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朔风凛凛, 山林悄然。
临近年关,金鸣寺山下的乞儿比往日多了不少,饥肠辘辘的小孩子躲在搭棚下, 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山的夫人姑娘。
女子心善,他们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必提, 自有侍女提着攒盒走到他们跟前, 将攒盒中的糕点分发给他们。
家里的糕点多是小巧精致,乞儿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一把抢了过来, 疯狂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青禾被拽得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在地。
可往日牙尖嘴利的她此刻却没有动怒,只是小声叮嘱:“慢点吃。”
每至岁末, 朝廷都会开仓放粮,世家大族的夫人也会捐银施粥。
前儿沈荔才往养安堂送了五百两银子,可惜终究是杯水车薪。
车帘放下, 沈荔收回目光:“走罢。”
她轻轻叹口气,“今岁收成不算差,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乞儿。”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漫不经心开口。
“你怎知他们是乞儿?”
沈荔振振有词:“都衣不蔽体了, 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坐直身子:“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总不会背地里还有隐情?”
她晃着陆时玖的手臂, “说一半留一半是何意, 故弄玄虚好玩吗?”
陆时玖笑笑。
沈荔气呼呼甩开陆时玖:“你不愿意说便罢了。”
陆时玖反手抓住沈荔,粲然一笑。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昨儿夜里让你……”
沈荔脸红耳赤, 眼疾手快伸手捂住陆时玖双唇。
“这是在寺里,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耳尖宛若红珊瑚。
陆时玖神态自若:“那又如何,寺里的住持不也是鸣花楼的常客。”
沈荔狐疑皱眉:“鸣花楼是什么?”
陆时玖缓慢抬眸,目光意味深长。
沈荔渐渐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错愕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寺里的住持怎么能、怎么能逛花楼?那不是……”
陆时玖指骨在膝上敲了两下,不以为然:“京城风气多是如此,不足为奇。”
沈荔目光古怪望着陆时玖,上下扫视。
陆时玖凝眸:“怎么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总不会你也……”
话犹未了,沈荔忽的收住声音,不为别的,只为陆时玖骤然冷下的目光。
他掌心撑在沈荔后颈,不轻不重捏着,陆时玖唇角噙一丝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灼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得她连连后退。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有没有去鸣花楼,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梧桐苑度过。
沈荔目光飘忽,强词夺理:“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
陆时玖嗤笑一声,嗓音透着随意:“我若是连这都不知道,只怕早死了。”
陆时玖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手中有住持的把柄不足为奇。
沈荔追问:“那山下那些乞儿又是怎么回事?”
陆时玖倚在大迎枕上,目光透着几分冷意。
“不过都是演戏罢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多是附近好吃懒做的农户,他们家里有田有地,只是不愿意劳作,总想着不劳而获,让孩子出去乞讨,为家里换来米粮。”
这些时日在金鸣寺,过两日又会换别的地方。
官府为这事不知伤了多少脑筋,出来乞讨的都是孩子,他们也不好暴力驱赶,只能好声好气让人离开,可惜收效甚微。
沈荔小声嘟哝:“那些孩子也是无辜,摊上这样的爹娘。”
古刹悠悠,木鱼声遥遥从山林传出。
沈荔同陆时玖下了马车,一道往大雄宝殿走去。
殿前供奉着数千盏长明灯,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是来为夫君祈福的。
沈荔目送女子院子,喃喃张唇。
“先前我出事,白芍和青禾也在金鸣寺为我供奉了长明灯。”
“我知道。”
那时陆时玖怀疑沈荔尚在人世,派人紧盯白芍和青禾,对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白芍和青禾在金鸣寺的所作所为,自然逃不开陆时玖的眼睛。
听说两人在寺中为沈荔请了长明灯,陆时玖疑心病发作,还当沈荔藏在金鸣寺中,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恨不得掘地三尺。
沈荔回了陆时玖一个无奈的眼神。
陆时玖黑眸平静,他原本也想着在金鸣寺为沈荔请长明灯祈福。
沈荔接过话:“后来怎么没有了?”
陆时玖敛眸低眉:“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
年少那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陆时玖看不起所有人,即便是在佛祖菩萨面前,陆时玖也从未怀过虔诚之心。
在他心中,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想到求神拜佛。
他在佛前极尽傲慢无礼,态度和谦恭相差甚远。
后来沈荔出事,陆时玖走投无路之下,也想过祈求菩萨庇佑。
可念头只在陆时玖脑中浮现一瞬,又被他打消。
那么多年对佛祖菩萨不敬,陆时玖怕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惩罚。
若是惩罚落在他身上,他还能说一句自食其果。
可若是落在沈荔身上,陆时玖自是无法接受。
沈荔无语:“你还真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她接过陆时玖递来的香,跪地拜了一拜。
沈荔恭敬将香供在香炉中,往后退开两三步,同陆时玖一道往外走。
长廊一边悬着金漆藤红竹帘,殿前立着一个两尺多高的莲花缸。
兴许是寒冬,水缸中只有几尾锦鲤绕着打转。
沈荔驻足侧眸:“既然不相信神明,你怎么还带着平安符?”
她抬眼瞪人,“该不会又是你在骗我罢?”
陆时玖笑着按住沈荔指控的手指,眉眼温和:“我确实不信神明。”
沈荔:“你果然……”
“我信的是你。”
他单手捧着沈荔的脸,指腹一点点掠过沈荔鬓角。
额头相贴,陆时玖哑声勾唇,“你总会护我周全的。”
沈荔唇角往上扬了一扬,眉眼染笑:“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
她低头,忽然双手握住了陆时玖的手腕。
沈荔眉角往上扬了一扬。
暮色四合,日光西斜。
一缕暗黄光影斜斜落在陆时玖手上,白净腕骨上垂着一串花蜜蜡佛珠。
沈荔目光闪躲,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陆时玖眼中染上笑意:“刚刚鬼鬼祟祟半日,就是为了t?去求佛珠?”
“谁鬼鬼祟祟了?”
沈荔反唇相讥,别开视线,“不过是碰巧而已。”
陆时玖浅笑不言,伸手环住沈荔。
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惊起一片颤栗。
沈荔抬手推开:“这里是金鸣寺,你怎么能……”
陆时玖别过脸,薄唇如蜻蜓点水掠过沈荔耳垂。
沈荔通身滚烫,捂着泛红的耳尖。
陆时玖哑声:“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沈荔含嗔带怒:“寺里还有菩萨,你也不怕被瞧见。”
陆时玖眉眼透着漫不经心:“看见了又如何?”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猝不及防开始发难。
“还是你觉得我见不得人?”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沈荔愤怒瞪了陆时玖两眼:“你在胡说什么。”
陆时玖坦言:“只有偷情的人才需要躲躲藏藏。沈荔,我们是在偷情吗?”
“偷情”两个字就这么顺其自然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沈荔脸色红如胭脂:“你你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她左右环顾一周,好在这处僻静,并无外人来往。
唯恐陆时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沈荔连拖带拽将人拉下山,行令言止。
“日后不许你在外面说这些。”
马车穿过如织人潮,陆时玖好笑看着沈荔偷偷摸摸的模样,明知故问。
“那在家里可以吗?”
他勾着沈荔的手指,那串佛珠也随之滑落。
陆时玖贴在沈荔耳畔,气息好似带上几分微醺之意。
“还是说,在榻上可以?”
沈荔一张脸红得滴血,双颊滚烫。
半晌,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怎么、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在膝上,他很喜欢面对面抱着沈荔。
双手环在沈荔腰上,陆时玖埋首在沈荔颈间。
沈荔偏首躲过,含糊其辞:“……痒。”
她挣扎着想要从陆时玖双膝下来,却被陆时玖按住肩膀,他嗓子喑哑:“别乱动。”
沈荔不悦:“你怎么……”
嗓音戛然而止。
沈荔慌不择路,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偏偏陆时玖还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只那双漆黑眼眸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僵硬着身子,干巴巴道:“我、我还是下去罢。”
陆时玖嘴角含笑。
沈荔满脸窘迫,跑也不是,坐也不是。
破罐子破摔,沈荔倚在陆时玖怀里,瓮声瓮气:“要、要多久才好啊。”
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指,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沈荔脸更红了。
她想攥拳砸人,可稍一动作,沈荔双颊的羞赧又添上几分。
她只能偷偷在心里骂陆时玖。
而这些骂人的话,陆时玖在夜里又听了一遍。
……
除夕将至,宫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待听到陆时玖的声音后,又猛地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抬首。
皇帝惶恐不安:“朕、朕……”
陆时玖不咸不淡:“陛下若是累了,可以早些歇息。”
皇帝眼中的惊惶更甚:“朕、朕不累的。”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欢天喜地跑去歇息,结果翌日等来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功课。
皇帝再也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坐直身子。
他如今还年幼,只能照着太皇太后的叮嘱,事事听从陆时玖,不敢忤逆。
“陆大人刚刚……”
余光瞥见陆时玖手中的佛珠,皇帝诧异。
“陆大人也信佛吗?皇祖母手上也有佛珠。”
广袖垂落,不偏不倚露出腕上的花蜜蜡佛珠手串,陆时玖低眉垂目。
“内子信佛。”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是陆少夫人求的,大人同少夫人的感情果然如传言一样。”
陆时玖慢条斯理“哦”了一声,明知故问:“传言怎么说?”
不用念书,皇帝当即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
“传言道陆大人同少夫人感情极好,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皇帝绞尽脑汁,可惜他刚识字不久,认的字不多,翻来覆去也只是那两句。
陆时玖眉眼舒展,难得没有训斥皇帝,甚至连功课也没有。
皇帝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跑到慈宁宫。
太皇太后喝着茶,隔着大老远就听见孙子的声音,笑着将人揽在身前。
“慢点跑,仔细摔了。”
她摸了摸皇帝的手,面上和蔼可亲,“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
皇帝满脸堆笑。
他如今年岁尚小,最大的苦恼便是功课繁重。
冷不丁得了一日假,皇帝眼睛弯弯,他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心情极好,还夸了朕的字。”
不过是得了陆时玖一句好话便这般高兴,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几许。
她细细为皇帝整理衣襟。
“陆大人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在他面前可不能如在哀家跟前肆意妄为,他终究是外人,比不得你我。”
太皇太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皇帝双眉紧皱,歪着脑袋好奇:“朕觉得……陆大人没有皇祖母说得那样可怕。”
他往上扬高唇角,“朕今儿不过是夸了他一句手上的佛珠好看,陆大人便免了孙儿的功课,可见他当真对那串佛珠喜欢得紧。”
太皇太后和宫人对视一眼,心生疑惑:“陆大人何时开始信佛了?”
皇帝年幼,听不出太皇太后口中的嘲讽之意。
他振振有词:“朕瞧他对那串佛珠很是上心,想来应当是信佛的。”
太皇太后温声笑道:“是吗?”
皇帝重重点头:“若是不信,何苦对一串佛珠上心。”
他抱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晃了一晃,“先前朕总觉得陆大人看着很凶,今日瞧着倒也还好。”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你是皇帝,自古以来只有臣子畏惧皇帝的,哪有反过来的。”
皇帝抿住唇角,不甘示弱:“可朝中那么多臣子都害怕他,皇祖母,你不也害怕吗?”
皇帝小小年纪,却擅长察言观色。
童言无忌。
太皇太后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人见状,忙笑着上前:“陛下今日也累了,奴婢先让人送陛下去偏殿歇息。”
皇帝点点头,转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告退。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感慨:“皇帝到底年轻。”
宫人弯了弯眼睛:“陛下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面缀愁色:“陆时玖权倾朝野,哀家怎能不心急?你说万一有一日他……”
宫人对太皇太后的心病一清二楚,笑着宽慰。
“奴婢这里倒是有一件趣事,太皇太后可想听?”
太皇太后抬起双眸,笑睨一眼:“你这老货,何时也学得装腔作势那一套。”
宫人覆唇在太皇太后耳边:“奴婢听闻,陆大人手上的佛珠是陆家少夫人亲自为他求的,他宝贝得紧,旁人碰都不许碰。”
太皇太后半眯起眼睛。
宫人笑着垂眼:“从前可看不出这陆大人还是个情种,听说对少夫人也是百依百顺的,夫妻二人从未红过脸。”
太皇太后扬起意味深长的一个笑。
“既如此,那哀家可得见见了。”
……
斑驳光影淌落在青石台阶上。
庭院簇簇梅花开得正盛,魏安正和侍女堆着雪团子,玩得不亦乐乎。
乌木长廊下设有躺椅,沈荔悠哉悠哉卧在躺椅上,听闻太皇太后传自己入宫,惊得差点站起身。
“好好的,唤我入宫做什么。”
白芍也是一头雾水:“太皇太后的心思,岂是我等奴婢能猜着的?或许是好奇少夫人,想见见。”
沈荔如临大敌,仓皇失措。
当初李代桃僵一事,太皇太后可是不知情的,若是见到自己这张脸,太皇太后定会起疑。
沈荔原先还有闲情逸致在廊下烤栗子赏雪,如今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她拽着白芍的手,心中惴惴:“宫里的人可还在前院,要不就回说我病了?”
白芍皱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且若是太皇太后让太医上门,那不就露馅了?”
沈荔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心中方寸大乱:“就没别的法子吗?”
白芍摇了摇头:“可不能再耽搁了,万一去晚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肩膀上,白芍惊恐转首,冷不丁迎上陆时玖一双黑眸。
“大、大人。”
她退到朱柱下,朝陆时玖福了福身子,神情慌张,“刚刚宫里来人,说是太皇太后召少夫人入宫一叙。”
“我知道。”
陆时玖淡声,看向沈荔,眉眼的冷冽悉数散去。”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太皇太后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青禾和白芍识趣带着魏安回屋。
沈荔坐直身子,眉眼忧愁:“这样行得通吗?到底是太皇太后,得罪不得。”
陆时玖笑着抬起沈荔半张脸:“往日怎么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
他俯身,目光和沈荔平视。
“那怎么先前敢得罪我?”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冷哼一声:“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得罪我在先。”
她眉宇染上愠怒,陆时玖敛去眼底笑意,轻声t?宽慰。
“不想去就别去,万事有我担着。”
沈荔狐疑拢眉:“可万一太皇太后怪罪下来……”
“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时玖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入宫?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沈荔脱口而出:“我不想。”
她凝眉盯着陆时玖,“我若是想去,你真的会同意?”
陆时玖抬眉:“我有何好不同意的?”
沈荔咬住唇角,欲言又止:“你就不怕他们看见我,会想到……想到赵宝珠。”
陆时玖垂低眼皮,直视沈荔的眼睛,他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他们难不成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吗?”
即便真有人看出端倪,也只会闭口不言。
朝中多的是墙头草,且今时不同往日,陆时玖如日中天,但凡脖颈上长了脑袋的,都不会过来讨嫌。
“就算真有人不怕死,我也能让他们闭嘴。”
沈荔重新躺回迎枕,从熏笼中捡起一颗栗子。
她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不想破坏美甲。
思忖片刻,沈荔将栗子塞到陆时玖手中,意有所指。
陆时玖笑了两声。
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掰开栗子的外壳,一股淡淡的蜂蜜香在空中蔓延。
沈荔兴致勃勃盯着栗子看。
陆时玖轻哂:“我若是不回来,你会如何?”
沈荔作苦恼状,伏在扶手上:“应该会进宫罢,毕竟白芍说得也没错,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语未落,沈荔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手中刚剥好的栗子滑落在地。
她瞪大眼睛,面露惋惜:“你怎么没拿稳。”
沈荔又从熏笼上重新拣了颗橘子:“这是最后一颗了,可不许你又掉在地上。”
陆时玖轻飘飘笑了一声:“我如今连颗橘子也比不上了?”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陆时玖风格的阴阳怪气,沈荔撑着扶手抬起双眼。
陆时玖嗓音淡淡:“出了事,你连找我都没想过。沈荔,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
沈荔怔了一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她竭力为自己辩驳:“你在宫里,我总不想、总不想麻烦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后来我回来,也没听你提过一句。”
沈荔搜肠刮肚:“我一时没想到而已。”
陆时玖不依不饶:“是没想到,还是压根就没想过找我帮忙?”
莫名其妙被戳中心思,沈荔哑口无言。
陆时玖站直身子,一点一点将橘子的橘络剔除干净,掰成八瓣塞在沈荔手中。
“我先回去了。”
沈荔一只手勾住陆时玖的衣袂,借花献佛,将陆时玖塞给自己的橘瓣递到陆时玖唇边。
“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以后、以后会改的。”
陆时玖垂首,没有接过沈荔手心的橘瓣,而是偏头在她手背咬了一口。
“下不为例。”
沈荔猛地收回手,吓得左顾右盼,脖颈涨上一点薄红:“你做什么。”
做贼心虚,沈荔将剩下的橘子都塞回自己嘴里,甜腻的橘汁在唇间蔓延,两边的腮帮子涨得鼓鼓囊囊的。
陆时玖眼角含笑,抬手戳了戳沈荔鼓起的腮帮子,黑眸沉了一瞬。
“不管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冬日负暄, 沈荔仰躺在躺椅上,熏笼在一旁滋滋冒着火星子。
烤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是从前沈荔奢望的安稳平和。
她一双眼睛笑弯, 双手托腮。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
陆时玖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荔一双明亮如玻璃种的杏眼上。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在沈荔脸上看见这样明媚的笑眼。
喉结滚动,陆时玖垂首, 嗓音低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修长如青竹的手指捏着沈荔后颈的软肉, 不轻不重。
那双深如黑曜石的眼眸深不见底,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荔毫无所觉, 笑着在陆时玖掌中丢下一把栗子:“帮我剥开, 不可再掉了,不然我就没的吃了。”
陆时玖眸色一顿, 唇角噙一点笑。
“说了半天,就想让我帮你剥栗子?”
旁人求财求名, 沈荔什么也不求,只想让自己给她剥栗子。
陆时玖眼中笑意蔓延。
沈荔单手支颐:“不可以吗?”
她先发制人,“是你说了什么事都可以找你的。”
暖阳悄无声息洒落在廊檐下, 庭院中冰雪逐渐消融,魏安先前留下的雪人也开始化解,轮廓模糊。
沈荔起身往院子走,试图堆砌雪人。
可惜沈荔实在冷得厉害, 刚修完雪人的脑袋, 沈荔双手僵硬, 连伸直都困难。
她悻悻收回手。
左顾右盼, 廊下连一个侍女也没有,只有陆时玖鸠占鹊巢,占了自己先前的躺椅。
双腿交叠,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躺椅上,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清高。
沈荔望着廊下的陆时玖,忽而有过片刻的恍惚,好似在陆时玖身上找到了他从前的影子。
巾帕不知落在何处,沈荔悄悄折返,拿陆时玖的衣袖当帕子用。
双手在陆时玖广袖上擦了又擦,忽听陆时玖冷不丁道。
“你刚刚在看谁?”
沈荔心虚收回手:“……什么?”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递给沈荔一个红漆描金梅花托盘。
盘中盛着几颗刚剥好的栗子,沈荔伸手去接,却被陆时玖揽着抱在怀里。
陆时玖声音轻轻:“可我不是从前的我。”
沈荔身影僵滞,难以置信陆时玖竟敏锐至此。
她刚刚看着陆时玖,心中想着的确实是初见那会的陆时玖,那时他也如方才一样,眉眼温和,谦逊有礼。
沈荔小声嘟哝:“有何不一样?”
陆时玖嗤笑一声,抬高手臂,故意不让沈荔够着托盘。
沈荔气得踮起脚,争着去抢:“你把我的栗子还给我。”
逗猫一样,陆时玖漫不经心伸长手臂,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单手扼住沈荔的下颌,一字一顿。
“哪里都不一样。”
陆时玖眸色冰冷,“我不是他。”
他的底色永远都是凉薄狠戾的,同从前沈荔喜欢的温文尔雅相差甚远。
沈荔佯装不懂,低声呢喃:“不都是你吗?”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后背生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陆时玖不由分说按住。
他笑着刮了刮沈荔的侧脸,嗓音染笑。
“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沈荔垂首低眸。
陆时玖低头,在沈荔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声音带着威胁之意。
“沈荔,你只能喜欢我一人。”
沈荔含糊不清回应着。
那一盘栗子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骨碌碌掉落满地。
……
窗外光影西斜,暖阁点着甜梦香。
支摘窗半掩,透出窗外一点落日的余晖。
沈荔青丝披在迎枕上,手执靶镜左右张望。
素白的脖颈上多出两个不明的牙印,沈荔愤愤瞪着从缂丝屏风后转出的陆时玖,不满抱怨。
“都怪你。”
她蛾眉渐蹙,“都说了不许咬这里。”
上回沈荔手背上的牙印被魏安不小心撞见,沈荔绞尽脑汁才糊弄过去,就差说是自己梦游咬的。
沈荔嗔怪,“她那人鬼灵精怪的,万一让她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时玖手指抚上沈荔纤细的颈骨,眸色又暗了一暗。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躲,大惊失色:“你还想做什么?”
陆时玖云淡风轻:“看看而已。”
他神态自若,“下回我换别的地方。”
沈荔气得拿迎枕砸人,咬牙切齿。
“怎么下回不换我咬你?我就不信你能顶着牙印去上朝,等你见了同僚……”
陆时玖眼眸微沉,眉眼漫上笑意。
他俯身低眸,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旁,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缱.绻。
“你想咬哪里?”
沈荔脸红耳赤:“你你你……”
她用力推开陆时玖,往屏风后躲,沈荔语无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等了一下午的烤栗子,结果一个也没吃上。
陆时玖不紧不慢站直身子:“这会街上应当还有,你若是想吃,我让人去买回来。”
“买回来哪有现烤的好吃。”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们出去吃罢。”
长街人潮如织,灯影如金黄丝绸淌落在地。
摊主支着小摊,摊上是新鲜出炉的栗子。
滚烫的栗子抱在手中,沈荔低头捡起一颗,立刻被烫得收回手。
她拿手肘撞了撞陆时玖,发号施令,“你来。”
雪色白茫茫,不远处的圆形犀角灯笼随风摇曳,晃晃悠悠落下明黄光影。
不过半个多时辰,沈荔手中已经多出好几样零嘴。
有牛油纸包裹的饴糖,也有小巧精致的乳糖狮子,还有一包琥珀糖。
沈荔瞧着哪样都觉得新鲜,后来瞧见陆时玖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终于有了一点愧疚之意。
两人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
桌上还有上个客人吃剩的汤碗,陆时玖看着眼前的残羹剩饭,眉心皱了一皱。
摊主见沈荔和陆时玖衣着不凡,忙t?不迭拿着抹布上前,恨不得擦上十来遍。
陆时玖眉眼的嫌弃依旧。
沈荔靠过去,捡起一颗琥珀糖递到他唇边。
“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同别人来就好了。”
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也不见陆时玖接过。
沈荔满腹狐疑:“你不喜欢琥珀糖吗?”
她下意识收回手,手腕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转首凝眸,声音没有带任何情绪,听着像是不咸不淡。
他慢条斯理道:“除了我,你还想跟谁过来?”
陆时玖黑眸逼近,“沈荔,你还有别人?”
沈荔莫名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气得给了陆时玖一拳。
还在大街上,沈荔不好直呼陆时玖的大名,她压低声音怒斥。
“你在怀疑什么,我说的是安安。她年岁小,最爱吃这些零嘴。”
陆时玖漫不经心坐直身子:“……是吗?”
沈荔气恼踩了陆时玖两脚,原本递给陆时玖的琥珀糖也收了回去。
陆时玖扬眸:“不是给我的吗?”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反正你也不喜欢。”
“谁说的?”
陆时玖笑了两声,“你别冤枉我。”
沈荔震惊仰头:“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来。”
从来都只有陆时玖冤枉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冤枉他的。
沈荔扭过头,嚼着琥珀糖:“不是你刚刚不要吗?”
陆时玖朝令夕改:“现在想要了。”
沈荔在一堆零嘴中挑挑拣拣:“在这里,你自己拿。”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红唇,目不转睛。
沈荔双颊泛红,抬手捂住双唇:“你想都不要想。”
长街人头攒动,热闹繁华。
摊主端来两大碗馄饨,乐呵乐呵上菜。
汤底是熬了两个多时辰的鸡汤,还洒了一点头水紫菜和鸡蛋丝。
陆时玖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沈荔。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你真的不吃吗?”
陆时玖淡声:“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沈荔偷偷在心中腹诽一句。
陆时玖声音轻轻:“吃两口就算了,别多吃。”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不信邪:“你好扫兴。”
她气鼓鼓,一连将两碗馄饨都吃了。
当天夜里,不扫兴的沈荔半夜闹了肚子疼。
梧桐苑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张太医开了药方,笑着望向面色阴沉的陆时玖。
“少夫人没有大碍,只是外面的食物不干净,日后还是少吃为好。”
沈荔病怏怏躺在榻上,目送张太医出门。
她今夜吃的零嘴不少,如今也找不出罪魁祸首是哪个,抬眸瞧见冷着脸的陆时玖,沈荔勾住他的小指头,晃了一晃。
沈荔小声:“陆时玖,你别生气了。”
她低声嘟哝,“我晚上吃了那么多零嘴,不小心吃到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路边摊罢。”
陆时玖冷笑一声。
沈荔缩了缩脖子,有气无力。
“你看着有点吓人。”
陆时玖眉宇间凝结的冰霜稍稍融化些许,严令禁止沈荔日后再去路边摊吃饭。
沈荔不悦:“以前吃着都没事的。”
陆时玖笑而不语,望着沈荔的视线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沈荔识趣闭嘴,怏怏躺了回去。
昏昏欲睡之际,只觉有人在给自己揉腹。
温热的掌心贴上,缓解了肚子的不适。
沈荔睡得更沉了。
本就是小毛病,一觉醒来,沈荔喝了一小碗白粥,神清气爽,半点也不见昨儿夜里的虚弱。
白芍笑着揶揄:“少夫人都多大了,怎么还贪嘴。昨儿半夜张太医收到信,还当是魏姑娘。”
沈荔面上一红,嘴硬道:“还好昨日没带着安安一道出去,不然她也得跟着我受罪。”
“可不是。”
青禾端着沐盆进来,伺候沈荔净手。
“少夫人带回来的零嘴我都丢了,就怕魏姑娘吃出个好歹。”
话落,又朝外招招手,在侍女耳边低语两句。
侍女转身离开。
沈荔好奇:“怎么了?”
青禾眉开眼笑:“大人担心少夫人,昨夜陪了一宿,今早入宫前特地交代过,若是少夫人醒了,让人往宫里送信。”
沈荔拿帕子盖在脸上,讪讪道。
“一点小病而已,倒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
魏安刚散学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沈荔眼尖瞧见,笑着挥手:“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来。”
早有侍女上前,为魏安解下氅衣。
魏安欢天喜地扑到沈荔怀里:“沈荔,你怎么样了?”
沈荔脸红:“怎么连你也知道了?”
白芍满脸堆笑:“魏姑娘今早就知道了,本来还说要来见你,后来碰上陆大人……”
魏安接过话,趁陆时玖不在开始告状。
“我本来要来看你的,可是他不让,还说让我不要打扰你歇息。”
魏安撇撇嘴,委屈巴巴,“沈荔,我打扰到你了吗?”
“自然没有。”
沈荔莞尔,从攒盒中挑了块樱桃酥塞到魏安手中,“先吃点垫垫肚子。”
她细细问了魏安的学业,又问了夫子的近况。
魏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还有三日夫子就回家了。”
沈荔戳戳魏安的额头:“你是盼着放假罢。”
魏安摇头晃脑:“当然了,谁会不喜欢放假。”
她掐着手指头,“等我放假,我要睡上三天三夜。”
沈荔皱眉:“你这些天可是没睡好,难不成是功课太多了?这可不行,你才多大,若是缺觉,日后可要长不高的。”
说着,就要请魏安的夫子过来一叙。
魏安眼神飘忽,仓促阻拦:“没有。”
她心虚得厉害,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明显心中藏着事。
沈荔心中有了主意,待她离开,沈荔唤魏安的贴身侍女上前。
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沈荔慢悠悠端起茶盏,好整以暇敲着漆木案几,神态竟同陆时玖有几分相像。
侍女瑟瑟发抖,双股战战。
少顷,她颤着声音道。
“魏姑娘、魏姑娘夜里会看话本。”
沈荔搁下茶盏,双眉稍拢:“她哪里来的话本?”
侍女抿唇不语,下唇几乎咬出红血丝。
青禾火冒三丈:“少夫人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不成?”
侍女悄悄觑了沈荔一眼,身影抖如筛子:“是、是院子的……”
沈荔一针见血:“是你们买的?”
侍女低头不敢说话,少顷,才硬着头皮低低道了一声:“是。”
沈荔:“都买了些什么?”
侍女拖着双膝上前,伏在沈荔脚边:“不过是些寻常的话本而已,还请少夫人明察。”
沈荔明察秋毫:“只是寻常的话本,你为何这般害怕?”
侍女颤着声音:“奴婢、奴婢是怕夫人怪罪。”
“既知道我会怪罪,你还给安安买话本,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侍女一时语塞:“奴婢、奴婢只是见魏姑娘一个人孤孤单单,于心不忍,所以才……”
青禾低头,覆唇在沈荔耳边:“可要我去取话本过来?”
沈荔摇摇头:“等我先问问安安,她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
原以为只是小事一桩,不曾想魏安竟同沈荔大闹一场,怎么也不肯将话本交出,也不让沈荔惩罚她身边的侍女。
魏安从小到大都听沈荔的话,除了生病那会,从未同沈荔闹过矛盾。
沈荔被她吼得一愣一愣,怔在原地。
白芍见状,忙哄着魏安回房,又折返回来,好声好气为魏安开脱。
“魏姑娘如今年纪还小,少夫人切莫往心里去。等她长大,自会知晓少夫人的好心。”
青禾给沈荔手中塞了一个暖手炉,满脸的莫名其妙。
“年纪小又如何,少夫人何时对不住她了?不过是多说两句,她就这样甩脸色。依我说,都是那些刁奴私下怂恿主子的,少夫人就该狠狠把他们打一顿才是。”
青禾振振有词,“今儿查出来是话本,明儿说不定就是禁书了。”
“什么禁书?”
陆时玖下朝归家,远远就听见青禾为沈荔抱不平的声音。
沈荔示意白芍和青禾退下,从陆时玖手中接过斗篷。
“不是什么大事。”
沈荔三言两语还原来龙去脉,她捏着眉心,面缀愁色。
“养孩子当真是伤脑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说闹性子就闹性子,脾气怎么比你还大。”
陆时玖眼角稍动:“我脾气大?”
沈荔立刻噤声,巧妙转换话题:“你觉得安安这事该怎么料理才妥当?”
陆时玖口吻散漫:“用不着麻烦,直接打一顿板子赶出去。你若是下不了手,就让管事去。”
沈荔叹口气:“安安不许我罚她的侍女,我若是真打了他们,只怕她又有的闹。”
陆时玖轻嗤一声:“那又怎样?你不是她母亲,留她在身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向来不喜沈荔在魏安身上花太多心思。
沈荔剜了陆时玖一眼:“我既留她在身边,自然得对她负责。且她如今还是个孩子,哪有同小孩子较劲的理。”
陆时玖轻哼一声:“你待别人向来好脾气。”
这话听着比以往还要怪声怪气,沈荔气t?恼瞪了陆时玖一眼:“我何时待你脾气不好了?”
陆时玖目光意味深长。
夜里,青纱帐幔垂落,隐隐透出里边的一点轮廓。
陆时玖从沈荔后背移开,抓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笑着揶揄。
“这就是你说的脾气好?”
不过一个晚上,陆时玖后背多出十来道抓痕。
他起身翻出剪子。
沈荔惊慌失措收手:“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言简意赅:“你指甲长了。”
沈荔满脸羞赧:“那也是你活该。”
陆时玖不动声色抬眸:“怎么又成我活该了?我不都是照你说的做?”
他嗓音染笑,“是你让我……”
沈荔慌不择路捂住陆时玖双唇,义愤填膺。
陆时玖朝沈荔伸出手,意有所指。
烛光摇曳,沈荔递出去一只手,好奇:“陆大人也会修剪指甲吗?”
陆时玖抬眉,不疾不徐:“第一次。”
沈荔唇角的笑意消失殆尽,她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轻声叮嘱:“那你可得小心点,万一弄伤我……”
陆时玖挑起眼皮:“……会怎样?”
沈荔哼哼唧唧,原封不动照搬陆时玖的话:“先打一顿板子,再赶出去。”
虽是第一次伺候人,可陆时玖做起这种事竟比旁人还要细心谨慎。
沈荔惊叹不已,指甲在陆时玖手臂上抓了一抓,没有留下红痕。
陆时玖轻声:“还要赶我出去吗?”
沈荔轻哂:“梧桐苑都是你的,我哪敢赶陆大人出去。”
陆时玖正色:“你没看地契?”
梧桐苑早就过户到沈荔名下,如今是她名下的私产。
沈荔错愕:“……什么?”
她后知后觉想起,管事确实给自己送过一匣子的地契田产,沈荔只拣了一点看,还没看完。
陆时玖皮笑肉不笑:“你向来只对那些不相干的人上心。”
比如林家,比如魏安。
沈荔喊冤:“那么多账本和地契,我总不可能一时半会就看完的。”
陆时玖反唇相讥:“你若是少管外人的事,定能看完。”
沈荔不满拍了陆时玖一巴掌:“那是安安,怎么可以说是外人。”
陆时玖嗤之以鼻。
沈荔小声叮嘱:“安安本就心思细腻,这话不许你再提起,仔细被她听见。”
陆时玖眉心拢了一拢,对魏安很是不满。
沈荔再三催促:“你听见没有?”
陆时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她如今年纪也不小,你不必事事都拿她当小孩,有些事让她自个处理就好。”
沈荔侧眸乜斜陆时玖一眼:“陆时玖,你不会……在和一个小孩子吃醋罢?”
陆时玖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心眼比我想的还小。”
从前看不惯林砚舟,如今又看不惯魏安。
沈荔伏在陆时玖心口,眉眼弯如弓月:“陆时玖,你怎么这么小气。”
陆时玖伸手环住沈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又怎样,她本来就是外人。”
既是外人,就该懂分寸知进退,犯不着事事都来打搅沈荔。
沈荔忍俊不禁:“她在我身边的时间可不少,真要说起来,你和我……”
陆时玖目光逼迫,直直凝视着沈荔,一字一句。
“我们怎么了?”
沈荔识趣收住声,缩回锦衾:“没、没什么。”
陆时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沈荔揽入怀里。
“沈荔,我是外人吗?”
落在脸上的视线过于灼热,沈荔抬手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时玖刨根究底:“我是吗?”
他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步步紧逼。
沈荔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陆时玖身上:“不是,你不是。”
陆时玖不满意沈荔的敷衍:“那我是什么?”
落在沈荔后颈的手指动了一动。
沈荔后颈发麻,破罐子破摔:“夫君,你是我的夫君。满意了罢?”
陆时玖眼底浮现笑意,垂首轻啄沈荔的耳尖。
“再喊一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魏安同沈荔的冷战一连持续了三日。
从前在魏安身边服侍的侍女都降等, 打发到厨房做些苦差。
有人趁机偷偷向魏安通风报信,被管事抓了个正着,当着满院奴仆婆子的面, 打了四十板子。
白芍忧心忡忡:“如此,魏姑娘又该心疼了。”
青禾不以为意:“是他们自己乱了规矩在先,怨不着旁人。依理, 魏姑娘那院子也该好好管管了, 不然趁着主子年纪小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往后还不得出大事。”
她俯身为沈荔描眉, 青禾嘴皮子利索, 可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停。
白芍叹口气:“魏姑娘心地良善,那些侍女又是同她朝夕相处的, 她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青禾冷笑一声:“要我说,这些刁奴最可恨了, 仗着主子的喜欢胡作非为。”
她推着沈荔的肩膀,“少夫人这回可不能心软,不然他们可是会得寸进尺, 蹬鼻子上脸的。”
沈荔拣起簪花棒,往掌心倒了一点茉莉花粉。
“我只是担心安安,听说她昨儿二更天还没睡,还好这两日不用念书, 不然身子怎么熬得住。”
白芍满脸堆笑:“知道少夫人惦记魏姑娘, 我一早就打发厨房送了龙井罗勒糕过去。魏姑娘如今还小, 少夫人多让着她就是。”
可惜白芍一番苦心, 终究是辜负了,她送去的龙井罗勒糕,魏安一口也没碰。
沈荔一时无言, 笑着道:“当真是脾气渐长了。”
白芍宽慰:“小孩子大多都是如此,往后还有的闹呢。”
沈荔错愕:“你可别吓我,我还以为过两年就好了。”
白芍眼睛弯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做父母多是如此,若是林夫人还在京城,想必和少夫人很有话说。”
沈荔面露惊讶:“养孩子果然辛苦。”
白芍压低声音:“待日后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
窗外寒风掠过,沈荔唇角笑意渐敛,满腹愁思落在蹙起的一双柳眉。
她想起了那两个胎死腹中的孩儿,愧疚溢满胸腔。
青禾拿眼珠子狠狠瞪了白芍好几眼。
好好的,提沈荔的伤心事做什么。
白芍自觉失言,忙用别的话题岔过去:“这茉莉香粉是珍宝阁新送来的,少夫人觉得如何?”
沈荔心神不宁,强颜欢笑:“不错。”
她低头摆弄自己腕间的金镶玉手镯,忽觉暖阁杳无声息,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疑惑抬首,猝不及防和镜中的陆时玖撞了个正着。
她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又很快抿平。
“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荔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过陆时玖的视线。
他垂眸,单手捏住沈荔的下颌。
“又在为魏安的事烦心?”
沈荔点点头,又摇摇头。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这是什么意思?”
思忖许久,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转而朝向妆镜。
“我只是想到……想到先前的两个孩子。”
陆时玖攥着椅背的手陡然收紧。
那是他和沈荔的孩子,若是没有那些是非,如今应当也同魏安差不多大。
陆时玖俯身贴近沈荔,单手拢在她身后,搭在妆台上。
“那不是你的错。”
沈荔唇角抿出一点苦涩:“我自然知道。”
只是午夜梦回,有时还会梦到那两个孩子。
陆时玖握住沈荔的手,轻声:“更衣,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荔迷迷糊糊跟着陆时玖上了马车。
雪色连成天,马车穿过茫茫雪雾,朝城外飞奔而去。
沈荔一只手挽起车帘,好奇往外张望。
“还没到吗?”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
陆时玖抓回沈荔伸到窗外的手:“还有两里路。”
他抱着沈荔坐在自己膝上:“要不要先睡会?”
沈荔从陆时玖怀里抬起头,听着陆时玖喑哑嗓音落下。
“等会路困难有点难走。”
沈荔心中的疑虑渐深:“你经常来?”
陆时玖眉眼暗了一瞬,转而望向窗外,嗓音似是染上几分沙哑。
“来过两回。”
沈荔一头雾水,直至她看见两个没有刻字的墓碑。
电光火石之际,沈荔立刻明白这两个墓碑是为何人而立,她僵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我……”
沈荔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该、我该带香烛和供品过来的。”
两手空空,沈荔望着那两块无名墓碑,眼角湿润。
她扭头望向远山,泛红的眼角闪动着泪珠。
沈荔低声嘟哝,自言自语:“对不住,我、我……”
山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沈荔垂首低眸,唇角牵出几丝苦涩:“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陆时玖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温声:“不会。”
他眉眼淡淡,“即便要怪,他们也只会怪我。沈荔,错不在你。”
沈荔又对着墓碑嘀嘀咕咕了好一会,才跟随陆时玖下山。
雪越下越大,山路崎岖难行。
沈荔深一脚浅一脚淌过雪地,走路摇摇晃晃。
漫天飞雪中,陆时玖在她身前蹲下,声音平静:“上来t?罢。”
沈荔左右张望。
陆时玖弯唇。
山中人迹罕至,连鸟影都不曾看见一星半点,哪里还能看见外人。
沈荔迟疑再三,慢吞吞爬上陆时玖后背。
雪珠子自半空洒落,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
沈荔双手环着陆时玖的脖颈,声音翁翁。
“这两块墓碑,你是何时立的?”
陆时玖淡声:“孩子没了的时候。”
沈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我当时马车出事,你是不是也为我……”
身子晃了一晃。
陆时玖驻足,转首侧眸,目光冰冷:“没有。”
他从未肯相信沈荔是真的离开人世,自然也不会为她立下墓碑。
落在脸上的视线如同利箭尖锐,沈荔讪讪收回脑袋。
“没有就没有,你那么凶做什么。”
陆时玖正色凝眉:“都多大了,连避谶都不会。”
沈荔无端被训斥,莫名其妙:“你不是从不信鬼神吗?”
陆时玖目不转睛盯着沈荔,不语。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晃着陆时玖的肩膀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不提了。”
从上次沈荔出事后,陆时玖的疑心病又更重了,巴不得沈荔时时刻刻在自己眼前。
沈荔埋在陆时玖肩上,声音低低:“安安还是和我闹脾气,白芍说,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沈荔东一句西一句,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我以后……应当不会再想要孩子了。”
车帘挽起,陆时玖抱着沈荔坐在软垫上,俯身为她脱下沾了雪水的鞋袜。
白净纤瘦的踝骨握在掌中,陆时玖面不改色:“嗯。”
沈荔双手托腮抵在膝上:“你不说点什么吗?”
陆时玖扬眸:“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荔凝视着陆时玖。
早有奴仆端着沐盆过来,伺候陆时玖净手更衣。
车帘垂落,马车回程,窗外晃过重重树影。
陆时玖端着姜茶,轻抿一口,觉察出茶温正好,又递到沈荔唇边。
沈荔别过脸,看看窗外,看看车壁上嵌着的红宝石,就是不看陆时玖。
她不喜喝姜茶,往日都得白芍好声好气哄着,还要往里添上两大勺红糖,沈荔才肯屈尊降贵喝几口。
可陆时玖手上的姜茶,一点红糖也没有加。
呛人的姜味在空中蔓延。
沈荔故技重施,拿出自己之前敷衍白芍的伎俩对付陆时玖。
“你先喝,剩下的再给我。”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
沈荔捧着盖碗往陆时玖唇边送:“我说的是真的。”
她恨不得陆时玖一口喝完,不动声色怂恿。
直至看见杯底,沈荔脸上重新绽放笑意,悠哉悠哉倒回迎枕上。
忽而却被陆时玖拽进怀里。
一口姜茶渡到沈荔唇中。
辛辣的姜茶呛得沈荔叠声咳嗽,双手在空中挥舞,又被陆时玖按住。
最后的最后,沈荔捧着奴仆再次送过来的姜茶,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眉眼透着幽怨不满。
陆时玖唇角噙笑。
“我看你的脾气也比魏安好不了多少。”
沈荔恼羞成怒,气愤给了陆时玖一脚。
陆时玖面上从容,冷不丁出声。
“我之前找张太医要过药方。”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沈荔怔了片刻,猛地抬起头。
陆时玖揉了揉沈荔的脑袋。
他早猜出沈荔心肠软,她心中始终对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抱有歉意。如若之后再有孩子,沈荔看着孩子,难免不会想到之前的事。
这对孩子不公平。
既如此,倒不如不要的好。
沈荔僵愣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可是、可是……”
她想到了很多,古板守旧的陆老夫人,素未谋面的陆老爷,还有朝中陆时玖的同僚……
可一想到做出这事的是陆时玖,沈荔又觉得理所当然。
陆时玖这人将傲慢贯彻到底,从来不会将世俗放在眼中,自然也就不会理会旁人的眼光。
陆时玖单手捧住沈荔的脸,语气自然。
“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只要想我一人足矣。”
……
魏安同沈荔的冷战一直持续了五日,最后还是沈荔先低头,拐弯抹角问了一通,终于知晓魏安为何突然朝自己发脾气。
魏安倚坐在沈荔膝上,鹦鹉学舌。
“他们说待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管我了。”
魏安低眉垂眼,摆弄自己身前的金镶玉璎珞。
“我知道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可我的确不是沈荔的孩子。”
魏安颠三倒四说着话,“我要是沈荔的孩子就好了,就不用担心这些。”
沈荔朝白芍使了个眼色,白芍心中了然,悄声退下,严查在魏安面前嚼舌根的人。
青禾愤愤不平:“这群刁奴着实可恶,背后挑拨离间也就罢了,怎么还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也不怕风大遭报应。”
沈荔抱着魏安,柔声细语:“从前碰到这种事,你都会先来找我,怎么这回倒是变笨了。”
魏安哼哼唧唧:“我本来想来找你的,可是他们说的又都是实话。”
她无力反驳。
魏安垂头丧气,后来她身边的侍女都被调到别处,魏安求了沈荔许久,沈荔都不肯松口。
她那时正处在气头上,整日胡思乱想,总想着若是自己是沈荔的孩子,沈荔应当不会这样狠心。
魏安越说越小声,心虚不已,她忐忑不安:“沈荔,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会赶我出去吗?我会很听话的,我的院子可以还给他们,我、我住在……”
沈荔笑着搂魏安入怀:“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梧桐苑这么大,哪里用得着让你空出院子。”
魏安支支吾吾:“可书上说,这是鸠占鹊巢。”
沈荔一张脸沉了下去:“你看的什么书?”
魏安小声嘀咕:“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她看的是真假贵女从小被调包,真贵女回来后,假贵女被赶到柴房做苦差,日日只能吃糟糠菜,睡在牛棚。
魏安由人度己,潸然泪下。
“我不想吃糟糠菜,也不想睡牛棚。”
沈荔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哪有人会这样狠心的。”
青禾忍俊不禁,笑着宽慰:“这写话本的应当是穷苦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说别的,便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夫人,也不敢这样糟蹋人的,难不成不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
魏安茫然抬头:“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青禾轻嗤一声,“哪个大户人家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也不怕被人笑话。万一传到言官耳朵里,少不得被弹劾。”
魏安似懂非懂。
沈荔无奈叹口气:“就算没有言官,我也不会让你吃糟糠菜睡牛棚的,我就你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别人?”
青禾震惊望向沈荔。
魏安抓紧沈荔的广袖:“真的吗?可是,可是他们都说……”
沈荔握住魏安的手,眉眼弯弯:“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魏安言之凿凿:“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沈荔又陪着魏安说了好一会话,数日不见,魏安念念不舍黏在沈荔身旁,一步也不肯离开。
沈荔眉眼弯如弓月:“你该歇息了。”
魏安一步三回头,刚走到门口,又迈着小短腿跑到沈荔跟前。
“沈荔,如果真的有弟弟妹妹,我也会喜欢他们的。”
她一张脸涨红,“我绝对不会以大欺小,欺负他们的。”
她伸手飞快抱了沈荔一下,“沈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落下最后一句话,魏安提裙飞快奔入夜色,急得青禾在后面叮嘱。
“慢点,仔细摔了。”
槅扇木门掩上,青禾悄声踱步到沈荔身旁,压低声音道。
“少夫人今日怎么同魏姑娘说这些,万一日后真有了孩子……”
沈荔慢条斯理端起茶盏,神情凛然:“没有然后。”
青禾眼眸瞪圆:“可是之前落下的病根?要不我去请张太医过来,若真是身子不适,可得早早根治,切莫讳疾忌医。”
沈荔眼疾手快拦住人:“我没生病,只不过是自己不想罢了。”
青禾如释重负。
她不在乎沈荔有没有孩子,只在乎沈荔开不开心。
“那就好。”
她转身往熏笼中添了半块梅花香饼,念念有词。
“依我说,少夫人先前伤了根本,如今合该好好调理身子才是。女子产子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九死一生,万一因此丢了性命,更是不值。”
沈荔好笑抬眸:“从前可不见你说这些的。”
青禾振振有词:“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如今只盼少夫人平安,别的不敢求。”
她凑到沈荔耳边,“只是陆大人那边,倒有点难办。如果没有孩子傍身,日后陆大人若是有了新人,少夫人在后宅行走难免矮人一头。还是该留点心,切莫将管家权交到旁人手中。”
沈荔粲然一笑:“从前也不见你这样唠叨。”
青禾冷哼一声。
“我这都是为了少夫人才说的,男子最是善变,万一哪日变心,少夫人可没处说理去。远的不说,少夫人可听过工部尚书家的事?他同妻子本来情投意合艳羡旁人,后来还不是宠妾灭妻,他妻t?子日日以泪洗脸,最后郁郁不得志。”
怕沈荔掉以轻心,青禾又拉了好些人出来,多是朝中有头有脸的重臣。
“他们的官职还没大人高呢,就敢这样明目张胆。万一大人哪日也……”
沈荔忽然起身,双手握住青禾双唇。
青禾不明所以,拂开沈荔的手,好言相劝:“少夫人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天下薄情寡义的男子多的是,大人……”
余光瞥见落灯罩旁边的陆时玖,青禾立刻噤声,鹌鹑一样缩到角落,大气也不敢喘。
沈荔挽唇:“你过去安安屋里瞧瞧,她院里如今都是生面孔,我怕她不习惯。”
青禾叠声应是,慌不择路溜走了。
陆时玖脸上淡淡。
“你身边的人也该好好整治了。”
不单是魏安身边的侍女没有规矩,沈荔身边的也不遑多让。
沈荔遽然望向陆时玖,双唇紧抿。
陆时玖眼中染笑,在沈荔身旁坐下,自顾自端起沈荔刚未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如今连你屋里的人都说不得了。”
沈荔冷嗤一声:“青禾明明就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
陆时玖偏首转眸,哼笑一声。
“都开始挑拨主子的是非了,还说是为你好?”
沈荔听不得陆时玖说青禾的坏话,出声为她辩驳。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哪里会不知晓分寸,不过是担心我日后受委屈了。且她说的那些,也并非夸大其词。”
朝中臣子多是妻妾成群,宠妾灭妻的更是大有人在。
沈荔倚着提花迎枕,慢悠悠开口。
“她刚刚说的那几家我也曾在茶楼听旁人提过,世间薄情男子多的是,她还犯不上编排朝臣的是非。”
陆时玖笑着搁下茶盏:“你也觉得我会同他们一样?”
骨节分明的指骨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一敲,陆时玖一字一顿,“宠、妾、灭、妻?”
沈荔一手支颐,眉眼散漫:“那倒不会。”
陆时玖眼中笑意深了几许。
沈荔转首凝眸:“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早点同我说的。”
她可不想凄凄惨惨老死在梧桐苑,或是在院子苦苦哀求陆时玖回头。
陆时玖沉下脸:“你倒是慷慨大方,竟还想让位。”
沈荔言之有理:“那不然呢,总不能把自己熬成一个深闺怨妇,且你都有新人了,我总不能还占着主母的位置……”
话犹未了,沈荔倏尔被陆时玖拽到身前,她一个趔趄,差点往前跌倒。
沈荔惊呼出声:“陆时玖——”
她跌坐在陆时玖怀里,挣扎着起身,却被陆时玖轻而易举按住。
他眉眼含着笑,可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你还真是看得开,连陆少夫人的位置都可以让出去。”
陆时玖抬手,戴在手上的青玉扳指冰冷,一点点掠过沈荔的侧脸。
沈荔陡然一惊,后背生出阵阵冷意,本能想要逃走。
她伸手推开陆时玖,含糊其辞:“我只是说如果……”
陆时玖冷笑一声,抱着沈荔的双臂逐渐收紧。
一声惊呼从沈荔喉咙中溢出,沈荔脸红耳赤:“你、你……”
烛光摇曳,沈荔的脖颈又白转红,她埋在陆时玖肩上,双唇抿得紧紧的,唯恐让廊下坐更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荔精疲力竭倒在陆时玖肩上,一双杏眼含羞带怒。
陆时玖心情并未有半点好转,他抬手拨开沈荔鬓间的乌发:“没有如果,沈荔。”
他脸色凝重,“陆家少夫人只能是你,绝不可能有旁人。”
沈荔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我又不在乎少夫人的身份。”
陆时玖黑眸沉了又沉,满脸阴郁,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沈荔骤然惊醒,困意全无,她忙不迭往后退开些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似笑非笑,好整以暇望着沈荔:“那是什么意思?”
他嗓音沙哑,“不在乎陆少夫人,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啊。”
沈荔声音很轻很轻,眉眼渐渐浮现困意。
陆时玖瞳孔一紧,望向沈荔的视线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沈荔懒懒打了个哈欠。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要这陆少夫人的身份也没用。与其留在府里同你相看两相厌,倒不如早早离开的好。”
她拿眼睛狠狠瞪了陆时玖好几眼,“且我也不愿在这府里看你同别人你侬我侬。”
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开,他低头贴上沈荔的额头,郑重许诺。
“不会有那一天。”
又一次环紧沈荔,陆时玖喃喃,“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在乎我。”
作者有话说:
预收《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求收藏!【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狐狸是女主的臆想】【封建daddy vs甜妹】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他看着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的纪栀,冷笑。“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纪栀大惊失色,良久,她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裴颂安:?!!!
第79章
除夕夜, 宫中设宴。
宴席上推杯换盏,宫人遍身绫罗绸缎,手捧美酒在宴席上穿梭, 衣裙翩跹,花团锦簇。
皇帝高坐在上首,一张小脸紧绷, 好奇望着台下纤腰楚楚, 款按银筝的乐伎。
太皇太后笑着坐在一旁,伸手在皇帝手背上拍了一拍, 和蔼可亲。
“在看什么?”
皇帝目光在朝臣中逡巡, 心生疑虑:“皇祖母,朕怎么没看见陆大人?”
太皇太后满脸堆笑:“皇帝怕是忘了, 陆大人前日就同你告了假。”
皇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了, 朕这两日忙着祭祖,竟忘了这事,该打该打。”
太皇太后乐得开怀, 拍着皇帝肩膀宽慰道。
“陛下功课繁重,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太妃端坐在下首,闻言巧笑嫣然:“娘娘果真胸怀宽广,不比妾身小气。依我说, 宫宴是陛下的赏赐, 皇家的脸面他陆大人竟还敢推辞, 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位太妃年轻时是先帝的宠妃, 膝下无儿无女,先帝驾崩后,太妃留在宫里侍奉太皇太后。
她向来张扬, 从前太皇太后看在先帝面子上,对她多有隐忍,此刻却只觉得厌恶。
“太妃吃醉酒,还是下去歇歇罢。”
太妃一头雾水,反唇相讥:“娘娘,我还没……”
一语未落,早有宫人上前,好声好气“请”太妃离席。
皇帝双唇抿紧,不安望着太妃离开的背影,心中没来由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太皇太后声音轻轻:“陛下不必担心,她只是吃醉酒说胡话罢了。”
皇帝将信将疑。
宴会过半,皇帝起身更衣,他如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自然坐不住。
趁宫人没留意,皇帝悄悄溜走,撒腿奔向白茫茫的雪色中。
簌簌雪珠子从天而降,无声落在皇帝眼角、肩上。
他好奇张唇,接住了一片雪花。
冰凉的雪水在唇齿间漫开,皇帝眉开眼笑,正要往回走,忽听竹林后传来小声的嘀咕声。
“湖上飘着的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奇怪?”
皇帝满腹疑虑,好奇跑了过去,拨开重重竹影往前张望。
小太监提着羊角宫灯,暗黄光影照亮了湖面的一角。
湖水波光粼粼,涟漪荡漾。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水面上漂浮,皇帝瞪大眼睛,见小太监拿竹竿勾着那团肿胀的黑影。
影子随着水波荡漾渐渐飘到岸边,光影笼罩,一片熟悉的衣角出现在皇帝眼前。
脚下趔趄,皇帝双足发软,跌跪在雪地中,喉咙如有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丝动静。
湖面上的飘着的……是半个时辰前还在宴席上见过的太妃。
惊呼声此起彼伏,小太监吓得六神无主,一哄而散,纷纷跑着去报信。
皇帝一颗心沉到谷底,如坠冰窖。
他愣愣望着湖边漂浮的尸身,双眼空洞无神。
陡地,一只手从后伸出,挡住了皇帝的眼睛。
皇帝惊恐转首。
摇曳雪幕中,太皇太后眉眼慈祥站在他身后,目光一如既往的慈悲温和。
“好好的,陛下怎么在这里坐着,还不快起来。”
“皇、皇祖母。”
皇帝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仓皇失措。
“太、太妃她、她在水里。”
他语无伦次,“皇祖母,快传太医,快!”
太皇太后俯身,捏着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皇帝额角的冷汗,“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一股冷意油然而生,浸透五脏六t?腑。
皇帝怔怔扬首,难以置信望着太皇太后:“是、是皇祖母……”
他想在太皇太后口中求一个答案。
太皇太后抚着皇帝双肩,眉目祥和:“是她自己吃醉酒,一时失足跌进湖里。”
太皇太后眼底闪过几分狠戾嫌恶,“真真是晦气,竟然挑在这种时候,还让陛下撞见了。”
皇帝浑浑噩噩跟着太皇太后上了轿辇回宫,一路缄默无言。
他心知这是太皇太后的手笔,可皇帝想不通,讷讷为太妃开脱:“她只是、只是说了一句话。”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太皇太后的嗓音落在沉闷的轿辇中:“她是只说了一句话,可传到陆时玖耳中,可就不止这一句了。今夜若没有我,她也活不了多久。”
皇帝胆战心惊,眼睛都瞪圆了,身影抖如筛子。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搂着孙儿轻声哄道。
“你是皇帝,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在这宫里,人人都得谨言慎行,不然容易遭来杀身之祸。太妃她还算运气好,落在我手中。若是落在陆时玖手里,她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皇帝打了个寒颤,转首遥望身后的风雪。
太妃的影子早就看不清,红墙黄瓦,高高的宫墙伫立,悄然无声。
原来……这竟是运气好吗?
消息传到梧桐苑时,陆时玖正同沈荔用完晚膳,在院中点着烟花玩闹。
簇簇礼花在夜空中绽放,犹如千万树梨花。
沈荔双手捂住魏安的耳朵,立在廊庑下眉开眼笑,光影点缀在她眼中,好似落下点点金箔。
李帆疾步行到陆时玖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陆时玖眸色一顿,手中的扳指转动半周,神态自若。
“太皇太后也太心急了。”
李帆面色凝重:“听闻陛下今夜吓病了,大人可要……”
“不用管。”
陆时玖言简意赅,他还要说什么,忽见沈荔扬起双眸,在庭院中私下搜寻自己。陆时玖三言两语打发走李帆,转而朝沈荔走去。
沈荔手中捻着香,笑着朝陆时玖招手,跃跃欲试。
“你快点,我要点叠落金银!”
沈荔喜笑颜开,抱着陆时玖的手臂兴致勃勃,拖着陆时玖往前走。
她胆子小,不敢擅自上前点香,只能挽着陆时玖一起。
燃香一路往上火光带闪,忽的冲向夜空,满树金光四落,香屑满地,流光溢彩。
沈荔单手捂着耳朵,喜不自胜。
又有侍女争先恐后上前,一连点了好几个五星连珠。
沈荔慌不择路退到廊庑下,笑声在庭院蔓延,她悄悄拽了拽陆时玖,压低声音。
“出什么事了?我刚看见李帆的脸色不大好。”
陆时玖避重就轻,轻声:“没什么,不过是陛下身子抱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捏了捏沈荔双手,习以为常揣在自己袖中。
“之前不是给你带了暖手炉,暖手炉呢?”
沈荔装聋作哑,佯装被烟花吵得听不见。
陆时玖哼笑一声,抬手在沈荔额头上弹了一弹,转而命人送新的暖手炉过来。
“从前也不见你这样丢三落四。”
沈荔粲然一笑,强词夺理:“我又不冷。”
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似笑非笑:“那你握着我的手做什么?”
沈荔皱眉松开:“不握就不握,谁稀罕。”
说着,转身就要走。
还未走下台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搂着沈荔入怀。
陆时玖好笑:“我何时说过不让你握了,气性这么大。”
沈荔扬眸瞪人:“明明是你先嫌弃我的。”
陆时玖眉眼染笑,从背后抱住沈荔,两人十指相扣。
沈荔赧然,拿手肘推了推陆时玖:“安安还在呢。”
陆时玖面不改色:“她又看不见。”
话音刚落,便见魏安朝陆时玖飞奔而来。
光影昏暗,魏安没看见沈荔身后的陆时玖,直至跑到近前才发现,她猛地往后倒开一大步,惴惴不安仰起头。
她小小声道:“沈荔,我有话同你说。”
沈荔推开陆时玖,俯身和魏安平视:“你想说什么?”
魏安扭捏片刻,猝不及防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她双颊泛红,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须臾,又迈着小短腿匆匆朝沈荔跑来,有模有样朝沈荔和陆时玖行了一礼。
“安安恭祝陆少夫人和陆大人万事如意,福寿绵长。”
言毕,又跑了没影。
沈荔怔了一怔,红封捏在手心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一大沓银票。
她笑得眼睛弯成弓月:“这孩子……总不会是将所有体己都送给我了罢?”
沈荔狐疑数了一遍银票,“她哪来这么多钱。”
陆时玖漫不经心为沈荔解惑:“屋里的金锞子换的。”
小的时候,魏安不爱别的,偏偏对金银之物情有独钟。
沈荔那会为哄她高兴,让人给她打造了不少金银器物,没想到魏安竟舍得拿出来。
沈荔笑弯眉眼,抬头,冷不丁对上陆时玖灼灼视线,她不明所以。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陆时玖挑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荔沉吟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陆时玖目光似有若无在她手心的红封上掠过,意有所指。
沈荔忍俊不禁,抱着红封笑道:“陆时玖,你不会也想要罢?”
她朝陆时玖摊开手掌,“依理,你该给我才是。”
陆时玖勾唇。
月明星稀,云影横窗。
绽放的烟花在陆时玖眼角投下斑驳光影,沈荔望着那双如墨眼睛,有片刻的失神。
陆时玖挽住她的手指,指腹一点一点摩挲沈荔的指骨。
沈荔身影僵了一瞬,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陆时玖反手握得更紧。
陆时玖不咸不淡:“怕什么。”
沈荔含糊其辞,支支吾吾:“谁、谁怕了。”
陆时玖好整以暇:“那你躲什么?”
沈荔转首,一双杏眼在朦胧夜色中闪了又闪:“不是你说的想要红封吗?”
她抬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总得让我回房准备。”
院中火树银花,奴仆婆子今日都得了厚厚的赏封,众人满脸攒着笑意,闹着簇拥在一处。
陆时玖面色如常:“我陪你回去。”
沈荔面露古怪:“有必要吗,我总不会连一个红封都舍不得给你。”
一路嘀嘀咕咕,帘栊响处,沈荔提裙进屋,往自己的妆匣走去。
红底黑面珐琅葵花盒掀开,满满当当的金锞子在烛光中泛着金光。
陆时玖悄无声息踱步至沈荔身后,半曲的指骨在妆匣上落下两记响。
他眉目淡淡,隐隐透露着几分不满。
“你就拿这些俗物打发我?”
沈荔愤愤抬眸剜了陆时玖一眼,不满嘟哝:“不是你说的要红封?”
寻常的红封,不是金银锞子,便是地契银票。
沈荔一头雾水,还当陆时玖是不喜金银。
她翻出一个海棠形象牙镂雕圆盒,盒中是她名下的田产铺子。
还未待沈荔细看,圆盒被陆时玖反手盖上。
沈荔脸上的疑虑渐深,她双手交叠枕在圆盒上,一双杏眼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敢问陆大人想要什么?”
沈荔眉心皱起,“你不会是异想天开,想要我摘星捧月罢?”
“摘星捧月倒不至于。”
“那你想要什么?”
沈荔一脸苦恼,对陆时玖的心思实在是捉摸不透。
她试探开口。
“你想要的东西,我这里有吗?”
陆时玖笑笑,垂首和沈荔对视,声音缓缓。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沈荔迟疑点头。
陆时玖答非所问:“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沈荔眼睛亮起,顺着陆时玖的视线往里望,弯着唇角笑。
“怎么还放在榻上。”
她笑着揶揄,“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罢?”
青纱帐幔掀起一角,沈荔瞳孔骤缩,惊慌失措转身就走。
陆时玖轻而易举将人推倒在榻上,明知故问:“不先试试吗?”
榻上大大咧咧摆着一身凉薄的纱衣,轻纱薄如蝉翼,薄裙往下,是一颗如桂圆大小的银铃。
那银铃是镂空的,似有香气氤氲而起。
银铃的底端,是一根细细的红线。
纱衣瞧着不伦不类,沈荔虽还看不懂为何纱衣会缀着银铃,可这玩意瞧着便知不是正经人穿的。
沈荔脸红耳赤,拂开陆时玖的手往前外走:“我才不要!”
陆时玖恍若未闻,单手轻松拢住沈荔,将她困在身前。
沈荔一步步往后退去,脚下踉跄,失足跌落在贵妃榻上。
陆时玖喑哑嗓音落在她耳畔:“总该试试的,不然怎么知道合不合身。”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起一片颤栗。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帮你。”
危险的气息迫近,沈荔连话都说不清,磕磕绊绊道:“不、不用。”
陆时玖眉角扬动:“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他循循善诱,沈荔一时恍惚,脱口:“我、我自己来。”
陆时玖缓缓垂眸,等待沈荔的下一步动作。
沈荔满脸羞红,连嗓音都在抖:“你你你、你先出去。”
陆时玖眸色不变,淌着浅浅t?笑意:“沈荔,我只答应让你自己来。”
沈荔脖颈涨得通红。
暗黄烛光随风摇曳,点点滴滴光影落在沈荔身上。
莹白肌肤赛过窗下白雪,一点瑕疵也没有。
纱衣轻笼,勾勒出窈窕身影。
沈荔拽着那一根红绳,蛾眉渐拢。
“这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丝绦?可也太短了罢,这怎么能系上。”
沈荔低头,自言自语。
陆时玖喉结滚动,眸色暗了一瞬,他握住红绳的一端,不动声色抱住了沈荔。
嗓音透着几不可闻的喑哑。
“不是这样系的。”
沈荔更为不解:“那是做什么用的,总不会只是为了……”
话犹未了,一声惊呼从沈荔喉咙溢出。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衾中。
银铃晃晃悠悠,响彻了将近一宿。
……
大年初一,沈荔是在昏睡中度过的,迷迷糊糊之际,好似被陆时玖扶着起来喝了半杯茶水,而后又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她早记不清窗外是天明还是天黑。
再次睁开眼,已是大年初二。
窗外日光满地,刺眼的光线被槛窗拦住。
暖阁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沈荔一手揉着惺忪睡眼,入目所及是星痕累累的手腕,上面是宫绦留下的痕迹。
宫里的丝织品自然是上等的,柔软光滑。
可也架不住陆时玖的折腾。
那团纱衣皱巴巴的,胡乱堆在地上,不忍直视。
银铃乱七八糟落在纱衣上,水珠在日光中泛着昏黄的光晕,如窗外红梅垂挂的露珠。
沈荔羞赧万分,双颊滚烫灼热,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她不敢唤白芍进屋伺候,慢吞吞支起身子,双足甫一落地,沈荔整个人骤然朝前跌去,摔坐在狼皮褥子上。
膝上的淤青又添了两分,只不过这次不是陆时玖的杰作。
沈荔咬牙切齿,心中翻来覆去将陆时玖骂了一百零一遍。
槅扇木门推开,大片大片的日光晃到屋中。
沈荔大惊失色,急不可待想要躲回帐中。
万一让白芍和青禾撞见,她情愿一头撞在朱柱上。
起身得急,沈荔脚下一软,再次无力跌回地上。
动静惊动了屏风后人影。
陆时玖转过屏风,眼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无声上前,抱着沈荔上榻:“怎么不唤我?”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沈荔捏拳砸向陆时玖。
五指合拢,无奈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百般无奈之下,沈荔只能愤愤不平瞪着陆时玖,声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唤你又如何,你又不会听我的。”
陆时玖不紧不慢服侍沈荔盥漱,脸上端的是谦谦君子的做派。
“我不是都听你的吗?昨儿夜里你不让我动红绳……”
沈荔差点将手中的热茶泼到陆时玖脸上:“你给我闭嘴。”
余光瞥见角落的一团狼藉,沈荔催促陆时玖收拾干净。
她可没脸让旁人看见这些。
兴许是做了错事在先,陆时玖今日竟是对沈荔百依百顺。不管沈荔说什么,陆时玖都一口应下。
他揉着沈荔腕上的星痕,难得的好脾气:“……还有吗?”
这般装模作样的腔调,沈荔无端生出几分戒备:“你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前儿夜里她便是这样被陆时玖哄骗了去,后来发现自己误入陆时玖的圈套,已经为时已晚。
陆时玖唇角噙笑:“你想多了。”
他从高几上端来托盘,“先吃早饭。”
沈荔将信将疑望着陆时玖,她昨日颗米未进,如今早就饥肠辘辘。
接过陆时玖递来的碧粳粥,沈荔心生疑虑:“厨房是换厨子了吗?”
往日厨房送来的碧粳粥,多是用火腿熬成的高汤煮粥,米粒颗颗分明。
可今儿送来的,却是一碗绿油油、糊成一团的玩意。
沈荔没多想,先喝了一口,差点呛了好几声。
碧粳粥不知添了多少盐,咸得她连连咳嗽。
沈荔一手扶榻,朝陆时玖伸手:“水,我要喝水。”
愁眉苦脸,沈荔皱着一张脸,难以置信控诉陆时玖。
“还说是我想多,明明就是你居心不良!”
梧桐苑的厨子多是从五湖四海搜罗的名厨,也不知道陆时玖是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位“高师”?
沈荔惊恐望向陆时玖,只觉匪夷所思:“这厨子是哪里找来的,他是管事的亲儿子吗,不然怎么进来府里当差的?”
陆时玖掩唇轻咳两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有这么难吃吗?”
“何止是难吃。”
沈荔捧着茶杯,一饮而尽。
一连喝了两大杯茶水,沈荔口中的咸味还在,她皱眉。
“若不是我同他素未谋面,我还当自己和他有血海深仇,不然他怎么对我这么狠。”
陆时玖目光飘向窗外,清清嗓子:“也不算素未谋面。”
沈荔疑惑抬眸:“难不成我见过他?”
她细细回想一番,“府里最近来新人了吗,我怎么没发现,总不会是哪次擦肩而过,我没留意?”
沈荔念念有词,心中疑团逐渐膨胀。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闯入沈荔脑海。
她缓慢抬起眼皮,满脸难掩错愕:“总不会……是你做的罢?”
陆时玖脸色坦然:“是。”
沈荔愣在原地,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时玖轻笑,明知故问:“……还吃吗?”
沈荔毫不犹豫往后退缩:“自然不要。”
陆时玖眼底流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荔义正严辞:“既是你自己做的,你怎么不吃?陆时玖,你做饭都不用尝尝咸淡吗?”
若是先前尝过,也不至于给自己端过来一碗咸粥。
“之前不懂。”
陆时玖面上坦坦荡荡,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要怎么尝呢?”
沈荔眉眼弯弯:“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
余音渐渐消弭。
窗外天光大亮,白茫茫的雪地犹如琉璃世界,银装素裹。
鸟雀在枯枝上下跃动,扑棱棱甩下几片羽毛,枝桠乱晃,荡落一片残影。
屋里暖香四溢,沈荔几乎落在陆时玖掌中。
气息交错。
环在陆时玖肩上的手无力滑落。
良久,一抹彤云飘上沈荔双颊。
陆时玖从她唇上退开,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笑意。
他意有所指:“现在会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看看我的新文《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吗,真的好想写这本,求求大家点个收藏,拜托拜托!好想无缝开新【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女主是人,狐狸是女主的臆想】【封建大爹vs哭包笨蛋美人】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小狐狸揽镜自照,心满意足:我这张脸,天生就该做狐狸精的!初涉人世,纪栀处处谨慎,小心翼翼扮演原主。听闻原主同夫君感情甚好,恩爱两不疑。纪栀:简单!夜阑人静,纪栀香鬟堕髻,枕痕红聚卧在裴颂安榻上。她含羞带怯望着裴颂安,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裴颂安青筋直跳:“……”-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他看着蜷缩在自己榻上的纪栀,冷笑。“纪栀,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你还不知道?”纪栀大惊失色:救、救命!她还以为裴颂安是法力高强的道士,一眼看穿她的妖术。良久,纪栀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裴颂安:?!!!-从前裴颂安最讨厌纪栀哭哭啼啼,可后来最喜欢惹纪栀哭的也是他:)
第80章
沈荔一双杏眼水雾氤氲, 三千青丝垂落在身后。
她抬眸,一双潋滟眸子泛着水光。
那碗碧粳粥自然无人问津,就连陆时玖也不愿多碰。
沈荔推了推陆时玖的肩膀, 视线在碧粳粥上似有若无掠过。
“你自己处理,我可不会帮你。”
她小声嘀咕,“厨房不是有厨子吗, 难不成他们也不教你?”
陆时玖漫不经心:“你从前做米糕时, 也有旁人教你?”
沈荔眉眼弯弯:“那是安安爱吃的零嘴,从前我跟着莲娘学的, 还好不负众望, 安安喜欢得紧,时常缠着我做。前儿还闹着要我做给她吃。”
“好吃吗?”
沈荔单手支颐, 眼睛弯如弓月:“自然是好吃的,不然安安也不会闹着想吃了。”
她拿手指比划, “米糕做起来并不难,可火候却是很难掌握。”
沈荔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陆时玖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荔狐疑道:“米糕是京城再寻常不过的点心, 你没吃过吗?”
陆时玖意味深长看了沈荔一眼:“没有。”
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没见人做过。”
沈荔似懂非懂点点头:“兴t?许是不够精致,厨子怕上不了台面,所以才没给你做。”
比起梧桐苑那些精致小巧的点心, 米糕的确排不上号。且府里的厨子多是五湖四海的名厨, 想来也看不上普普通通的米糕。
陆时玖声音轻轻:“是吗?我还以为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沈荔莫名有几分听不懂, 嗓音染笑, “总不会是故意不给你做罢,怎么可能……”
陆时玖似笑非笑望着沈荔。
沈荔后知后觉,陆时玖话中有话。
她凝眸盯着陆时玖, 不可置信:“陆时玖,你不会是想说……我故意不给你做罢?”
陆时玖扬眉,反唇相讥:“难不成你做过?”
他轻哂,“沈荔,你从未为我下过厨。怕是除了我,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尝过。”
沈荔头皮发麻。
忽而想起上月魏安心血来潮,缠着沈荔做米糕。
多日不曾进过厨房,沈荔手艺生疏了不少,做出的米糕远远比不上先前的好看。
可魏安却喜欢得厉害,和白芍青禾分着吃完了。
那日陆时玖听说这事,也只是不咸不淡笑了两声。
不过那天夜里,陆时玖好似心情不是很好,连着翻来覆去折腾沈荔好几回,直至天明也不肯松开她手腕上的宫绦。
沈荔脸红耳热,抱起青缎迎枕摔在陆时玖身上。
“就为那块米糕,你故意折腾我那么久。”
陆时玖好整以暇回望,接住沈荔砸过来的拳头。
沈荔脚下趔趄,往前栽倒在陆时玖怀中,她咬牙切齿。
“你这人,当真是睚眦必报。”
陆时玖握住沈荔双手,眉眼含笑。
“别打脸,过两日见客,被人看见不大好。”
沈荔张牙舞爪,愤愤咬牙:“你陆时玖做过不要脸的事还少吗?”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沈荔的腕骨。
“你倒是说说,我都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
他垂首低眸,眼中荡起一片戏谑之意。
这种事沈荔自然说不出口。
她恼羞成怒踩了陆时玖一脚,面带愠怒:“你自己想!”
言毕,沈荔慌不择路起身,推开陆时玖往外走。
陆时玖笑了两声,伸手拦住沈荔的去路。
手臂稍加用力,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怀里。
薄唇轻启,陆时玖覆唇在沈荔耳边,低语两句。
“难不成是前夜……还是上月末……”
陆时玖神态自若,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个能见得了人。
沈荔耳尖泛起层层红晕,出声警告:“陆时玖!”
陆时玖笑得温和,垂眼对上沈荔的视线。
“你怕灶台,日后还是少往厨房走。”
沈荔冷笑两声:“我还当你也想让我为你下厨做饭呢。”
没想到陆时玖竟还有良心发现的一日。
陆时玖抓过沈荔的手,在她掌心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怎么会。”
他弯唇,“我又不是那些不体谅你的人,做不来这种事。”
这话拐弯抹角骂魏安不懂事,沈荔气急败坏,又给了陆时玖两拳。
“陆时玖,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沈荔温声,“安安很懂事的,她从小丧失双亲,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无。”
陆时玖淡声:“她外祖一家还在江城。”
沈荔回想那日在江城见到的一幕,摇摇头。
“我去江城找过他们,那会他们正在为儿子欠下的赌债烦得焦头烂额,甚至还想拿安安去抵债。这样的亲戚,还不如不认,省得日后伤心难过。”
陆时玖默然不语。
沈荔扬眸:“你怎么不说话?”
屋里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炉袅残烟,青花缠枝牡丹香炉只剩缕缕青烟萦绕。
轻薄光影照入屋中,日光无声攀上沈荔的锦裙,她一双琥珀眼眸浸透着浓浓的不解和疑惑。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明知故问:“你那次去,不是一个人的罢?”
那时沈荔身边的人,是林砚舟。
沈荔唇角的笑意僵住,少顷,她恼怒攥拳。
“陆时玖,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在意这个?”
陆时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然呢?”
旁人的死活与他有何干系,他不在乎魏安的外祖一家是好是坏,只在意当时跟在沈荔身边的人。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轻蔑:“他倒是殷勤,竟还送你去江城。”
沈荔笑而不语。
陆时玖往后倒在太师椅上,语气稀松平常:“你不喜欢,我不提了。”
沈荔哼笑一声:“你少污蔑我,明明是你不喜欢。”
陆时玖坦然接受,不轻不重捏着沈荔的指骨。
“我自然不喜欢他。”
黑眸晦暗不明,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漆黑眼眸沉沉。
若不是林家对沈荔有恩,他是断不想留下林砚舟的,平白碍他的眼。
沈荔觉出陆时玖眼中不善,不悦推了推陆时玖。
“林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可不许你对他们动手。”
陆时玖笑着攥住沈荔的手指。
……
这几日,因着皇帝身子抱恙,京城不比往年热闹,连上元节的花灯也少了不少,长街冷冷清清,各家各户闭门谢客。
魏安百无聊赖坐在圈椅中,缠着沈荔给她剪窗花。
可惜沈荔手不巧,折腾了半日,也只剪了好些四不像的玩意出来。
白芍捏着红纸的一端,笑得直不起腰。
“少夫人剪的这是什么,鸭子不像鸭子,水牛不像水牛。”
青禾闻言,也跟着凑过来,顿时笑得开怀。
“我怎么瞧着,倒有几分像你。”
白芍恼羞成怒,追着青禾满屋子乱跑。
“你个小蹄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长得这样丑!”
魏安抚掌大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起哄。
“抓到了,快抓到了!”
“快跑快跑!”
“白芍、白芍她在屏风后!”
屋里花团锦簇,侍女笑得东倒西歪,有帮着去拦白芍的,也有帮着抓住青禾的。
满屋笑声徜徉,沈荔笑着戳戳魏安的额头:“你这墙头草,到底是站哪边的,光听见你的声音了。”
魏安喜笑颜开,倒在沈荔怀中,她言之凿凿:“我自然是站在沈荔这边的,我只和沈荔好。”
青禾眼尖听见,绕了一圈到魏安身后,气呼呼捏了捏她的脸。
“好啊你,这么快就叛变了,方才不是还说站在我这边吗?”
魏安跟着跳下地,满屋子跑来跑去。
衣裙翩跹,荡起阵阵香气。
魏安跑累了,挨着沈荔坐在炕上歇息,一双小腿在炕沿晃晃悠悠。
“沈荔,我是不是不能出去看花灯了?”
沈荔眼底笑意敛了两分:“陛下身子抱恙,想来是不能了。”
魏安茫然:“宫里不是有太医吗,怎么还会生病。”
皇帝这病来得蹊跷,京城各处众说纷纭。
沈荔抬抬手指,只留青禾和白芍在身边伺候。
青禾往前半步,轻声细语。
“昨儿老宅那边打发人过来,我倒是听见两句。”
四下无外人,青禾压低声音。
“听说除夕那夜,宫里没了一位太妃,偏巧被陛下瞧见了,这才闹了病。”
魏安从沈荔怀里探出脑袋,一脸的懵懂天真:“没了是何意,和娘亲一样吗?”
她如今也开始识文断字,沈荔不再瞒着魏安,点头:“是。”
又转而望向青禾,“依理太妃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青禾环顾四周,再三确定隔墙无耳,方放心道。
“哪里是病逝,听说是宫宴那夜吃多酒,不小心跌入湖里淹死的。如今宫里宫外说什么都有,还有人说在湖边瞧见过太妃的魂魄,太皇太后气得处死了好几个太监。”
青禾叹口气,“说来陛下也当真可怜,好好的碰上这种事。他如今还是个孩子呢,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荔莫名想起除夕那夜李帆忽然找上门,当初她瞧着李帆面色不对,想来应是为了这事。
白芍握住青禾双唇,提醒:“要死,你连那位都敢置喙,也不怕掉脑袋。”
青禾挤开白芍,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傻子,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我说说怎么了。”
白芍向来谨小慎微,不敢掉以轻心。
“那也不行,大人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被人听了去,添油加醋传到宫里,到那时你可没处说理。”
青禾讪讪住嘴,叠声告罪:“我日后不说了。”
魏安狐疑抬头:“沈荔,宫里很可怕吗?”
沈荔柔声宽慰:“可不可怕也与你无关,你只要好好待在梧桐苑,出门别乱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些人即便有通天多本事,也奈何不了你。”
魏安似懂非懂,忽而又弯起眉眼。
“还好我不是在宫里出生的。”
沈荔一怔,抬手揉揉魏安的脑袋。
魏安再次往沈荔手中递去红纸:“沈荔,你给我剪只喜鹊。”
白芍忍俊不禁:“还喜鹊呢,少夫人能剪出只鸟儿出来,我就阿尼陀佛了。”
沈荔拍了拍白芍的手背,佯装恼怒:“你且等着罢,我今儿定能剪只喜鹊出来。”
白芍眼角笑出褶子:“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少夫人可千万说到做t?到。”
沈荔气呼呼,挥手赶走人。
夜深人静,廊下传来檐铃的清脆声响。
漆木案几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张红纸,都是沈荔剪坏的。
窗下竹影交错,忽听廊下传来侍女请安的声音,沈荔起身往外。
陆时玖迈步入屋,眉宇间笼着冰霜。
褪去带着寒气的氅衣,陆时玖转过玻璃炕屏,迎面和沈荔撞上。
他眼中的寒意渐褪:“怎么还没睡?”
沈荔挽着陆时玖往里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宫里又出事了?”
陆时玖揉着眉心的手忽而收住,笑着抬眸:“你都听见什么了?”
沈荔乜斜一眼:“什么都听见了。”
她凑到陆时玖身前,小声呢喃,“陛下怎么样了,他……他真撞见了?”
陆时玖没再继续瞒着沈荔,言简意赅:“太妃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正好被陛下瞧见了。”
沈荔瞳孔骤紧:“……竟、竟是真的?”
她还以为是宫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沈荔忧心忡忡:“那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太皇太后和太医院都陪着,应当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沈荔面缀愁色,攥着手心的丝帕道:“他还是个孩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陆时玖不疾不徐,在沐盆净过手:“在宫里他是皇帝,不是孩子。”
且宫里这样的事实在是屡见不鲜,陆时玖轻描淡写:“即便他这回没有撞见,还有下回,下下回。”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转首侧眸。
暗黄光影曳动,陆时玖立在烛影中,低垂的眉眼透露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漠厌恶。
沈荔心口一紧,脱口而出:“你撞见过吗?”
话音落下,满室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沈荔仓皇失措,语无伦次给自己找补:“不是,我是说……”
“见过。”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在沈荔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沈荔瞪大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黑眸淡漠,一双如墨眼眸低低垂着:“记不清了。”
沈荔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陆时玖跟前,站定。
“陆时玖,你答应不会再骗我的。”
陆时玖仰首,巾帕在掌中皱成一团,他淡声:“五岁。”
那年他随父亲入宫,在御花园撞见前来为先帝贺寿的郡王。
跟在陆时玖身旁的小厮童言无忌,待郡王离开,悄声同人多嘴一句,说郡王的世子比不得自家公子钟灵毓秀。
后来宴席散去,陆时玖迟迟找不到小厮。
最后找遍皇宫,终于在一处偏僻宫殿的水井中打捞出小厮的尸身。
“他是死后被丢进井里的,通身上下伤痕累累,一张脸被匕首划得血肉模糊。”
陆时玖父亲的官职不高,这事在宫里甚至连一点涟漪也掀不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郡王世子耀武扬威立在上首,匕首在他掌心翻出花样。
刀柄上嵌着的红宝石殷红如血珠。
陆时玖看着那把匕首,想到的却是小厮被划得血肉淋漓的脸。
他不在乎小厮的死,可那位世子越过他处置自己的人,这就让陆时玖很不满。
陆时玖不喜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他想要做人上人。
沈荔眼睫动了一动:“那位世子……还活着吗?”
陆时玖唇角露出一点讥笑:“自然没有,后来他被家中妾室捅死在屋里。”
妾室对世子的怨念极深,连着捅了二十来刀,几乎将人捅成血人,比当年惨死的小厮有过之无不及。
沈荔身影僵滞。
陆时玖握着她双手:“害怕了?”
沈荔缓慢张唇:“他死的时候,你多大了。”
陆时玖怔愣片刻,缓声:“十二岁。”
那年郡王也是携世子入京为先帝贺寿,可惜最后带回去的,只有世子的尸身。
陆时玖当时面无表情站在城楼上,俯瞰老郡王抱着世子哭成泪人。
沈荔久久无言。
她不相信世子之死没有陆时玖的手笔。
那位妾室胆敢对世子下手,想来陆时玖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不少。
良久,她低声道:“你就不害怕被人发现吗?”
陆时玖牵起一点笑:“我若是瞻前顾后,只怕早就尸骨无存。”
他抬手碰碰沈荔的眼角,声音轻轻。
“沈荔,心软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久的。”
陆时玖抱着沈荔入怀。
他知道沈荔偏爱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就像当时初见时陆时玖在沈荔面前的伪装。
可惜陆时玖双手早就沾染血腥,他早就回不了头。
陆时玖也不想回头。
若非今日他权势滔天,哪里护得住沈荔。
陆时玖自认自己没错。
沈荔心事重重,连睡觉都不安稳,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陆时玖不由分说捞人入怀,喑哑嗓音在帐中响起:“……害怕了?”
沈荔转首,一只手抵在额上,支起脑袋望着陆时玖。
夜色模糊了陆时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淡化了他眉宇间的冷漠凉薄。
沈荔嗤之以鼻:“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不是好人。”
陆时玖勾唇一笑:“那你在想什么?”
沈荔实话实说:“在想五岁的陆时玖。”
陆时玖面色一沉,眉心皱起,想不通沈荔为何会对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孩子感兴趣。
“一个废物而已,有何好想的。”
沈荔差点被气笑,一拳砸在陆时玖肩膀。
她好气又好笑:“陆时玖,你能不能讲点理。有必要对一个五岁的孩子那般苛刻吗?不过五岁而已,他能做什么。”
陆时玖脸色淡淡:“是他太没用了。”
沈荔气急,压低声音吼人:“陆时玖,你有完没完。”
云影横窗,一轮皎洁明月藏在乌云浊雾后,满室静悄悄。
陆时玖眉心皱在一处,面露不虞:“沈荔,你在为他说话。”
沈荔气急攻心,双手握住陆时玖的喉咙,装模作样掐了一掐。
“你再胡说八道,今夜就去外间睡。”
沈荔躺回榻上,望着帐前悬着的鎏金嵌珐琅香熏球。
“五岁的陆时玖不也是你吗?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陆时玖固执己见:“他是他,我是我。”
他能在朝堂上搅动风云呼风唤雨,享受百官的奉承,可五岁的自己却不能。
陆时玖转眸,视线追随着沈荔,他一字一顿:“沈荔,你只能喜欢我。”
沈荔气得邦邦给了陆时玖两拳。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光穿透云层,银白光辉照亮暖阁的一角。
锦衾之下,沈荔缓慢挪动身子,一点一点勾住陆时玖的手指。
“你当时看见水井捞出来的小厮,会怕吗?”
陆时玖挑眉。
沈荔低声嘟哝:“你说实话就好,我又不会笑话你。”
陆时玖的手指动了一动。
他想起那个立在水井前的自己,想起被捞出时面目全非的小厮。
那个偏殿种着一棵桂花树,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桂花香成了陆时玖挥之不去的噩梦。
只要闻到桂花香,他就会想起死相凄惨的小厮。
这事,陆时玖从未向旁人提过。
陆老爷陆老夫人都不知道他的心病,陆家旧宅甚至还种了十来株桂花。
经久不散的桂花香一遍又一遍提醒着陆时玖,提醒他死在井下的小厮。
沈荔为之一僵,恨不得立刻让人将梧桐苑的桂花树都移走。
陆时玖按住她的手,尾音带笑。
“不用了,我早就没感觉了。”
他早就不会对桂花的香气应激,甚至也记不清那个小厮的脸。
沈荔反手环抱住陆时玖,瓮声瓮气:“你怎么不同你父母说?当时你父亲怎么说也是朝廷官员,若是他……”
陆时玖面露鄙夷:“同他说有什么用,他若是有用的话,在宫里欺负人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别人。”
沈荔哑口无言:“你真的是……”
陆时玖反手同沈荔十指交握:“睡罢,都过去了。”
一夜恍恍惚惚,沈荔好似在梦中见到了五岁的陆时玖,她看着他绷着一张小脸跟在陆父身后进宫,看着他因小厮的失踪而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水井中的浮尸被捞出时,沈荔千方百计想要捂住陆时玖双眼,可惜不管如何都无济于事。
沈荔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枕边空无一人,沈荔伸手一探,只摸到了两只衔枝的喜鹊,她面上一喜。
有人挽起青纱帐幔,不同于梦中的失魂落魄,眼前的陆时玖眉眼含笑:“醒了?”
沈荔笑着扑到陆时玖怀里,爱不释手。
日光融融,噩梦逐渐被抛下,沈荔眼前只剩花团锦簇,再无荆棘。
作者有话说:
无
75-80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