近前:“奴才几个粗手笨脚的,也不知怎么侍奉姑姑,烧了暖汤给您松松身子。”


    说着抬进大浴桶来,倒满了牛奶和纤柔的花瓣,热气蒸腾,奢华铺张,溢满芳香。


    弦姒何曾受过这等待遇,警惕抵触,浸入浴桶,温汤包围,酸软的骨头渐渐融开了,血液如释重负地流动,充斥清爽。


    她脱了力地滑向浴桶,蒸汽厚厚地笼罩。


    御前暂时不允她插手,弦姒便老老实实歇息了五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说她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这五日,她享尽同僚羡慕崇敬目光,试图巴结她的奴才不计其数,小胜子更是亲手给她洗衣刷鞋,恪尽谄媚,宛若当她专人的奴仆。


    外界如潮的谀词和荣光,弦姒心里却愈加忐忑。


    那夜之后,圣上再未传召过她,她也因歇假的缘故,暂时不能近御前,双方几乎处于隔绝状态。


    圣上给她的歇假、照拂、赏赐,每一样都代表了对她特别的关照。


    可他不见她,也不许她去见他,总让人感觉他远在天边上,看不见摸不着。


    那日,圣上的赏赐,王福禄带人亲自送过来。


    浅穗和田白玉平安扣,绣花香袋,元宝样式的小金子,御膳房的酥点和马奶酒……这样的赏赐每隔几日便有,从不重样。


    正因如此,乾清宫的奴才们羡红了眼,认定弦姒奇货可居,拼命巴结。


    弦姒早歇息好了,日日困在东庑,心闲手慌。欲官复原职,王福禄总说圣上还没有旨意,叫她耐心养着,悉听圣命。


    弦姒的心跟火烧似的。


    “干爹很担心你,但他一个太监大总管,太多眼睛盯着,不好单独来看你。每每我从你这儿回去,他都要问你的近况。”


    王福禄唏嘘慨叹着,“你和干爹认识多年,惺惺相惜,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真不容易。”


    弦姒呆呆颔首,心事重重。


    王福禄见她魂不守舍,欲言又止,怕她多想:“好好歇息吧,你体弱身薄,干爹叫我盯着你多用些膳。”


    弦姒确实无暇多想刘伦,她的精神满满被圣上占据,日也圣上,梦也圣上。


    和圣上经过那夜后,她以为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结果日子宁静如水,比往昔更甚。


    圣上待她很好,挑不出瑕疵,但覆着一层透明隔膜,犹如透过冰块望太阳,是暖的,用手触摸冰块会发寒。


    是的,圣上给人感觉是冷淡,所谓温情也带着理智的痕迹,依靠技巧装出来的。他再温柔,冷淡的阴云也始终笼罩着她。


    她和圣上,终究是主仆,逾越不过的鸿沟,不如想象中那般亲密。


    那个夜,并没有改变什么。


    弦姒能做的只有等,若圣上不见她,她这辈子难以再见到圣上。


    现在她名为养尊处优的大宫女,实则不能靠近御前,权利被架空,和边缘化的老宫女没区别,处境堪比孤独的锦书姑姑。


    这种孤独无依的感觉犹如一支支尖锐的利剑,不断冲击她的心,令她翘首以盼,忐忑,愈加渴盼圣上的处置。


    眼下,她混乱的心神忽略了王福禄其他的话,只揪着问:


    “圣上龙体康健否?膳用得香甜否?夜晚睡得安稳否?”


    她对旁人置若罔闻,只期盼从只言片语中获得圣上的讯息。


    王福禄答道:“圣上龙体一切安好。”


    圣上的行踪本是绝密,但对弦姒,可以通融一?。


    王福禄顿了顿,补充道,“前些日赶上中秋节,姜主子一直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圣上与姜主子同游。”


    姜氏。原来这些日,圣上在陪未来皇后。


    弦姒迷惘的脸色顿时渗入羞愧。


    她当着王福禄,装作若无其事。


    她什么身份也配关心圣上,以为真飞上枝头了?圣上有未来正宫皇后娘娘,她连角落里一片阴影都不算。


    她低低唔了声,没有再追问了。


    ……


    宫墙深深。


    弦姒足足歇息了十五日才官复原职,对于闲到发慌的她来说,重新步入正轨的机会不啻为一根救命稻草。


    十五日漫长的时间,那夜的恍惚与温存,身上的残痕和异痛……统统消失了。


    清晨,弦姒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发髻,抹上淡淡的粉,闭紧的唇角竭力往上扬,弯成一个月牙形。


    从不佩钗环的她,罕见地戴了对耳珰,低调朴素得很,米粒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光晕。


    再三检查面靥,弦姒才迈步往乾清宫正殿去,心如擂鼓。


    晨曦的日光从金碧辉煌的重檐庑殿顶泻到廊前空气,阳光那样好,宛若金色的瀑布,湛蓝的天空时而飞过一梭燕影儿。


    “弦姒姑姑。”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她,无不服服帖帖行礼,恭敬得近乎夸张。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弦姒回避,加快步伐。


    睽别多日,刘伦再次见她,眼角的细纹流露出复杂,千百种感情糅作一处。


    “圣上准你回来了。”


    “是。”弦姒略微惭愧,白白吃了这些日空饷。


    “去吧。”刘伦道。


    弦姒唯恭唯慎,迈过西三间的汉白玉厚门槛,踏入到那庄严而肃穆的帝王禁地,深吸一口凉气,天颜近前,心胆俱敛。


    内间,函徵正伫立擦拭一把剑。剑长三尺,沉静凛冽,寒光内敛,削面如镜。


    他清严邃密的身形在拂晓的光线中,冷峻空灵,高亢明爽,收敛了八月的阳气。


    弦姒定了定,敛衽屈膝:“圣上——”


    函徵背影微动,稀疏平常,归剑还鞘,回到龙座,道:“身子好了?”


    两相再见,并无太多怦然。


    “奴婢谢圣上多日的照拂。”弦姒视线盯着地面的黑漆金砖,不敢稍抬。


    哪怕听到他的声音,也会联想起那夜他掐住她腰的甜痛。


    她怕,真的怕。


    函徵柔和而犀利的目光,“那便好。”


    再无下文。


    因圣上额外照拂,弦姒的活儿比之前更轻松,量更少。


    尚未得到其它名分的她,依旧做着御前大宫女。那些逾矩的碰触帝唇、侍奉龙榻的种种不堪……过眼云烟一点点淡去了。


    “圣上请用茶。”


    弦姒依旧日常奉茶,茶烫三分,跪姿格外标准。函徵抬手接了,轻轻吹拂茶沫儿,呼吸交织,眼色流淌,神情极浅极浅。


    弦姒在他身侧,切身感受他那清雾的凛冽之感,疏离,克制,禁欲,对她并无什么额外暧昧,偶然的碰触也可忽略不计。


    她如愿回来了,研磨,请茶,插花,铺床,更衣……婢女还是婢女,他容许她近身侍奉,距离可以很近很近,却不让她真正靠近。


    他关照她,但不与她交心。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一件好用的器物,换句话说是一个死物,而非一个人。


    那夜,她恰好替他纾解了而已。


    下午领例钱时,弦姒多得了一匣马蹄糕和三丈颜色极好的苏缎。


    尚食局总管笑洋洋地道:“弦姒姑娘,这可是圣上的赏赐,独一份的,旁人都没有。”


    圣上经常投喂弦姒,甚是连她爱吃咸吃甜这等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于奴才是无上荣幸。


    但换个角度,圣上对乖巧的奴才都这样,同仁一视。赏赐是奴才应得的赏赐,是酬劳,是打赏,而非偏爱。


    御前第一宫女,她有地位,有权力,被寻常奴才羡慕,又和寻常奴才没区别。


    弦姒得到的仅仅是与职责高度匹配的权力,主子给她,是为了把她磨砺得更顺手。


    她拥有的成就,实则微不足道。


    同样,圣上屡屡在她身上破例代表不了什么。圣上行事不循常轨,出人意表,气质如此,如鬼如魅,他打破祖制因为他本身视祖制为废纸,并非因为她。


    夜晚,西?间,深邃的殿宇,穹顶彩漆的画,四四方方的殿堂。


    乌云遮挡住了月亮。


    弦姒再度以司寝婢女的身份为帝王宽衣解带,似觉生疏。


    越过了不归点,他们做过了远远比更衣更亲密的事。她已经爬出深井,瞥见了天光,马上飞上枝头……却又滑回深井中。


    她一颗一颗解他襟扣,指尖滑过。帝王的视线悬于她头顶,她能感受到那抹视线的沉重。


    她近来确实患得患失了。


    可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呢?


    圣上明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连一句伪装令她心安的话也没有。


    他依旧和她划着清晰界限,主是主,仆是仆,高踞神坛,秉持着秩序感,没有动容,没有怜悯,甚至……没动感情。


    他一直是这样的,静水流深步步精准的手段,淡,冷,自然,将人引入彀中。顶级战术型操控,内在的秩序感,从心理防线上将人击溃,却没打算让对手走进自己内心一分一毫。


    厚厚的羊绒毯上,弦姒双腿瘫放着,脑袋枕在他的膝上,似有隐衷,欲言又止。


    函徵剐剐她的下颌,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如雪如雾,竖指对她轻“嘘——”


    她不要思考,不要质疑,不要犹豫,只需要保持最听话好用的状态,他就会满意。


    弦姒不需要再付出,付出得越多,把圣上推得越远。


    他们彼此的距离隔着一层薄雾,她近他远,她远他近,真心永远藏在薄雾之后,触不可及。


    他和她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


    ……


    “为什么来找咱家?”


    廊庑下,刘伦将她拉至僻静处,脸色焦急。弦姒难得这样鬼鬼祟祟找他,惹得他心跳加速,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还不是为小春儿的事,”弦姒笑得体面,云淡风轻,“小丫头是个伶俐的,昨日求了我。干爹不也叫我用她吗?我想让干爹给她安排个好差事。”


    刘伦松气,暗中擦了把冷汗,她竟就这点小事,又有些微妙而诡异的失落感。他幽幽思忖片刻,一副老派资历的样子:“春儿资历尚浅,心眼儿倒老实,你用就用吧。”


    “拜托干爹了。”她赔笑道,“我替春儿谢谢您。”


    刘伦板着脸道:“别谢咱家,她该谢的人是你,有这么个费心费力的好姑姑。”


    “那也是您赏脸。”


    弦姒明月染春水,洁白的牙齿,看得刘伦心脏漏了一拍。


    这样美好,这样年轻。


    刘伦赶紧避过眼去,明媚得几乎灼他的眼睛。


    他晓得弦姒,她在圣上面前从不如此,也只有当着他和王福禄,才能展现出如此天真明媚的一面。


    “好话说尽,无非是想安插来你的人。”


    刘伦佯作责怪,“这样吧,让她跟着你先在西三间洒扫、调香,若是干得好,后面的差事后面再说。”


    “得嘞。”


    弦姒找补道,“倒不是拉帮结派,都是从龙的人,为了把主子的差事办得更好。”


    刘伦挥手答应,用谁不用谁这种小事,不是他考虑的。


    他真正担忧的,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了,圣上那边……


    她这样全无负担地操心别人,就半点不操心自己吗?


    一月以来,她脸上捕捉不见半丝自怨自艾的影子。


    “你交咱家一句实话,到底如何了?”


    刘伦甩了下拂尘,郑重地问。


    弦姒笑容凝固,神色黯淡了瞬。


    圣上待她不冷不热的。


    下午在书房她侍奉书墨,圣上只叫她歇着,不必久站,语气风平浪静。


    但他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圣上从不在她身上浪费情绪。


    弦姒掩盖地笑了笑,转移话头:“总管,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站住。”


    刘伦凝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拧成了川字。冷风一吹,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几根斑白的发垂下来,“你给咱家站住。”


    弦姒脚步一滞,只得又回来,满脸哀怨:“总管,您注意身子。”


    她扶着他顺了顺气。


    内心清楚,在她养病冷落的时日,刘伦多次关怀过她。


    刘伦类似叹息,喉咙连不成音,想说什么,好像也无法开口。乾清宫禁地,奴才都是主子的物件,让规矩管得死死的,能打什么算盘。


    “去吧——”刘伦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汹汹后宫掏心掏肺疼她的,只有他……


    弦姒凝望久久,才赶着办差事去。


    刘伦虽然老了,司礼监还牢牢掌握在手中,论起近密枢要、代行皇权,便是风光无限的锦衣卫也难以匹敌。


    毕竟,太监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在前几朝,太监可是能掀翻朝纲的厉害人物。


    刘伦底下干儿子干女儿无数,最有出息的一个是弦姒,跃升成了御前大宫女。


    弦姒同时也是一众灰扑扑石头般宫女中长相最秀美的,淡朴,耐看,站在人群里普通,细品却有骨相美感,越看越惊艳,譬如被埋在草木灰下的玉石,扫去灰尘,熠熠生辉。


    多年来,刘伦对弦姒的扶持和庇护是有目共睹。若没有刘伦,幼小的弦姒早在残酷的宫斗中化为渣滓,又岂有今日天字号第一的泼天造化。


    刘伦与弦姒,既是前辈与后辈,也是惺惺相惜的友人。若非刘伦那里缺了东西,否则?人还真能站在一起,成为一对紫禁巅峰的奴才。


    弦姒攀升的势虽快,到底单打独斗,没有司礼监那样雄厚的背景做背。


    刘伦的式微,更像为弦姒的主动退隐,他们虽是奴才,却一明一暗掌管了整个乾清宫,相互成全。


    刘伦不敢承认对弦姒的情意,他嫌弃自己残缺,怕毁了她。但午夜梦回深处,他也曾数度梦见过月亮坠入他的怀中。


    入秋的西苑天高云淡,夏日的炙烤减弱,大雁排成八字形高飞,晴爽凉快。


    姜氏小姐与其兄长入宫。


    姜氏淑慎温婉,颇有几分手腕。


    作为准皇后,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太后与圣上之间锱铢必较的残酷斗法,姜氏夹在其中一开始就沦为了炮灰。


    这样的死局,姜氏硬生生凭自身人格,渐渐改变圣上对她的印象,可谓是一手烂牌打得漂亮。日后她统领六宫,必定是个眼明心亮的主子。


    今日,圣上单独陪姜氏骑马。


    姜氏知圣上马术精湛,血气方刚,而自己女儿身,不便直接下场竞技,便弃了单独侍驾的宝贵机会,拉了随父镇守过边疆的兄长,陪圣上一起淋漓纵马。


    无论如何,龙颜愉悦最重要。


    函徵缓辔走马,棱角分明的手骨渗出迫人的力量感,衣袖沾着清寒,已与姜家兄长赛了一圈回来,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意犹未尽。


    见姜家兄长气浊如牛,面红气喘,落后了大截;圣上神色清白,呼吸匀净,便知谁武力更胜一筹。?人一个肌肉黝黑虬劲,一个冷白挺拔薄肌。


    比之常年驻守边疆的姜家兄长,圣上更有种清冷悍然的强大,游刃有余,表里双锋。


    “朕提前叫宫人为你备了性情温和的矮马。”函徵道。


    姜氏贤良一笑,观赛已久,略微难为情,屈膝行礼:“臣女恐扰了圣上雅兴。”


    弦姒适时牵出一匹白矮小马,将缰绳递到姜氏手中,垂首塌肩,神色恭谦:“姜主子,圣上特意为您备的,请您蹬稳。”


    姜氏试探着上马,动作虽内敛,并非完全生疏。很快她找到了节奏,踱至圣上之侧。函徵亦策马缓骑,未婚帝后成一双并肩的背影。


    “稳吗?”


    “稍微有些晃。”姜氏花颜发红,“臣女献丑了。”


    “放慢速度。”


    函徵微微笑,“朕可等你。”


    “臣女何德何能。”


    帝后寒暄几句话,客套的氛围逐渐被打破。凉而不晒的小秋风,衣袖鼓荡,策马奔驰,渐入佳境。


    他们相视而笑,圣上冷韵天成,静敛锋芒,姜氏善解人意,温婉大方。一双璧人行在碧绿无垠的广袤草场中,郎情妾意,风采极是高贵。


    历来帝后皆盲婚哑嫁,没有圣上和姜氏这般慢慢了解,关系融洽的。


    帝后背影渐渐远去,接下来的随侍交由銮仪卫与锦衣卫。


    弦姒趁此余暇,吩咐小春儿她们准备梅子饮,表面要浮着浅浅一层冰碴儿。虽然不确定主子们会喝,该准备还是要准备。另外,还得备毛巾、烧热水。


    圣上与姜氏骑马约莫半个时辰,归来释然尽兴。


    姜氏满脸微笑,还欲与圣上周旋,但见函徵一抹似乎若无的厌倦,似点到为止。


    姜氏遂见好就收,寒暄过后,与兄长一同归家。


    “圣上,臣女还能再入宫觐见吗?”


    临走前,姜氏含情脉脉。


    函徵宁静沐浴着初秋泛黄阳光,“得空朕会传召你。”


    不用等太久,明年开春便大婚了。帝后日日厮守,天长地久。


    姜氏婉转羞兮,情意绵绵。


    函徵立在原地,西风吹拂衣裾。


    姜氏一走,剩下的都是乾清宫自家奴才了,各司其职,众星捧月侍立圣上左右。


    弦姒见缝插针奉上浮冰梅子饮,函徵浅浅抿了口,便赏给弦姒了。


    小胜子和刘伦都在,刘伦眉眼弯软,眉眼堆起刻意的笑,抱怨道:“万岁爷净知道疼小的,奴才老了老了,也盼得万岁赏一口御饮!”


    函徵不耐的口吻笑骂:“刁奴,倒跟朕要起赏了。”


    刘伦俯首帖耳、逢迎作态的本领,宫里拿捏得最好,每一寸笑纹都不惹人讨厌。


    关键是他能“倚老卖老”,岁数大了,孤苦伶仃,时常露出凄楚之态来,令人恻隐。可怜兮兮,又挨过一刀,为主人家效劳一辈子的可怜衰病老狗。


    宫里许多宫女太监找对食,明面上心照不宣。刘伦日日侍奉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怕圣上嫌腌臜,数年来形单影只一个人。


    函徵作为皇帝,素来是恩威并施,以奴制奴,对待有功的奴才慷慨赏赐,对待犯错的奴才残酷抹杀。


    刘伦晓得皇帝的私密习惯、秘闻,奔波了一辈子的老狗,到头来一刀杀了,也忒让人寒心。


    弦姒甚至比刘伦更甚,数次传递过锦衣卫的秘报。别人尚有出宫自由的希望,这两个奴才别想了。


    最终,函徵也赏给刘伦一杯梅子饮,刘伦得到了与弦姒齐平的待遇。


    两个奴才喜滋滋地叩首谢恩。


    细比较起来,到底弦姒更有福气些,连帝王都尚欠她一桩承诺,这是无价的。


    ……


    迫于内阁群臣血书联名强谏停止修道,圣上今夜不留宿西苑道观。


    四面通风的步辇内,函徵单手支颐,长目微阖,銮驾回归大内。


    弦姒静静跪坐在圣上脚下的羊绒毯上,一下下为他揉摩着小腿,气息放得极浅。


    圣上的肌肉有棱有角,力量与骨感并存,说是揉摩,聊胜于无,他的面色清醒并无疲态。


    虽是侍奉人,弦姒到底上帝辇了。西苑离乾清宫路途遥远,走路磨脚,帝辇乘风,别的奴才这辈子不敢想的荣耀,对于弦姒轻轻松松。


    车角风铃响动,函徵轻睁开一条眼缝儿,乜见那婢女低俛的头颅,默然安分,为自己捏着腿,蜻蜓点水似的,静得仿佛无形。腿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她松软十根手指的翻飞。


    他很清楚自己偏爱她,长久用她养成了习惯。她有分寸,话少,懂他的心意,耳聪目明,用起来顺手又踏实,长相也合眼缘。


    独处时,他常常许她留在身畔。


    步辇辚辚,移步换景,清风徐缓拂入,函徵长长纾了口气,微调了下姿势。


    弦姒因他的姿势微调而微调,不近不远的距离,动作驯从而有力。


    函徵感觉她的手法有神奇功效。


    细一斟酌,不是手法,而是她人干净纯白,无背景,无算计,无博弈,她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像秋雨的清爽。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强硬外壳,不用花心思权衡,她因而神奇。


    但是,他对她仅有主仆之情。


    宫女破格册封,自古有之。他对她仅仅一时青睐,犯不着兴师动众。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她最好的归宿,后宫佳丽三千,明争暗斗,她微薄低贱的身份很快会被撕碎。望幸到望穿秋水是所有女子的悲哀,成为后妃并非幸事。


    相处的这些日,她始终清白无错,他许诺送她一桩光明的前程,不该埋葬在阴冷孤独的后宫。


    人一旦有了阶级就会变得复杂,位份,例钱,宫殿,幸事,虚荣,这些算计永无止境。得到的多想要也更多,她会被身不由己地裹挟,利用,乃至于母凭子贵,时间会消磨掉最初最美好的样子,他与她,即便睡在一起也同床异梦。


    “请圣上落辇。”


    乾清宫已至,奴才们腰弯得低。


    弦姒收了揉腿的动作,随侍在后。圣上入湢室沐浴,她谨立在外,待到更衣时,她才小步绕至屏风,为圣上系好宽松博袖的道袍。全程圣上未曾和他说一句话,递一个眼神。


    弦姒心里略微沉闷,想是自己哪里蠢笨了,惹了主子不快。


    圣上大步流星入了书房,她沉默顷刻,小影子似地跟在后面,见门口带刀侍卫没有阻拦的意思,也跟着溜进去。


    书房窗棂掩静,落针可闻,奴才只有弦姒一个。幸而圣上并未怪罪,一切按部就班,弦姒该研墨研墨,该敬茶敬茶。


    圣上温柔时,她几乎接不住。圣上冷淡了,她又像枯井中坐井的青蛙,望穿秋水。


    她像窗棂外的一片落叶,命无定所……


    很晚很晚,圣上才就寝。


    弦姒掩闭帘幕,照例吹熄了灯蜡。她蹲身下来双脚并拢,把自己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蜷缩在龙榻边的一角。背倚紫檀木床缘,分外冰凉,夜寂静得怕人。


    那夜登上龙床,如同越来越虚假的梦,扭曲失真得不像话。


    弦姒曾经充满期待,最终归于灰烬,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妄谵的梦。


    她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装作若无其事示人的面具,终于要崩裂了。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比谁都在乎,比谁都患得患失。


    深夜。她蜷缩在龙榻边,小小的一片阴影。


    守夜。


    微弱的灰色月光,夜雾霭霭,无尽头。


    平日守夜后半夜难免犯困,今日她却清醒得像一汪水一样,彻夜无眠,被某种难以落定的希望折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太监 赐婚给太监


    那是一个雁空绀碧的晴朗秋日, 天空湛蓝得出奇,没有半丝云打扰。一束束紫雾气氤氲在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洒出金色的光芒,风铃响动,远远望去貌似是极好的兆头。


    弦姒正涮布擦拭圣上的丹鼎香炉,小胜子和小顺子两个太监颠颠过来,纳头便拜,声势不大,喜气足足的,道:“弦姒姑姑,请到西庑领赏,独一份是您的。”


    弦姒懵懂眨了眨眼, 不明情由,还未待细问, 被小胜子和小顺子一左一右请走。廊庑还站着春儿, 锦书,素心几个宫女,均透着神秘而微妙的笑, 盯在弦姒身上。


    “等等。”弦姒脚步身不由己, 喉咙滞涩,望了周遭一圈,乾清宫清和静穆如常,宫人们扫地的扫地,站岗的站岗, 并无异状。


    “您就请好吧!”


    小胜子和春儿他们眉眼弯弯,神秘兮兮,无疑拉高了她对这场赏赐的期待, 好像什么天大的造化泼到了她头上。


    平日大家勾心斗角,耍阴耍奸,难得这样和和气气。差事都暂停了,大家庭般一荣俱荣,人人挂着温和的涟漪。


    西庑是下人们的居所,明净敞亮,堂前栽植花木,整个下人房的会客厅,是背阴的一排房子中难得见阳光的所在,栽种了清雅的绿竹。老人给刚入宫的新人们训话,常常在此处。


    此刻,西庑已密密麻麻堆满了裹金边的檀木箱笼,流光溢彩,珠光宝气掩盖不住,有七八个,皆用红绸包裹。御赐之食、酒、绸缎、金银放不下,次第摆在桌上,琳琅满目。


    更多物件弦姒都叫不上名字,随便一件可保今生衣食无忧。富贵汹汹,令人头晕目眩。便是民间勋爵大户的嫡长小姐陪嫁,也无这样丰厚的,直让人阵阵抽冷气。


    关键皆御赐之物,皇家钦点。得一件已是此生至幸,何况成山成堆!若是在家里堂而皇之摆放几样,连三品官也不敢得罪。


    “天爷……”素来镇定的弦姒也失了分寸,迷乱在泼天的富贵中,喃喃怔怔,眼睛瞪得溜圆,房间里的空气被染成了金色的雾。


    “这是?”


    小胜子他们沾弦姒的光,一饱眼福,嘴咧得绽开了花。几个奴才胆敢秘密在此聚集,热闹宛若过年,显然得到了上位者的允准。这场天大的造化,独独泼在弦姒一人头上的。


    弦姒被围拢在漩涡中心,被突如其来的赏赐蒸得晕晕乎乎。一时间,肃穆森严的皇宫充斥着祥和的人情味,闭上眼睛,还以为超脱了人间的苦难,到达了天堂的乐土。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心脏咚咚跳,惊喜过甚,恍若有只振翅的飞鸟在心口里扑棱。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紧绷着,旁人的谀词半句没往耳朵里进。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成堆成山的赏赐仅仅是前戏,重头还在后头。


    刘伦同样被请到了众人中间,与弦姒站到一块。他们两个,乾清宫最巅峰的奴才,身份、脾气、经历都极度般配。这场盛大的赏赐不仅是弦姒的,也是刘伦的。


    人虽少,气氛热,美好和吉祥醉人肺腑。


    乾清宫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锦书姑姑站在木阶上,比所有人都高上一头。小胜子,小德子,春儿,素心姑姑四人见证。


    锦书郑重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锁定了弦姒和刘伦。毫无疑问,他们是今日的主角,丰厚赏赐当之无愧的主人,上位者的宠儿。


    弦姒被几人凝视着,推搡着,不知不觉就屈膝跪了下来,旁边的刘伦也是。


    刘伦昂着头受赐,面带虔诚。


    锦书春风满面宣布圣上的口谕:


    “弦姒姑娘,以后就是刘总管的了——”


    低调而笃定的嗓音,清晰送入每人的耳中。


    话音刚落,大家都剧烈击掌祝福,认为是最完美的归宿,邂逅喜事,目光齐齐凝聚在弦姒和刘伦身上。


    刘伦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挠了挠头,平淡地笑着,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感激在场每个人,但决计不肯看弦姒半眼,死死侧着头,满是褶子的脸红得像个三岁孩子,唇角傻愣愣又不知所措的窘迫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才谢主隆恩!”


    刘伦颤声说着,双手匍地,叩首邦邦疯响,用夸张的动作拼命掩盖自己的窘迫。


    弦姒静静眨了眨睫,举止迟钝。


    她花了些工夫才将这旨意消化掉,脚底软绵绵的,脑袋嗡嗡发热,愣了片刻,又跟燃尽的炭一样冷了。视线缓缓转向窗外,手指捻着裙摆,似乎无所适从,如同死掉漂在河面上失去生命和力量的死漂,死得透透的了。


    良久,她才跟着叩首,道:“谢主隆恩——”


    窗畔的桂树花雪如海,满庭甜香,黄白细碎花瓣,被送爽的秋风一吹,落成花雨,透窗吹来,极是美景,佳偶天成。


    金桂也在祝福这对残缺却幸运的新人。


    ……


    尚衣局的沈公公过来,热情地给弦姒裁了好几件新衣。


    沈公公也算宫里的老人了,这场秘密赐婚,他也有幸得知,深深为刘伦与弦姒感到骄傲。


    太监和宫女对食暗地里腌臜的事,竟得圣上首肯,这和圣上赐婚有什么区别?


    泼天荣耀。


    刘伦弦姒又分别是乾清宫第一太监和第一宫女,般配得紧,吉星高照,佛见喜的大好事。


    弦姒盯着那些流水似的赏赐,礼貌斯文地谢恩。一双无可言说迟钝的眼睛,好像永远蒙着层厚雾,不知欢喜和悲伤。


    她唇间浅浅笑,弯成一个月牙形,若晨雾白荷花。成为太监“准新娘子”的她,挽着低髻,多了层小妇人的曼妙味道。


    她也算有造化了。


    “刘总管为什么不见我。”


    私下里,弦姒问王福禄。


    最初的激烈情绪已然退潮,弦姒渐渐接受了这桩婚事,恢复了平常心。反倒是刘伦处处躲避她,不见人影。


    “干爹忙着,不是故意不见你。”


    王福禄推辞道,如鲠在喉。


    刘伦无颜面对弦姒,一直以来,刘伦清楚自己对弦姒有情意,弦姒对他没情意。


    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将他们凑成一对,刘伦惶恐又震惊,巨大的欢喜,巨大的不配得感。以自己太监之身,居然娶到了心目中的明月,实在是糟蹋了明月。


    如果可以,刘伦真想叩求圣上收回成命,他不敢想象弦姒得知后的心情,会用怎样不堪的眼神看自己——一个阉人。


    “干爹受赐一幢宅邸,在京郊,过两年就正式退隐了。他给你留了房间,你可以去。圣上撂下话来,你要照顾干爹,乾清宫的重活儿累活儿就不让你干了。”


    王福禄作为中间人,左右为难。曾几何时他还猜测弦姒要飞上枝头,如今皆不谈了,只尽力祝福弦姒和刘伦如今的美满。


    “圣上体恤。”


    “天大的恩赏,晚上你去给圣上叩个首吧。”


    “是。”弦姒耷拉着眼皮,一副平淡的口吻仿佛旁观别人的故事,“刚才本来要去的,圣上正自议政。”


    “和干爹一块去。”


    弦姒轻轻嗯着答应了,没想到嫁给刘伦当对食,还要跟着交权退隐。她拼搏了半生得到的乾清宫大宫女之位,一朝灰飞烟灭。


    命运如此弄人。


    不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人随命运之水漂流,漂到哪儿都能活着,焉能妄想一直侍奉圣驾。就此慢慢淡出,远离宫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怎么着,人也得活着。


    活着啊,活着。


    不知不觉,她眼眶噙满泪水。


    黄昏的光线渐渐变弱,映着灰黯的晚霞,松针彼此摩荡发出窸窣声响,阴沉寂寥的宫殿潜伏在夜色中,红墙被晚霞折射出一层暗而沉闷的灰,西风催得人揽紧衣衫。


    刘伦被屏退在外,内殿,弦姒只一人脊背躬着,屈膝伏跪在厚重的地毯上。


    完全贴地的额头,遮蔽了她的神色。她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死物。


    “奴婢谢主恩赐前程。”弦姒驯从地道,语气听不出波澜,被羊角灯照出沉重的影。


    函徵高踞于龙座之上,暮霭染得他身影黑暗,幽幽问,“满意吗?”


    主仆特有的默契,他答应送她前程。


    “奴婢满意,圣上的安排极英明。刘总管是六宫奴才都敬仰的人物,奴婢有幸随总管一道,是三生求不来的福气。”


    弦姒俯首帖耳,强颜欢笑,“奴婢叩谢圣上,圣上待奴婢一等一的好——”


    函徵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深谙人心,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动。


    她透明轻青如玉的手,此刻正伏在地面隐秘地抖动着;看似平缓的语调也有被抹掉的啜泣声,夹在一丝微哑……这些都是蛛丝马迹。


    她一定哭过了,失望了。


    但是她身为奴才,又不能表露情绪,只能竭力隐藏着,她还违心地说他好。


    她这副隐忍到极致的样子,堪堪令人怜。


    “来。”


    函徵朝她伸手,一如初见那般温和。


    弦姒怔怔起身,拍净了尘土,才敢踏上阶梯,靠近御座。函徵的双膝松松散散岔着,两条长腿,姿态间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弦姒疏离地跪在他膝边,按部就班,仿若被抽干灵魂,脑袋例行公事地搁在他膝上,失去了灵魂,充满了麻木,宛若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函徵轻挲着她的下颌,感受不到她的热度了,目色在黑暗中浮出温冷的微光:


    “怎么这么委屈呢……”


    她的委屈,她的辛酸,她竭力的隐忍。


    “不喜欢刘伦吗?”


    他的轻抚极尽疼爱之意,仿佛纵容妹妹的哥哥,在耐心商量妹妹的婚事。


    不喜欢吗?刘伦很好,为什么还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刘伦,那又喜欢谁?


    不要哭。


    她一哭,他的心肝也跟着颤了。


    “朕听闻你们私下关系要好,才这样安排的。”


    函徵娓娓解释着,口吻沾了软糯。


    弦姒冻如僧定,僵在寒冷的深渊。他的膝盖永远那么有温度,一如他的人。


    她阖上双目,尽力忽视他的轻抚,从深处拽出来的微笑,道:“奴婢,很喜欢。”


    “喜欢就好。”


    他希望她过得好,但把她嫁给一个陌生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下注。


    与其嫁给旁人,莫如嫁给她熟悉的人,受欺负了还可以回宫,他替她撑腰。


    他给不了她幸福,别人还可以给。


    “不许哭了,嗯?”


    函徵以帕擦拭她的眼眶,尽管并无明显的泪痕。他异常含情的动作,是一种有效的安慰,润物细无声,捧住她的额头,用他的额头抵着,耐心地哄着,一遍又一遍,亲密得几乎无距离。


    可再是温情,扒开温情脉脉的外衣,他们永远是主仆,禁忌的差距无法逾越。


    “你还有什么心愿,朕都应你。”


    弦姒紧蹙着眉头,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


    从长期的观念,奴才是主子养的猫儿狗儿,想配谁就配谁,天经地义的。


    但从男人对女人的角度来说,他有过她一夜,却又不要她,他尚欠她一桩深情。


    “奴婢……”


    弦姒喉咙干涩。


    她僭越了,指甲险些用力嵌入他的手背,沤着血丝。


    她喜欢他,他明明知道。


    他用诱哄暗迫的方式使她将一颗心血淋淋掏出,得到后,就冷冰冰遗弃在一边。


    她爱他,更恨他,生出了一丝忠诚婢女不该有的恨。


    圣谕已下,弦姒晓得再恳求没用,当断该断,连根拔除埋藏多年的深情。


    弦姒最后一次抱住他的膝盖,极有分寸地笑了下,拿出今生孤注一掷的勇气,将早已想好的条件说出,铿锵有力地说:


    “求圣上,许奴婢做您三日嫔妃。”


    她做他三日的正式妃嫔,之后她便去给刘伦做对食,认真当差,认真生活,永不纠缠,永远忘情。


    三日,就当了却她多年的心愿,彻底买断了这段孽缘,彻底断绝念想。


    原本她想做他一辈子嫔妃的,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现在看来只有三日了。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函徵一滞,审视着眼前女子,她挺直的脊背,字字如钉的话语,竟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陌生感。


    大胆,放肆,泼辣。


    她居然敢提这样的要求。


    不,这不是要求,是向他在下战书。


    她目光莹莹,虔诚而坚定,望向他的视线,是爱,是善,对他的生理性喜欢。


    但她也有铮铮傲骨,不敢也不会死皮赖脸纠缠上位者。他尽管可以放心,她说断情,就一定会断,断得干干净净。


    函徵静了良久,眯眼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为此意外。顿了顿,仿佛在应战:


    “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特殊,下一章更新时间仍然是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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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皇登基,一朝清算,旧朝的卢氏举家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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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级龙墀至高无上的帝王掌生杀予夺大权,轻轻掐住她的秀颈,冰冷地笑了,“想你的家人活命吗?一年没晋升便杀一人。”


    ——


    晋升不是轻轻易易的,她的首要任务是取悦帝王。


    第一年,因为她不够努力,未婚夫被阉了。


    “朕可以有三千嫔妃,你却只能有朕一个。”


    第二年,她晋升了才人,因帝王不满意,“少一次真诚的微笑,你家老父亲手指头便少一根。”


    第三年,做了贵人,怀了身孕。“做得很好。简单提高一下难度,第五年内小目标升皇贵妃,做不到就自裁谢罪。”


    ……


    第五年,她没做到。正要拿起匕自裁,他却玩笑地攥住她手腕,“看在公主年幼的份上,再宽限你一年时间。”


    第六年,他喝醉了,动情挽住她的手,“酥酥,待你诞下皇子封你为皇后也不是不行。”


    第七年,她当贵妃,怀第二子。血崩,一尸两命,花落了。


    ……


    第十年,帝王又看见了熟悉的女子,唇红齿白,容貌依稀,翩翩似是故人来。


    刹那间,他眼尾泛红。


    她领着一个稚气团团的女童,女童指着他,问:阿娘,他是谁呀,为什么哭了?


    她轻淡瞥了一眼,擦肩而过,微笑道:“不用理会,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女主死遁


    文案2025.6.21


    第19章 第一天 “来朕身边


    晨曦, 西二长街的更鼓声回荡。


    辰时一到,弦姒准时醒来,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比更鼓还准。她的眼睛朦胧着,身子疲沓得很,放到以往早起身干活,今日却懒懒打盹着。


    她卧在龙榻之下的厚毡垫上,姿态悠闲。内寝守夜的下人原本不准用毡垫,但她例外。


    弦姒抬手轻轻扯开龙榻的帘幕,明黄的光线洒入,里面的帝王静静躺着,漆黑的眼珠转向她,显然也早已醒来, 等着她。


    目光交织,两相悸然。


    “圣上。”


    函徵不语, 调整了个姿势, 单手支颐,整个人面向她。旖旎的空气将他们围绕,今日是三日的第一日, 他答应以嫔妃之礼待她。


    “昨晚冷不冷?”


    秋天虽已过半, 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地龙和炭火没烧起来。到了后半夜,盖着被的人不觉得,守夜的奴才会觉得凉。


    弦姒好多了,不用像其他奴才那样直接蹲坐在地, 夜里好歹有厚毡垫用。别小看这一层垫子,隔绝了地面大部分凉气。


    “不冷。”她仰倚在龙榻边,唇间没涌出任何多余的话语, 样子很乖巧很依恋。


    函徵支起了身子,捧起了她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腻腻歪歪地贴着,呼吸交织。他那历历春星般的长目里,只有做戏,没有真情。


    她反手将他握住,用力地。


    两方都使力道,势均力敌,她的手腕甚至浮起了青筋,甚至比他的力气更大。


    这一刻,火花迸溅。


    函徵玩味了下,似怪她大不敬,但他确实无比受用这种感觉。近距离受用她惊心动魄的美,他的心脏也跟着惊心动魄地跳。


    一个感情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远远比一个感情上卑躬屈膝的奴才更令人着迷。


    以前他只觉得她美,现在还觉得她有劲儿。


    函徵深深吸了口气,片刻,才清醒。


    做他三日嫔妃,这是她的要求,也是他答应了的。函徵此时把她视作自己的女人,帝王与奴才之间严苛的界限暂时消失。


    函徵抬臂一挥,引她至龙榻。


    弦姒顺势在榻沿坐下,倚靠着他,暖意徐徐流遍全身。柔软的龙榻勾起了那夜美好的回忆,她长睫阖上,安宁地感受着,像个放肆舒展的猫咪,现出几分媚态。


    “奴婢给您更衣。”片刻,弦姒朝他道,原本主仆清早的例常,做得拉拉扯扯。


    函徵目色迷离。


    她的指尖从后面搭上他的肩头,不那么奴颜婢骨了。函徵配合着她的动作,她绕到背后为他系腰带的温婉样子,真像后宫的嫔妃。


    一小块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函徵揽了揽她肩,以示褒奖。弦姒怔怔抬首,见他目中折射着明亮冰冷的阳光,冷到极致的眼睛,也温柔到极致,令她爱极。


    “把自己的衣裳也穿好。”函徵在暧然氛围中悄声,“……随朕一同去用早膳。”


    弦姒低低颔首,拿起散落在厚毡垫上的长褙子。他的手却不放,连穿衣也要牵着。她十分艰难地钻进一只胳膊,提醒道:“陛下——”


    函徵淡淡微笑,换了她另一只手牵。


    晨曦的柔光里,一切皆染着朦胧的梦幻色彩。


    她记住了他的样子,他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她身上的甜净桂花皂角香,沾在了他身上,袖里袖外。她是甜的,他也是。


    他们是闻琴解佩的神仙眷侣。


    三日,这是独属于他们俩悄悄的约定。


    他给不了她一辈子,但给得起三日。


    早膳时,桌上摆了数道清鲜平和、本味天成的淮扬菜。奴才悉数被屏退了,布菜和试毒的都没有。殿门仅关,仅他和她享用,真正意义上的私房菜。


    “这不符合祖宗的规矩。”周围连一个监餐的奴才都没有,她还与他并肩坐在八仙桌上。


    函徵反问:“要守规矩?”


    弦姒想了想,摇头。


    她今日是他的嫔妃,规矩自然不必守。


    她坐着为他布菜,精准地挑出他爱吃的。没有外人在场,食不过三的规矩也废了。


    函徵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道:“自己夹,不必为朕布菜。”


    弦姒极轻地眨了眨眼尾,难得展现俏皮的喜态。自顾自夹住了他最喜欢的菜,放在自己嘴里,细细咀嚼,回味他享受过的滋味。


    他喜欢的菜,她也喜欢。


    她甘愿他的影子,永远站在身后。


    最难忘的还是那道白袍虾仁,他第一次当众赐食给她的。嫩滑的虾肉宛若带了某种象征意义,每每她吃虾仁,会想起那一刻的幸福与荣耀。


    “沾嘴角上了,御前失仪。”


    函徵用平静微笑地挑刺,神色柔软得如同不设防,用纸帕给她擦净。


    弦姒一动不动任他擦着,“您赏赐的虾仁很好吃。”


    洗净了恭维和客套,发自内心。


    函徵莞尔,“喜欢就多吃些。”


    白袍虾仁算什么呢,这三日时光里她可以尽情提各种无理要求。


    当然,三日之后,他也会尽已所能时时照拂她。


    “谢谢您。”


    膳后,函徵起驾往文渊阁料理政事,虽与她有约在先,他亦得顾及政事。


    弦姒躬身相送,留在乾清宫中,做些轻巧的差事。其它奴才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并未意识到她与圣上之间的异样。


    乾清宫宁静如一滩井水。


    几个时辰被白白耗费过去了。


    “参见圣上。”


    待函徵终于回宫时,弦姒罕见地主动拉了一下他手,快得如蜻蜓点水。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通过什么都藏不住的表情,为错过时光而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不用吝啬这点时光,明明他们可以有一辈子。可他并不欲收拢她,了结了这三日后,她的归宿是刘太监。


    “想朕了?”函徵顺手揽了她的细腰,将弦姒拉得近些,笑着弥补。


    他接下来仍不能完全陪弦姒,御书房还有一大摞折子。帝王的身份,注定他不能独属她一人,哪怕在这三日里。


    “奴婢侍奉您笔墨吧。”


    弦姒读懂了,勉强释怀,像以前每个伺候他的平凡日子,侍奉笔墨。


    她的欢喜在减弱,如同黄昏太阳的光明在减弱一样,随着今天时间的流逝。


    函徵弥补性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一个又一个,希望能填平她空缺的心。


    “你来书房陪朕吧,不用侍奉笔墨。”


    今日的文书了不得,全都是一个杀字,不用批语。他只需要把该杀的人单独摞起,丢给司礼监批红处理。


    弦姒颔首答应。


    书房,同样是屏蔽了其他奴才,他们相处。


    说着陪着,真的只是陪着,皇帝阅览政事时禁欲而克制,静得出奇,宛若没有她这个人,许久许久都不会有言语。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溜走。


    又两个时辰,晚上基本在书房度过了。


    案牍劳形,将政事料理完后,函徵才重新理会她。


    弦姒道:“圣上,您累了。”


    她从檀木椅上站起,欲为他泡一杯香茶,函徵制止:“不必。”


    这三日,他会尽量少让她做下人的差事。


    “来朕身边。”


    弦姒被无形的绳子拴住,朝他挪近。


    “朕不累,但你好像累了。”函徵不疾不徐地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掌心感受她身体的紧致,询问她的意见,“要歇息吗?”


    歇息,就意味今日结束了。


    幸福时,一个人会丧失时间感。


    煎熬时,时间感会分外加强。


    弦姒不想白白花掉一天,秀眉微蹙,扯着他衣袖:“别。”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那副样子,褪去平日大宫女的端庄和谨慎,真性情流露,让人生怜。


    函徵算准地笑了。


    “嗯,那朕陪你——”他口吻不明不白,界限划得十分微妙。


    弦姒倒入他怀中。


    那点模糊的茫然的悲哀,很快被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冲淡。


    他是极好的情人,浪漫,能温柔,富于技巧和层层渐进,深谙人心,而且,很多时候他很尊重她。


    “奴婢也想写一个字。”弦姒不会写字,也不识字。


    正因如此,她才能经常传递锦衣卫的密信,没有泄露的风险。


    函徵握着她的手写下一个纸张的“纸”字,中性,没有象征意义,应景,既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写她的名字。


    刻意避嫌,划清界限。


    弦姒没怎么认真看字,却瞥见他行云流水的运笔姿态,漂亮,典型有教养。


    她忽然涌起一股自卑和自暴自弃,身份巨大的悬殊落差,一厢情愿真没意思。她这样没皮没脸地赖着圣上,也对不起未来的姜皇后。


    “不写了,”弦姒模糊不清地笑,“圣上,这下奴婢真累啦。”


    沾着点释然,轻松而清醒。


    不知怎地,她释然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不太舒服。


    函徵撂下笔,淡声道:“随你。”


    之后便是安歇了,弦姒替他褪下衣衫,他亦帮她摘下了唯一的素簪子。


    罗汉矮榻上,函徵拿着一卷书漫然读着,弦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乌黑如水印丸的眼时时扫过那些复杂的楷字,不自觉露出困惑之色。


    函徵浮出怜悯的微笑,大发慈悲,指点了她几个字的读法和含义。


    那几个字都是青词里常见的,原本的打算是等她和刘太监成婚后,让他们到西苑道观伺候,到时候免不了诵读青词,认识几个常见的字是必要的。


    奈何刘太监衰老之身,病歪歪的,恐怕不能长久留在御前了。弦姒作为对食,夫唱妇随,要随刘太监到京郊的宅子养老,青词也便不用她诵读了。


    “灵风飒然,”弦姒教一遍就会了,读着有些吃力。独独偏爱这四个字,是因为她觉得他穿广袖道袍在风中翩翩而立的样子,便是这四字。


    函徵听她甜秀的嗓音,诵读青词仿佛极度适宜。


    “圣上。”


    品尝了一日与他共度的感觉,弦姒已深深铭记,不再贪恋三日了。


    三日,也是徒劳虚耗。


    “莫如三日之期就停歇了吧……”


    一日已经很好了。


    “不妥。”


    函徵下意识驳回,一瞬间,完全是情感操纵了意志。顿了顿,他清醒的理智重占上风,一字一字叮嘱道:“君无戏言,进行下去,说好了三日就三日。”


    弦姒没再作声了。


    函徵长眉微锁,敏感地察觉到心底隐隐浮上一个崭新而可怕的念头,足以推翻他旧日一切谋划。


    但这念头那样的轻,轻得像烟,几乎透明不见,很快就被其他杂念压倒了。


    他亦不想深究,可能是一时的吧。


    夤夜,依旧是函徵睡在龙榻上,弦姒睡龙榻下。


    他安眠,她守夜。


    但夜似乎不那么清净了,二人各自被心事困扰着。


    他在想,那念头是真的吗。


    她在想,明日就是第二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天 “还有什么


    翌日, 弦姒随驾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是一片广袤湛蓝的湖泊,每到深秋湖面倒映着茶红的枫叶色, 湖畔碧绿的琉璃瓦,湖岸成片成片金黄的芦苇,阳光如金沙撒落,熬成一锅色彩的浓汤。


    湖心洲上有一湖心亭,风景绝佳,往来对岸只能依靠船只。另外,湖心洲上还有炼丹的小道观,紫气缭绕,常年仙雾飘飘,秋日霜降下来, 空灵渺茫的神仙境界。


    画船上,弦姒伫立在船头, 脑袋懒懒依偎着函徵, 投下浅淡的一洼影儿。


    “景色好美。”


    她以手遮阳,出神喃喃。


    做了这么多年奴婢,永远忙忙碌碌, 从未敢放肆打量过皇家园林。今日一见, 焕然有种身心皆被洗涤之感。


    “想去湖心亭看看吗?”


    函徵的长袖灌满了寒冷的晨风,袍带猎猎,拢过她的手心。


    “嗯,奴婢想。”


    画船排开水纹,无声地靠近了湖心洲。


    圣上和弦姒姑娘在前头, 其余奴才都在船尾塌着脊背侍立着,未敢多看。


    圣上的天意藏在迷雾中,令人琢磨不透。为保住脑袋,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听不想。弦姒姑娘现在归宿不详,谈论是禁忌。


    踏下了船,弦姒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仍残余着水面的忽悠感。


    “小心。”函徵扶了下她的腰,袖笼挨蹭。弦姒一紧,难以言喻的感觉。


    “您……”


    “嗯?”他眉梢轻挑。


    弦姒快速压住心悸,重整势态前行,被花和泥土扑面的馨香包围。


    沿着青砖路走了半晌,弦姒似觉缺少了点什么,不远不近眺着他的影子。她指尖蜷了蜷,欲探前牵住他的手,犹豫几番终究没动,捻着自己身侧的衣角。


    函徵此时停下,心有灵犀似地,伸出一手。


    弦姒咽了咽喉咙,默契地将手搭上,贴住他冰凉柔腻的掌心,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


    函徵沐浴在河畔清风中,平平静静地谈着天,“匾额上‘紫宸清境’是朕在潜邸的书法老师写的,那位先生脾气古板固执,死后要求葬于松皮椁中,说是能羽化飞升。后来雷击劈开那先生的松皮椁,下人一看,果真没有他的遗蜕。”


    “竟有如此奇事。”


    弦姒平平静静地听着,他是修道之人,想来对这等羽化飞升的志怪传闻多有青睐,便顺情说,“圣上才是真正的神仙,您写的书法才最漂亮。”


    她爱听这种志怪故事,并且把听他讲当成荣幸,字字记在心里。


    函徵一笑,欲语“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罢,又觉不妥,转移了话头。


    “到水滨去。”


    二人徜徉在水滨和暖的秋景中,浑然忘记了第二天已经过半。时间白驹过隙般加快流逝,沿着水滨走一走,竟已过了午牌。


    弦姒绣鞋不小心踏上了柔软的河泥,惋惜地说:“脏了。”


    她俯身欲整敛,被函徵止住。


    “回去换新鞋。”他松松快快地告诉她,玩的时候畅快玩,开心最重要。


    “那便御前失仪了。”


    她秀眉一锁。


    函徵不冷不热道:“失仪的次数多了,还差这一次吗?”


    弦姒内心犯嘀咕,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何曾有御前失仪时刻。是了,他在责怪她妄想,这三日便是对他最大的冒犯和失仪。


    弦姒困惑地抬眸。


    他越好,越礼贤下士,越令她心如刀割。他外宽内深,若他心里有一点点她,怎会狠心把她嫁给太监?


    当然,刘伦干爹也没什么不好,掏心掏肺对她。可她憋着口气,泪也流干了,从白天流到了黑夜,到底意难平。


    “可以玩一会儿水吗?”


    弦姒蹲了下来,脸朝着河面,实则为掩饰失控的神色,语声犹透露着灿烂的笑意,“这河水十分清亮。”


    千顷太液池被枫叶染红,昨夜下霜,早秋随风摇曳的花朵残缺了一半的瓣。远处,两座秋千架印着浓黑的影子,无人亦自轻轻飘摇。


    “水凉。”函徵幽幽提醒,掌心接起一片落叶,“已然入秋了。”


    但随她。


    他没制止她撩水,谁让这三天都是她做主呢。她被水凉得风寒了,也不干他的事。他不负责,不推开,不承诺。


    尽快度过去这三日,也好尽快了结她内心的执念,使一切归于正轨。


    弦姒指尖滑了两下水,冰凉刺骨。拾起漂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半黄色半绿的纹理,盯着看了良久,思绪悠悠。湖面秋风清爽,若是能这样天长地久吹下去便好了。


    “圣上……”


    远处的秋千索不断传来窸窣的动静,似引人前去。那是给后妃公主们荡玩的,弦姒一个婢女用了多有逾矩。


    弦姒就那样怔怔蹲着,仰头凝视他,青裙衫浸了水也置若罔闻,可怜的样子。


    函徵会意,居高临下,藕断丝连剐了剐她碧玉般的下颌,道:“去荡荡秋千吗?”


    弦姒立即婉拒:“不妥。”


    “想不想。”


    “想。”


    函徵遂拉了她从河岸湿泥上起来,一步步上了草坡。弦姒与他自然地相处,宛若真正的后宫嫔妃,情景仿佛都镀了一层梦幻的膜,秋日金子般的阳光加重了这种梦幻感,一切都温暖粘稠,沉甸甸。


    在皇帝面前,弦姒当然不敢坐上秋千。函徵悄然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坐下。


    皇帝固然纡尊降贵不会推她,可她脚尖能着地,湖畔有清风,自己能小幅度摇动。


    圣上,你离开我近一点。弦姒喉咙里深锁这句话,却无法出口。她的瞳孔无法倒映周遭的美景,唯独执着地倒映着他。


    她的心好小,只盛得下一人。


    函徵伫立在离秋千三尺远,比起看弦姒,他的注意力更在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枫叶上,广袤的天地白云之间,美景比她好看。


    他的心很大,盛得下天下。


    秋千摇晃着,弦姒抿了抿唇角,默然接受了他与她之间疏隔的距离。


    “只荡一会儿。”弦姒挠挠头,不安地拉拉他的衣角,乖乖的,“不会让您为难。”


    函徵也笑了,如初秋的月亮,冷冷清清的,叹她的傻和幼稚:


    “这宫里谁能叫朕为难?”


    只有他不想,没有他为难。


    倒也有,她。


    硬生生夺走了他这九五之尊的三日。


    除了她之外,再没让他没办法的人了。


    弦姒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嫁给刘伦太监——刘伦真的很好,无可挑剔,单从报恩的角度来说,她也该嫁给刘伦,宫女和太监是个伴儿,将来出宫过平凡日子。


    最重要的是荣耀啊,泼天的荣耀,这桩婚事是皇帝赐婚。


    随风飘荡的秋千上,弦姒的心态渐渐调整过来,拨云见日,透进阳光了。


    “唔……”秋千荡得头晕,神魂飘荡。


    荡过了妃嫔公主的秋千,弦姒这辈子有的炫耀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窥向圣上。


    圣上并不怎么在意,虽他时时带笑,遮去他的下半张脸,实则无笑意。


    “奴婢谢圣上。”


    弦姒从秋千走下,郑重相谢。


    “晕了。”函徵牵起她手,“来石上歇息。”


    他很守约,扮演这三日的情人。


    他大抵就是这样软和温柔的,成为他真正的妃嫔后,含情的照拂,和善的爱护,这便是日常。


    他血腥残忍的刀锋永远展现在朝堂上,不会对枕边人,做他的女人富贵无忧即可。


    弦姒坐在石头上,晕眩感渐渐消失。


    函徵伫立着,与她隔着若有若无的疏淡距离。她坐着,皇帝不能站着,否则便尊卑混淆了。


    弦姒邀请道:“圣上,您也请坐。”


    函徵单纯享受湖畔凉风,站着更舒服些。闻声,他揉了下她的脑袋,揉掉了她发间的枯黄小叶,坐于她身畔。弦姒黑漆漆的眼眨了眨,长睫如扇,脊背凛然挺直。


    “累不累。”函徵合时宜地揽了下她的肩,二人在斑驳的树影下依偎在一起。


    “不累。”


    弦姒伏在他怀中,透过树影的缝隙,太阳一点点变黄,变褐,变暗,直到薄暮冥冥。水滨的凉爽之意渐渐演变成了寒冷,视线黑暗模糊。


    如斯美好,真希望时间停止流动,时间比任何时候都残酷快速地流动。


    无言,无话。


    是时候回宫了。


    “……”


    这静谧没给人任何困意,反而加倍精神。


    时间又流逝了久久。


    真的,真的该回宫了。


    弦姒欲开口,函徵却冷不丁加重了揽她的力道。


    “再呆半晌。”


    半晌之后,天空的星辰渐渐浮出轮廓,投射在黑镜子一般的湖面上,银光闪闪。


    白昼看湖,夜晚观星,夜间水滨幽微的妙趣和白昼迥然不同。


    弦姒心灵被摇撼,上船,浑然有满床星梦压星河的意境,夜风染寒也不在乎了。


    真美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被美丽星河震撼的同时,她忍不住久久凝视太阳落山的方向,那里,太阳的余辉中正被黑暗残忍地吞噬掉——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情绪异常汹涌地袭击着她。


    明日要怎么度过?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弦姒吞了一大口染寒的凉气,将心神镇定下来。幸福属于满足的人,她已经断情,事情已经阖棺定论,她喜欢的人是刘伦。


    函徵慢慢撩开她被泪水润湿的鬓发,却没看到泪水,而是她淡定若素的面颊。


    弦姒绽放一个笑,抱歉地道:“圣上……”


    函徵掐起她的下颌,指尖沾了一抹湿湿的东西,可以确定不是水而是泪。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此时此刻,花好月圆,她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他也与她相伴了。


    他口吻沾了些指责,事情已然最好,为什么还要哭呢?


    “没有。”她笃定地答。


    函徵替她擦了擦,遂道:“回宫。”


    再无安慰。


    弦姒搂着双臂,微微哆嗦,肩头忽然落下一记披风,是春儿披在她的肩头的,得了皇帝的授意。


    她脸色发青,勉强挤出和善的面容,将披风拢紧,朝皇帝谢恩。


    披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的味道,崭新得过分。亦如他教她写字时的疏离,总是保持着不可逾越的隔膜。


    画船在星河中归程。


    船身飘动,荡开一滩又一滩的星星。


    黑暗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话少了很多。整个航程中,弦姒都没能找到机会和圣上搭话。只是偶尔抬眼朝他的方向看,看他黑暗中英挺神秀的隐约轮廓。


    船航至了归途。


    弦姒下船,钝重感压遍全身,茫然而快乐,更多的是空洞。


    灯火明亮的乾清宫,奴才们密密麻麻跪了一片,泄出明黄的暖光。


    弦姒随皇帝走进那片暖光里,并且清楚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风声在黑暗中呼呼地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明晚6点,以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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