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三天 结束了。
后半夜晴朗夜空的星星被乌云席卷, 下了场瓢泼大雨,哗哗水声如注, 愈加使人陷入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精神紧绷,辗转反侧。
雨中的圆月,晴不晴阴不阴的。
弦姒侧卧在龙榻下的厚毡垫上,姿势本来别扭,意识更是无比清醒。
第三日,即将到来。
她缓缓侧过头,借着雨水反射的银光望向床帐,龙榻帐角随雨风轻微飘荡。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那一步之遥, 有若千仞高山。
闭上眼睛,锦书姑姑犹带笑语的声音一字字凿入她的脑袋, “圣上将你许了刘公公——”一遍遍回荡, 宛若无声的凌迟。
弦姒倒抽着凉气,指尖揉按着太阳穴。
睡吧,睡吧, 哪怕眯会儿呢。
要怨就怨她没那个凤命, 痴心妄想,爱慕虚荣,轻浮浪荡不自爱,非要攀高枝,经过了这一劫, 今后她也能成熟智慧许多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弦姒捂着胸口, 有些气短,又辗转了几个回合,意识才渐渐迷离了。
夜拖入最深的渊。
雨后的早晨太阳射出万丈光芒,天地间的尘土被濯洗干净,一束束金辉畅通无阻地洒向大地,太阳被洗刷得亮金色。
乾清宫的奴才早早开始扫水,靓丽朦胧的彩虹弯成弧形,一截截半枯枝桠向地面淌着水滴,单薄的秋衫,不足以抵抗空气中的寒意。
这是最平凡的一个早晨,却也是最不平凡的一个早晨。
早过了起寝的时辰,内寝二人犹腻腻地依偎着。圣上斜斜倚卧,袍带缓披,弦姒枕在他膝上,神色如枯草凋零。天色明明已经大亮,帘幕重掩的殿内仍保持着拂晓前的阴暗,思绪千头万缕地缠绕,挥之不去的离愁。
“好了,起吧——”
男人的嗓音沾了几丝无奈。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函徵曾说了数遍这话,数度催她离开,皆于事无补,她依旧固执地黏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害得他起寝的时辰也迟了。
他修长的手略施几分力道,托在她侧脸上,将她强行托离自己的膝,温款地指责:
“你老这样枕着朕不像话。”
一句话,把帝王和奴才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弦姒只得起身,将双手托在腮上盯着他看了良久良久,尽力斩断什么执念似的。
“陛下要去上朝吗?”
函徵颔首,不能再纵容她的小女儿心肠了,哪怕今日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乖。”
弦姒敛了敛衣衫,再三拖泥带水,指尖滑蹭在他衣襟上,终于还是被推离了他的世界。
茫然。说什么呢?怅然,已无话可说。
“圣上……”她张口欲言,宛若在浓雾中。
“奴婢替您更衣吧。”
最终,干哑的嗓子只冒出这符合身份的一句,中规中矩地做起事来。
香炉的袅袅倾斜的烟雾,被雨后气涡搅得分散,恰如一枝纤细杨柳的形状,连烟雾都透着若隐若现的淡淡离愁。
函徵张开双臂,任她更衣。
自弦姒来乾清宫,为他更了无数次衣,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马上被指给刘太监,婚后,她将随病弱的刘太监到京郊宅邸去,而他身边也会换一批更灵巧更好用的宫人。
他们将彻底分道扬镳。
见她的眼圈泛着乌青,双颊瘦削,两只妙目莫名憔悴,昨晚应该没睡好。不止昨晚,她在他身畔的每一夜都睡不好,她挂念着他,一心深深沦陷,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心痛。
确实,从陌生到熟稔,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日常的点点滴滴。不仅她对他有好感,他对她也有,双方都是真心的。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她有遗憾,他亦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圣人讲过犹不及,任何事靠得太近太黏糊太有执念,都会破坏事物本身的美感。
她终将会明白,执念的人不如适合的人,任何激情都会被岁月磨灭。
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他不适合她。
函徵将她搂在怀中予以宽慰,附在耳畔说软话,柔得快滴成水。强行续缘只会害人害己,让彼此保持在彼此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然而然地结束吧。
“以后遇到了难事,进宫来寻朕。”
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皇后也是一位贤德大方的女子,容得下她。
弦姒冷冷被他抱住,身子几乎笔直,直勾勾望向穹顶,故事的结束亦如故事的开始那般美好,不求占有,只求相逢过。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把他当亲人、尊者,学会了不再爱他。
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请用膳。”
王福禄领着一班小太监,将午膳举过头顶,落在桌上,恭恭敬敬请弦姒享用。
她这三日被额外准许在圣上寝殿用膳,王福禄等人从最初的震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
弦姒明明被指婚给干爹刘伦了,不知她用什么法子竟让圣上回心转意,仍纵得她。
弦姒独自用过了膳,瞧那些小太监看不惯又不敢说的样子,内心好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很快那些看不惯她攀高枝的人就可以解恨了。
下午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孤独,百无聊赖,消遣,望幸,原来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妃嫔生活。圣上没骗她,妃嫔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作为一国之君,他注定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刘伦更适合她,和刘伦成婚后,她起码可以出宫,闲来无事去街上逛逛,溜溜鸟,逗逗蛐蛐,和市井百姓说说话,自己也做个平凡的市井百姓,活得真正像个人。
刘伦即便是阉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弦姒冥想着,扯开一个笑,渐渐有滋味了。
圣上临近黄昏时才銮驾回宫,弦姒出殿远远相迎,被黄昏的西风刮成一个小黑点。
函徵的手伸向她,免了行礼,“朕晚了些。”
“奴婢一直等圣上。”弦姒恬淡弯唇。
是这样。这三日是他额外恩赏给她的,她好好地知足受恩,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
若她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味耍小性粘人,登堂入室,这点微薄的情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圣上请。”
她被容许挽着他的手臂,偕同入殿。
桌上,那盆墨蓝的吊兰被修剪得极好,工整有形,一如她这个人一般工整。
函徵一眼看透她下午做什么了,吊兰幽幽,空气中弥漫着清芬。
“圣上,奴婢为您松松肩,揉揉颈。”
弦姒的气质带着大宫女的稳妥,长久以来做惯的了。她只会木讷伺候他,不会像女人一样取悦他,一张白净则白净、毫无观赏价值的纸。
函徵制止了她无谓的动作,将她揽在怀中,停下几刻,然后吻了上去。吻的秘诀不是用力,而是控制呼吸。他吻吻停停的,她几分呆笨而鲜亮的眼睛,如一滩柔软的雪,期待他的下文,沉浸在其中,连离别的嫌愁也忘怀了。
凭他们的关系,远不远近不近的,就别做些浪费时间的事了,直奔主题吧。
他们辗转吻到了桌案畔,那里正静静放着帝后的婚书,红纸金字写就,今日刚盖好了玉玺。弦姒被粗鲁撂到桌上,不可避免地坐到了婚书上,青色朴素的衣裙也染上了金粉。
“不准哭……”函徵捂住她的眼睛,预判她接下来的情绪。泪水掉在婚书上,会弄脏的。
“别哭,笑。”
余生他希望她活得能笑得开心一点。
弦姒陷于迷乱中。
她确实没哭,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弦姒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唯有遵从圣命,止住了将出未出的眼泪,破涕为笑。泪珠溅在灿烂的笑靥上,显得几分圣洁。
“圣上,我可能会忘记您。”
她大不敬地说,连奴婢都没自称。
函徵不在意,忘记才是最好的:
“希望如此。”
“圣上,我真的会忘记您。”
“嗯。”
弦姒咬牙掐着他的肩,决绝将内心所有感情封死,打包,丢掉。
圣上,我真的,真的会忘记您。
良久,他们吻累了才放过彼此,相互依偎在榻边,静静的,喘着气,用灵魂感受着这一刻,谁也没说话,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窗棂外西落的太阳正散发着最后的光热,天地被笼罩在一片黄褐色中,越来越重。待太阳落山,三日就结束了,他们的约定结束了。
飞上枝头做凤凰,仅仅做了三天。
弦姒握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手,十字交叉,毫无缝隙地贴合,透过掌心似乎能听到他心脏的旋律,优美而令人悸动。
“夕阳,真好。”
她的脑袋似生来在他肩上,由衷慨叹。
函徵未曾言语。
西二街打更的钟鼓声传来,时间到了——
第三天结束。
弦姒感觉到,他那副含情脉脉充满温暖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冰冷、高高在上,拉开了令人望而生畏的距离。
他又变成高踞龙座上遥不可及的君父了。
他的眼神也印证这一切,抽离,绝情。
游戏结束了,三日也结束了。
弦姒回到现实,顿了顿,像安静死去的人,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目光同样保持着距离感,按部就班,具有告别意义目光:
“奴婢谢圣上。奴婢心愿已了,拜别圣上——”
从此以后,她是刘伦的妻。
作者有话说:
日更,每日都是晚六点更新,求不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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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与翰林府联姻,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新婚大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道贺之人挤满了街巷。
听说这桩婚事乃圣上赐婚,无上荣耀
英俊的新郎官亲自迎亲,新娘是他的青梅竹马,已痴情守候了他十二年。两人心心相印,至死不渝。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行进时,一个狼狈散发的女子却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腕还带着一根锁链,大喊道:“陆郎,陆郎,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才是杳杳。”
新郎诧异地回头看看新娘子,新娘子正坐在花轿里,梨花带雨,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自己新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新郎还以为是打秋风的,恶狠狠将她轰走:“走开,你个疯婆子。”
她苦苦哀求却被拖走,抓不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傍晚,她又回到熟悉的皇宫,怔怔躺在榻上,像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噩梦的阴影再次将她笼罩,那着明黄色的衣袍的九五之尊,坐在她床榻上,拎住锁链的另一角。
“还逃吗?”
他俯身,深情而沉溺地吻去她眼角的泪,脸上痴迷的神色。
“这回甘心了吧。”
“朕放你出去又怎样,早跟你说过没用的。你死了。他再不记得你了。”
“你只属于朕。”
第22章 落定 最完美的结
立冬, 松柏挂了层冻白的雾凇,风呼啸掠过。宫殿掩映在濛濛冬雾中, 比之往日的庄严权威,多了层令人敬畏的神秘感。高峻的宫墙,是整个王朝的命门,泱泱浩瀚的九百九十九座殿室。
宫人们纷纷穿上了冬装,皮毛紧紧捂着脖颈,裹挟冰碴儿的旋风还是能从颈缝儿钻进去,冻得人小步快走,不停搓手,呵气成冰。
“这鬼天气……”
宫人们只敢在心里暗骂,若污言秽语冲撞了主子, 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宫人们忙忙碌碌,乾清宫地面擦得清水似的能当镜子, 罩炉里烧着银丝炭, 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养蝴蝶都养得活, 最重要的是暖而不烤热, 火候把控得精准。
王福禄穿着首席大太监的绣袍,手执拂尘,盯着乾清宫的奴才们做事。
原总管刘伦身子欠佳,属于半隐退状态,大总管的重担逐渐压到他的肩上。
乾清宫的事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因是圣上的居所,规矩比其他宫严苛数倍。乾清宫的人办事得有乾清宫的“味”, 最伶俐最精明的奴才才堪配在激烈的竞争中留存下来。
越过气派明亮宽阔的乾清宫大殿,偏居一隅的西庑下人房确却是另一番光景。矮矮的一排小房,笼罩在潮湿晦暗的阴影中,低陋拥挤,墙皮剥落,萧条凛寒,纸糊的窗户几乎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弦姒和刘伦挨坐在一张简陋的四方桌上,双臂搁在桌上,一灯如豆。
四角方桌的桌腿掉漆,已然用了很多年了。凭刘伦在宫中的地位,随时能让内务局换张新的,他却一直恋旧,老物件用久滋生了感情。
对于旧人旧事,刘伦更是如此。人越老,经历得越多,越是舍不得这些过去的东西。
桌面放着一盘喜窝窝,用红豆面捏成的,上面贴着囍字,简单而精致。
历来宫女和太监对食都是私底下的腌臜事,不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对于她和刘伦的“新婚”,宫里的赏赐太多了,皇恩浩荡,成堆成山。她想着,赶明和刘伦商量商量,挑几样就是,带这么多御赐之物在外面难免招摇过市,惹祸上身,或者叫宫里的小姊妹小兄弟们通融通融,放在仓库随取随用。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都在宫里度过,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和刘伦能不能顺风顺水?
她思绪也乱得很。
“弦姒姑姑睡了吗?”
室外忽传来细微的女声。
弦姒起身应了句,开门,是春儿。
春儿正提了盏白纱宫灯,手臂搭了件圆领窄袖衫,抱歉道:“姑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弦姒观春儿风范,由只会哭鼻子的小宫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史,越来越成熟了,笑了笑,善意地请进:“没呢,进来。”
春儿羡慕地扫视了一下弦姒的单间,虽然简陋,宫女大多睡通铺,能有单间是无比奢侈的事,也象征了身份地位。
“我以为姑姑睡了,敲门还故意轻些。”
“刚要打盹儿。”实则弦姒为圣上守夜守惯了,前半夜是睡不着的。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春儿语调不紧不慢,谈东论西,看得出来漏夜前来并非公事,而是一次私人拜访。
春儿将臂间圆领窄袖衫的太监袍递给弦姒,道:“这是刘伦总管的,他粗心,腿脚又不灵活,剐坏了衣裳。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劳烦尚衣局,只好请姑姑您帮忙缝补一二,免得耽误了明日当差。”
这漏洞百出的话,弦姒一听便明白了。
刘伦不是爱麻烦人的人,何以半夜粗心剐坏衣衫,还特意叫春儿送来?那么多小宫女,哪个没有缝补的绣活儿?
刘伦是借缝衣裳试探她的意思,因为一个女人给另一个男人缝衣裳的动作,代表了独特的亲密,和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妇关系。
刘伦虽不算真正的男人,他的想法却和普通男人别无二致,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给我吧。”
弦姒从善如流。
左右是互给台阶的事,她可以为之。
拿出针线包,十根手指翻飞,片刻就将豁口处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剐坏过。
弦姒白腻的秀颈低垂,弯成一道皎洁的新月,毫不雕饰的天然气质。清清静静的气质,恰如角落里放着甜白釉梅瓶。
“姑姑这双手真灵巧。”春儿看得痴了,心悦诚服。
春儿从入宫起就学不会针线活,为此挨了好多打,都是弦姒从中庇护的。
“姑姑以后不再教你针线活啦,”弦姒一边专注手上的活儿,幽幽调侃,“你现在爬得比姑姑还高,以后还得你多多罩着姑姑。”
等弦姒离开,春儿便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姑姑能嫁给刘总管,是郎才女貌的好福气。”春儿木讷地恭维着。
弦姒斜了斜眼,含笑道:“谁说不是呢。”
春儿道:“姑姑以后要过得好好的。”
弦姒一愣,见她眼角莫名晶莹,无奈:“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放心,谁也没你姑姑福气大。”
袍子缝完了,弦姒交回给了春儿。春儿有任务在身,这就要回去送衣裳。
临走前,春儿回头看了又看,话鲠在喉咙里,“姑姑,你遗憾吗?”
弦姒懵然坐在远处,顿了顿,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曰:“不。”
花好月圆,前程似锦,确实没有遗憾。她这辈子想实现的事,都已经达成了。
现在,是最完美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不适 这微妙的令
翌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大摆宴席, 包括姜氏在内的姜家人都入了宫。
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如今, 乾清宫的核心差事已轮不到他们二人插手, 自有更年轻更精明的奴才顶替,被架空边缘化得厉害,连内殿也不能入。
“和司礼监说一声, 尽早出宫去吧。”弦姒见刘伦下跪都腰疼, 透着心疼,“你这副病病赖赖的样子在宫里,太碍眼,也惹主子们厌烦。”
“是这个理。”
刘伦无奈地颔首。
尽管刘伦万分舍不得离开皇宫,他像秋后飘零的黄叶, 该走就得走。对于弦姒来说,何尝不是空落落,曾几何时龙椅上的人还与她约定一辈子不出宫, 转眼世殊时异,如昨日黄花了。
两个失意的人凑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共同抵御寒冬。
只是他们并非无君无父之辈,临走之前,怎么着也得寻机会向圣上当面叩首谢恩。
毕竟,皇帝的赏赐让他们后半生富足优渥,出宫后住大宅子,过远超平民百姓的生活。
没什么好遗憾的,好事能变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全看心境如何。
弦姒这种曾经登上巅峰的宫女,有一定人脉基础,跌落神坛之后也不会受欺负。况且她有圣上赐婚的荣耀加持,在外人看来如同镶了层金边,整个人闪闪发光。
她身子骨单薄,健康状态本来欠佳,离开了大宫女的位置,每晚不用彻夜彻夜地睡毡垫值夜,身体反而能养好。
在宫里的最后这段时日,弦姒被分配在浣衣局。平日里浆洗、缝补,做做针线。活儿不多,轻松,闲暇时还能晒晒太阳。
刘伦则被分配到了仓库日常洒扫、关锁房门,和弦姒同样清闲。他已给司礼监那边递了话,不日就能和弦姒正式出宫了。
他俩已被赐婚,是心照不宣的对食“夫妻”关系,因平日出入成双,眼神交换,围炉夜话,外人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叹羡。
在皇宫活了大半辈子,真正要出去时,像梦一样模糊失真,入宫之景历历在目。
刘伦不敢寻找柳生,尽管他非常想出宫之后,成全弦姒和柳生一对年轻男女。
当初婚事都谈好了的,弦姒和柳生也合得来,还交换了定情信物,离别真是可惜。
难就难在圣上赐弦姒与他对食,君无戏言,等于弦姒一辈子被钉死在他这老太监身上,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伦预感到自己要怀着愧疚过下半辈子了,细想来,一面感念君恩,一面又唏嘘。
……
紫禁的天际线,阴与阳平衡,壮丽重威,结构严密。广厦深宫,飞檐上青蓝的天空,豪壮的天家气象。绿琉璃瓦黄剪边,一座座宫殿恰如一个个方框,反射着耀眼的金质光芒。
函徵一袭雪青博袖道袍自宫宴归来,头戴香叶冠,曳着长长的后襟。
他凝了凝,乍然觉得乾清宫有些寂寞。
陈设整洁如昔,香炉白烟成笔直一线,下人静默侍立角落,阳光倾斜洒落,一切显得寻常平静,可空荡荡的,死沉沉的,跟雪洞一样冷清,缺了点说不出的韵味。
他轻振衣襞,落座。
立即有太监前来奉茶,举过头顶。
新任总管王福禄差事当得很好,底下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慢声细语,光头净脸,端茶走动没有半分毛躁的,整天拿膝盖骨当腿用,听后随时召唤,骨子里透着机灵。
函徵轻挪茶盖,啜饮了口,刚好七分的火候,入口不烫不凉,御茶的清香淋漓。
他抿了一口,便没再饮了。
茶水仿佛令他想起了什么,以前那个大宫女最擅长的就是煮茶。
他阖目养神,茶水的味道渐渐在唇间淡去,消散殆尽。
茶很好,他却没品出来。
殿内弥漫着静水流深的宁静,微妙的光影随窗外树影颤动,明暗交映,似有云氲。
午休的时候到,宫女进来更衣。
新宫女穿着石青的袄子,和以前的御前大宫女装束、发髻也类似,连那奴颜俛首的神态都一般无二,朝他无声叩首后,便按规矩上前触碰他的腰带,手脚利索。
函徵伫立着,却没配合地张开手臂。
他立在帘幕后的黑暗中,高岸挺拔,良久道:
“下去。”
那宫女一惊,不知哪里做错了,求恕后匆匆退下。
函徵独自在寂寥的内殿中,默了片刻,一双漆黑慑人的长目里满是霜色,犹如寒冬凋零的枯草,怅然默然。
昏暗中,只有他一人。
九五之尊,也高处不胜寒。
寡人,就是居于紫禁之巅的孤家寡人。
更衣这种私密之事,乍然换了人伺候,令他有些不习惯。
函徵镇定了片刻,暂时不欲让其他下人伺候,便自行摘了外袍靠在榻上。
刚卧下歇了会儿,若有若无的,嗅见一丝她的宫女皂角之香。他微微愠色,被褥竟如此不净,那日临幸她时便是在这张榻上。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心头一片澄明。根本没有她的宫女皂角香,是自己幻觉了。离宠幸她已过去了将近两月,而她沾过的被褥早就被清理掉了。
他揉了下隐痛的太阳穴,倒抽口凉气。
“换床被褥。”
话音方落,殿外待命的奴才鱼贯而入,整齐有序地撤掉旧被褥连同玉枕,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连榻单也从里到外换个遍,室内熏香也换了种,干净得半粒尘埃的影儿都无。
然而,函徵躺都不用躺,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还在,消除不掉,幽魂般萦绕在他的龙榻上,并且变本加厉,眼前开始一幕幕闪现女子衣衫尽毁、墨发白肌的无措样子……
冬日炭火烧得足,发出窸窣轻微的哔剥之响。殿内莫名还是冷清清的,空洞,雪气透窗而入,带走了室内所有温热,明明外面没下雪。
函徵临于窗下,莫名失神了,茶也没滋味,更衣也不便,榻也不安眠。
白光透过高丽纱绢窗纸漫入室内,六菱格心窗外,秋末最后一片结霜的枯叶翩然坠落,树梢光秃秃的。
午后,圣上西三间的书房料理朝政。
廊庑下,那个送茶的小太监被罚了,王福禄一暴栗一暴栗地打。
“怎么沏的茶,圣上一口都没动?”
小太监跪得笔管条直地挨抽,只管闷哼,不敢辩解。他是严格按照煮茶流程的,反复把握火候,茶水的浓淡和烫度是经过锦书姑姑认可的。但还是错了,主子喜怒无常,命运的暴虐降临在谁头上,谁就得战战兢兢惶恐地承受。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小太监拼命叩首,额头磕出血来。王福禄不耐烦地挥挥手,发落了小太监,后者再也近不到御前。
御前的竞争就是这样惨烈,稍微一点小错,哪怕不是自己犯的,落到身上,就永远失去了往上攀的机会。
管内务的几个宫女也被狠狠罚了,竟劳烦主子提出重换被褥的命令,主子更不用她们更衣,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当真羞得臊慌!
想弦姒姑姑当御前大侍女时,哪曾出过这等纰漏。新旧奴仆两相对比,圣上难免介怀,若她们被淘汰,就有大麻烦了。
一上午连出三错,王福禄新官上任,实毛骨悚然。圣上虽没说什么,但奴才本职的差事若还要等圣上说什么,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撞了哪门子邪……
王福禄暗自嘀咕着,不敢大意,重新亲自煮茶。
茶得到锦书、素心两位老姑姑认可,试过毒后,他才敢佝偻着送入殿中,肃穆死寂的气氛,令他这新任大总管头皮发麻:
“圣上,奴才重新沏了茶。”
细里细气的,嗓音发尖,摇尾求怜的奴才相。
函徵视线犹落在奏折上。
王福禄会意,将瓷盏落于桌上,半丝叮当的动静也无。然后,他谄媚地凑近前,试探着,拿起墨条研磨,将烛芯拨得亮亮的。
王福禄自认,做事不比弦姒差。
函徵朱批了好几道关乎生死的折子,阎王爷冷静而精准地降临在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上。阴风阵阵,杀心汹汹,殿内阴冷,气氛阴冷,王福禄同样也感到阴冷。
王福禄被清退出去了。
函徵靠在椅背上,深阖双目,太阳穴仿佛更痛了些,像有把剪刀在搅。
那个宫女以前研磨拨灯,气息淡得近乎无,轻手轻脚,像影子一样忽略。
她一走,按部就班的顺序被打破了。批阅奏折时,那道令人安稳的气息也消失了。
殿内沉沉,清寂孤殇,冬夜一般萧索的死亡气息,泯灭人世间的希望。
他撂下了朱笔。
晚膳传到了一十八个菜,琳琅满目,已是最精简。便是这一十八个菜,皇帝也不可能尝遍,一般的情况是用几道菜,其余统统撤走。
有淮扬菜系,其中几道是,菜色琳琅。
皇帝用膳需要七八个奴才盯着,弄得函徵龙颜不悦,气质愈加萧索。
王福禄隐约察觉到万岁今日心情有异,小心十倍地仔细伺候着,就差跪着布菜了。
函徵食欲不振,用了,但不多。
“你们刘总管怎么样了?”
王福禄忙滴水不漏地谨答:“回圣上,刘总管在京郊落定了宅邸,要往司礼监递话,月底就出宫呢。他一直想亲自叩谢君父的恩典,苦于没有机会,巴巴望眼欲穿。”
函徵唔了声,神色无波。
王福禄暗暗擦擦冷汗,冷不丁问起刘伦,圣心还真是倏忽。还好干爹的情况他比较熟悉,干爹好好的,并未受什么苛待。
侍立在一旁的小胜子看不惯王福禄这副木讷的样子,他认为自己比王福禄机灵许多。
有些问题不仅是表面的问题,圣上问刘伦,真的是问刘伦那个老太监吗?
透过刘伦,圣上问的分明是弦姒姑姑。
可惜小胜子不够资格,否则由他答话,必定比王福禄这嘴比棉裤腰还笨的人讨圣上欢心。
打更的锣鼓回荡在落锁的宫墙之内,皎月如白莲子挂在群星中间。
函徵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夤夜无眠。
最内寝守夜的奴才也换了。
那种感觉,变了。
这微妙的令人烦躁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召回 牵挂一个卑
司礼监很快传下话来, 批准了刘伦和弦姒出宫。这对圣上都祝福的老宫人,司礼监没什么好阻拦的, 照例发了赏赐。
刘伦和弦姒可按流程出宫三日,采买物品,置办新家。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刘伦计划带弦姒到京郊的宅子去,里里外外逛一遍。作为未来的女主人,许多环节得弦姒亲自点头确认。
刘伦虽是个太监,愿意像男人一样宠她。
宅邸宽阔气派,三进三出,仆人少,偏僻, 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刘伦不准备雇太多仆人,他一个宫里出来的残老之身, 只想和弦姒过安生日子, 太多人反而觉得吵闹。弦姒也认同,他们出宫携带了巨大财产,外露必定惹祸上身。
刘伦道:“这边差不多了, 工匠后日过来, 管家会帮忙料理。这就到东厢房看看吧。”
淡黄色的阳光斑斑驳驳撒在抄手游廊上,成一洼洼的光斑,严冬罕见风和日丽的午后,弦姒和刘伦偕首漫步其中。
宫里奴才的膝盖常年当腿用,刘伦上了年纪, 腿疼的毛病严重,为方便起居,许多地方要调整, 台阶也得改矮些。
“垂花门后的甬路上移植几棵树吧,要不然空荡得很,夏天不遮荫冬天不挡风,跟人没长头发似的光秃秃。”
弦姒的意见实用而中肯,扶着刘伦从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东厢房外干枯的葡萄藤。
两人凡事有商有量,和气得跟老夫老妻一样,在用心经营这个新家。
“都听你的。”
刘伦欣慰,本以为弦姒会对圣上旧情难忘,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她好好的,踏踏实实的,准备和他过日子。也确实,圣上是什么人物,弦姒岂配自不量力地继续纠缠。
她愿意替他缝衣裳,证明她心里有他。
又转了会儿东西厢房和小花园,基本安排得差不多了。
每间住所都有独特的用处,他们独独没留后辈的居所,因为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不代表没有未来,他们可以从彼此身上找到意义。
弦姒选了东厢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居所,仅仅她自己的,摆放些识字启蒙的书籍。她大字不识,却坐拥这等巨财广厦,实在是惭愧。多识字,多看书,将来或许有机会经商。海上的运货船,沙漠里驼队,若她能走南闯北做做生意,那日子真是过得有出息了。
这是个宏大的心愿,得一步步来。
刘伦远没弦姒那样有精气神,他操劳了大半生,筋疲力竭,六根残缺的身子骨衰老得很快,近年来得了病,只想找个地方苟且养老。
刚才透过后花园澄净的湖面,他发现自己鬓角居然又生了一簇白发,唏嘘感慨,岁月催人老,急得心里发慌,赶紧往帽子里掖了掖。
“坐下歇歇吧,你看这阳光多好。”
当奴才久了,难得有想坐就坐的时候,刘伦长长舒了口气,后脑勺仰后,坐在太师椅上。弦姒亦拿着汤婆子,坐下来歇息。
他们也从奴才变成主子了。
守院的唯一仆人兼管家奉上热茶,那手艺,堪堪入口罢了,可比他们在宫里给圣上奉茶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
弦姒喝了一大口茶,从体内排除积蓄的疲劳,四肢百骸暖乎乎,心中满足。
她阖上眼睛,体验着孤独清净的阳光。
……
午门,羽翼洁白的鸽群像一盘沙,训练有素地滑过午门的天空。深蓝的天空,金褐琉璃瓦,层层叠叠的庑顶,飞檐之间斑斓的彩画,酒红的墙壁,构成一锅色彩的盛宴。
帝后大婚在午门颁诏。
星罗棋布下跪听诏诸臣,如一个个整齐肃穆的小黑点,构成网格,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于午门门楼上,显得愈发高峻,高不可登,深不可测,顾眄为生杀之神器,以“天”主宰一切意志,使泱泱亿万之众而从一人。
大太监宣诏的话音落下,诸臣齐齐叩首以拜,山呼海啸地高呼“君父,君父”——沉重的君权,使整个王朝的人染上疯狂的恋父倾向。
忠君之情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父母情,子女情,兄弟姐妹情……深入人心。
尤其是君父守静修真,神秘倏忽,轻易难窥圣颜,这就让群君格外珍惜面见君父的机会,望穿秋水,见到君父不免泪水涔涔,激动手颤。
立在午门正中央,皇帝不是头戴翼善冠身着龙袍的明黄身影,而是头戴香叶冠,身着太极绣图的道袍。
皇帝身后,鹤鸣声响亮而清远,祝辞琅琅。
内阁文臣对君父又爱又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这种复杂的感情,被儒家君臣父子之义深深束缚着,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父亲固然有千万种不好,儿子不能换父亲。
函徵完成了诏书的颁布,自午门归来,打坐念经,设醮焚修。
宝鼎香浮,他若有若无闻见一丝皂角香,糅杂着胭脂淡香,翩翩似是故人来。他以为是她进来服侍了,睁开眼皮,四周清凉寂寞,并无所谓故人的身影。
“他们已经出宫了?”
皇帝忽然跳出了句。
小胜子正在旁侍奉,闻言一凛。
圣上说话,说三分留三分,思维跳脱,传给大臣的旨意甚至是一句青词。若愚钝的不能立即意会其中含义,就等着倒霉吧。
好在,小胜子足够机灵,一下子就揣摩到了圣意,细声细气道:
“圣上,刘伦总管和弦姒姑姑出宫去看京郊的宅邸了,准备用三日时间。”
函徵含而不露:“三日,是不是太长了。”
“您说得是。”小胜子心头顿时明了。
大总管王福禄正在外,小胜子出了殿门,就大咧咧对他道:“总管,干爹和弦姒姑姑怎么还不归来,虽说他们即将出宫,毕竟还没出宫,总不好领着俸禄尸位素餐。”
这话口吻非常冲,非常直白。
“你癫了……”王福禄怀疑小胜子疯了,居然敢这样诋毁前任大总管,猛然想起殿中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强行敛口。
小胜子嘿嘿直笑,“劳烦总管速速去办。”
王福禄冷汗直冒,眼珠左右乱转。
事情的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令人恐怖的程度,刘伦干爹和弦姒姑娘被赐婚了,本来该渐渐被淡忘,孰料事情又有了变数,还是异常可怕惊愕的变数。
王福禄太阳穴突突直跳,强烈预感美好结局将被打碎,掀起狂澜。
殿内,函徵依旧盘膝打坐。
他目若湖水澄明,证明他并非一时冲动,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冷静状态下的。
近来他常常莫名嗅到那宫女的香气。
有时夤夜孤灯,人影洒落,他抬头以为是那个宫女在值夜,结果只是柱状的宫灯。在宫中走着,耳畔听闻慢声细语,是故人的嗓音,回头却只有檐角随风颤动的风铃。
他怀疑是服食丹药产生的幻觉,停药之后却不见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对于帝王来说,牵挂一个卑微的宫女,是一种难言的耻辱,一种轻微的折磨,恰似鞋子里进了砂砾,虽无伤大雅,硌得人浑身不自在。
大到御门听政,小到起居,他的生活处处不便。用膳时见了出色的菜品,都找不到投喂的人。
他极权在握,本不该如此。
函徵对那个宫女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心里很清楚,之所以有轻度幻觉,因为他和她那三日的亲密接触的缘故。
她在太多地方包括他的衣襟身体都留下了她的气息,致使那三日历历浮在心头,宛若她真成了他的妃嫔,梦魇挥之不去。
他当初不该答应她那个无理的要求的,什么三日妃子,简直是荒谬。
她的表现更加荒谬。
他仅仅赐她成婚,没赐她离开的权利,她倒好,尸位素餐,直接不见人影了,乾清宫的差事没人做,连累他这皇帝还要自行更衣。
他冷笑,她和刘伦两个真该好好尝尝梃杖的滋味,叫心黑手狠的卫凛亲自打。
他龙颜一直不悦着。
直到那日王福禄说“刘伦和弦姒一直想求见圣上您,苦于您日理万机,一直耽搁着。他们内心谢您皇恩浩荡,很想当面给您磕个头”——他的心情才略有缓解,起码,她没忘本。
不过,他很快揪住了其中蛛丝马迹,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奴才提出要觐见谢恩的,刘伦还是弦姒,这很重要。
这王福禄可一时答不上来,弦姒自始至终没提过圣上,剥去她的大宫女之位也不争不怨,是刘伦提出要见圣上的。
这种要命的话如何敢回。
王福禄诚惶诚恐,匍匐谢罪。
谁知道弦姒姑娘搭错了哪根筋,圣上不要她,她还真和圣上关系冷淡起来,二人从热络熟稔到形同陌路仅仅一夜之间,堪称断崖式。
或许她知道自己不配,惭愧,僭越了,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不管是何理由,弦姒确实没有提出面圣。
“圣上不会再见我了——”她曾这样和王福禄说,口吻笃定,宛若圣上和她约好了。
静室内,函徵推演了良久她的心理历程,倒笑了,不动声色。
好个婢女。
……
刘伦和弦姒原本打算在宫外住三日的,料理乔迁新居的诸般杂事,和司礼监说好了。
谁料司礼监突然反目,强调宫规,态度强势,勒令他们速速回宫归位,不得延误。
司礼监给出的理由是,虽刘伦看仓库、弦姒守浣衣局,是清闲的杂活,不代表他们可以没规矩地随意外逛。再发现一次,宫规严肃处置。
刘伦十分困惑,恼羞成怒,司礼监那些崽子们都是他往日的干儿子,吸了他多少血,如今学会落井下石了。
弦姒比刘伦的权势还小,面对那帮人的刁难,只得忍气吞声。出宫在即,他们不想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
“想是那群猴崽子刻意报复,不知得了谁的授意。”
刘伦重重拍了下膝盖,唉声叹气,莫不是王福禄捣的鬼?可瞧王福禄老老实实,不似那等卑鄙之人。
“咱家没少照顾他们,收他们为干儿子,眼见咱家落魄了,一个个落井下石。”
弦姒帮他顺顺气,宫里水深不可测,未必是奴才故意为难。左右擅离职守他们理亏,回去好好当差就是,息事宁人方为安身之道。
“反正宅邸看得差不多了,速速回宫吧。”
他们是荣耀将退的奴才,也是命运大齿轮下的一蝼蚁。前后皆是万丈深渊,稍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宁静的生活来之不易,越快要得到了越不能飘,珍重谨慎。
二人不及多说,踏上了归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伴侣 他成了远远
刘伦和弦姒两个快要出宫的老宫人, 本如树梢上即将凋零的黄叶,被隔离, 被边缘化,被迫清闲,渐渐脱离宫廷核心差事。
不存在任何人排挤他们,任何被赐了婚或即将出宫的老宫人皆是如此。从核心差事的漩涡中脱离出来,交接,隐退,才能干干净净出宫。
然而,惯例被打破了。
许是他们伺候得太好了,主子对他们法外开恩,将他们召回, 允许他们继续当差。
刘伦依旧当大总管,掌管司礼监和乾清宫, 弦姒依旧当大宫女, 负责乾清宫诸杂事。
宫里油水足,体面,有归属, 有安全感, 对于刘伦和弦姒这种高级宫人来说,更有时时面圣的荣耀和特权,巴不得留在宫里。
他们之前纯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才去经营宫外的家。
孤零零一个老太监一个老宫女流落在外,即便广厦豪屋, 坐拥家财,亦凄凉惨淡,闲极孤独, 落寞老病,熄灭了生命气和精气神儿。对于刘伦这种六根残缺的人,更要承受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
所以能赖在宫里一日,他们绝不想出去。
乾清宫殿前宽厚的水墨青砖上,弦姒和刘伦并排下跪,双手匍匐,脊背躬成弯虾,额头抵在坚硬青砖之上,拜谢圣上的恩德。
冬日淡薄的日光,映出他们矮小的影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矮小衬得面阔九间的殿宇磅礴而高峻,枣红和金色格子无比庄严。蚂蚁般卑微的身躯,连冰冷的大殿汉白玉基座都够不到。
天理纲纪,坚如磐石。
函徵于深邃黑暗的大殿中,下睨这二奴才,眼风若剑铓出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不知怎么,两个奴才相提相携、并肩等齐的亲近样子,那么的惹人不快。
他第一次提出明确批评:
“擅离职守,罚俸三月。”
刘伦和弦姒脑袋叩得死死的,冷汗直冒,半个字不敢申辩。他们真是冤枉,出宫是循规蹈矩,和司礼监报备了,和内务局报备了,羽林卫按流程放行,怎么圣上反而怪罪起来了呢?
圣上从不是一位走寻常路的君王。
“奴才谢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
“遵命。”春儿矮身去了,脸上带着春风,挤眉弄眼的,宛若了然她和刘伦之间的“恩爱”。
以往,刘伦对弦姒的关怀还藏在暗地里,而今与她做了对食,关怀与照拂都放在明面上,甜蜜的气息缭绕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多了几分人情味。深宫饭冷人薄,有刘伦当柴火燃烧取暖,弦姒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对于刘伦的馈赠,弦姒也悉数报答了回去。
刘伦腿脚不好,许多需要跑腿又重要的活儿,弦姒便替刘伦代劳。她性子沉稳,虽是跑陌生的差事,总能办得尽善尽美,使人放心。
刘伦的衣裳常常丢给弦姒缝补。
宫里也有其他结了对食的宫女,弦姒便拿针线和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边说话边给自家太监丈夫缝补衣裳,恰如民间的捣衣妇。
另外,弦姒多备了些针线,准备每晚睡前做半个时辰针线,做刘伦越冬的衣物。
倒不是说刘伦这首席大太监缺这一件棉衣,主要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缝总比别的棉衣更暖和人心,代表着特殊的情义。
所谓对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只能从细枝末节下功夫,相互扶持,渐渐养出亲情味来。
平淡苦涩的生活,咀嚼久了,舌尖也能回上一缕甘甜。
函徵迈出大殿时,正撞见远处斗拱鎏金点翠的神仙彩画下,弦姒伸手为刘伦捋顺肩头的褶皱,举止亲切自然,含笑盈盈。
刘伦亦感激回望着她,向她道谢。
函徵眸底猝然升起一道冰冷的刻痕,暴风雪骤袭,似在审查某种未曾见惯的东西,裹挟着浓重的降罪之意,乃至于杀意。
弦姒和刘伦很快察觉,收敛动作,肃然和其他奴才一同拜倒。
“恭送圣上——”
函徵凛寒地射向那两个奴才。
他们垂肩塌背,石头一样僵整守礼,大气不敢出半口。弦姒随其他奴才一样跪匍着,深垂的螓首,挑剔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和刘伦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虽界限分明,暗蕴特殊的磁场,彼此吸引,关系透着暧然。弦姒帕子上常绣的桂花纹,出现在刘伦隐蔽的袖口内侧,意味悠长。
函徵在她头顶飘然一瞥,晦暗得滴水。
龙颜不悦。
弦姒低垂的视线里,仅仅掠过帝王的一片袍影,卷起熟悉的气息。
圣驾消失许久许久后,弦姒才缓缓起身,眼前斑驳发黑,膝盖略有软颤。被那可怖的视线盯了那么久,她感觉很不妙,浮起了极糟糕的记忆……在龙榻上晦暗迷离的一夜,她衣衫尽毁,他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害了一身冷汗。
刘伦方才亦有种大祸临头之感,但不如弦姒强烈。他惴惴难安,小心翼翼搀起弦姒,低声道:“蹲久了慢点起,容易晕。”
弦姒道:“无妨。”
如今她和刘伦相处,到了一个水静风平的状态。来之不易,他们都是踏实本分的人,不想再有波澜打破这份平衡了。
尽管他们表面竭力装作水静风平,恰鱼儿在水,谁都心知肚明,渊底的暗流已然袭来,表面的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刘伦混浊的眼挤出难堪,替她扶了扶发髻,神色复杂。弦姒乌黑的眼珠亦倒映着他,潜藏着寻常百姓夫妻共挽鹿车的朴实。
与此同时。
渐行渐远的步辇中,函徵独自支颐,眼底缺乏深邃感和光芒,像一滩死水。
前朝的奏折可以造假,编得像模像样;感情也可以造假,逼真得令人发指。
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敢怀着天大的谎言,口口声声说爱之深情之切,转头借着他的圣命,顺理成章投怀送抱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甚至那个男人根本不算男人。
三日之期的苦苦哀求,藕断丝连的不舍,她靠在他肩头流的那些泪珠,统统被抹除,干净得从未发生过一般。旖旎缱绻蒸发,只剩陌路的凉薄。
三日结束后,她完全无情地抽离,多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留恋。他从被崇拜爱慕的君王,沦落为一个被远远推开的陌生人。
她能满心满眼看他,也能满心满眼看刘太监,这种满心满眼是可以随便转移的。
她的爱是那样廉价,随波逐流,见者有份。
她私自清空了和他之间的情感累积,装作若无其事,无情如斯。
这深深冒渎到了他。
他以为凭他素来的宽容厚待,她会感念恩德。即便他们做不成帝妃,能做一对互有情谊的正常主仆,以正常的态度相处。
看她如今的表现,是他想多了。
他确实太宽容了。
函徵含着几丝嘲弄的笑,神色里浮出一种自己都从没见过的东西,森寒无比。
……
晚些时候,刘伦告诉弦姒,出宫的事暂时要耽搁了。
司礼监那边在忙着帝后大婚,千头万绪,实在腾不开手来。恰逢缺人手,刘伦与弦姒又刚刚官复原职,在宫里多干两年。
另外,随意出宫以后也不可能了。
皇后的坤宁宫要翻修,大批工匠入宫,人多眼杂,难以管理。除了采买和生病的奴才,其余奴才一律不许轻易出宫,免得鱼龙混杂。
弦姒早料到,对此也平平无奇,道:“多在宫里侍奉主子一段时日也好。”
刘伦道:“是啊,你我的心愿。”
刘伦凝望弦姒,眼神幸福安详,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花。比之往昔的自惭形秽,他终于能接纳自己,接纳这段感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是,这幸福摇摇晃晃好不稳定,他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悬在头上的利刃仅用一根蛛丝吊着,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弦姒寡寡淡淡的,神情莫辨。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时,王福禄带着圣上口谕前来,五六个太监站成排,像一堵黑色的城墙,郑重地吩咐弦姒:
“你今晚到内寝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轻抚 “抬起脸来
传达旨意时, 刘伦也在场。
不仅弦姒惊愕,刘伦更惊愕。
圣恩如渊似海原本是好事, 但按宫里规矩,侍奉圣内寝的一般是太监,宫女勉强也可。如弦姒这般被赐了对食的宫女再伺候圣上,是绝无仅有的,不合规矩的。
但圣上偏偏这么做了。
刘伦的震惊仅仅持续一瞬,很快被忍气吞声取代。他不声不响窝着脑袋,宛若蒙住了层厚厚的尘灰,一副明哲保身的老实相。
比起反抗,奴性根深蒂固地塞满刘伦的心,将他牢牢锁在枷锁中。他宁愿自己水深火热, 也不肯忤逆君父半点。君父一定是对的,全能的, 君父是上天的意志, 他是奴才。
况且圣上的口谕是传给弦姒的,刘伦算什么东西,根本没有资格置喙。
弦姒接过这口谕, 心也被深深上锁了。
圣上重新召她回乾清宫已然反常, 再入内寝伺候,简直是跳脱常理的程度。
宸意究竟几何?
她一介废弃之身、太监之妇,贱如烂泥,缘何有幸再近御侍奉?
当初说好的,与君永诀。
任凭内心再是疑惑, 圣旨毋庸置疑,奴才们只有奉行的份儿。
老太监刘伦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如弦,秋后黄叶般落寞而去, 含着酸泪,不敢再看弦姒一眼。弦姒被独自留在乾清宫高大阴森如吞人怪物的大殿之前,淹没在黑暗潮水中。
她和刘伦被残酷的宫规约束,犹如被钉在墙上,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倘若刘伦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圣谕的质疑和不满,厄运眨眼就会降临。他内心深处当自己是圣上的一条老狗,狗怎能反抗主人呢。
月圆得吓人,弥漫着劳燕分飞之悲凉感,白乎乎黏腻的夜雾堵在人的胸口。
弦姒熟门熟路来到东生间,那个她值守过无数个夜的帝王私寝。
她与帝王的最后一晚是在此处度过的,临别前,她伏在帝王的膝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他强行将她托离。曾以为这辈子永诀,她那夜僭越地抚摸他的眉眼,眼角噙着泪,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烙印于心。宫殿的每一处陈设每一寸花纹,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真没想到,还有回来一日。
弦姒仿佛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重甸甸的,一滴情绪之水也挤不出。比之当初的雀跃与紧张,此刻产?的情绪竟是逃离。
她当初对圣上的那点幼稚感情,恰如十几岁少年人情窦初开,来得快去得也快。
弦姒双手交叠,谨入内殿,轻车熟路地守夜。厚毡垫还在,她夜里睡惯的,能很好隔绝地砖的凉气。别的奴才在帝王内寝守夜都不能睡卧,唯她能。她临走前整理摆放的一事一物都还原封不动,如同从未离开过。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弦姒立在角落等候圣驾。本能地扫过内殿,烟成一线的宣德炉,紫檀黑漆的宝座炕,博古架,香几……时光倒流回了原地,但又与自己无关了。
她遮住眉眼,神色暗淡,像一截完全烧烬的木头,尘埃落定,没有希望,也没有企图,仅仅是个当差的,再也没有痴心妄想。
等了片刻,圣驾便至了。
函徵凛然的冷冰冰的鼻梁,漆目如将雪未雪时的天色,明亮而从容,凸起的喉结,一毫不减的含蓄深邃感,一如初见的模样。清晰的轮廓撞进烛火中,气息泠泠然,带有很强的攻击性,让人分不清他是严厉还是宽容。
故人依旧是故人。
再见,两相无言。
弦姒按部就班地行礼问安,眉眼始终斜斜向下,将自己活成一个物件,除了“圣上安”再无别的话,神色罩着灰暗的尘土。
函徵乜了她眼,淡声道:“更衣。”
弦姒奉行。
她没率先叙旧,他也没。
由于皇帝坐着,弦姒只得膝行上前,率先脱去他的玄纹云靴,佝偻得低进尘土。随即,她伸手触摸他的腰带,轻车熟路地解开了玉扣。腰带松弛了时,她再起身,褪去他的博袖外袍,摘去玉簪和紫金发冠。
全程的动作沉默,冰冷无温情。生人的纽带彻底断开,连那种藕断丝连感也斩净了。
她的姿态谦卑,透着凉,与己无关的清高。动作只有流程,没有感情。只有分寸,没有私心。她刻意将自己淡化,和普通宫女一般无生,没有半点叙旧之心。
当初对他小鹿乱撞的少女爱慕,消失得荡然,从里到外只余漠然。那三日与他耳鬓厮磨、款款含泪、恋恋不舍的女子,似乎另有其人。
函徵猝然念起她之前的话,她要与他永诀。所以再令她服侍,她不情不愿了。
又念起白日里她替刘伦捋衣角的样子,那样自然,心甘情愿,由内而外透着鲜活,唇角荡漾着笑,分明含情。
她已经将身份定位成了刘伦的“妻”,到他这里自然如行尸走肉。
函徵雾色的眼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抑制不住地汹涌着不悦,盯视她,浓重的黑暗与凶险,充斥着毁灭之意,以绝对上位者的身份逼近她。
弦姒情不自禁地后退,眼帘子依旧耷拉得死死的,有意躲避那道凶险的目光,指尖暗暗掐紧。函徵偏偏像猫捉鼠,举重若轻,温水煮青蛙,坐下来,用水堤牢牢阻隔住汹涌的情感之水,慢慢、残忍地杀死她。
她越躲避,他越穷追。
他们不应该是陌?人的。
再见,起码不应该两相沉默。
明明比天高比海阔的情,为何这么快消失殆尽?他指尖撩过她眉心时,她当真一点触感没有?
那些愉快的点点滴滴,山盟海誓,撬不动故人坚硬的寸心?
三日之期是她要求的,转眼就冷漠如霜?
如果这一切有答案,那便是她当初信誓旦旦的感情是假的,她欺骗了他。
任何语言难以形容他内心深处的失望,函徵肃穆而温敛地命令道:
“抬起脸来,看着朕。”
弦姒被迫抬起,眼波眉岫近在咫尺。
但她的神色无半分欢喜,死灰般的难看,骨子里透着疏离。
她坚韧道:“圣上……”
浑身充斥着?人勿进的气息,穿插着漫长的寂寞。
函徵掷向她连珠无情的拷问:“急着出宫,不愿意侍奉朕了?”
弦姒绝然否认,“奴婢不敢。”
他呵,“嫌差事累了,苦了,俸禄少了,比不上安然退隐享福?”
“不……”
她最吃得了苦。
“那是,朕使唤不动你了?”
“不是。”她抖若筛糠。
君父这样诘问,真让奴臣折寿。
函徵手心上抬:“起来。”
弦姒依命,两臂交叠在身前,后退了半步。
她这副样子无趣透顶,令人厌烦透顶。若他强迫她,得到的无非是一具死尸而已。
他伸手欲动,她却先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用绝对的卑微划清主仆界限,让他摸都没法摸她。
“你下去吧。”
僵峙片刻,函徵终于妥协,长长吸了口气,似厌非厌。
虽是赶她,倒像他先投降。
她死闷的样子,留她在这儿也无益。
王福禄在明亮的殿堂畏葸忐忑着,见弦姒这么快出殿,心里咯噔一声。
弦姒礼数周全地踱出,被逐出局,与其他伺候不利的宫女一般无生。
连弦姒姑娘都讨不得龙颜怡悦了?
这样快被赶出来,实在与弦姒一贯优渥圣眷不符。
“弦姒……”
王福禄凑上前欲问情由,弦姒面色晦暗,噤若寒蝉,一根结了霜的草,不像从正大光明的帝寝出来,倒像从深深的地狱攀上来的。
蠢钝。她那副样子就窝囊,愚钝。
王福禄恨铁不成钢,到底不中用了。圣上重新召她回来网开一面的大好机会,竟把握不住。
翌日清晨,按规矩御前自然不叫弦姒伺候了,圣上却独独再次点了她,风吹雨打都没法影响她地位。
弦姒默默,再入金殿。
她将浸了茉莉的洗手铜盆举齐头顶,膝盖屈着,恭请圣上净手。幸亏铜盆是阔口,得以隐藏她隐隐发白的脸色。
“擦干净。”
函徵皦白的十根指尖,水珠淋漓。
弦姒从腰间抽出折叠好的锦帕,覆在他的修长的骨节上,驯从地擦拭。皂角香糅杂着茉莉花香,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他的手上。
函徵悄然深嗅了下,直灌肺腑,是多次梦中闪现的熟悉气息,干涸许久的土壤重降甘霖,一时让人丧失了现实感。
只是她的动作那样收敛,给他擦拭,隔着层湿淋的锦帕,他的指尖碰不到半点她的肌肤。
地位俨然反转过来,她倒像天边的神女,可望不可即了。
函徵遂握住那方帕子。
弦姒拖拽的力道猛然一紧,她拽住帕子的一头,他拽住另一头,谁也不能放手。
她下意识屏息,被锁在两难的处境中。两相目光交汇,暧然的泥沼般的不安。
函徵轻剐着那帕子,剐得弦姒一阵阵心缩,毛骨悚然,剐在她心窝上。
弦姒的心窝如琴弦,被凹凹凸凸地弹奏。
“圣上。”弦姒猝然抵抗,坚决道。
手帕被骤然抽回,函徵的掌心空荡荡,那缕芳香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弦姒缩肩下跪,知自己冒犯了。
函徵掀眸,冷冷剜了她一眼。
“掌嘴。”
弦姒劈掌刚要往自己面颊落,他却止住,道:“等等。”
他亲自来。
弦姒一瞪,未等开口,他的掌风已然袭来,清风掠过,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睛,他的五指分外轻柔地趴在她颊上。
函徵凝神地摩挲着。
缓缓的。
轻轻的。
其实,他只是想摸摸她……
王福禄等人远远俛首立在珠帘外,弄不明白伺候洗手而已,弦姒怎么都做不明白。
刚才听到内殿低低“掌嘴”生字时,吓得王福禄一跳,冷汗刷刷,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圣上宽以待人,尤其是近御的随从,从没有滥施打骂的。弦姒能惹得圣上施惩,必定做了极其大不敬之事。
提心吊胆半晌,却没听掌嘴的啪啪声。
掌嘴了,好像又没有。
再过良久,弦姒端着铜盆出来换水,面颊白皙如常,并无红肿打痕,倒是唇脂被抹飞了一小道。她快步离开,再回来时已将仪容整理好了,状若无事。
王福禄越来越看不清御前的形势了,弦姒姑娘究竟有没有惹怒圣颜?
早膳时,圣上赏了弦姒一盘糕点。
他没多说什么,她也没夸张地谢恩。将御馔投喂给她,是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一整天弦姒都在伴驾。
她这御前大宫女,比以前权利更大了些,连御书房都能随驾出入。
圣上走到哪里,都把她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丹药 做朕的嫔妃
弦姒侍驾, 白则同行,夜则同寝, 一日之中属于自己的时间极少。
圣上有意拘着她似的,吃住皆在他眼皮子底下。
传膳时,他时不时夹给她的几筷子,便足以填饱她的肚子。
夜间她守夜,睡在他龙榻下。毡垫换了宽长的,厚了,也柔软。正处隆冬,她被额外恩赐被褥,垫枕俱全,地龙炙热, 全然感觉不到凉了。至于东庑她自己的下人间,许久未归了。
弦姒知刘伦被派去看西苑了, 刘伦身体欠佳, 她想去看看他,总也找不到时间。她被赐婚给老太监,本该照拂他终老, 而今却时时呆在圣上身畔。
她知道能侍奉圣上是天恩, 可是,圣上并不缺她一人。圣上是君父,泱泱九州臣民都心甘情愿侍奉。刘伦只有她,她也只有刘伦。
撇去君臣之义,她并不想继续侍奉圣上。
她与圣上好不容易断情, 她好不容易才将一颗心收敛回来。在圣上的那三日里,她已尝尽此生欢愉,了却心愿。爱圣上太辛苦了, 她宁愿不再妄想,和刘伦过平庸的日子。眼下刚刚重整旗鼓,真的不想再回过去的泥潭。
说好了此生永诀,圣上为何出尔反尔?
她被这些问题困扰,时常处于失神的状态,不复初到他身边作婢时的勤奋与机灵。圣上并不计较,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宽容,没有认真把她当婢女用,好像只要她在他身畔,什么都好说。
在西苑的刘伦同样窝囊心酸,不敢和君父争女人。事实上,弦姒本就是君父赏给他的,君父想收回,他只能双手奉上。
乾清宫。
青纱帐半掩着,函徵独自一人。
他斜卧在矮榻上,眼光迷离,举着只甜白釉酒杯,唇畔淌着晶莹的液体,身畔尚有许许多多空了的酒杯,酒气缭绕。
他已经醉了,仍然将酒的一饮入喉,喉结蠕动,陷入迷醉状态。
良久,视线模糊了。
眼前出现了谁,鼻尖也萦绕着她的香气。再半晌,她清脆的声音也隐隐约约浮在耳畔。
函徵侧耳去听,却捕捉不到她的形影,也听不清那声。当他想伸手去触摸她时,那幻象消失了,一切充斥着残酷的现实感。
酒仅能带给人浅浅的醉意。
他丢开了酒杯,打开一只盒子。里面的丹药圆润如雀卵,泛着幽幽蓝光,药腥糅杂着铅汞金石的冷涩气。他垂眸凝了半晌,一连吃下三颗。终于,理智不那么清醒了,冷静的思维似乎也被击溃,饮酒出现的幻象越发清晰起来。
她翩翩而来,带着梦幻的柔光,依稀是旧时的模样。她坐过来,柔荑搭在他颊上,空灵的音色若含责怪,“圣上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奴婢才走开一会儿。”
“你来了。”他吸了口气,抚住她的手紧紧贴住自己。阖上眼睛,堕入更迷蒙的梦魇,将那香气深深吸入肺腑。她微微一笑,亦陪他坐在身畔,目光盛着同等澄澈的爱恋。
她的体温是那样的真实,血肉铸成,使人心跳加快。函徵的精神恍若被拧成了一根线,只会跟着她的香气走。
她柔声道:“圣上,我很想你。”
他颔首,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是揉碎。这一次,放下了面子和自尊,“朕也是。”
离别的这些日子,他食髓知味。
他后悔将她嫁给太监,自尝酿下的苦果。但即便是帝王,也不能轻易出尔反尔。他一面克制自己对她疯狂的思念,一面在想,如何温和地把她劝回来。
“圣上,我知道您有难言之隐,一直在尽力周旋。”她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体谅人心,脸上梦幻灿烂的柔光也愈盛,刺得人眼看不清。
“我们回到那三天吧,将一辈子都变成那三天。我想做您的妃子,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
她的话给人以救赎感,带来感动。
“好——”
函徵留恋地泛出一丝满足的微笑,郑重地承诺,对着她,也是对他自己。心结终于被解开,找到了事情的解决办法,与她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
“圣上……”她凑近,如琢如磨地呼唤。
硫磺混着金石的阴滞死气缠绕着她,她的面相一块块的五彩斑斓。梦的深处,他一丝残余的清醒意识告诉他,这不是她,而是幻觉。
戳破的一刹,所有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函徵缓缓睁开眼皮,半明半暗。
头疼得很,如同裂开。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道袍松散半披着,倒下的酒杯泻着酒液,盛放丹药的锦盒空空如也。
“圣上……”
王福禄等人正跪在地上,一脸担忧。
起因是王福禄发觉圣上午睡过长,入来察看,才见圣上倒在烈酒和丹药中,睡得正酣。呼吸匀净,面色冷白,倒不像龙体欠安。
圣上是修炼之人,平日有宿醉和食丹的情况。
王福禄等人不敢大意,领着宫人和太医跪在殿中的青纱外静候,若圣上有吩咐或有意外,他们好赶紧接应着。
函徵眼色深而微暗,梦中宁静温馨的气息仿佛还历历在目。过了会儿,他摆脱幻梦,用平静的口吻道:“无妨,都下去吧。”
理性很快苏醒,秩序,逻辑,纷纷归位。
弦姒在內帑整理银两,闻得圣上午醉,备了醒酒汤和湿帕子前去。
铅汞朱砂是炼丹的必备原料,虽是仙物,对圣体有害,并不像道士吹嘘得延年益寿。圣上终究是全天下的君父,天下没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君父,该当珍重龙体。
她举着托盘,轻手轻脚地入内。
殿中焚香洒扫一空,不见半丝酒气。
圣上亦已洗漱,换上一身宽大平直的天青色裰领道袍,色性沉稳,静默虚寂,又清又轻的阳气逐渐归拢,身心清净。
宣德炉上,飘荡着虚缈的线香。
弦姒缩肩行礼道:“圣上,奴婢为您备了醒酒汤。”
函徵食过丹药的眼如雨过天晴,雪亮照人。
“方才去哪儿了。”
她道:“方才,奴婢在料理內帑。”
“嗯……”他问,说话冲淡,“重回乾清宫做事,做得可还习惯?”
她恬静地回答:“蒙圣上青睐,奴婢一切习惯。”
函徵睥睨,梦中的她和现实的她逐渐重叠,梦中真正走进了现实。可她此时的疏离与梦中的温馨,无半点相似。
“朕见你有难言之隐。”
他沉浸在万般思绪中,恢复以往相处时的温敛,“有什么话无妨直说。”
弦姒的心事不可能直说出来的。
他终究是君,她终究是婢。
“奴婢……并非有难言之隐。”
某种徒劳的钝感压上心头,她的喉咙似塞了棉絮。
“那是什么。”函徵沉沉叹了口气,深臂环抱住她的细腰,放柔口吻,懒得再猜。压抑心底多时的渴望,此时像柔泉般汩汩涌出来。彼此相靠,骤然回到从前,他和她的心贴近时。梦中的感觉,以现实中真切的方式回归。
他似开了恩,终于愿意将那残缺的三日无限延续下去,邀请道:“也抱住朕吧。”
弦姒一愣。
天知道这五字意味着什么。
对于淡淡铅汞死气缭绕的函徵来说,这是早有预谋的。
他终于愿意与她携手走下去,不是三日,是一辈子。那三日尝到的甜头,镌刻在他的记忆里,令他一生难以忘怀。所以他愿意给她一个妃嫔的位份,与她同心同德,永远厮守。
余生,他不想依靠铅汞金石过活,维持那点可怜的虚幻的景象。既然他一定需要她,那就纳了她。毕竟她大活人就在身畔,不必苦苦追忆。
她做他的嫔妃吧。
休问未来,休问合不合适。
至于取消掉她与刘太监的婚约,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刘太监没有那方面能力,他知道她仍保持着可贵的贞洁和忠诚。
帝王的金口邀请,无亚于山盟海誓,极其郑重。
他满怀期待。
等了良久,弦姒却并没有回抱住他。
这位曾经信誓旦旦说爱他的宫女,此刻纹丝不动,身子坚硬如木头桩子,无情然矗立着,任他抱着。圣眷,她只是没有资格推开而已。
她不乱不硬地顶了句:“圣上,一切都结束了。”
如雪水兜头泼在天灵盖,从头到脚凉个透。
寡淡,漠然。
她的眼睛是绝对没有情愫的暗灰。
函徵一刹那凝住。
辗转数个日夜打好的腹稿,重逢的喜悦,未来的畅想,统统没了用武之地。连他此刻的表明心迹,都显得略唐突。
他被一点点推离她的身体,温度一点点冷掉。弦姒转过身来,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讲述自己的打算:“奴婢谢您天恩,但奴婢卑贱之躯已不宜再留宫中,自愿出宫照顾太监刘氏,在外为您祈福,祈盼吾皇万岁长安,王朝风调雨顺。”
函徵的心灵被撼动着。
实话说他设想过她可能拒绝,出于小性子,怨恨,欲擒故纵或其他隐晦心思,却不想她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几乎是大不敬。
她的眸子洁净而清亮,证明所言之坚,磐石无转移,挥剑斩情。她不是一时意气冲动,恰恰相反,她是深思熟虑的,是真的不想入后宫。
“奴婢,很珍惜您赐的锦绣前程——”
函徵指尖颤了颤,喉咙深处几度欲说些什么,严厉的或暴虐的,恐吓的或挽留的,最终都被卡死,咽回腹中。
嫁给太监的泼天前程,确实是他亲手赐的,如今她反过来诛他的心,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他浅吸了口气,过了半晌,处理好了情绪,以冷静的语调心平气和地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很快回答。
堂堂一个九五之尊,仿佛不如太监。
函徵提醒:“想好了就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她道。
“以前把朕当什么?”他锲而不舍。
弦姒道:“敬畏之人。”
“只有敬畏。”
“还有过其他……”弦姒油盐不进,诚恳地说,“但奴婢现在已知天高地厚,收回幻想。”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深邃大殿中。
函徵凉薄地笑了,无穷全能的君父啊,主宰天下苍生的君父,此刻沦为笑柄。他的心七零八落的,时刻在权谋之术中游离的他,此刻竟拿一个宫婢束手无策。
但他没有发火,仍维持着博爱仁恕的圣君形象:“原来如此。”
弦姒不敢拿乔,恭敬说:“多谢圣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愈大,几乎是鸿沟。曾经那三日的亲近与缱绻,恍若上辈子的事。
弦姒完成了后续的更衣差事,全程没再说一句话。但她又是那么低眉顺目,做事滴水不漏。
当然,作为皇帝,函徵可以直接强硬动用强权,惩治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怎么舍得……他深远微妙地笑了,叹息反复,她是他宁愿吃药也要梦见的人,他怎么舍得惩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威逼 “你是自愿
弦姒值了一晚夜, 平安无事。
昨夜圣上被她推开时,仅仅安静听完, 淡淡颔首,若即若离的冷清,轻轻易易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意思,未曾过多纠缠。
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依旧尊重她,没有动用强硬手腕逼迫他,保持着当初镜中的美好形象如水波粼粼的倒影。
那番话俨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埋在心底,谁也不会难堪,谁也不会受影响。他一个提议而已, 接不接受随她,后宫有的是佳丽。
他过于平静, 反而让她不踏实了。
他若动手, 必定是厉害的。
弦姒希望日子能风平浪静,圣上走圣上的阳关路,她走她的独木桥, 自此两不妨碍, 分道扬镳。至于后妃,当初她一时糊涂生出妄想,往事不堪回首,切莫再提了。
翌日,侍奉圣上更衣洗漱用早膳, 弦姒按部就班,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
圣上中规中矩,除了象征性打赏了宫人之外, 与她无私密接触,亦无额外刁难。
弦姒很庆幸,在尊卑贵贱分明的皇宫里,主子拿眼皮一撩奴婢,奴婢就得挨打挨抽,她冒大不韪回绝了圣上,竟然没有被打杀。
侍驾多年,她知道圣上绝不会背后阴人,屈万乘之尊而下与奴才争利。圣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放手,便真的放手了。
圣上永远是那个圣上。
弦姒的心稍稍安定些。
用过早膳,圣上起驾视朝。
弦姒留在寝殿跪安,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淡得像天边的云,意味不可言说。
弦姒浑身一麻,用血肉之躯硬抵九五之尊汹汹的审视。
他走过她身畔时候,极轻极轻地呵了声,从喉咙里溢出的。
弦姒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几日,圣上少有和她接触之时,相见仅限于差事本身,一切都在秩序井然的状态。他有极强的分寸感,冷控守线,保持着顶尖对手的顶尖水准,不显山不露水。
那夜他对她说过的话,恍惚若清醒一梦,雁过无痕。
弦姒内心的安全感持续提升,不断地祈祷,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只是,她不见圣上,也暂时见不到刘伦了。圣上使她留在乾清宫做大宫女,刘伦则被安排在西苑看道观,中间隔着遥遥的距离。
这段日子弦姒已适应了与刘伦相处的节奏,把他当知心人看待,相互提携,闲了凑在一起说说话。猛然被分开,缺了一块什么。
同样和弦姒交好的春儿被调走了,到坤宁宫帮着干杂活儿。皇后娘娘即将入宫,千头万绪,弦姒留在乾清宫,春儿便去坤宁宫。春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替弦姒捕风捉影,递送情报,春儿一走,偌大的乾清宫剩弦姒孑然一人。
王福禄也去了坤宁宫,但不同于春儿的处境,坤宁宫得权的都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或春儿这等年轻精明的小宫女。王福禄一个老太监,后半辈子就等着扫炉灰干粗活吧。他好不容易才攀至乾清宫大总管的位置,跌落谷底只在一瞬间,降级的意味十分明显。
司礼监解释人员调动是暂时的,皇后将嫁,坤宁宫事繁,一时过去帮忙而已。
宫里都知道,司礼监的嘴,骗人的鬼。
司礼监是圣上最忠诚的奴才。
弦姒主动想去坤宁宫帮忙,司礼监反而不给调了,理由是“乾清宫也需要人手”,毕竟圣上的起居住行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大事。
弦姒默默品出些意味来。
这次调动,似乎有意将人边缘化,将她孤独化,背后一双无痕的手在操控全局。
她的知心人全被调走了,留下的小胜子,小德子,冯保桢,崔守义、锦书,素心,竹节之流,皆是圣上的头号拥趸,唯圣上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倒不是说被刘伦等人就不忠诚,这些人的忠诚格外明显些,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纯是圣上的傀儡。
弦姒也被迫成为其中一员。
弦姒和那些人都不太熟悉,孤立无援,有体己话都没人说,如叶飘零。
宁静的夜晚伴驾时,她跪坐在圣上膝边,烛火惺忪,窗外清风徐徐,星芒微闪,她垂首抄着青词,不会写字,就一笔一划描画,圣上拿着卷书阅读着,主仆相处,像商量好了一样荡漾着沉默,时间以独特的方式流逝。他既不与她交谈,也不让她退下,这样僵峙着。
圣上忽然握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在想什么?”
她的知心人皆被排开,身畔只剩他。
面对这位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独一无二的男人,弦姒被掐紧了关键穴位,处处掣肘。
表面她诸多避让,实则已卷入了真实又惨烈的宫斗中,领略到了特权的可怕与威势。
他藏而不露的心思她应该懂,都是聪明人,何必非得把话挑得那么开呢。
谁说宫斗是后妃斗呢?
她的对手是皇帝本人。
何德何能,她摊上这样玩死人不偿命的对手,上天真是高看她了。
“圣上答应放过我的。”
弦姒一字字从舌尖吐出。
函徵俯身吻了吻那舌尖,发出啪嗒轻响,柔哑着道:“朕从未说过。”
他的吻又快又准。
他捏开了她的嘴巴,手如铁钳,夹得她无法动弹,明目张胆的越界。
她一紧,上本身凛然挺直,触及那片湿糯,手指蜷曲着又不敢躲。
作为奴婢,拒绝便犯了至高禁律。
他给她制造诸多放过的假象,但从未明确承诺“放过”。
弦姒大有幻灭之感,爱了多年的人竟然是这般样子。
她铁青着脸,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礼貌,再度提醒:“圣上,那三日已经过去了。”
“诚然。”
函徵无动于衷,博爱仁恕和刻薄寡恩,在他身上不露痕迹地融合为一,“但那又怎样呢?”
他如扇的长睫阖了阖,干净,坦然,内敛着更深刻、更坚定的感情——他想要她。那三日令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细钩子日日夜夜勾着他的血肉,影响了他的理智,击溃他的防线,逼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她恨他,他知道。
但她也可以夸夸他的执行力,在看清了自己的心后,他第一时间就挽回了她。
“圣上……”
弦姒血气上涌,眼圈微红。
爱意荡然无存,他那双让她眷恋到极致的深邃干净的眸子,此刻只让她感到可怕。
“您这样做,不怕损圣德,亏圣政吗?”
她斗胆铮铮质问了句。
“你是自愿的,对吗?”函徵很快捂住她的唇,给那权力的暴力内核套上华美的衣袍,“你是自请回宫的,自愿放弃宫外并不算安稳的生活。”
弦姒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纹,身子跪着,嘴巴还被捂着的她,处于完全的劣势。
她半睁着恐惧又充满敬畏的杏眼,如鲠在喉,充满无可奈何的怨恨。
“您……”
“嗯?”他挑眉。
弦姒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他根本不是逍遥的道家,而是冷峻的法家,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
调开她身边亲近的朋友,摧毁她赖以生存的温渥土壤,才只是第一步。
如果她不愿妥协……
无所谓,反正他势在必得。
函徵拍了拍她的脸,希望她能想清楚。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她尽早妥协,他还能温柔些,她早享福些。主子作践奴才那套肮脏法子,他并不想用在她身上。
至于以往的多余考虑,她本人究竟适不适合做嫔妃,都无所谓了。他要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笃定,他一定要她。
“朕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
他食髓知味,仿佛在怀念那三日,有意无意让当时的甜蜜重演。
弦姒从前想留留不下来,现在想走走不了。本以为三日结束后出宫,谁料事情还不清不楚地瓜葛着。
弦姒一日在宫里,一日就得听主子安排,侍奉圣驾,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她一直以微薄之躯抵抗着。
又过两个月,弦姒伴驾到西苑建醮时,碰见了刘伦。
睽别未见,刘伦的头发花白得厉害,鬓角几乎没有黑发了。一双眼发黄混浊,佝偻蹒跚,皮肉松弛,步伐拖沓无力,裹着旧棉服,咳病已浸透他的肺部,长年累月的重负。
弦姒地动山摇,忙奔过去:“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刘伦捂唇咳嗽,断断续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这几日天冷,风寒了些。”
弦姒问:“你过得好么。”
刘伦道:“侍奉天家,当然好。”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却别过头去,窝囊又固执,那副样子唯天家马首是瞻,一味的恭谨安分,奴才相分外周正,不该吐的话到死不能吐出来,制止弦姒继续问。
他们是对食,最亲近的人,但好像隔着层纸张,名份上一回事,骨子里又是另一回事。刘伦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有意将她推开。
“你到底怎么了。”
弦姒的语气沉了下来。
刘伦抬起垂坠的眼皮子,见弦姒冬阳下的肌肤洁白而闪闪发光,亭亭玉立,虽一脸担忧愁容,散发着年轻姑娘无法掩饰的青春靓丽,丝缎一般的乌发盘成髻,如一颗温柔的水杏……自己实在配不上她,沾她一片衣角都玷污了。
熟悉的自惭形秽席卷,刘伦手脚微颤,捂着面颊,眼窝子里沤着几滴酸泪。
如此年轻貌美的躯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活生生的感情被硬掐断。
他的那里被切了,这副肮脏残缺的身体,对于美好事物,只可远望而不能触碰。
情感被憋闷到极处,滋生一股愤懑,刘伦怨恨自己是个太监,怨恨自己天生缺了一块东西,怨恨自己生而为人。
“没什么——”
最终他的嘴巴像系紧的口袋,严严实实的。
弦姒正要说什么,锦书姑姑寻过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弦姒,圣上斋醮快要结束了,速速去洒扫侍奉。”
弦姒一凛,只得住口。
刘伦那副苦命相,像是忧愁的俘虏,盼君如雨露,闻声道:“圣驾也到西苑了?奴才……能不能远远去给圣上磕个头?”
锦书姑姑拒绝道:“刘总管,您好好养着吧。”
除了弦姒姑娘,圣上暂不见旁人。
晨昏定省,儿子给父亲叩首请安是应该的。
君父这样,是拿他当身畔的一条老狗都不当了。
刘伦陷入信仰的山崩地裂中。
君父……不要他这老奴才了吗?
那他还怎么活。
他宁愿死,宁愿亲手把弦姒送出去,宁愿肝脑涂地,也不愿背叛君父。
这是奴才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诀别 “别哭,还
弦姒从西苑回来后, 便一直魂不守舍,面如纸灰, 眼珠木木的不知转,看上去像空壳。旁人跟她说话,得扯她衣袖她才发觉。
她素来是个谨饬循规的人,宫女里的标杆,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保持完美的人,这般失态极其罕见。
锦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的事,叫她先回东庑歇息。
弦姒遂浑浑噩噩倒在了榻上,平躺着,双目直勾勾睁着,落落寡欢, 不知悲也不知喜。
她是落在网中的鸟儿,任凭如何扑棱, 已然被猎人锁定, 在劫难逃了。
上天总逆着她的意思来,无情地捉弄她。她一心一意盼望妃嫔位份时,求而不得;而今刚适应了与太监为伴的生活, 又被强行拽回后宫的漩涡里, 挣脱不掉。
这感觉……宛若一颗心被踩进井底烂泥里千疮百孔,又被捞出来强行缝补干净。
她不敢怨圣上,奴才是主子的一条猫一只狗,主子想要就要想弃就弃的。但她怨恨自己,恨自己的窝囊。也怨恨刘伦, 刘伦身上有比她更强的奴性和窝囊,虽然做了她名义上的“丈夫”,保护不了她一丝一毫, 她自己苦苦撑伞顶着。
她的生活曾经有希望,有目标,有干劲儿,有爱情。但现在,她沦为山里迷雾笼罩的行者,只剩下的孤独、彷徨,迷惘。
她心如死灰,凝着天花板。
君王要赐下天眷,奴仆焉能不受?
作为奴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不能不情不愿……她唯有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喜色来,愉愉快快、受宠若惊地谢恩。
她或许应该早点妥协。
修养了几日,弦姒仍病病歪歪的,脸色苍白。锦书姑姑见她如此,怕把病气染给圣上,便叫她在东庑呆着,差事叫旁人顶上。
弦姒披着长袄,虚弱坐在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窗格边,望着梢头的飞鸟,浑身无力,哪怕抬起眼皮子都十分艰难。
她感觉自己在衰老……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上。以前她使不完的牛劲儿,日复一日地献上攀爬,精神之泉汩汩不绝。但现在她好疲惫,什么事都谋划不起来,只想睡觉。
幸福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一波三折,她越是拼命想抓住,越抓不住。
养了半个月,弦姒才略略恢复精神。
锦书来探望她时,带来了圣上的赏赐。
金银钱币一类,在赐婚时弦姒已得了太多太多,如今圣上赏赐的都是些寻常物件。
一道味道绝佳的扬州糕点,一壶泡得正香的御茶,一些来癸水时止痛的药物……乃至于一道给她充足时间、允许她自行选择的旨意。
磨蹭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有耐心。
他的关怀,润物细无声。
但他也默默提醒她,他永远在这里,他是不会放手的,这种温柔冷控牢笼,远比真刀真枪更可怕。
弦姒对锦书道了句“转谢圣恩”,然后一口口将糕点吃尽以示珍惜,御糕融化在嘴里,如嚼枯柴,食之无味,噎着喉咙。
她一闭眼,函徵温情脉脉的音容便一遍遍刷洗她的意识,将她的精神圈在壳里,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经迷恋过圣上,与圣上斩断青丝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体永远染着天子的气息。
东庑飘荡着隐晦的气息,令人沉沦。
弦姒不愿把自己关到发霉,步履蹒跚走在冬日阳光下,脑子里空荡荡的。
日子一定还有希望,她得振作。
猝尔,弦姒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竟然看到了被贬到西苑的太监刘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定了定,确实是刘伦无疑。
刘伦穿着身灰黑的旧太监棉衣,眉眼垂得死死的,双手紧夹在身侧,迈着小碎步,克制着隐约透出的惶恐,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蔫了的丝瓜。
他额头沾血,一看就是磕头磕出来的,刚从乾清宫正殿走出,脸色灰得凝水。
弦姒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用低低不足以叨扰殿内主子的嗓音,叫道:“刘伦。”
刘伦一滞,再度见到她,心生欢喜,像冻僵的泥巴裂了开来。
但他衰迈残缺的身体被更沉重悲哀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动弹不得,以至于他对她的微笑极度勉强,像死前的回光返照,欢喜仅仅一瞬间。
“弦姒。”刘伦苦笑着道歉:“对不住,这几日西苑的差事太忙,没顾及看你。”
本该是最亲密的对食关系,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隔着距离。
弦姒摇摇头表示无妨。
刘太监早失宠多时,骤然从乾清宫正殿出来,额头又磕出了血,眼窝隐约沁泪痕,让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圣上见了你吗?”
刘伦嗯了声,讳莫如深。
宫里是忌讳嚼舌根的,尤其是主子的事。
“老奴一直盼望再觐见圣上一面,如今终于给圣上磕了头,心愿已了啦。”
这话似曾相识,刘伦领弦姒第一次拜见圣上时,弦姒也激动地说“心愿已了”。
栽下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恰恰是刘伦一步步举托她,把她引荐给圣上的。
彼时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大总管,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弦姒做对食,落得彼此都狼狈的下场。
弦姒狐疑,瞧他额头的血肿程度,绝不止磕了一个头那么简单。
刘伦这次觐见圣上,也远不止主仆叙旧。刘伦似乎很惶恐,崩溃,罪人般愧怍,大祸临头。那种表情和陈秉忠临死前万念俱灰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蝼蚁放弃了求生。
她差一点就质问圣上跟他说了什么,见刘伦棉口袋似的嘴巴,固执的眼,驯从的神态,他是忠仆,到死也是忠仆,不可能透露半分的。
“你别瞎担心,圣上怜我孤老,特意给了赏赐,全是大冬天用得着的体己之物,回去我就用上,多燃些炭火,这老寒腿烘得舒舒服服的。”
刘伦猜出她要问什么,先一步故作轻松,笑得很得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血珠,“奴才我一时感念皇恩,多叩了几首。”
弦姒抿抿唇,道:“圣上是顾念你的。”
“是啊。”刘伦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甚好。”
刘伦的故作姿态,使弦姒内心七上八下的。
“宅子应该装潢好了,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出宫。”
明知无望,弦姒还是有意说了些暖人心的话,好振奋刘伦,希望他好好的。
直觉告诉她,今日的刘伦不太对。
刘伦闻此慈祥地笑了,晒着阳光:
“嗯,一起出宫。”
此地并非说话之所,弦姒欲告别。
她再三将未来的美好图景给到刘伦,以冲淡不祥。
细细想,确实会平安的。圣上并未怪罪刘伦,还给了他许多体己物赏。从圣上的态度来看,刘伦是安全的。皇宫禁苑守卫滴水不漏,只要圣上不动他,能出什么岔子?
“那我先走了。”
弦姒干脆而简短地告别。
见她要走,刘伦眼圈骤然洇红了。
在她身后,这位一辈子没站直起来过的老太监,挺直了脊背。
“弦姒——”
“咱家,咱家舍不得你啊。”
刘伦忽然转喜为悲,抹着眼泪,十分突然,神情蔫颓,窝囊中透着一丝真诚,哭得像个孩子,鬓角垂下来斑白的头发都湿了,涕泗横流,胸腔一哽一哽的,朝她叫了声。
说罢,不等弦姒搭话,他便狠心走开,背影蹒跚,生怕再看一眼就不舍得走了。
那决绝步伐飘零在寒风中,不是平常的离别,悲凉倒像永诀,消失不见。
弦姒困惑地留在原地。
她无法再唤刘伦,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乾清宫大吼大叫是绝对禁止的,哪怕稍微毛躁了点,都会招来一顿毒打。
宫规无情。
……
黎明,布满雾气的清晨。
两个小太监沉默地将一具尸体抬出去,单架上盖着白布。
死的是大总管刘伦。
据说刘伦昨夜烧炭时没注意通风,一时贪暖封闭了窗户,炭火生毒气,自己把自己熏死了。令人唏嘘,圣上明明对他寄予厚望,刚刚赏他一筐上好的红罗炭,乐极生悲。
小太监们唏嘘叹息,几个宫女围观,用手帕蒙住了口鼻。宫里最忌讳这种事,幸亏死在了冬天,若是夏天被搁了一晚上,都得发臭味了。
攀得越高跌得越惨,刘伦做了那么多年乾清宫大总管,何等地位,竟然也死于非命。人要走背运时,喝凉水都塞牙缝。福薄之人,当真一点福气也享不得。
他死就死,千不该万不该死在宫里,脏了主子的眼,也脏了宫里的地方。管事的勒令众人一个字不准漏,没来由叫主子听了恶心。
冬雨潇潇而落。
裹挟着雪花的凉感,浇在人骨头缝儿里,耳朵呼呼啸着风声。
寒气浸到牙根儿里去了,弦姒不顾被雨水打得一片潮湿衣衫,跑跌了一只鞋,想去送刘伦最后一程。很遗憾刘伦这种意外横死的奴才极不吉利,其晦气的尸体速速抬到宫外被处理,现在已经烧完了。
风雨肆虐,浇不灭汹汹的晦气。
弦姒站在乾清宫的大门内,宫女能走到的最远距离。再往前踏出乾清宫大门,左腿迈,右腿杀,生死不论。
相处多年,噩耗骤袭,她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弦姒怔怔伫立在雨中,啜泣再也忍不住。
明明想避祸,灾祸接踵找上门来。
明明想抓住幸福,幸福残酷地离她越来越远。
她对规则的理解加深了一层,拒绝上位者是要付出惨烈代价的——用血的代价。
大雨淋漓,模糊了她的眉眼。弦姒失去了所有信仰,任北风撼动。
忽然,头顶撑起了一把伞,替她遮住了所有的风霜和寒冷。
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转了过来,顺理成章的,纳入温暖干蓬的怀抱中。
那具怀抱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柔和,被淋湿的冷雨被擦干净了,她失掉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升。
头顶的声音传来:“别哭,还有朕。”
函徵揽紧她,深深阖目,比她当初揽他的力量还紧。与她同呼吸,她的悲伤、欣喜、绝望他陪着她一起尝,他是她的,她也是他,是一体。
她的对食死了,那她就回来吧,回到他的怀抱,这次他永不会赶她走。
弦姒骤然被埋在帝王怀抱中,帝王的阳刚之气冲散了她的怨气,在帝王的抚慰面前,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冬雨将他们隔绝在雨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岸。
弦姒既没有挣扎的资格,也没有挣扎的能力,被帝王揽着一步步带回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宸妃 “朕封你为
弦姒生了场大病, 持续发高热,肺破漏如风箱, 病态的脸红若柿子色,断断续续呓语不断,整个人宛若破碎了。
这场冬雨淋得她实在风寒严重,入宫八年以来,她从未这样彻彻底底被击垮。若非有太医在旁日夜辛勤医治,恐怕她早一命呜呼了。
迷糊中,有人将她哆嗦的后背托起,围抱在怀中,冰冰凉凉的汤药喂入口,循循善诱, 不厌其烦,直到她喝得一滴不剩。
她虚弱地瘫着, 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沉重的眼皮睁不开半条缝,自然也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能被动地受水受药。
那人长久陪伴她, 时而抱着她, 时而在她身侧,存在感极强。她昏睡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穷极耐心,锲而不舍。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黑暗与孤独中她不是一个人。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柔,一度是弦姒求而不得的。
再睁开眼睛,三日后的事了。
弦姒脑袋里塞满了石头, 懵懵懂懂,感觉从鬼门关走一遭,失焦的瞳孔花了良久才重新看清楚东西。头顶是雍容贵气的鹅黄色帘帐,坠着水晶流苏,层层叠叠,陌生又熟悉。她一时想不起在哪,但绝不是自己狭小晦暗的下人房。
嗯……额头冰凉凉的,颈下也冰凉凉的,身上覆着冰蚕丝鹅毛绮被,身体处于被压制又凉爽的状态,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试着动了动脑袋,奇迹的是,忽悠悠像铅块乱撞的状态消失了,变得一片清爽。
皮肤分外舒服,明明穿着寝衣,材质却好得感受不到,也是上等的冰蚕丝,与她平日穿的粗麻衫子大相径庭。
多年的为奴生涯使她感到不安,她僭越了,竟在享用远超奴婢身份的东西。
弦姒呆愣愣地张了张口,声带使不上力气,四肢充斥着大病初愈的紧绷感。
直到两个陌生的宫女进来,见她醒了十分欢喜,小心翼翼问候道:“小主子醒了?”
她们将弦姒搀起来。
弦姒揉着太阳穴,双眉紧锁,这才发现手腕缠了伽南香珠一百零八颗,足足四五圈,配以色如深空的青金石和珊瑚,明黄的绫子,散发着帝王独尊之气,一看就知是谁的。
弦姒被吓了一跳,悬着手腕,“这……”
那两个宫女交换了下视线,深深避讳。事实上那位刚刚来过,见她犹自死一般的沉睡,龙颜不悦,将自己的东西摘下来套在她手腕上,祈求平安。
“您睡了很久。”
简单洗漱了下,弦姒被套上的衣裳亦远超宫女规格,白子莲立领大袖长衫,配打褶丰富的姜茶黄马面裙,就连用来固定头发的唯一一枚发簪,也是上等和田玉打造。
她愈觉不对,好像一个站在地面的土人,蓦然被抬到了高贵的云巅。多次询问那两个宫女,她们只推脱是当差的,不知主子意思。
清淡丰盛的午膳端上来,淮扬菜以清鲜平和著称,正适合沉疴初愈的人。
弦姒被两个宫女直勾勾监视着,默默用勺舀了两口,滋味之妙是她一生没尝过的。
肚子里垫了东西,惺忪消褪,理智归笼,弦姒逐渐看清了这处宫殿的布局。
这里该是乾清宫东五间,九重深邃,殿中藏殿。杨柳玉净瓶,紫檀屏风,嵌玉小几……榻是皇帝二十七张龙榻中的一张,因皇帝极少驾临,她以前洒扫得不多,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宫?
两名宫女纯纯木头人,丝毫没意识到其中僭越之处。她们只会僵硬执行主子的命令,照顾弦姒,用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话搪塞她的疑问。
弦姒大病初愈,不宜见风,没有批准是不能迈出这座殿门的。
她别无他法,只能困养在皇帝的榻上。
午后皇帝驾临,弦姒欲下床行礼,被皇帝先一步扶住。他撩袍坐于榻缘,抚了抚她的额头,长长嗯了声,道:“终于退烧了。”
弦姒睫羽飞快掠了掠,大抵摸清了事态,哑声道:“……圣上于奴婢有再造之恩。”
“休提这些。”函徵轻轻揭过,凝着病后白里透红的肌色,“这几日要多休息。”
弦姒本能地避开他的手。
他一滞,空气一凝。
顿了顿,弦姒将独属于帝王的伽南香珠取下,双手托着,道:“您的圣物,还请收回。”
本该下跪的,奈何他堵在了榻缘。
函徵视线落在她疏离的身影上,口吻沉沉,“你多戴些时候也无妨。”
她的猜想是对的。见她迟迟昏迷,他把自己镇平安的圣物戴给了她。
弦姒负疚般的沉默片刻,抿了抿淡色的唇,示意要动,道:“圣上,奴婢的身子已大好,即刻回东庑,酣睡龙榻实在折煞了。”
函徵清冷微笑了下,胸有成竹:“莫再称自己奴婢。朕已许你位份,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送到。这回可开心了?”
一句话,冻僵她的心脏。
弦姒耳畔嗡嗡作响,记忆没错乱的话,她已经说过不做嫔妃了,当时是跪着郑重恳求他的。他也信誓旦旦说不会逼她,会给她时间考虑。
可如今他一声不响杀了刘伦,又直接下了册封的旨意,一步到位,开门见山,完全不曾考虑半点她的意思,所谓的商量就是没有商量。
弦姒品味自己酿就的苦果,前日还是太监对食,转眼被抬上龙榻。地与天之别,如此倏忽。
耳畔传来他不温不火的提醒:“高兴傻了,谢恩都忘了。”
“谢圣上抬爱。”她温驯地道。
函徵知道她现在有很多问题、很多后顾之忧,但都是没必要的。
任何流言蜚语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会将一切为她做到妥帖,她只管高枕无忧。
他将她纳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佳人再度在怀,如宝物失而复得,他内心弥漫着平静愉悦的充实感。那三日的美好将会无限延期,他和她又能携手相伴了,真好。
“朕封你为妃,宸妃,此生所能给你的最高位份,一步到位,盼你得偿所愿,今生无忧。”
他握着她的手掌,状似深情地说着,大掌包裹小掌,心跳相贴,喷薄在耳蜗的匀净气息,认真又诚恳,“如此,你心中欢喜吗?”
弦姒眼帘猛地一颤,勾起浅浅附和的笑意,弧度生硬。
“您的厚爱,奴婢无以为报。实在……”
函徵被晾着,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似有勉强。
他重新开口,慢声道:
“只因离别了数日,你心中就没朕了。”
“我们的情意,我们度过的点点滴滴,我们相守的日夜。”
不等她回答,他下颌落在她的颈窝上,将她执著地拢紧,如同自我确认,“不会,真正的情意绝不会那么快消散。除非你以前是骗朕的,对朕无半分情意。现在,你对朕说真话。”
弦姒四肢如绑上了傀儡线,像那些大臣一样被他提在手中,顺理成章就按照他的意思。
“奴婢绝不敢欺瞒圣上,对您确有过情意。”
她说的是保命的客套话。
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话。
函徵愉快地弯了弯唇,闻此真的心悦,神色绽放着微光。他瞳神射秋水,凛凛透着寒,捧着她苍白的脸颊在眉心落下一吻。
“朕就知道。”
他有意将这吻拉长些,拉得再长些,暗暗期待她的手臂回抱住他,像以前那样默契。
她却没有,再没有主动回应,双臂甚至有意无意撑在身前躲避。
重逢,似乎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重逢。失而复得,也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函徵的一腔温情化为冰冷,自顾自结束了这吻。默了默,权且将她令人失望的表现归咎于大病初愈,他不和病人计较。
他松开了她,声色微寒:“朕先去看折子。”
希望他再来看她时,她能想清楚。
弦姒千篇一律地疏离谢恩。
“恭送圣上。”
那样子,宛若她本来就盼着他走。
函徵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愠怒中更多是失落,任凭他如何努力,破碎的镜子回不到当初了。
但很快,他这种异样的情绪便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凉薄。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
弦姒没有机会回自己在东庑的小隔间,被养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帝寝中。
表面养病,形同软禁。
她没法恨君王,一旦有这种念头,自己就会谴责自己。
君父给她最好的吃食,最柔软的床榻,最温暖的屋庐,最上乘的衣裳,最华贵的珠宝,她岂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忘恩负义,无君无父,蔑视君恩,做一个仇恨君父的没良心的混账之徒呢?
她根本做不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
晴好的日子里,窗棂和殿门四敞大开,黄琉璃瓦映日,明亮开阔,她是坐在殿堂最高处的人,非但不是囚徒,还是人人艳羡的主人。
圣上给她的,从来都是光明和温暖。
当然,她暂时不能出去。
一来是她临近册封,以后不再是奴婢了,差事自然也不用再做。
二来她大病初愈,没来由拿身子冒险,这是浩荡的皇恩。
夜深人静时,弦姒不停在想,自己究竟是被赐予了,还是被剥夺了?
表面上圣上是慷慨赐予她无疑,但暗地里,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圣上一直从她这里拿走了些东西,那些东西的重要性无亚于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虽然銮仪卫层层守着大殿,密不透风,她仍极没有安全感。
“小主子早些睡吧。”
宫女品儿见她辗转,小心翼翼靠近,问她有没有什么吩咐,“明日册封的圣旨送到了,您还得早起更衣梳洗打扮,可有的忙呢。”
“嗯。”弦姒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之后我会迁宫吗?”
她问小宫女这种重大问题,等于对牛弹琴。除了小宫女,她身边再接触不到什么人了。
“兴许会。”
品儿破例地没搪塞说不知道。
“如果会,替我转谢圣上。”弦姒想着,品儿或许是圣上的人,能见到圣上。
品儿欲言又止,“圣上更希望您亲自谢恩。”
圣上对她的那点情意,越到夜深人静越显得浓。若非夜深人静绝不敢说的,点到为止。
弦姒回过头,羊角灯照亮她的半张面孔,竭力挤出一个笑来,像罅隙之间顽强生长的野草,证明自己还没完全被生活打倒。
“知了,我睡了。”
暮冬时节,她拢紧金被,蜷缩在灼烫的根本不属于她的龙榻上,说是睡,半点睡意都无。
品儿悄悄熄灭了灯,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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