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始乱终弃清冷娇夫后 60-70

60-70

    第61章 摧心


    皇帝的眼神中毫无温度:“永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公主威仪呢?”


    “你现在的模样,和那些摇尾乞怜的奴才有什么区别?”


    如此刻薄的羞辱,仿佛又一个耳光扇了上来, 打得沐清欢浑身一片冰凉。


    一片死寂中, 皇帝抬手吩咐:“带上来吧,也不必再等改日了。”


    沐清欢心中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正看见几名羽林卫把一人押进了殿中,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淮!”


    沐清欢瞳孔骤缩,猛地扑了上去。


    江淮的一身白衣已被血浸透, 现出身后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而垂落的左手上, 指骨已微微变形,分明有受过重刑的迹象。


    上一次见面时, 他还只是形容憔悴。但如今, 江淮整个人已气息微弱,陷入昏迷之中,只在偶然间发出一两声痛吟。


    “怎么会……他们怎么敢……”沐清欢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明明已经上下打点!明明已经再三吩咐狱卒照料!


    沐清欢猛地抬眼, 朝皇帝怒目而视。


    江淮虽然被关进诏狱,但从未公开定罪。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能无视她的嘱咐,公然拿江淮泄愤?


    皇帝居高临下,冷冷道:“有什么话, 抓紧时间说了吧。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


    恐惧瞬间吞噬了愤怒, 沐清欢浑身僵冷, 不敢联想这话中代表的意味。


    她想要去扶住江淮,又担心稍一触碰便会牵动他满身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托住江淮的肩,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颤抖地抚上他苍白的脸颊:“阿淮!阿淮你醒醒!”


    江淮长睫轻颤,片刻后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江淮意识昏沉,恍恍惚惚迟滞了片刻,才分辨出眼前的人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却没想到沐清欢竟也不遑多让——


    她的半边脸颊已高高肿起,掌印的痕迹清晰可见。原本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得斑驳开来。


    江淮艰难地抬起手,想碰一碰沐清欢红肿的脸颊。但最终,没能完成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便已无力地垂落下去。


    沐清欢语无伦次:“阿淮,对不起,我没想过,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江淮想要开口,但下一刻,五脏六腑骤然被一阵剧痛揪紧。


    他的血大口大口地吐在沐清欢的衣襟上,刺目的猩红瞬间晕开。


    “不——”沐清欢凄厉而绝望的呼喊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上。


    苍天啊,如果真有神佛在世,为什么不肯垂怜江淮一眼?


    他的一生明明已经饱尝过无数苦难,为何到头来,所有恶果还要让他一力承担?


    该受惩罚的明明是她啊!


    绝望之下,沐清欢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解药呢?把解药交出来!”


    皇帝未必在意她的性命。但此时此刻,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拿出来威胁的筹码。


    皇帝面色毫无波动,只微微扬了扬脸。下一刻,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啊——!!”


    金簪当啷坠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动手的羽林卫已悄无声息退后。沐清欢呆呆地低头,她的胳膊已在顷刻间脱臼,软软地垂下来。


    在今日之前,哪怕是绾发时发丝微微拉扯的痛感,都让沐清欢难以忍受。可如今,脸上掌掴的灼痛尚未消退,肩头脱臼的钝痛又累加上来,痛得她几乎昏厥。


    但沐清欢不敢再耽搁,只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尚且完好的左臂环住江淮,低低诉说:


    “阿淮,你知道吗,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心悦于你了。”


    “只是我太过懦弱,始终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过往,他们无数次温存、拥吻、做尽亲密无间之事,沐清欢常常夸赞江淮的好相貌,却从未袒露过心底的情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江淮误以为她要成婚,在小院里布置好喜堂红烛,亲手绣好盖头,只祈求能留住她的那一刻。


    或许是除夕夜。她因忧心前路、心神剧溃时,江淮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安静地拥她在怀中。


    又或许是初见。她撑伞踏过青石板路,停在药铺前,在细密的秋雨中望向江淮的那一眼。


    一见倾心。


    自那以后,她费尽心机,想要证明自己的无情,却反倒一步步沉沦,直至深陷其中,再难挣脱。


    高明的猎人坠入了自己编织的情网之中。


    可偏偏在这一刻,在沐清欢终于鼓足勇气剖白心意的这一刻。


    她却要永远失去他了。


    摧心裂肺的痛苦攫取了她的灵魂,沐清欢蜷缩起身子,贴在江淮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江淮的眼神已逐渐涣散,头脑亦不甚清醒。


    数日来的折磨早早摧毁了他的求生意志。以至于两刻钟前,他被灌下毒酒时,甚至泛起了一丝解脱。


    诏狱里长久不见天光,五感似乎已逐渐衰退。耳畔沐清欢的话语朦朦胧胧,大多听不真切。


    心底并非毫无恨意。


    恨她一次又一次蓄意欺骗,恨她望过来的目光明明盛满情意,到头来却只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恨这束光曾短暂地照在他身上,照亮他晦暗的人生,让他忍不住心生妄想。


    可是,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沐清欢哭得肝肠寸断。


    在这一刻,再去执着于怨恨,似乎也已经毫无意义。


    江淮干裂的唇轻轻颤动,声音太过轻微。沐清欢连忙俯身,急切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多谢公主,赠我一场美梦……”


    下一瞬,江淮的手缓缓垂落。


    天地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声响,只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


    沐清欢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温度逐渐凉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木然朝皇帝看去。


    她忽然回想起宝珠转述过的话——贵妃曾同四皇子提起,圣上命不久矣,应当早做准备。


    多可笑啊!


    皇帝自以为运筹帷幄,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他信重的贤妃向他下毒,他盛宠的爱妃分明知情,却选择保持沉默。两个立场相左的嫔妃,竟在这一刻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平衡。


    不止是她们,还有沐清欢与阿佑,皇帝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在期待着他的死亡。


    一抹悲凉又畅快的笑爬上唇角,沐清欢再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对上她充满怨恨的目光,皇帝沉沉道:“这些年,为了你皇兄的死,你对朕一直心怀怨怼吧?”


    “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实在太不中用了!不过一场小小的构陷,竟然就轻易踏入圈套。”


    皇帝的话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沐清欢却恍若未闻。


    贵妃临死前的最后一句如惊雷般划过脑海,击穿了重重迷雾。


    “哈,我明白了!”


    沐清欢声音颤抖,死死盯着皇帝:“父皇,这么多年,你心底其实一直在嫉妒皇兄,对不对?”


    “他是母后所出,未满三岁便被立为储君。”


    “年少时得大儒悉心教导,学帝王之术,从未卷入阴谋诡计。不但在天下士林之中美名远扬,更在民间深得百姓拥戴。”


    “及至弱冠之年,又寻到了一往情深的心上人。”


    沐清欢的语速越来越快,原本纷乱的思路却逐渐清晰。


    太子当年明明和谢嫣两情相悦,皇帝却偏要横插一脚,指了与太子素昧平生的周家千金做太子妃。


    虽说有帝王制衡的考量,但谢嫣兄长本就是太子伴读,与太子关系亲厚;太子再迎娶谢家女,并不能增添助益,反倒少了一桩借姻亲笼络其他朝臣的筹码。


    皇帝只是纯粹地,不想太子得偿所愿而已。


    “放肆!”


    皇帝瞬间暴怒,几步上前,又一次扬起手。


    但这一回,沐清欢再不畏惧,侧身躲了过去。


    “在你眼中,皇兄就和你当年那位兄长哀太子一般,光风霁月,耀眼得让你无法忍受!”


    沐清欢已几近癫狂:“所以你嫉妒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他毁掉!”


    “你住口!”


    “怎么,父皇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想要杀我灭口吗?”


    沐清欢面上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您现在就可以动手,毕竟,死在您手上的子嗣也不止一个啊!”


    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一对父女,在这一刻抛下所有体面,恶语相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太孙


    失去江淮的日子, 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沐清欢时常不由自主地回想,在没有与江淮相识之前, 她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那些记忆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 连轮廓都渐渐模糊。


    当日在紫宸殿中的对峙,以阿佑赶来劝阻而匆匆收场。因沐清欢情绪彻底失控,阿佑最终不得已让侍卫打晕了她, 送回公主府。


    而经此一番刺激,皇帝也同样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长夜里, 沐清欢都在一遍又一遍反复回顾。


    究竟需要在哪一个环节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才有可能救下江淮的性命?


    是不是应当趁宫变时把他带走?可当时宫内一片混乱,未必有待在诏狱之中安全。


    或者, 她那日不该特意前去求情, 因此激怒皇帝,以致无可转圜?


    又或者,她就该狠下心来, 不惜铤而走险,向皇帝动手……


    无数次推演过后,沐清欢深深挫败。也许,从她决定利用江淮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辗转往复的念头之下, 原本困扰她的梦魇非但没有彻底好转, 反而越发严重。


    太医频频出入公主府, 府中已被挥之不去的药味彻底浸透。府中侍女行走时无不屏息敛声,唯恐稍有惊扰,便加剧了沐清欢的噩梦。


    其间, 桂华不时会说起些外头的消息。沐清欢只是静静地听着,实则半点也没有听进心里。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缓缓流逝,一晃已是初秋。


    天刚破晓,便有隆隆的鼓乐声响起,桂华站在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替沐清欢梳妆。


    铜镜中的容颜憔悴苍白,面无血色,较从前清减了太多。


    过去堪堪贴合的镯子如今套在枯瘦的手腕上,已宽出一大圈,稍稍抬手,便预备滑落。


    桂华接连取出两匣手镯,试到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公主……”


    沐清欢此前脱臼的左臂尚且隐隐作痛。她褪下了腕上的所有饰物,神情淡淡:“不必戴了。”


    桂华劝道:“今日是太孙殿下的册立大典,您打扮得太过素净,恐怕会有人揣测。”


    半月之前,皇帝于病中下达了册立宸王沐承祐为皇太孙的圣旨。一同昭告天下的,还有替先太子平反的诏书。


    沐清欢默然片刻,勉强打起精神:“他从前送来的首饰,还能找到吗?”


    桂华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赶忙从妆匣最深处翻出了一只锦盒。


    盒中的首饰样式都算精致,但用料大多称不上华贵,与那些流光溢彩的御赐珍宝相比,更是显得黯淡无光。


    沐清欢挑出一枚尺寸稍小的赤金素镯套在腕间,摩挲片刻,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神采:“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薛大人还要晚几日,但两位薛公子半月前就已启程,预计这两日便到了。”


    沐清欢颔首,轻声道:“真好。”


    她从前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在一桩桩尽数实现。她合该心满意足,不是吗?


    奉天殿前礼乐齐鸣。因皇帝病重无法出席,册封大典由宗室之中辈分最长的王爷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百官则按品级分列丹墀之下,随着礼官的唱赞声躬身叩拜。


    年幼的太孙身穿朱红蟒袍端立在高台之上,恭敬地接过册宝。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的端严气度。


    册封礼后,众人移步含元殿。太孙于此设宴,宴请百官及家眷。


    沐清欢的视线在殿中扫过:“常家今日没有来人么?”


    因常远的功绩,皇帝下旨追封其为昌邑伯,由长子出孝后承袭爵位。而常文镜作为次子,则连升三级,迁为国子监司业。


    “是。常家尚在热孝中,担心有所冲撞,便只遣人送礼道贺。”


    “公主可要唤人问话?”


    沐清欢默然片刻,摇头:“问了也是徒增伤心,你去替我慰问几句吧。”


    桂华应声退下。一盏茶后折返而来:“常二公子有句话转告您,逝者已矣,请公主务必保重。”


    过往常文镜性子粗疏,实在说不出这样妥帖周全的话来。沐清欢微微叹息:“替我多谢他,也请他保重身子。”


    宴席上分明其乐融融,沐清欢却只觉得愈发滞闷,索性起身出去散心。


    刚在凉亭中坐下,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崔瑶领着同伴上前。沐清欢扫过崔瑶的妇人发髻,含笑开口:“一直未曾恭贺你新婚之喜。”


    崔瑶不觉赧然,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沐清欢打趣:“婚后的日子还算适应么?”


    崔瑶的同伴也是武将之女,先前曾和沐清欢一起打过马球,见崔瑶一时羞涩,便笑着接话:“公主放心,阿瑶和夫君情谊甚笃,不输给您与江大人呢!”


    话音落下,崔瑶与沐清欢同时变了脸色。而她犹自不觉:“对了,江大人今日怎么没有同公主一起?”


    崔瑶满面惊恐。她知晓些内情,此刻觑着沐清欢的脸色,脚下已稍稍后撤半步,随时准备跪下替同伴求情。


    良久,沐清欢空洞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丝笑意:“他啊……有一趟差事外出公干去了,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


    分明沐清欢没有发怒,崔瑶的面色却更加惊惧,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强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


    在凉亭中吹了半晌的风,沐清欢的心绪终于稍稍平复。起身欲折返时,遇上谢珏迎面而来。


    “淑妃娘娘请公主去偏殿说话。”


    谢珏的目光在沐清欢身上停留片刻,微微叹息,露出了沐清欢今日已见过多次的眼神:“公主还是要保重身子。”


    两月未见,谢珏一身耀眼的光华倏然褪去了大半,沉淀出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


    两人沿小路缓缓而行,谢珏说:“前几日,我听祖父提起了一些旧事。”


    他几番欲言又止。沐清欢了然,谢珏想必已知晓当年谢家回绝谢嫣求援的那段过往。


    谢珏神色黯然:“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注定有一天会变成和祖父一般模样?”


    沐清欢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都是旧事了,你实在不必为此生出心结。”


    巫蛊案时,淑妃年长几岁,又亲眼见证亲近的姊妹含冤惨死;但谢珏尚且年少,且与过世的隔房兄姊都不甚亲近,触动不深也是情理之中。


    谢珏默然良久:“我已请旨,卸去如今职务,入宫为太孙授课。”


    谢珏神情不似玩笑。沐清欢讶异:“你想好了?”


    谢珏原本走的是入阁拜相的路子。若要去做太孙的老师,未来有声望而无实权,长久的仕途远不能和现在相较。


    何况阿佑早慧,又对谢家存有芥蒂,能培养出多少情分实在是未知数。


    “我受家族供养栽培,没有只知索取而不肯牺牲的道理,”他的尾音散在风里,“何况,本就是谢家过错在先啊。”


    偏殿之内,淑妃已等候多时。


    淑妃如今稳坐后宫之首,又担负抚育储君的职责。她换下了从前明快鲜亮的衣饰,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淑妃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皇上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眼下,我们还是需要他活着。”


    沐清欢应道:“我明白。”


    阿佑毕竟年少,根基浅薄。如今无论朝堂还是边境,都有多方势力暗流涌动。若在此刻便仓促登基,恐怕很难稳住局面。


    沉默半晌后,沐清欢问:“当日在诏狱中负责用刑的几名狱卒,娘娘可否交给我处置?”


    虽然有皇帝授意,但诏狱中的刑罚本就有许多门道。而江淮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奔着折磨至死而去。


    若不能以牙还牙,实在难平她心头恨意。


    淑妃一口应下:“你放心,我稍后便让人一一送到公主府。”


    “公主,”沐清欢正要起身告辞,淑妃忽然唤道,“我年少时,曾经盼着能有机会四处游历,看遍山河。如今看来,是无法如愿了。”


    “公主不妨去外头看看吧。或许多经历些风光,会觉得情爱固然刻骨铭心,但人生中也有旁的广阔天地。”


    公主府中,凄厉的惨叫一声大过一声,听得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


    沐清欢无力地倚在墙上,胸口痛得难以喘息。


    江淮当初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是不是也承受过这般惨烈的折磨?


    眼泪早已在当日流干了,可心底仍然像破开一个口子,不断有冷风灌入。


    打破这一切的,是骤然而至的通报声:“公主,两位薛公子到了。”


    沐清欢猛地转身,嘱咐:“里头的人,记得处理干净。”随即快步走出院落。


    花厅中,两位表兄的眉眼轮廓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直到这一刻,沐清欢心中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三表兄薛燃这次携了新妇一同回京。新妇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片刻:“公主殿下这样瘦弱,竟也能骑马吗?”


    薛燃轻咳一声:“自然,公主的骑射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教的。”


    他转头望向沐清欢,面上浮起一丝歉意:“公主见谅,阿灼久居北境,说话直来直去,不太懂京城的规矩。”


    “无妨,”沐清欢微微一笑,“表嫂性情率真,实在难得。”


    相隔了太多光阴,几人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拘谨。沐清欢沉吟片刻:“听说,舅母这次没有一起回来?”


    薛燃颔首:“母亲说,她的家已落在北境,不愿再回京城了。”


    对上沐清欢惊讶的神情,他的语气缓缓低沉下来:“母亲体弱,回京之后再想起两位兄长的伤心事,难免触动情肠。”


    “况且北境民风淳朴,远离纷争。母亲这些年确实过得舒心许多。”


    他顿了顿:“等祭奠完两位兄长过后,我也预备带着阿灼返回北境,不打算在京城久留。”


    送走两位表兄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把花厅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沐清欢伫立在窗前,心绪几番浮沉。


    一日之间,她见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各有期许,对前路满怀憧憬。


    唯有她,在多年仇怨一朝了结之后,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下定决心:“收拾行装,去扬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扬州


    扬州城中街巷纵横交错。马车穿过数不清的巷陌,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公主,就是这里了。”


    这条巷子名叫槐花巷,因巷口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而得名。


    桂华走到巷口的第一户人家前, 叩响了木门。不一会儿, 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个半大少年从门缝中探出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一行人。


    “你们找谁?”


    桂华道:“小公子,我家主君想买下这座宅院。”


    “不卖不卖!”少年立刻皱眉, 不耐烦地摆手驱赶。


    “小公子不妨先听完价格再考虑?”


    “不考虑!想买宅子去牙行问,我家在这住得好好的!”


    少年嘟嘟囔囔地小声骂着。


    哪有直接敲门让别人卖宅子的!也太冒昧了吧!


    就在木门即将阖上的一刹那,桂华微笑着补了一句:“我家主君愿出一百两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猛地再度把门推开。因为力道过猛, 额头直直撞在门板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确认对方不是玩笑, 少年转头看了看自家简陋的院子, 又望向面前衣着考究的女郎及巷口那辆气派的马车,飞快盘算起来。


    一百两银,都差不多能买下临河的大宅子了, 为何偏偏看上他家这个偏僻的宅院?


    回想起在茶馆中听过的故事。难不成,他家的宅子底下埋着什么秘宝?又或者,里头藏了什么杀人越货的证据……


    看少年神色变幻,桂华露出几分惋惜:“小公子若实在不愿考虑便罢了,总归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卖的, 卖的!姑娘等等!”


    少年转头冲进院子里, 对树下玩蚯蚓的弟弟妹妹喊:“我去集市找爹娘回来, 你们留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听见了吗?”


    不等弟妹回应, 他便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两刻钟后,正在集市忙活的夫妇二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确认契约中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当即毫不犹豫地准备画押落印。


    沐清欢原本在马车中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口:“二位是否还记得,从前住在这里的那户人家?”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我们是从官府买下的宅子。只听说这里先前住着一位郎中,后来惹上了官司,宅院便被官府收缴了。”


    沐清欢问:“那位郎中是在这座宅子里自缢的么?”


    夫妻俩立刻变了脸色:“当然不是!”


    生怕这位大主顾反悔,夫妻俩赶忙喊来整条巷子里的邻居,一同回顾起来。


    不少老人在小巷中住了数十年,七嘴八舌:“您说的是薛郎中一家吧?”


    “起初一家人的日子倒是和美,之后没过几年,女人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回来。”


    “又过了两三年,薛郎中出事,宅子被官府收去。父子二人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搬走了。”


    寥寥几句话,便构成了一户人家数年的往事。


    有人惋惜:“薛郎中心善,常会给邻里间送些药材。遇上街坊中有人生病,也从不肯收诊金。”


    “他的妻子倒与我们没什么交集。平日里不常出门,偶然碰面时也戴着面纱,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提及从前相处和睦的邻里,再想起那家人离散的结局,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马车中再度传来女郎清凌凌的声音:“那户人家的孩子,诸位还有印象么?”


    一位长者凝神回忆片刻:“自然记得。”


    “他母亲尚在的时候,日子还算安稳。母亲一走,薛郎中在外头看诊的时间越来越多,根本没空照看。”


    “那孩子总是饥肠辘辘,瘦得像竹竿似的。我们顾念着薛郎中的往日情分,有余力时也会帮着看顾些。邻里看他可怜,常常给他拿些吃食。”


    沐清欢沉默良久后,吩咐桂华:“槐花巷的所有宅院,全部买下来吧。”


    不出三日,整条巷子的七八户人家已全部搬离。工匠陆续进驻,打通各家院墙,预备重新打造成一座完整的私宅。


    工匠忙碌期间,沐清欢则在四处寻访天香阁旧人。


    十余年的时间,足以把天香阁中的姑娘与仆役换上一遍。而当年的鸨母更是销声匿迹,或许早已死在了贵妃的报复里。


    几经辗转,沐清欢终于找到了当年阁中一名打杂的仆役。


    “您是问从前的柳如画姑娘?”


    仆役对柳氏印象颇深。但提到柳氏带在身边的孩子,他回忆了很久,才勉强扒出些片段。


    “那孩子寡言少语,不太惹人留意,但似乎……很喜爱读书?”


    “鸨母不许天香阁养闲人,如画姑娘便让他在后头端茶倒水,做些跑腿的杂活。偶然有客人打赏一点零碎的铜钱,旁的孩子都拿去买糕饼点心,唯有他悄悄攒下来拿去买书。”


    “这事被姑娘们发现,还齐齐取笑过好几回。说他连良籍都没有,竟还想读书,简直痴心妄想。”


    仆役叹了口气:“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情。都生在风尘之地了,还有什么读书的指望呢?”


    有的。


    沐清欢在心里反驳。


    江淮不止坚持了下来,还在启蒙比同龄人晚的前提下,接连考过了乡试、会试,最终一举高中探花。


    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说给对方听。得到答案之后,沐清欢放下一锭银子,在仆役惊喜的道谢声中起身走了出去。


    走遍了许多地方之后,她终于依稀拼凑出江淮的童年过往。可了解得越多,沐清欢心底便越发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分明经历过如此多的苦难,却还能在淤泥之中,守住纯善的本心。


    回到槐花巷,沐清欢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是江淮小时候的家,是他半生颠沛流离之前,唯一的一片净土。


    宅子算不上破败,但陈设寥寥。即便是江淮难得安宁的童年,也依旧如此清苦。


    在这一刻,沐清欢心里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要穿越光阴,回到江淮孤苦无依的少年时,把他再好好养上一遍。


    怀着这样的想法,沐清欢指挥工匠在庭院中搭起一架秋千;把里间的卧房改作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头堆满江淮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书卷;又在院子后头辟出一片池塘,养上几尾鲤鱼。


    沐清欢兴致昂扬,自然无人敢出言阻拦。等整座院落终于按照她的想法修葺完毕,沐清欢站在温馨的院子里,忽然间清醒过来。


    所谓的补偿,不过只满足了她一厢情愿的虚假幻想。而往后上天入地,她都不可能再寻到江淮的影子了。


    晚风里,沐清欢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时隔数月,再一次落下泪来。


    一晃几月,转眼已近年关。


    在扬州的这些日子,沐清欢几乎到了逢庙必拜的程度。趁这日天气晴朗,她又动身往禅智寺而去。


    在正殿中供上几盏长明灯后,有僧人从后殿缓步而来:“施主是为家中亲人祈福吗?”


    沐清欢垂眸:“我替一位故人而来。”


    “他一生中做过无数善事,本该功德无量。却偏偏因我的缘故,落得如此潦草的下场。”


    她的神情漫上几分凄楚:“想来,他定然十分恨我。以至于分别许久,甚至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施主这般虔诚,是想求自己心安,还是盼着能再见故人一面?”


    沐清欢被问住,怔然间一时没有应声。


    僧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声音在宝相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空缈:


    “心诚则灵,或许施主祈求的相见之机,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薛淮


    已近年关, 京中往来应酬颇多。沐清欢再继续留在扬州,总归不合情理。


    等收拾好行装,预备启程回京的前两日, 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函送了过来。


    “公主, 是太孙殿下的信。”


    沐清欢拆开,仔细看过之后,微微蹙眉:“看样子, 我们不能回京过年了。”


    “哎?”兰叶与桂华的两只脑袋顿时一同凑了上来。


    沐清欢把信递了过去。


    阿佑在信中托付称,江南盐税之事积弊已久。先太子当年曾亲临调查,也是无功而返。


    过往, 江南士族与朝廷尚且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但大约是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 今岁江南呈报到户部的盐粮收成实在疑点重重,其中尤以淮扬府为最。阿佑因此希望沐清欢能暂且留在扬州, 暗中查探内情。


    兰叶撇嘴, 小声嘀咕:“依我看,太孙殿下就是不想让公主回京。”


    桂华赶忙扯了扯兰叶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因皇帝抱病, 现下朝政由几位重臣、宗亲及皇太孙共同处理。


    皇太孙雷厉风行,甫一掌权,便敲打了一众倚老卖老的旧臣。此后又接连整治了不少世家及勋贵子弟。


    京中一时人心惶惶。而在谢珏的约束下,谢家数月以来几乎闭门谢客。因此世家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沐清欢身上,盼着她能早日回京, 从中斡旋一二。


    沐清欢在扬州的这些时日, 来自京城的书信从未断绝。牵连进风波之中的, 不乏她昔日好友的母家与夫家。一旦沐清欢回京,碍于往日情分,恐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到底, 其中多数不过是罚俸、申饬、降职而已,算不得什么严惩。”


    沐清欢缓缓开口:“这天下日后终究是阿佑的。旁人或许以为我能左右他的决断,但若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便十分不妙了。”


    她扬了扬手上的信:“就拿这封信来说,若只论亲缘,它便只算是一封寻常的家书;但若论及身份,那就是储君的旨意。”


    如此不由分说的安排,让沐清欢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不得不说,这也确实给了她合适的理由,避开回京之后左右为难的局面。


    随信附带的还有淮扬一带官员的完整履历,以及几大家族的简要介绍。既已做出决定,沐清欢便不再纠结。当下摊开卷宗,仔细研究起来。


    淮扬一带,势力最为庞大的家族便是沈家。因祖上渊源与一代代的联姻,先前沈家与安国公府来往甚密,互为倚仗。如今国公府已然倒台。但沈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依旧难以撼动。


    通篇看完,沐清欢发现案卷中只列出了浮于表面的人事脉络。若想深挖内情,单凭这些卷宗远远不够,必须要寻本地的知情人私下打探。


    来到扬州之后,沐清欢为避开应酬打扰,一直对外隐藏身份,只让人以为自己是京中小有靠山的富商。如今既要暗中查访盐税之事,自然更不能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沐清欢放弃了让暗卫全员出动的想法,只派出桂华一人暗中寻访线索。


    重金之下,桂华很快带回了更为详尽的资料,还另外寻到一位刚从淮扬府衙中辞任的师爷。


    沐清欢先研究起淮扬知府的资料。淮扬知府既非江南人士,也不曾与江南大族联姻。但能稳坐这个位置多年,要说与当地大族之间毫无牵扯,显然难以让人信服。


    沐清欢继续往下翻看,目光忽然在清河县知县那一页顿住。


    半年前,上一任知县丁忧返乡,官职就此空缺。接任的知县仅有举人功名,会试未曾及第,竟直接补上了清河知县的实缺。


    清河县虽然地界狭小,但紧邻扬州。境内遍布盐滩,聚集了大批灶户。因此知县一职,算得上是个油水丰厚的肥缺。


    沐清欢细细思索。按本朝制度,举人会试落榜之后,可等待候补为县官的机会。但候补人数众多,许多举人苦等数年都未必能等到一个实缺。


    而新上任的薛县令年纪尚轻,登记在册的出身背景与江南几大家族也并无关联。如此反常的履历背后,难不成还藏着什么隐情?


    沐清欢说出疑惑后,师爷有意卖了个关子:“贵人您有所不知,这京城的局势一改,连带着底下也生出不少变数。”


    “这位薛县令所属的薛家一脉,虽然是早几代之前就分出来的旁支,但往上追溯,与京中的永平侯薛家,终究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缘。”


    “先前永平侯沉冤昭雪,已奉旨回京。这薛县令一门,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沐清欢恍然,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她从未听说过薛家在淮扬还有一支远亲,不曾想,对方竟然靠着一点稀薄的宗族关系,在京城千里之外捞到了这等机缘。


    师爷继续说:“真论起来,这位薛县令还算得上是永昭公主的远房表哥、太孙殿下的表叔父呢!”


    沐清欢神情微微扭曲:“表哥?”


    攀关系就算了,居然还攀到了她的头上!


    此人凭借这层虚无缥缈的关系谋得了七品县令之职,往后说不准还要借着名头,在任上作威作福。


    思及此,沐清欢心头一阵恶寒,再没有兴致细看,只把薛县令的卷宗远远扔开。


    桂华寻来的资料极为详实。直至黄昏时分,沐清欢才终于把剩下的官员卷宗翻阅完毕。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众盘根错节的地方官员之中,唯独这位新上任不久的清河县令,算得上是个可能的突破口。


    沉吟片刻,沐清欢重新拿回那份卷宗,仔细翻看起来。


    薛淮。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沐清欢心头倏然间被牵动了一瞬。


    她下意识问:“你见过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么?”


    师爷嘿嘿一笑:“这您可是问对人了!”


    “按惯例,淮扬下辖各县的县令每一季都要来淮扬府,向知府述职。可上一季薛县令刚刚上任,便称病不愿前来。知府大人非但没有追责,反倒亲自去了清河探望。”


    “听随行的衙役回来感叹,说薛县令姿容俊美,堪比天上的神仙。可惜我无缘亲眼得见……”


    “谁问你这个了?”沐清欢回过神,忍不住打断,“我是问他性情如何,处事如何!”


    师爷讪讪道:“这……小的确实不知。”


    沐清欢扶额,挥手让他出去领赏。


    江南不比京城,沐清欢在这里没有可靠的眼线与消息来源。打探消息必须十分谨慎,唯恐问得太多,被人发觉异常。


    几番思量过后,沐清欢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薛县令。


    富商的身份在扬州城中不算什么,但放在小小的清河县还是太过惹眼。沐清欢只带了几人轻车简从,很快到清河县安顿下来。


    这位县令实在有些神秘。沐清欢连续几日在往县衙的必定之路上等待,都没能等到对方踪迹。


    无奈之下,她只得买通了县衙中的一名杂役。还未等她编出来意,对方已经了然:“姑娘放心,我不会对外声张。单这个月,你已是第七个来买薛大人行踪的人了。”


    沐清欢神色一凛:“其他人打探他的行踪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倾慕薛大人,想要寻机会接近他啊。”杂役说得理所当然,“怎么,姑娘难道不是吗?”


    在杂役径直的注视下,沐清欢咬牙切齿地应了下来,“自然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出场~


    第65章 重逢


    有杂役引路, 沐清欢终于摸清了这位薛县令平日的行踪。


    散衙已近半个时辰,薛淮才从府衙后门悄然走出。沐清欢不敢让马车靠得太近,只远远驱车尾随在后头。


    薛淮的马车在街巷间七拐八绕, 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等再从车上下来时, 他已褪去官袍,而换成了一身朴素低调的布衣。


    前路越走越偏,未经修缮的小道坑洼不平, 一路愈发颠簸。


    杂役在马车外煞有其事地念叨:“清河县的女郎们本就热情大胆。薛大人容貌俊美,又体恤百姓,自然倍受女郎们欢迎。”


    “以至于, 大人下值之后总会先去外头逛一圈。既能四处走访民情, 也能避开蹲守在家门前那些热情的姑娘。”


    远处隐约可见成片低矮的草房,风中飘来一阵淡淡的咸涩土腥气。沐清欢没有再理会杂役的聒噪。看着薛淮一路行进的方向, 她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薛淮一路上走走停停, 步履随意,不时同沿路的百姓交谈几句,似乎只是公务之余一时兴起的漫步。


    但沐清欢拿出随身带着的清河县舆图, 对照方位之后,发觉薛淮一路目标明确,径直往盐河东岸一片灶户聚居之处而去。


    对方的行动算得上谨慎。可若事先已怀有揣测,很容易便能发现其中关窍。


    再往前,房屋低矮稀疏, 已没什么能遮蔽行踪的地方, 继续跟下去极易暴露。


    沐清欢当机立断:“今日先回去。”


    之后数日, 沐清欢又接连派出暗卫,在薛淮下值的路上跟踪盯梢,终于确认了她的猜测。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这位上任不久的清河县令,竟也在暗中调查盐税背后的隐情。


    信息太少,沐清欢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目的。思索片刻后,她吩咐:“先想法子给他送一封信,约他见面详谈。”


    *


    结束了又一日的暗访之后,江淮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住处。


    来到清河县已近半载。


    半年前,他被灌下毒酒时,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再睁开眼,他已身在去往江南的船上。


    枕边的包袱里放着全新的路引及身份文牒,还有一封太孙的手书。


    信中说,太孙顾念他昔日的救命之恩,预先调换毒酒,瞒天过海,保住了他的性命。


    再往下,太孙提出,江南盐税积弊深重。当年先太子的死,明面上虽是安国公策划主导,但暗地里也少不了江南士族的推波助澜。


    江淮的新身份来自薛家在淮扬的一支偏远旁支。顶替的这名薛家子弟在一年前忽然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家中一心盼着他能回心转意,便没有大肆声张。


    因此,这人的履历背景全都真实存在,完全经得起细查。


    太孙希望,江淮能借着这个新身份,成为安插在淮扬的一枚钉子。


    除此之外,信中没有给出其他信息。既没有指明应当如何行事,也没有提及当地有什么接应的人手。


    只有一句,等需要的时候,自会有人前来相助。


    初来乍到,江淮可谓是孤立无援。好在他少时在扬州生活,熟悉这里的风俗人情,才没有被人瞧出破绽。


    但清河县中的盐区已被沈家垄断,县中各地遍布沈家耳目。想要暗中调查,实在举步维艰。


    月上中天,江淮坐在案前,梳理起近来得到的线索。


    他不过私下走访了几处,便已察觉出蹊跷。官府登记在册的灶户人数与实际煎盐劳作的户数相差悬殊。不少已经亡故、迁徙的灶户,名字仍旧挂在册上,照常摊派盐税。


    转头对着朝廷,盐运使却又谎称今年淮扬运河泛滥,灶地被淹,导致盐产锐减。以此大幅压低呈报上去的盐税总额。


    江淮深深叹了口气。


    仅凭他一人之力,想避开沈家的耳目继续查探实在太难,也不知太孙提及的援手,究竟何时才能到来。


    思绪纷乱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淮起身推开房门。


    环顾四周,门外空无一人,唯独门缝中夹着一张字条。


    他俯身拾起字条展开,随即呼吸一滞。


    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灶户”二字,下方还另外缀着一行小字:明日酉时三刻,德福楼详谈。


    送信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难道沈家已发觉他的举动,特意送信威胁?


    细想之下似乎不对。他在江南毫无根基。若沈家确认他已在暗中查访,应当会采取更加干脆的手段,直接铲除。


    莫非,对方尚未摸清他的底细,只是前来试探?


    若是这样,他置之不理,尚能装作与此事无关;若他真的慌慌张张贸然赴约,反倒显得心虚,扎入了对方圈套之中。


    几番思量之下,江淮心头忽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或许,来人正是太孙派来接应的人手。


    迟疑之间,江淮无意识地拿起手边一枚绢花,摩挲起来。


    柔软的绢缎似乎浅浅抚平了心中的焦躁。下一刻,江淮猛然回神,把绢花丢在一旁。


    从鬼门关中走过一趟,京城中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已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


    他已经斩断了所有的牵绊。不过心神松懈之际,才偶然溢出一丝念想。


    但假以时日,也总会消散无痕。


    *


    清河县最大的酒楼德福楼中,沐清欢订好雅间,让暗卫守在外头。


    酒楼中人多眼杂,必然遍布了各方势力的眼线。按沐清欢的想法,最好能在三言两语之间说服薛淮,再移步对方家中或其他地方详谈。


    约定的时间一点点临近,沐清欢心里隐隐有些焦躁。


    信息太少,她实在不清楚薛淮的性情。若对方行事格外谨慎,对她的传讯置之不理,她也只能另寻他法。


    酉时三刻,门外终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沐清欢松了口气,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的脚步不知为何凌乱了一瞬,随即停在门边,没有走进来。


    沐清欢暗叹这位薛县令果然小心,悠悠道:“薛大人来迟了。”


    她缓缓转身:“我今日约见薛大人,是想谈一桩……”


    话音戛然而止。


    刹那间万籁俱寂,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响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沐清欢僵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转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来人一袭青衫疏疏落落,恰似松林深处一捧未融的寒雪,清冽之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那张沐清欢以为此生无法得见的面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还活着!他竟还活着!


    神魂剧烈震颤,狂喜与剧痛在心头激荡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沐清欢神色几番变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才颤动着嘴唇,轻轻唤道:“阿淮……”


    一语未落,热泪已潸然而下。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被困在梦魇之中,徒劳地听着江淮渐渐微弱的脉搏与心跳。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呼喊江淮的名字,但最终的画面无一例外,都定格在江淮无力垂落的手上。


    可眼前的身影,是温热的、鲜活的。某一瞬间,沐清欢想,若眼前这幕是逼真的幻境,她愿意就此沉醉在幻梦中,再不苏醒。


    恍惚中,沐清欢脚步虚浮,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前挪动。但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江淮面庞的瞬间,她猛然惊醒。


    江淮垂下的眸子中冷淡疏离,仿佛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那些缱绻的过往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公主殿下要说什么?”


    过去,江淮是见不得她落泪的。哪怕她只是稍稍表现出情绪低落的迹象,江淮也总能及时察觉,体贴备至。


    但如今,江淮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在一瞬间瞳孔微缩,很快便恢复了漠然之色,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丝丝缕缕的酸涩与悲凉缠绕在沐清欢心间。


    她宁愿江淮满心怨怼、厉声痛斥她的过错。就算是恶语相向,也好过眼前的形同陌路。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终于勉强抑制住泪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江淮用平淡的语气又问了一遍:“殿下在此约见我,所为何事?”


    “薛大人可是在调查盐税相关?沈家根基深厚,大人在此孤掌难鸣,或许需要帮手。”


    话一出口,沐清欢便知晓这番言辞的拙劣。


    来时,她原本已预备好一套说辞。先假称对方已被沈家眼线盯上,预备罗织罪名除之而后快。等稍稍恫吓之后,再拿出信物,表明自己是太孙委派、来江南暗访的密使,承诺如有任何难处,都可由太孙出面主持。


    恩威并施之下,不愁唬不住一个初入官场、背景单薄的知县。


    但如今对着江淮,这番精心筹谋的话自然显得无比可笑。


    江淮一定又会觉得,她精于算计、满口谎言……


    可沐清欢此刻心绪一团乱麻,仓促之间根本想不出全新的说法。见江淮不语,她便只能顺着原先的话术稍作改动,勉强讲了下去。


    沐清欢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这么好的定力。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但说出口的语调却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


    她垂下目光,不敢抬眼朝江淮望去。


    滔天的思念已接近冲破理智的承载极限。沐清欢担心只要视线相撞,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把江淮按在墙边,失控地吻住那张淡色的唇,攫取他的全部呼吸,一寸寸触碰他身体的每一处,以确认他真真切切的存在。


    后来她又讲了什么,江淮又是如何应答。沐清欢已全然记不清了。


    再回神时,江淮早已离开。而她脱力地瘫软在椅背上,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邻居


    离开酒楼, 江淮缓缓朝家里走去。


    虽然在沐清欢面前表现得波澜不惊,但他的心情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平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加上太孙本就与沐清欢亲近。因此他早有预料, 沐清欢总有一天会循着线索查到他的踪迹。


    只是他没有想到, 沐清欢找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他尚未彻底抚平过往纠葛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平静的日子又要被彻底搅乱,没想到此后一连数日,沐清欢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江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或许沐清欢忙于公事, 又看他态度冷淡,一时也无暇纠缠。


    五日后是休沐日。天刚破晓,隔壁空置的宅院中, 便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当初江淮选中这处宅院, 便是看中隔壁无人居住,相对清净。此刻推开门, 却看见一只只箱笼正源源不断地抬进隔壁院中。


    江淮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不多时,隔壁的院中探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


    “县令大人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想要进来做客吗?”


    短短几日,沐清欢已褪去了重逢那日的失态, 而恢复了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一双杏眼微微上扬,耳畔翠绿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莹然生光。


    ……真是丝毫不出所料。


    江淮面无表情地望了沐清欢片刻,砰地一声把院门重重关上。


    隔壁的声响接连持续了大半日,直到晚间才勉强停歇, 吵得江淮心烦意乱。


    刚安静下来, 门外却又响起了有节奏的叩门声。


    江淮原本不想理会, 但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耐心,大有他不开门便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门外传来沐清欢清亮的嗓音:“薛大人,我们约好了要商谈公事。”


    江淮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打开门,侧身把沐清欢让了进来。


    甫一踏进院中,沐清欢便开始四下打量。


    唔……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应该搭上一座葡萄架,再移两棵桐树过来。待到夏日枝繁叶茂,可以坐在树下纳凉。


    等开了春,墙根下再摆上几丛时兴的花卉,春风拂过,便有满庭芬芳。


    书房里的陈设更是简陋,只孤零零放着一张白木桌和一座榆木书架。江南气候潮湿,寻常木料质地疏松,很容易被虫蛀,还是换一套黄花梨的材质为好。


    书房中空出来的地方还可以放上一面屏风。她记得,公主府的库房里似乎有一面天然云石制成的山水地屏,石上的山水图案浑然天成,闲置在库房实在暴殄天物,回去便让人加紧运过来。


    还有,房间的窗上都只糊了几层窗纸,也太素淡了。虽说江南的冬天不算酷寒,但窗纸单薄,难免会漏风。她箱笼里恰好还有几匹软烟罗,裁成窗纱蒙上去,既美观又保暖。


    沐清欢理所当然地在院中四处走动,俨然如同女主人巡视领地。江淮额角隐隐跳动,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公主,这是臣的私宅。”


    沐清欢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和安排说了出来。


    她面上毫无尴尬之色,只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大人用过晚膳了么?”


    江淮冷冷道:“公主若是不想谈公事,便请回吧。”


    沐清欢撇了撇嘴,在书房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椅子坐下:“盐税相关的事,薛大人目前查到了多少?”


    她切换状态的速度太快,江淮怔了一瞬才开口:“其一是灶户的人数。我私下走访几处灶团之后,发现登记在册的人数与实际出入很大。譬如有一户人家,家中的小儿子三年前便已病逝。但几年来家中分摊的盐税却并未减少。”


    “而类似的情形,在各灶团之中已屡见不鲜。”


    说到一半,江淮垂下头,稍稍侧过身子。


    沐清欢正目光灼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实在让他如芒在背。


    “其二,两淮盐运使不久前上报户部,称今年两淮多处滩地受灾,导致盐产锐减,受灾名录中也包含了清河县。但我查访过后,这两年间清河境内的滩地并没有遭遇涝灾的记录。”


    江淮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外,我还怀疑实际盐滩的亩数也与上报的数目不符。但只凭我一人,做不到实地测量核对。”


    话音落下,书房中静了片刻。


    沐清欢的视线仍停留在江淮的唇瓣上。


    谈及公事时,江淮神色肃然,侃侃而谈,薄唇开合间显得沉稳安静。而方才的热茶又在他的唇瓣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泛出润泽的光。


    真想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啊……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张唇吻起来有多么柔软,与它主人清冷疏离的气质截然相反。


    半晌,江淮仍在等着她回应。沐清欢回过神,惋惜地移开目光:“薛大人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取得证据。但真追究起来,他们也能推脱到底下人敷衍疏漏,才导致记录出错,无法断定是主观为之。”


    “不过,大人短短几个月便能查清楚这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江淮没有理会沐清欢的赞许,沉声说:“想掌握切实的罪证,必须要拿到真正的底账。”


    两淮盐运司统管淮扬府全境盐务,在各地皆设有分司。而江淮只是一介知县,受制于官阶,至多只能调阅公开的文书档册,根本接触不到暗中的真实账目。


    沐清欢身子微微前倾,探身细看江淮暗访后的记录。


    他已记满了小半卷,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利落,皆是一次次查访得来的实证。


    江淮隐隐泛起些不自在。


    沐清欢靠得实在太近了。几缕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淡淡的丹桂香气随之漫了过来。


    可抬眼望去,她的神色却十分认真,似乎在凝神思索,看不出一点有意捉弄的迹象。


    难不成,是他多心了么?


    在他出声提醒之前,沐清欢已重新坐直了身子:“淮扬一带的官员,你接触过多少?”


    “上任以来,我并未去过淮扬府。公务文书间的往来虽涉及许多人,但当面接触的,只有淮扬知府及清河县内的属僚。”


    “你认为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能够信任或是笼络的对象?”


    江淮沉吟片刻:“我觉得,淮扬知府或许可信。”


    他的判断大大出乎沐清欢的意料。她当即蹙眉:“何以见得?”


    江淮默了片刻:“上一季,我在给知府呈报的述职文书中,夹上了一份我暗访得到的灶丁账册异状。并在上面出入最大的地方做出了标注,以此试探对方的态度。”


    “此外,我特意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沾了一点朱砂,来确认知府是否翻阅过。”


    “而公文批复送回之后,那页纸上朱砂的痕迹已被晕开,证明知府确已看过,但却并未将其销毁,而是原封不动地随公文一起返还了回来。”


    “你疯了!”沐清欢骤然变色,满面惊怒,“倘若知府与江南几大家族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敢这样试探他,如今早已没命了!”


    “何况,文书在呈递到知府案头之前,若是经过了其他人的手呢?”


    话音落下,两人都倏然沉默下来。


    沐清欢面上浮现出一丝懊恼。事到如今,对于江淮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她已失去了指责的立场与资格。


    室内安静半晌,江淮说:“我先前暗访时曾听人提起,前两年本有官员提议,把淮扬境内多处废弃的盐滩划拨给几大士族重新打理。待重整恢复之后,再交还给官府管控。”


    “但此例一开,必然会有更多尚且完好的滩地被刻意划拨为荒废一类,悄无声息地落入士族手中。”


    “彼时若能层层打通关节,这道提议原本有可能通过。但最终,却被淮扬知府搁置了下来。”


    “仅凭这一件旧事,我也只是对淮扬知府的立场有所揣测。但两淮官场中,不少人都认为我在京城有所倚仗,应当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倚仗?”沐清欢低笑了一声。


    这些人或许连太子都敢构陷,又怎么会顾忌一个小小的知县?


    想到之前衙役的讲述,沐清欢问:“所以,这才是当日淮扬知府亲自来清河县的缘由?”


    江淮应道:“是。”


    “他来时一切如常,只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说年轻人纵然胸怀大志,也还是要懂得藏锋。”


    “依我的判断,淮扬知府或许对两淮盐运司与士族勾结、侵吞盐税的种种行为装聋作哑,但并未主动牵涉其中,为他们提供方便。”


    “因留了几分余地,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年稳坐如山。”


    江淮提供的信息可谓至关重要。江南官场早已如铁板一块。但若淮扬知府立场相左,以他的权限与地位,必然掌握了不少士族的罪证。如果能说动他出面相助,许多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目送沐清欢离开以后,江淮立刻推开了窗子。


    沐清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就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实在让他心烦意乱,连冬日的房间里都变得闷热起来。


    然而沐清欢刚刚走出院门,却又去而复返。


    她拎着几个食盒搁在案上:“谈了这么久,错过了晚膳的时辰,大人将就着用一些。”


    说罢,她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人回绝的余地:“县令大人过往曾教导过我,不许浪费食物。如今,也该以身作则才是。”


    她的尾音散落在风里。走到院门前,沐清欢再次回头,冲江淮遥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执念


    回到院中已是月上中天。沐清欢刚拿起筷子预备用晚膳, 兰叶疾步走进来:“公主,信陵侯府来信了。”


    当初,是沐清欢亲口承诺国公之位, 才让信陵侯府甘愿铤而走险。可宫变之后, 一众有功之臣都陆续得到了封赏。唯独信陵侯府只得了金银赏赐与几句口头嘉勉,处境颇为尴尬。


    先前沐清欢抱病,无暇顾及这些。侯府也十分体恤, 没有登门叨扰。


    而崔弋这次来信,则是为岁末的述职一事。


    按朝廷规制,武将回朝述职本该是三年一期, 戍边守将另可宽限至五年。去岁末信陵侯便已回京一趟, 直至今年仲春才重返北境。


    可眼下,朝廷竟又再度下旨, 召信陵侯回京。


    崔弋在信中的意思, 是希望沐清欢能够从中斡旋,不让其父再度奔波。


    而信外,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隐忧。此番信陵侯若再回来, 往后或许只能卸下兵权,长留京中了。


    近来皇帝病情反复,沐清欢也分辨不出这道诏令出自皇帝还是阿佑之手。但她隐隐觉得,阿佑大抵和皇帝的想法相同,都有意节制信陵侯府。


    而或许是亲眼见证了北境军强悍的战力, 这一次, 收回兵权的想法要比以往更加坚决。


    沐清欢深深叹了口气, 思绪飘远了些。


    与江淮重逢后的这几日时间,已足够她遣人回京,查清江淮幸存的全部真相。


    阿佑当日暗中救下江淮, 又选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到自己面前,必然有借此牵绊住她,不想她插手朝中事宜的用意。


    如今,一边是没能兑现的承诺,一边是失而复得的爱人。纵然沐清欢心有歉意,可心中的天平,也只会毫无迟疑地偏向后者。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提笔写下一封信:“给阿佑送去吧,只盼着……他还肯听我一句劝。”


    *


    自从和沐清欢成为邻居,江淮的生活便再难安宁。


    昔日他住在公主府时,从他的院落走到正院,尚且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而如今,他们之间却只隔了一堵低矮的院墙。


    清河县僻静,可供消遣的去处不多。沐清欢耐不住清闲,又常常需要搜集信息,便不时动身往扬州,小住上一两日。


    她不在的时候,隔壁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可她一回来,一墙之隔便尽是她的说笑声,随风飘过来,丝丝缕缕将他包围。


    江淮试图忽略,可沐清欢明媚的笑颜,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江淮的院中也时不时多出一些零碎物件。


    有些是沐清欢寻了各种由头送来,有些则借着她暗卫的手,悄无声息出现在窗台上。


    这一日,江淮从县衙归家,预备去灶房生火。


    有属僚劝过他买两个仆婢照料起居,但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家中一应琐事都是亲力亲为。


    走到院中,江淮一眼瞧见落在青石地砖上的一只风筝。风筝颜色鲜亮,纹样也颇为夸张,不用想便知是谁的喜好。


    下一刻,墙头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沐清欢半张脸露在砖墙上,一双杏眼正亮晶晶地朝他看过来。


    “县令大人,我的风筝落在你院子里了,劳烦帮我捡回来吧。”


    眼下是寒冬腊月,哪有人会在院子里放风筝?


    江淮蹙眉:“这样的小事,公主可以直接吩咐侍卫。”


    沐清欢的脑袋轻轻一晃,理直气壮道:“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是公主,也不能私闯民宅呀!”


    江淮心底冷嗤一声。她的侍卫整日在他院子里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却知道讲规矩了。


    沐清欢面上可怜巴巴的:“我听说,前几日大人帮一户百姓寻找走失的鸡鸭,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


    “同样是遇上难处,县令大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不知下头是踩着梯子还是有人托着,沐清欢的身形看起来并不稳当,鬓发被风吹得稍稍散乱,脸颊也因寒冷染上一点绯红,可眸中却盛满期待之色。


    江淮定定地望着墙头,几息之后,终于认命般拾起风筝,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沐清欢眼睛一亮,飞快地顺着梯子跳下,几步走到门前,心满意足地从江淮手中接过风筝。


    “今日运气好,恰巧得了几条银刀鱼,”她眉眼弯弯,“冬日里鲜活的银刀鱼可是稀罕物,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尝尝?就当作是帮我捡风筝的报答。”


    即便再迟钝,江淮也能看出,沐清欢正试图用这样润物无声的方式,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


    江淮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放过臣吧。”


    “臣已经没有第二条性命,再来供公主消磨了。”


    他的语气没有多重,但沐清欢却仿佛怔了片刻,才明白江淮话中的含义。


    风筝轻飘飘从指尖坠地。沐清欢的脸色霎时间一片雪白,唇瓣轻轻颤抖,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哽咽:“阿淮……”


    江淮垂眼,避开她含泪的目光:“臣如今的安稳日子,已是从前梦寐以求的光景。实在不愿卷入过往种种纠葛之中,还请公主体谅。”


    说罢,他双手拢在身前,脊背缓缓弯下来,似乎想要冲沐清欢深深一揖。


    “够了!”沐清欢猛地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瞪了江淮一眼,连风筝也顾不上捡,便转头踉跄着拂袖而去。


    江淮站直了身子,望着沐清欢的背影。


    他的话必然伤害了她。可若不说清他的态度,便只能任由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直至重蹈覆辙。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隔壁的院落骤然沉寂下来。


    江淮再也不曾听见一墙之隔的笑语声,连带着先前不时出现在窗台的点心与早膳晚膳,也统统消失不见。


    又逢上休沐日,一整天,江淮的目光忍不住频频飘向那道院墙。


    三日前,沐清欢照常乘车前往扬州,至今都没有回来。


    她从前最多只会在扬州停留两日,可这次却破例了。


    沐清欢身边侍卫如云,轮不到他挂怀安危。难不成,是她不打算再回来了么?


    毕竟,清河县中所能搜集到的证据,他已经全部告知于她。沐清欢想彻查两淮盐税,继续逗留在这小小的清河也没什么意义。


    到了晚间,外头飘起冷雨,室内也随之浸上了一层寒意。


    江淮正打算歇下,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江淮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叩到第三声时,江淮方才确认,随即猛然起身朝院中走去。


    院门拉开的一瞬间,沐清欢的视线落在江淮身上,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目光,江淮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出来得太急,竟没来得及披上外袍,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夜里的冷风一吹,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江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沐清欢开口:“去我那里说吧。”


    江淮面上略过一丝窘迫。他的衣着实在有失体统,本想先回房间披上外袍,但沐清欢已不由分说,转身朝她的院中走去。


    江淮只得快步跟上,不多时便踏入书房。沐清欢的书房里早有人烧好了足足的白炭,室内暖洋洋的,顷刻间便驱散了周身的寒凉。


    沐清欢神色平静,直入主题:“我需要找个机会,同淮扬知府见一面。”


    已近年关,拜谒上司也是惯例。江淮略一思忖:“知府过往曾多次赴京,很可能见过公主的样貌。若让他知晓公主在扬州,会不会冒险了些?”


    沐清欢没有接话,而是说起另一桩:“这两日在扬州,我查到了一条消息。”


    “淮扬知府韩敬的姐姐与姐夫早年过世,留下的独子被夫家族中收养,取名陈器,在今年殿试里高中状元。”


    “陈器?”江淮不由怔住。


    陈器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平日里私交尚可,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江淮暗暗感慨一番,忽而意识到,若韩敬与陈器这对舅甥之间常有通信,或许能根据些许迹象,推测出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惊,迟疑片刻后,问:“公主是担心韩敬之后对我不利,才主动去他面前揭开身份么?”


    “大人多虑了,此事与私情无关。”


    沐清欢淡淡道:“只是……在见到韩敬之前,我可能要暂时以另一重身份出现。届时可能会有冒犯大人之处,还望大人不要介怀。”


    如此疏离的口吻让江淮微微一滞。他动了动唇,片刻后才低声说:“自然不会。”


    时辰不早,江淮起身准备离开。沐清欢扬了扬脸,示意候在外头的兰叶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薛大人可别着了风寒,耽误正事。”


    江淮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的瞬间便是一片温润细软的触感。摊开一看,竟是一件毛色匀净、毫无杂质的白狐裘。


    江淮下意识在身前比了比,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按照他的身形裁制而成。


    转过身,沐清欢早已领着侍女离开。江淮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抱着怀中暖意融融的狐裘,一时默然无言。


    三日后,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清河县。可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后头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侍卫们围着车轮车辙检查了半晌,却都无能为力。沐清欢掀开车帘,走到江淮的马车前:“我的马车坏了,只能暂且同大人挤一挤。”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江淮既无法验证真假,也寻不到推脱的由头,便只能默许沐清欢踏上他的马车。


    车厢狭小,两人共处其中,顿时显得拥挤,衣袖间难以避免地摩擦触碰。江淮只得尽力往内侧的车壁靠去,给沐清欢腾出空隙。


    年下事务繁忙,许多差事江淮又是头一回经手。以至于这段时间,他日日埋首于各项公务中,忙得脚不沾地。


    马车颠簸之间,一阵倦意涌上来,江淮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便陷入浅眠。


    沐清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淮的手背。


    见他气息平稳,并没有苏醒的迹象,沐清欢的胆子大了起来。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江淮的手,半拢进自己掌心。


    江淮似乎睡得不沉,长睫微微颤了颤,手腕在梦中下意识轻轻挣动,却抵不过沐清欢的力道,没能抽离出去。


    沐清欢的目光落在江淮安静的睡颜,心头翻涌出一阵难耐的冲动,几乎想要俯身,把唇印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


    可呼吸若喷洒在脸颊,稍有不慎便会把江淮惊醒。沐清欢只得放弃了亲吻面颊和唇瓣,转而看向江淮的颈侧。


    冬日衣衫厚重,江淮的领口裹得严实,实在让她寻不到下手之处。


    沐清欢又恋恋不舍地在江淮眉眼间逡巡了一遍,终究遗憾地收回视线,垂眼盯着掌心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根根把玩着江淮的指节,缓慢而贪恋地摩挲、轻抚。


    再抬眸,不知是不是车内逼仄,略显闷热的缘故,江淮的耳根泛起一丝绯红。


    良久,沐清欢低声说:“阿淮,你让我放过你,可谁又来放过我呢?”


    曾经,她是真心想过放手。


    那时她已暗中打通了诏狱的关节,筹谋安排死囚偷梁换柱。


    若计划一切顺利,平安地把江淮送出去,沐清欢或许真能做到放手。往后山高水远,彼此忘怀,再不去打扰江淮的人生。


    可最终,江淮却偏偏死在了她的怀里。


    那撕心裂肺的一幕,从此化为无休无止的梦魇,深深烙在心底,挥之不去。


    绵长的思念化为跗骨之蛆,缠绕在灵魂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如今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沐清欢怎么可能甘心放手?


    若不能再一次拥有江淮,往后漫漫余生,每一寸时光都将被痛苦反复撕扯,置身炼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知府


    抵达淮扬知府的府邸前, 时间已过了晌午。江淮事先已差人递了名帖,门口的管事查验名册后,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不知薛大人身边这位是?”


    沐清欢十分自然地抬手, 挽上了江淮的胳膊, 含笑道:“我是薛大人的表妹。”


    “表妹?”


    管事摇头:“年下访客众多,我家大人的规矩是,除登记在册的访客及家眷之外, 其余人皆不可入内。”


    小臂柔软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江淮背脊紧绷,迟疑片刻后, 硬着头皮说:“表妹不久前刚刚与本官定下亲事, 也确实算本官内眷,只是尚未成婚罢了。”


    管事却分毫不肯通融, 拱手道:“还望大人恕罪, 按府中规矩,薛大人可独自入府拜访。但与您一同的这位实在不能放行。”


    场面僵持之际,垂花门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管事见了来人, 顿时神色一肃,恭敬地行了一礼:“陆大人。”


    来人听管事三言两语禀明为难之处,当即斥道:“薛知县可是府中贵客,怎能如此怠慢?”


    “你去向韩大人禀报便是,我先引薛大人与女眷去花厅中暂候。”


    这人显然在府中威信颇高, 管事听完毫无迟疑, 当即领命而去。


    对方这才转过身, 向江淮拱手:“在下陆礼,方才一点波折惊扰了薛大人,还望海涵。”


    江淮忙称无妨。一通寒暄过后, 陆礼领着江淮与沐清欢一路往花厅走去。


    花厅中茶点皆已备好。陆礼挥退了仆役,慢悠悠地开口:“先前韩大人去清河县时,我因公务未能同行,无缘与薛大人见面。”


    他的视线在沐清欢脸上扫过:“当时只听人感叹,薛大人风姿卓然、貌比潘安,竟从未听闻薛大人已有婚约的消息。”


    江淮微微一顿,正要找托辞敷衍过去,却听沐清欢柔柔道:“陆大人误会了,我二人并无婚约,只是情难自己,便私自订下了终身。”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惊得江淮瞠目结舌,险些被茶水呛住。他极力抑制住面上的神情,唯恐露出破绽。


    陆礼显然也愣了一瞬,锐利的吊梢眼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忽而朗声笑道:“原来如此!”


    “今年初春,我因公务路过薛大人家乡,还听人说起薛大人心性淡泊,隐隐有看破红尘的念头。”


    “谁曾想不过短短一载,薛大人便骤然仕途在望,又得佳人相伴,心境与原先判若两人。”


    江淮心中一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对方显然已打探过他现在这层身份,若他刚才声称与沐清欢已有婚约,极有可能已落入对方圈套。


    心神动荡之际,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隔着衣袖,轻轻捏了捏江淮的手心。


    陆礼停顿片刻,见江淮面色如常,方才继续:“原本我还暗自困惑,原来竟是红鸾星动的缘故。”


    “只是没想到,薛大人平日看似规矩端方,私下里倒是不拘俗礼啊。”


    江淮伸手揽过沐清欢的腰,露出一丝笑意:“陆大人说得不错。我与…表妹的情意来得轰轰烈烈,如今尚无太多人知晓,还得先请韩大人保守秘密了。”


    陆礼面上现出玩味的神色,似是暂且被这番言辞说服,又略坐了片刻后,起身告辞。


    四下无人,江淮迅速松开了揽住沐清欢的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然而沐清欢似乎没有关注到他的局促,低声问:“这人是什么来头,竟在知府的府邸中有如此威望?”


    “是淮扬府经历陆礼。虽然官阶只是八品,但他跟随韩大人多年,掌管府内诸多么文档案及往来密札,是韩大人身边最为亲近的心腹。”


    “我曾听人提点过,在淮扬府中即便是得罪韩大人,都不可得罪陆礼。”


    沐清欢先前打探消息时,因陆礼官秩过低,并未留心过他的存在。听到这话,她眸光一沉:“所以,你在述职文书中夹杂的内容,陆礼很可能也看到过?”


    江淮沉默片刻:“公主,是臣自己甘愿冒险。若是……”


    “你不会真觉得,这么说过以后,我便能放任你身陷险境吧?”


    话未说完,便被沐清欢径直打断。对上沐清欢的怒容,江淮张了张口,终究默默无言。


    僵滞之间,有仆役前来:“韩大人邀请二位去书房详谈。”


    不过是年下寻常拜谒而已,按理无需如此郑重。沐清欢眸光微敛,心中隐有揣测。


    果然,书房中,韩敬眯眼细细打量沐清欢片刻,随即躬身长揖:“臣,见过公主殿下。”


    沐清欢颔首:“大人好眼力。”


    “但凡能有幸得见公主风仪,便断然不会错认。”


    韩敬话音一转,转而看向江淮,“只是不知,公主身旁这位,该称呼薛知县,还是江翰林?”


    在江淮微变的面色中,韩敬缓缓道:“江翰林不必惊慌。臣的外甥陈器,曾多次在信中提及江大人,还附送过一封画像。”


    “所以臣初次见到江大人时,心中便隐有猜测。只是待今日见到公主之后,才敢确信。”


    江淮下意识侧过脸与沐清欢对视,眉眼间露出几分赧然与窘迫。


    很显然,值得陈器在书信中多次提及、甚至特意附带画像说明的,不会只是同僚之间的寻常小事,而极有可能是“我一位同僚与公主殿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沐清欢的视线落在江淮颤动的长睫上,心口泛起微微的痒意,好似有一片羽毛轻柔地拂过。


    但眼下另有正事,她只得收敛心神,压下那一丝悸动,转向韩敬:“韩大人既知晓我的身份,便该明白我此行目的。”


    四目相对间,韩敬却只缓缓摇头:“臣相信公主的决心,却不敢相信公主的谋划。”


    赶在沐清欢恼火之前,他问:“公主可知,当年太子殿下亲临江南,最终为何无功而返?”


    十年前,韩敬任泰州知州,也是先太子查访江南盐税案的亲历者。


    不得不说,韩敬的问题,也确实是沐清欢长久以来的困惑。


    纵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各大士族根深蒂固,可当年的东宫幕僚之中同样也是人才辈出。几番明察暗访之下,怎么会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韩敬放缓语速,陷入回忆之中:“当年,先太子即将南下查访的消息传开以后,世代饱受压迫的灶户们都存了念想,盼着太子殿下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第一回,有自称太子的人前来巡查,向灶户们询问盐滩苛政的相关情形。”


    “灶户们自然满怀期待,纷纷痛陈被盘剥多年的委屈。可话音刚落,便有士族的私兵冲上来,将出首的几人五花大绑,在所有灶户面前残忍处决,以儆效尤。”


    “十日后,又有自称太子殿下的人前往盐场。新来的这位更加温和可亲,说先前那人乃是歹人冒充,如今已被缉捕归案。”


    “不止如此,这一位还拿出了东宫的信物。灶民们见状顿时放下戒心,又一五一十地倾诉起来。”


    “然而,这一次吐露实情的灶民,仍旧难逃一死。”


    “第三次,来者不再冒充太子殿下本人,而是自称东宫幕僚,奉密令私下暗访,搜集证据。”


    “仍有心存侥幸的灶民选择相信,而这次的代价则更为惨重。所有胆敢告状的灶民,都被尽数株连,阖家惨死。”


    韩敬的声音低沉下来:“灶民们世世代代对着白茫茫的盐滩,大都目不识丁,又怎么可能分辨出来人的身份与信物真假?”


    “这样的戏码重复了五六次。等真正的太子殿下来到江南,面对的已是一群恐惧、麻木、讳莫如深的灶户,再无人敢说出半句实话。”


    话音落下,书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沐清欢听得心神俱震,心底一片冰凉。


    胸腔中惊怒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忍不住颤声开口:“这些人……他们怎么敢?”


    韩敬淡淡道:“这些还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这些百年根基的士族,在家族存亡面前,也只能以狠绝的手段封住万民之口,才可能维持世代积攒的煊赫基业。”


    “公主不妨想想,您究竟有几分把握,对抗这群不择手段、穷凶极恶之人?”


    沐清欢仍沉浸在韩敬叙述的惨案中,神思恍惚。见此,韩敬提议:“今日天色已晚,公主不妨先在下官府中歇下。待明日再给臣答复。”


    “否则,公主与江大人若接连两日登门拜访,也难免让人生疑。”


    沐清欢稍稍斟酌,便颔首应了下来。


    二人在仆役的引领下穿过庭院,走到安排的住处。等踏入其中的瞬间,却不由得双双顿住。


    整间卧房的陈设十分雅致,处处妥帖。然而……整个房间里却只摆了一张宽大的卧榻,并无其他可供休憩的地方。


    引路的小厮十分热情:“这是陆大人特意吩咐、精心安排的卧房,二位瞧瞧可有什么不妥?”


    沐清欢与江淮不约而同地缓慢侧首,目光撞在一处。


    一丝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悄悄蔓延开来。


    看起来,陆礼对二人先前的说辞并不尽信,才借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借机试探。


    毕竟,一对已经“私定终身”的爱侣,是不该分室而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同榻


    沉默之中, 沐清欢率先笑道:“陆大人的安排极好,替我们谢过他的好意。”


    小厮应声退下,贴心地阖上房门。


    偌大的卧房中, 顿时只剩下沐清欢与江淮两人。


    江淮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先盯着摇曳的烛火发了许久的呆,随后视线沿着窗棂、桌案一路扫过,把屋内各处都观察了一遍, 却唯独不敢把视线落在沐清欢身上。


    许久之后,他声如蚊蚋:“我……睡在地上即可。”


    “好啊,”沐清欢剜了他一眼, “这样一来, 我们费心隐藏的身份就可以立刻暴露,一起插翅难逃了。”


    江淮默然无言。


    又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挣扎之后, 他终究找不到推脱的借口, 只能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躺在了榻上。


    夜色沉沉,一片寂静中,五感便显得格外敏锐。


    江淮忽然开始想念起夏天了。若是夏日里, 窗外尚且还能听见持续不断的蝉鸣和蛙鸣声,足以分散他的心神。


    可如今万籁俱寂,他便只能听见沐清欢轻浅的呼吸,嗅到沐清欢发上的丹桂清香。


    江淮暗自祈祷沐清欢不要发出动静。然而下一刻,沐清欢的气音就传了过来:“我觉得, 陆礼不对劲。”


    沐清欢手肘撑在枕上, 半坐起身冲着江淮的方向:“韩敬能稳坐淮扬知府这么多年, 只靠不干涉也不配合的态度,是远远不可能让士族满意的。他手下应当有人在暗中替那些人做事,才能维系住双方的平衡。”


    “而且陆礼一个八品官, 却能在韩敬府中有这般声势,连府里的下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要做到这些,仅仅依靠韩敬的信任可不够。”


    沐清欢忽然间说起正事,江淮一时没能回神,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把沐清欢的话听进脑子里。


    久久等不到江淮的回应,沐清欢忍不住蹙眉,往江淮那端凑近了几分:“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江淮闷闷道:“……听见了。”


    “你是说,陆礼暗中和那些士族之间有所勾连?”


    江淮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沐清欢定睛细看,才发现他正在一寸一寸缓缓向外侧挪动,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连半边身子都已经悬在了外头。


    沐清欢险些被气笑了。她轻嗤一声,正打算出言讽刺,眼神不经意间瞥向窗外,却忽然变了脸色。


    来不及多想,沐清欢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江淮。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江淮猝不及防。他浑身骤然僵住,下意识想要抬手推开。


    然而,沐清欢贴着他的耳畔,语气急促:“别动,外头有人。”


    说罢,她稍稍调整角度,以窗外所能看到的方向,用柔软的手臂环住江淮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地喷洒在江淮耳廓,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起伏,轻飘飘地擦过江淮的脸颊。


    一股燥热从江淮的耳畔飞速蔓延,迅速烧了起来,江淮暗自庆幸夜色昏暗,足以掩盖他此刻的窘迫。


    但他没想到,这还远远不是最糟糕的场面。


    因为下一刻,沐清欢一边在他怀中缓缓磨蹭,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轻吟起来:“表哥……淮表哥……”


    她的尾音里仿佛带了钩子,让这个从未听过的称呼显得愈发刺激。江淮的呼吸滞了一瞬,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沐清欢并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在黑暗中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


    可即便如此,尘封的记忆依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江淮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活色生香的画面。


    沐清欢脸颊一片绯红,眸中泛着湿润的水光。环在他颈间的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唇瓣微微开合,一声一声吟哦着他的名字……


    江淮慌忙闭上眼睛,试图抵御眼下不合时宜的绮念,却于事无补。


    热意从头顶一路向下,烧得失去了控制。


    江淮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怎会如此?


    他下意识弓起脊背,想要掩饰自己的难堪。但两人之间贴得实在太近,任何微小的异动,都逃不过沐清欢的眼睛。


    不幸的是,沐清欢很快就发现了。


    她半缩在他的怀里,肩头止不住地轻颤,显然正在强忍笑意。


    江淮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沐清欢。可如今,他居然在这种伪装的亲密情形下,对她生出了欲.念……


    难不成,他就是一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过往端方守礼的皮囊底下,其实藏着一只淫.魔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窥视的人影终于消失不见。


    沐清欢缓缓松开环着江淮的手臂,仁慈地退回到床榻另一端,背过了身子。


    只是,床榻传来的颤动与压抑不住的一两声轻笑,依旧清晰地传进江淮耳中。


    只留他保持着刚才僵滞的姿态,独自沉浸在深深的自我怀疑。


    第二日一早,沐清欢醒来时可谓神清气爽。江淮却神色萎靡,眼底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韩敬令人送来早膳。简单用过之后,二人再次来到书房。


    沐清欢开门见山:“韩大人,我想好了。”


    “凭我一己之力,固然不能把江南豪族一夕之间连根拔起。但至少,我要掀开其中一角,扭转灶户们世代遭受盘剥的命运。”


    说罢,她冲韩敬拱手:“还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为彻查江南盐税相关,沐清欢前前后后见了许多人,心境也在不知不觉间开阔起来。


    从前汲汲营营数年,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一己私仇。可近日她逐渐明白,自己手中的权柄,不止能用于复仇,还可以真真切切地改变许多人的处境。


    韩敬定定望着了沐清欢半晌,却缓缓躬身:“公主恕罪。但只凭您的一番决心,臣依旧不敢把身家性命交托到您的手上。”


    “毕竟,一旦事情败露,公主身份尊贵,尚能全身而退;但于臣而言,要赌上的可不只仕途,还有一家老小的性命。”


    沐清欢今日心情颇佳,并未因他的推辞而恼火:“韩大人的意思,还想要本公主如何证明?”


    韩敬拱手深深一揖:“若公主能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除去陆礼。往后,臣便甘愿听从公主调遣,绝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醉意


    谈及陆礼时, 韩敬言语中颇有忌惮之意。沐清欢不觉蹙眉:“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韩敬的语气意味深长:“这便要么主殿下亲自探查了。”


    接连得不到明确的答复,沐清欢有些恼火:“韩大人向我提出条件,也总该拿出对等的筹码, 证明您有值得合作的价值才是。”


    “倘若大人只是一具受人摆布的傀儡, 倒也不值得本公主费心思了。”


    韩敬的面皮微微抖动,被这话一激,立时道:“今夜恰逢沈府设宴, 臣可以带公主与江大人一同前往。”


    看沐清欢兴趣寥寥,韩敬咬咬牙,下定决心加了筹码:“陆礼身上持有一枚玄铁令牌, 能进入沈家一处别院中的密室, 那里藏着周边两县历年来的盐税密账。”


    沐清欢眸光一动,终于起了兴致:“韩大人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 ”韩敬也不再故弄玄虚, “陆礼的父亲早年曾救过沈家老太爷的性命,因此落下残疾。凭着这一层恩情,陆礼深得沈家信任, 许多见不得光的隐秘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至于那枚令牌及其用途,还是陆礼一次醉后失言,臣借机从他口中套出来的。”


    “只是为稳妥起见,令牌并不由他长久保管,而是每次取用过后便交还回沈家。”


    沐清欢垂眸沉思。


    她原本以为, 陆礼即便替某个大家族做事, 也不过是个小人物。便没有把他对江淮身份的怀疑放在心上。只打算稍后找机会抓了他套取消息, 再行处置。


    却没想到,他竟与沈家有这么深的联系。


    看来,这人已经留不得了。


    韩敬停了停, 观察沐清欢的神色:“臣以为,虽然密室中的证据只有冰山一角,但作为发难的借口,已经足够了。”


    “今夜沈府设宴,陆礼很有可能会取出或交还令牌。公主可遣人暗中跟踪,等确认令牌的形制纹样,私下拓印一枚,日后再寻机查探。”


    寄希望于韩敬确实有些风险,但眼下,这却是最可行的法子了。


    思索半晌,沐清欢应道:“好啊,那便劳烦韩大人安排。”


    简单商定好细节后,沐清欢走出书房。


    江淮落后半步。待到四下无人处,他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劝说:“公主,你在韩敬的府邸之中来去尚且容易。但沈家蓄养私兵,据说府中布防重重,处处皆是暗哨。”


    “就算是公主身边的暗卫,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恐怕也非易事。到时无论韩敬临时倒戈,还是遇上其他变数,我们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望着他微蹙的眉头,沐清欢敛去了适才的轻松之色:“放心,我有分寸。”


    停顿片刻,沐清欢放轻了声音:“阿淮,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了。”


    暮色四合,马车缓缓停在沈府门前。


    无需守卫查验,陆礼便径直踏入沈府大门。


    沐清欢随韩敬一同入内。视线扫过四周,不由暗暗心惊。


    整座宅子气派恢弘,雕梁画栋。室内陈设更是极尽奢华,许多布置比起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


    几人到时,宴上已然觥筹交错。韩敬与江淮被安排在末席,而陆礼的位次却排在前列,俨然是沈家的座上宾。


    数轮推杯换盏过后,宴席不觉间便已过半。陆礼逐渐染上醉意,起身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这一去便是两刻钟。时间一点点流逝,陆礼却始终没有回来。


    韩敬逐渐心神不宁起来,忍不住起身,预备出去查探一番。


    恰在此时,宴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不好了!陆大人……陆大人他失足落入后院的湖里,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溺亡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满堂瞬间骚动起来。宾客们面色惶然,纷纷起身想要告辞离开。


    然而,沈府的侍卫却已先一步上前,守在各个出口,阻住了宾客们的退路。


    上首的沈家家主面色沉沉,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宴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沈某招待不周。”


    “诸位今夜便暂且在府中留宿。等查明真相后,自会好生送各位离开。”


    他的语气尚算客气,但话中的含义,便是要直接将在场所有宾客一并软禁了。


    自然有人不忿,出声质疑,却很快被沈府侍卫压制了下来。


    混乱之中,韩敬悄悄挪到沐清欢身边,压低声音:“公主,这……是您手下所为吗?”


    沐清欢转动着酒杯:“是又如何,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韩敬顿时大惊失色:“公主,臣是说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可如今这动静、这……”


    话音未落,便有仆役上前,请几人到安排好的院落中歇息。


    韩敬立刻歇了声,待唤来江淮之后,三人在仆役的引领和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宴厅。


    几人被安排在两处相邻的小院。仆役刚走,韩敬便急得在原地踱了几圈:“公主,陆礼今晚本不打算前来,是臣再三劝说,他才肯一同赴宴。如今他偏偏死在宴席上……”


    “方才散席之后,旁的宾客都被引到东侧院落,唯独我们几人被安置在僻静的北角。沈家必定已经怀疑我们了!”


    “韩大人似乎误会了一件事,”沐清欢抬眼,微微一笑,“我只说让韩大人提出条件,却从未说过,要被你牵着鼻子走啊。”


    韩敬哑然,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公主殿下,这等紧急关头,您就别开玩笑了……”


    “沈家在宴上颜面尽失,又向来看重陆礼。这件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呀,沈家如今可不会善罢甘休了。”


    沐清欢漫不经心:“所以,韩大人还是痛快些,把知道的内情全都讲出来为好。”


    “否则如你所说,真到了危急关头,本公主尚且可以亮明身份一走了之;但你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难说了。”


    韩敬想要辩解,沐清欢已抢先截住了他的话头:“既然韩大人早就知晓了令牌的存在,我不信之后的时日,你能按捺住不去跟踪陆礼,探查出别院所在。”


    几刻钟前,公主府的暗卫在制住陆礼、并造出失足溺亡的假象之后,已从他身上搜出了韩敬描述的那枚令牌。但对于别院的位置与令牌的具体用法,却一时毫无线索。


    虽然也有其他迂回的法子,如尾随沈家派去查探的人手。但眼下情况紧急,还是逼问韩敬更为方便。


    韩敬默默盘算着,还想再周旋一番,却忽然被沐清欢冷冷的一瞥钉在原地。


    他骤然清醒过来,传闻里关于永昭公主的名声,在这一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在脑海。


    一阵寒意顷刻间涌上心头,额间也连带着渗出冷汗。权衡片刻,韩敬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露出颓然之色:“罢了。”


    他再无遮掩,一五一十地讲出了知道的全部线索。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暗卫接收到指令,潜入夜色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沐清欢的心情过于紧绷,以至于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侧的江淮实在过于安静了。


    转过身,江淮已靠着桌案陷入浅眠。


    沐清欢上前观察片刻,倏然沉了脸色:“你灌他酒了?”


    韩敬赶忙撇清:“公主恕罪,不是下官,是、是沈家的人……”


    他试图解释详细的情形,但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潜入房内:“公主,情况紧急,属下等只来得及拿到其中一小部分。”


    “无妨,”沐清欢颔首,果断吩咐,“沈家很快就会察觉。事不宜迟,即刻离开。”


    韩敬见状,忙躬身求饶:“公主殿下,先前是臣不识抬举,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臣这一回吧。”


    “哦?”沐清欢挑眉,“韩大人想清楚了么?你今夜若真随我们一同离开,可是公然同沈家撕破脸了。”


    韩敬的唇角暗暗抽搐。


    此时离开还有缓冲余地。若真留在这儿,只怕他很快就要成为今夜第二个溺亡者了。


    听完一番低声下气的赔罪之后,沐清欢终于仁慈地放过了他。暗卫带着三人潜入夜色中,七拐八拐地绕到了沈府后门。


    巷口早已备好马车。沐清欢先让暗卫把江淮背上去,随后自己踏进车厢。


    韩敬也试图凑上来,沐清欢冷冷一笑:“马车拥挤,便不邀请韩大人同乘了。”


    车夫猛一甩鞭,马车飞快地行驶起来,把韩敬惶急的呼喊甩在后头。


    狭小的车厢里,沐清欢倾身凑近江淮,嗅了嗅他的衣襟:“你这是喝了多少?”


    方才的颠簸已然把江淮晃醒。醉意冲淡了他之前那幅冷淡疏离的模样,连带着眉眼都显得柔软了许多。


    他脑子昏昏沉沉,蹙眉想了好一会儿:“只有一点点。”


    回想起江淮上一次醉酒时任人摆弄的状态,沐清欢顿时生出兴致。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江淮的脸颊。随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反复揉捏起来。


    等玩得尽兴之后,沐清欢又凑过去,想要亲上江淮的侧脸。


    谁知刚刚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江淮忽然动了。


    他一把捉住沐清欢搭在他肩上的手,放到唇边,对着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沐清欢轻嘶一声:“干什么呢?”


    江淮眸中仍是一片迷蒙。他定定望着沐清欢,沉默半晌后,垂眼闷闷道:“皎皎,我真恨你。”


    沐清欢心口微微一窒:“我知道。”


    她正想再说什么,车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显然,沈府中已察觉到别院的动静,预备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们的性命。


    领头之人气急败坏地喊:“放箭!抓住他们!”


    无需沐清欢吩咐,公主府的暗卫立时冲上去,同追兵缠斗在一起。


    兵刃相接的声响一阵阵传来,江淮的身子忍不住微微瑟缩。


    沐清欢赶忙安抚:“阿淮,别害怕,很快就没事了。”


    江淮眼底隐有惶然之色,沐清欢略一迟疑,索性抬手覆上了江淮的耳朵。


    然而,黑暗中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仍在穿透车壁,传进两人耳中。


    江淮难以抑制地浑身发抖,神情愈发痛苦,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他轻轻翕动唇瓣,喃喃道:“别……”


    “好痛……”


    沐清欢低头看去,才发现江淮藏在袖中的左手,也随着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冬日衣衫厚重,江淮又总刻意把左手拢在袖中。故而直至此刻,沐清欢才发觉,那只手大约因受刑后医治不及时的缘故,食指关节处微微凸起,小指也比过往鼓胀许多,显然已留下了无法逆转的损伤。


    强烈的痛苦与悔恨猛地从心底漫开,沐清欢的眼眶中转瞬间一片潮湿。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握住江淮冰冷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边,试图用体温去焐热指尖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止息。


    暗卫在外禀报:“公主,留了个活口,该如何处置?”


    “放了吧,沐清欢冷冷道,“让他去问问沈大人,知不知道,刺杀公主是什么罪名?”


    暗卫应声领命。片刻后,马车再一次启程。


    万籁俱寂之中,江淮终于缓缓从梦魇里挣脱出来。


    他的面上仍旧一片恍惚,眸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情如同饱受惊吓的幼兽,脆弱又引人心疼。


    沐清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费尽力气,才克制住想把江淮拥入怀中的强烈念头。


    “阿淮,对不起,”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恨我是应当的。”


    江淮的神志依旧不甚清醒。半晌之后,却缓缓摇头:“不恨的。”


    沐清欢哂笑:“你刚刚还说过恨我。”


    这一次,江淮思考的时间久了许多。


    他垂眼,长睫微颤。静默了许久,才含糊道:“可是,从来没有人待我这么好过……”


    潮热的泪意瞬间漫上来,沐清欢抬手抿去眼角的水滴,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哽咽:“我待你一点都不好。”


    岂止不好,回想起来,桩桩件件,简直堪称恶毒。


    车内,两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横亘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停顿了半晌,沐清欢又问:“那……阿淮,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我一定会好好待你,胜过从前百倍。”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瞬间,沐清欢几乎以为他要应下。但最终,江淮还是缓慢地摇头,“不要了。我不想再尝试被欺骗的滋味。”


    他垂下眼,左手轻轻颤了颤:“还有……诏狱里,真的很疼。”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