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殒命
“吕奉先。”曹操声音平淡,“你错就错在,太把自己当回事,又太不把别人当回事。”
曹操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明日正午,斩。”
吕布挣扎着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自己这般绝世猛将,曹操为何连用都不用,就直接下令杀头。
“曹孟德!你安敢杀我!”吕布怒吼。
曹操摆手。满宠会意,带着虎卫将吕布、张辽、高顺、魏续等人押解下去。并州军残部被全数赶入城外俘虏营,至于在外围尚未归建的侯成、曹性,自有夏侯惇去追剿。
州牧府内恢复安静。荀衍看着被押走的高顺和张辽,转头对曹操说,“主公,吕布军中将领,除了高顺和张辽,其余人统兵作战能力平平。招降的重心,当放在这两人身上。”
曹操点头,“文远和伯平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荀衍接着道,“不过高顺此人极重忠义。若是明日斩了吕布,他必定不会降。”
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郭嘉凑近半步,盯着荀衍的侧脸,“昭若,你莫不是要为吕布求情?”
荀衍偏头看了郭嘉一眼,明白这人又在乱吃飞醋。
“那倒不至于。”荀衍语气平淡,“吕奉先桀骜难驯,毫无信义可言。招降他,便要日夜防备他反叛。何况他在并州军中威信极高,主公若将他留在身边,寝食难安,若将他外派驻守,无异于放虎归山。不管谁做他的主公,最后都落不到好下场。”
曹操原本对吕布的绝世武勇还有几分垂涎,听荀衍这番剖析,心头那点招揽之意彻底烟消云散。留一个随时会反噬的天下第一猛将,不如杀之立威。
曹操点头,“昭若所言极是。只是可惜了高顺。我曾亲眼见过他的陷阵营,八百步卒,硬生生击溃了孙文台的江东精锐,对上刘备的兵马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郭嘉笑问曹操,“主公眼馋陷阵营?那袁本初麾下,鞠义的先登死士,主公想不想要?”
曹操眼睛亮起,“奉孝有办法弄来?”
郭嘉笑得高深莫测,“或许可以一试。”
荀衍不甘示弱,跟着开口,“白马义从,主公想不想要?”
他心里算盘打得响亮。公孙瓒败亡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赵云回归常山,正好借机招揽这位常胜将军。
曹操呼吸急促了几分,荀攸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这两人的画饼行为。
“小叔父,奉孝。”荀攸脸色严肃,“兖州和徐州都不产战马。白马义从全靠北地良马支撑,即便有了练兵之法,我们也凑不出那么多白马,根本无法复刻。”
一语道破现实困境。
荀衍却心中一动,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查阅陷阵营的操练手册并非难事。
荀衍看向曹操,“白马义从暂且搁置。若主公只想要陷阵营的练兵之法,我倒有计较。这几日在吕布营中,我留心观察了高顺的操练之法,略有所得。待回营后,我将其整理成册,献于主公。”
曹操大喜过望,上前一步握住荀衍的手腕,“昭若当真是我曹孟德的福星!”
郭嘉轻咳一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荀衍拉到自己身侧,“主公,夜深了,昭若体弱,该歇息了。”
曹操心情大好,也不计较郭嘉的无礼,大手一挥,让众人散去。
次日正午,下邳城外。
秋风萧瑟,刑场上肃杀之气弥漫。
吕布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台,披头散发,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曹操是真的要杀他,不留半分余地。
刀斧手高举鬼头刀。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不可一世的温侯,就此殒命。
曹操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吕布的尸体被拖走。
随后,高顺被带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神色坦然。
“伯平,你一身本领,何必为吕布陪葬?”曹操出言挽留,“降了我,陷阵营还是交由你统帅。”
高顺闭上双眼,仰起头,“忠臣不事二主。温侯待我不薄,今日唯死而已。”
曹操见他死志已决,知晓再劝无用,挥手成全了他的忠义。
最后押上来的是张辽。
张辽出身并州雁门张氏,算是个小型世家。他没有高顺那般愚忠,也清楚吕布的为人。
曹操亲自走下监斩台,为张辽解开绳索。
“文远,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你可愿助我平定这乱世?”
张辽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败军之将,蒙明公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大笑,将其扶起。
至此,徐州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半月,曹操雷厉风行地整顿徐州内务。
他留荀攸担任徐州刺史,满宠为别驾,陈登任典农校尉,曹仁统领兵马驻守下邳。文臣武将搭配得当,足以镇压徐州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
安排妥当后,曹操率领主力大军,带着郭嘉,荀衍等人班师回兖州。
大军行至沛国境内,秋雨连绵,道路泥泞。
荀衍与郭嘉同乘一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荀衍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梳理着后世及兵书上的兵种资料。郭嘉坐在一旁,翻看徐州送来的户籍简牍,偶尔抬头看一眼荀衍,眼底满是安宁。
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冲破军阵,直奔中军大旗。
报——
斥候跪倒在曹操马前,“主公!兖州急报!陈宫与张邈暗中联合兖州各大世家,举兵反叛!”
曹操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帛书,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铁青。
郭嘉坐直了身体,从车厢内探出头去。
荀衍眉头微动,脑海中立刻调出系统,快速查阅兖州当前的局势图。曹操将帛书重重拍在案几上,咬牙切齿,“陈宫打开了城门,将逃亡的刘备迎入了鄄城!”
攻克小沛时,吕布追击未果,让他跑了,没想到他竟绕道潜入了兖州,还与陈宫勾结在了一起。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陈公台!”曹操怒极反笑,“我曹孟德救刘玄德于水火,他竟在背后捅我的刀子!”
郭嘉沉吟片刻,“主公,陈宫此举,蓄谋已久。兖州世家早就不满主公的唯才是举和屯田之法,如今趁我们主力在外,联合刘备偷袭鄄城,但是世家私兵战斗力不强,刘备新败,待我军回援,必然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
“传令全军,丢弃辎重,日夜兼程,杀回兖州!”曹操眼中杀意沸腾,“我要让那些背叛我的世家知道,惹怒我曹孟德的下场!”
充满王霸志气的发言过后,曹操就进马车与他的左膀右臂商量对策。
荀衍将荀彧送来的加急军报看完,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将帛书递给郭嘉,转头看向曹操。
“主公息怒。”荀衍语气平缓,“局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曹操抬眼看他,怒火未消,“这还不够糟?”
“主公且看。”荀衍指着案几上的地图,“陈宫虽反,但目前只控制了济阴郡。陈留、东郡、山阳等地,皆在兄长和曼成、文谦两位将军的掌控之中。”
曹操盯着地图,怒气未消:“刘玄德这无信小人。我好心收留他,他倒在背后捅刀子!”
“主公不是正愁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他?”荀衍反问。
曹操动作一顿。
“刘备素有仁义之名,若在徐州强杀,必惹天下非议,让各路诸侯齿冷。”荀衍声音平稳,“如今他主动与叛党勾结,占城自立。主公带兵平叛,杀名正言顺的叛贼,谁敢置喙?”
曹操眉头舒展些许。
荀衍继续道:“再者,主公早前听从建议,将张邈从陈留太守调任济阴太守,再明智不过。若张邈还是陈留太守,他此刻反叛,陈留一下,便可直接南下联络袁术。到那时,袁术大军北上,兖州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绝境。如今他困在济阴,不过是瓮中之鳖。”
曹操大笑出声,一扫方才的阴霾。
“昭若所言极是!是我急躁了。”曹操靠回椅背,自我反省,“此次征讨徐州,带走太多精锐将领,后方空虚,才让陈宫钻了空子。等拿回鄄城,定要与这些世家好好清算!”
荀衍由着他闹,脑海中却在复盘刘备的动向。
刘备败退小沛后,为何会这么快和陈宫搅和在一起?
鄄城,太守府。
陈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三天!”陈宫停下脚步,“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竟然连三天都没撑住!曹孟德的主力已经回师,前锋最迟明日就会抵达济阴地界!”
刘备面色同样难看。
半月前,他带着关羽张飞逃离小沛。关羽被吕布刺中要害,伤势极重,寻常医者根本束手无策。
刘备走投无路,本打算前往兖州,寻曹操借神医华佗一用。
谁知刚入兖州地界,还未到濮阳,陈宫便带着人马找上门来。
同行的一名老医师,手段高明,几副药下去,关羽的高热便退了。
刘备感激涕零,正要道谢,那医师却连连叹气。
“老丈何故叹息?”刘备当时问。
医师指着门外衣衫褴褛的百姓:“玄德公仁义,却不知这兖州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第152章 各自结盟
陈宫痛心疾首地道:“曹孟德在兖州推行屯田,强征农税,百姓苦不堪言啊!”
第二日,几名衣衫褴褛的老农被带进营帐,跪在刘备面前嚎啕大哭,诉说官府如何逼迫他们交粮,如何让他们家破人亡。
紧接着,几名兖州世家的代表也来了,哭诉曹操如何打压世家,如何巧取豪夺,“兖州已是人间炼狱。我等愿奉玄德公为主,共抗暴政!”
“玄德公,你乃汉室宗亲,岂能看着曹贼如此欺凌百姓?”陈宫趁热打铁。
刘备犹豫不决,“可曹公毕竟于我有恩。”
陈宫冷笑,“恩?玄德公,你可知吕布为何败走长安后会直奔徐州?吕布也为何会突然发难?”
刘备抬头看他。
陈宫语出惊人:“曹操麾下郭奉孝、荀昭若二人,表面上为吕布出谋划策,实际上是在为曹操谋划。他们协助吕布夺取徐州,断你后路。关将军的重伤,也是拜他们所赐!”
张飞当即暴跳如雷。
关羽也是怒发冲冠,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云长!”刘备连忙上前扶住关羽。
关羽咬牙道:“大哥,曹阿瞒欺人太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在陈宫的连番挑拨和民意的裹挟下,刘备最终下定决心,跟着陈宫反叛曹操。
思绪收回。
“玄德公,事已至此,我们没有退路。”陈宫走到地图前,“曹军虽是精锐,但连日奔波,必定疲惫。我们据城坚守,以逸待劳。只要守住半月,我便可联络寿春袁术、河北袁绍,请他们出兵相助。”
刘备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与此同时,郭嘉也猜到了陈宫的谋划,“陈公台定会派人突围,向袁本初和袁公路求援。主公可与刘景升结盟对抗袁公路。”
“至于袁本初,主公刚拿下徐州,风头正盛。他必定心生忌惮。袁本初刚刚在界桥和龙凑连败公孙瓒两场,公孙瓒元气大伤,无力再争冀州。袁绍现在腾出手来,就算不与刘备结盟,只要派兵陈列在兖州边境,我军就得分兵防备。”
曹操靠向引枕,“袁本初出不出兵,还未可知。但袁公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袁公路动了,我就能让袁本初按兵不动。”
郭嘉想到那对兄弟的传闻,笑出声,“幸好袁氏兄弟不和。他们打起交道来,主打一个我赢不赢无所谓,对方一定要死。”
曹操大笑。
“袁家老一辈还指望他们一南一北守望相助,天下诸侯也忌惮袁氏的底蕴。可他们的矛盾,没人比我更清楚。”曹操语气笃定。袁绍是庶长子,袁术是嫡次子,两人为了争夺袁氏正统,早已势同水火。
袁绍暂时腾不出手来进攻兖州,但如若他陈兵兖州边境,就是为袁术做嫁衣。
荀衍抬眼看向曹操,“如若袁本初不出兵,那袁公路这边,就更好对付了。”
“昭若有何高见?”曹操问。
“刘表与袁术素来不睦。主公邀他结盟,南北夹击。袁术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曹操点头赞同。
荀衍继续说道:“另外,孙坚之子孙策,如今还在袁术麾下。此子有猛虎之姿,绝非池中物。他回长沙后,尚未正式脱离袁术。我可给周瑜去一封信。”
郭嘉侧头看他,语气有些泛酸:“昭若对那孙家小郎君,倒是颇为上心。”
荀衍不去理会郭嘉的阴阳怪气,对着曹操解释:“周公瑾早有谋划,想助孙策脱离袁术,去江东发展。我去信,只是推波助澜。让他在袁术收到刘备结盟信之前,找借口带兵离开。”
曹操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孙策去了江东,袁术、刘表、孙策三方角力。扬州必乱。”
“正是如此。”荀衍语气平缓,“三足鼎立,互相消耗。主公便可安稳平定兖州。待日后腾出手来,夺取扬州便易如反掌。”
曹操抚掌大笑,“昭若此计甚妙!”
大军没有片刻停留,直奔济阴而去。
曹操治军极严,行军速度极快。各路兵马的调动指令,早已通过快马传达至各郡。
程昱从徐州提前返回,与李典合兵一处,驻扎在山阳。戏志才与乐进领兵死守陈留,切断了济阴向西的通道。荀彧坐镇东郡,调度粮草,稳固大后方。
曹操亲率主力,从下邳途经小沛,直接压向济阴。
夜幕降临。荀衍和郭嘉的军帐。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扫了一眼,眼睛亮起。
那是一卷空白的诏书,上面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印。
“昭若怎么把这带出来了?”
“万一从长安拿不到任命文书,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荀衍语气平淡,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孙瓒曾派人上表,表奏田楷为青州刺史。我们不妨助他一臂之力。”荀衍手指点在地图的青州位置。
郭嘉思索片刻,抚掌大笑,“好计策!春季魏郡兵变,黑山军于毒攻陷邺城。六月袁本初在鹿肠山击杀于毒,连破多支黑山军,斩首数万。他如今正派长子袁谭进攻青州。”
郭嘉顿了顿,接上荀衍的思路,“我们假借长安天子之名,封田楷为青州刺史。袁本初为了青州,必定要与公孙瓒死磕到底。他哪里还有余力来管兖州的闲事?”
荀衍提笔,沾了墨汁,在空白诏书上奋笔疾书。
郭嘉凑近些,仔细端详上面的字迹。
“这笔法,倒是模仿得有模有样。”郭嘉评价。
“和钟元常讨教过几次。”荀衍收起笔。
轻轻吹干锦帛上的墨迹,将其仔细卷好封入一只特制的竹筒中。他唤来帐外守候的心腹亲卫,将竹筒递了过去。
“连夜送往青州,交予田楷。告诉他,朝廷体恤他在青州抵御黑山军的苦劳,特下此诏。不过,长安路远,传旨使臣车马劳顿,总得要些盘缠。”
亲信会意,双手接过锦盒,“属下明白。”
待亲信退下,郭嘉凑近几分,指尖点在案几边缘,“一封圣旨,不仅让袁本初焦头烂额,还能从田楷那里敲出一笔军需。你这连吃带拿的,很有一番李傕郭汜的做派,田楷必然不会起疑。”
荀衍瞥他一眼,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兖州平叛需耗费海量钱粮,主公家底薄,能攒一点是一点。”
半月后,田楷果然派人送来大批粮草马匹,解了兖州军需之急。此乃后话。
连日来频繁调动天机系统查阅各方诸侯的动向,荀衍的体力消耗极大,脸色略显苍白。郭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疲态,很自然地挪动身体靠了过去,将他揽在怀中,指腹轻轻摩挲着荀衍微凉的颈侧。
荀衍察觉到他的动作,睁开眼。
他仰起头,视线与郭嘉交汇,随后轻轻抿了一下唇,那双眼眸也因为疲惫蒙着一层水汽。
郭嘉心头火起,凑上前,低头去寻那两片唇。
荀衍却在此时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擦过郭嘉的侧脸。
“我口渴而已。”荀衍声音里带上几分促狭,“奉孝兄长想哪里去了?”
郭嘉失笑。他伸出长臂,端起小案上的茶盏。
荀衍没接。他双手环上郭嘉的腰,下巴搁在郭嘉的胸口,理直气壮,“我的手都忙着,空不出来。”
郭嘉垂眸看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认命地端起茶盏,凑到荀衍唇边。
荀衍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两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他原本浅淡的唇色,被茶水滋润过后,泛起艳红,水光潋滟。
郭嘉盯着那抹红,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口水。
荀衍捕捉到这个动作。他眼角弯出笑意,“奉孝兄长渴了?”
“是。”郭嘉声音低哑,“昭若给我留一口。”
说着,他手腕微转,准备将茶盏拿回,就着荀衍刚刚喝过的位置含上去。
荀衍突然倾身,一口咬住茶盏的边缘。
白瓷与牙齿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郭嘉动作一顿,怕他牙齿把茶盏磕破,手掌虚虚地托着茶盏底部,不敢用力往回拉。
“昭若舍不得?”郭嘉挑起眉尾。
荀衍没说话。他含着茶盏边缘,双手依旧扶着郭嘉的肩膀,借力站起身,慢慢跪坐在郭嘉的身侧。
他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嘉,缓缓将茶盏的另一边送至郭嘉唇边。眼波流转间,尽是调笑的意味。
郭嘉呼吸一滞,会意。他张嘴,含住杯沿。
荀衍略微低头,温热的茶水顺着倾斜的杯壁,缓缓流入郭嘉口中。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郭嘉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荀衍的眉眼,从那挺直的鼻梁,落到那红润的唇上。他抱着荀衍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人往下压。
茶水饮尽。
郭嘉依旧含着杯沿,没有松口,抱着荀衍的手也没有松开。
荀衍笑着将茶盏拿开,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指尖擦过郭嘉的下颌,“奉孝兄长还渴吗?”
“更渴了。”
话音未落,郭嘉扣住荀衍的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第153章 多点开花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郭嘉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扫荡着每一寸领地。茶水的清苦与两人交融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
荀衍没有躲,他顺从地张开嘴,双手攀上郭嘉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丝。
随着两人毫无保留的亲密接触,脑海中的系统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体力值+5……体力值+5……】
荀衍原本沉重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因过度使用系统带来的眩晕感一扫而空。他闭着眼,贪婪地汲取着郭嘉身上的温度。
郭嘉察觉到怀里人的回应,吻得更深。他将荀衍压在软垫上,身体的重量大半覆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荀衍推了推郭嘉的肩膀。
郭嘉喘息着退开半分,额头抵着荀衍的额头,荀衍平复着呼吸,撑着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将那抹艳丽的红痕遮掩在衣料之下。
次日清晨,曹操升帐。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将,落在刘晔身上。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刘延后裔,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东汉传了多代,宗亲名号早已泛滥,但刘晔的家谱经得起考证。
“子扬,劳你走一趟荆州。”曹操下令,“去见刘景升,陈说利害,结为盟友。”
刘晔出列领命。
出发前,荀衍拦住刘晔,递去一封封好的信函。
“劳烦子扬兄,将此信转交水镜先生。”荀衍语气温和。
刘晔郑重接过。水镜先生司马徽,名满天下,不仅是荀衍名义上的老师,更是荆州士族的座上宾。刘表遇事,多有请教。
数日后,荆州襄阳城。刘晔面见刘表,将曹操欲结盟共抗袁术的提议和盘托出。
刘表迟迟没有表态。袁术屯兵寿春,确实是荆州大患。可曹操后院起火,万一袁本初横插一杠,荆州会不会被拖入泥潭,他拿捏不准。
“子扬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此事关乎荆州百万生民,容我与下属商议后再做决断。”
刘晔知晓过犹不及,起身告辞。
离开州牧府,刘晔径直出城,前往水镜庄。
庄内清幽,司马徽一袭布衣,正在院中烹茶。刘晔上前见礼,寒暄过后,将荀衍的信函双手奉上。
司马徽展开荀衍托人送来的信笺。信中先叙师生之谊,随后分析天下大势,极言曹操雄才大略,劝水镜先生促成荆兖结盟,以制衡袁术。
司马徽摇了摇头,起身披上外衣,州牧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庄外。
“德操,曹孟德遣刘子扬来求盟,意欲南北夹击袁公路,此事可行?”刘表见到司马徽,连忙请教。
“远交近攻,自古皆然。袁公路据守寿春,对荆州虎视眈眈。兖州距荆州千里之遥,曹操胜,对荆州无害;曹操败,袁术势大,荆州危矣。结盟曹操,牵制袁术,方为保全荆州之策。”司马徽直言利弊。
刘表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我这便派人回复刘子扬,定下盟约。”
司马徽看着刘表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中暗叹。刘表年轻时单骑入宜城,平定宗贼,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坐拥荆襄九郡,却只想着保全自身,毫无进取天下之志。
这荆州,又能守多久呢?
至于荀衍信中对曹操的推崇,司马徽不置可否。曹孟德确是枭雄,但乱世未定,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与此同时,扬州寿春。
袁术府邸的大堂内,金碧辉煌。
孙策手捧一个古朴的木盒,单膝跪在堂下,“明公,策愿以先父遗物传国玉玺相献,只求借兵数千,渡江讨伐刘繇,为明公扫平江东。”
袁术死死盯着那个木盒,呼吸急促。他几步冲下台阶,一把夺过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块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的玉印静静躺在黄绸上,上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清晰可见。
“伯符有孝心,更有忠心。”袁术将玉玺抱在怀里,看孙策的眼神顺眼了许多,“江东刘繇屡次抗命,确该讨伐,我便拨你五千兵马,助你渡江。”
孙策谢恩后退至府外。周瑜已在街角等候。
两人出城直奔大营。孙策与周瑜开始点齐兵将。孙坚当年留下的精锐旧部,加上周瑜从长安一路招募的新军,以及袁术刚刚拨给的兵马,总计已有近三万人。
大旗迎风招展,孙策翻身上马,周瑜看着孙策意气风发的模样,脑海中却浮现出前几日收到的一封密信。那是荀衍派人送来的。信中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简单陈述了袁术有八成可能与刘备结盟进攻兖州,并在最后留了一句话:江东猛虎,困守囚笼,岂不惜哉。
正是这封信,让周瑜下定决心,劝孙策交出玉玺,换取兵马脱离袁术。
孙策握紧缰绳,跨坐在一匹枣红马上,回望巍峨的长沙城墙。周瑜打马走近,马鞭指了指后方,“伯符,舍不得?”
“有舅父吴景坐镇长沙,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好生经营,对我入江东也能提供支持。”
周瑜赞同点头,“袁公路行事愈发蛮横。咱们借此脱身,正是龙归大海。”
孙策扬起马鞭,直指东南,“传令,拔营!目标,曲阿!”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扬起漫天尘土。
江东小霸王,终究挣脱了束缚。
而得到玉玺的袁术,对之爱不释手,他摩挲着玉玺的边缘,指腹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浑身舒泰。
“主公,济阴急件。”长史杨弘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袁术单手接过,扫了两眼,随手丢在案上。“刘备这织席贩履之辈,竟也敢来找我结盟?”
主簿阎象跨步出列,拱手进言:“主公,刘备虽败,但他如今占据济阴,又有陈宫、张邈响应。曹操主力回援,兖州必有一场血战。这正是主公入主中原的绝佳时机。”
袁术靠向椅背,语气轻蔑:“结盟可以。但他信中说,事成之后与我共分兖州。凭他也配?”
阎象神色不变,“主公息怒。我有一计,可让主公独占兖州。”
袁术来了精神,“讲。”
阎象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东北方向。“徐州虽被曹操攻克,但境内还有一股悍卒,泰山兵。”
“臧霸?”袁术问。
“正是。他原本投靠陶谦,击破黄巾,在开阳屯兵,自成一方霸主。后来逐步占据琅邪、东海两郡。曹操拿下琅琊,逼得他退守东海。如今曹操又拿下了东海,臧霸退守山林,必定日夜难安。主公可派使者前往,许诺事成之后,将徐州交予臧霸,邀他共击曹操。”
袁术冷哼一声,“曹阿瞒若败,我与刘备分兖州,臧霸独占徐州?你倒是大方。你是我的谋士,还是臧霸的谋士?”
阎象不慌不忙,躬身一拜,“主公息怒,这只是权宜之计。”
袁术看着他,等他解释。
阎象直起身,“刘备能据济阴,全赖陈宫、张邈。陈宫此人,最重门第。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旦主公大军开入兖州,展现出横扫之势,陈宫必定抛弃刘备,转投主公麾下。”
袁术摸着下巴,深以为然。
阎象继续道:“到那时,刘备在兖州无立锥之地。主公便顺水推舟,让他带兵重返徐州。刘备素有野心,绝不会甘居人下。他与臧霸同处徐州,必然水火不容。两虎相争,主公便可坐收渔利,稳坐兖州。待拿下豫州,徐州也是主公囊中之物。”
袁术听得畅快,大笑出声,“就依你所言,立刻派人去东海联络臧霸。”
阎象退下后,大堂内空旷寂静。玉玺在手,称帝的野心在袁术胸腔里肆意生长。他想独占兖州,也想吞并徐州。阎象的计策虽好,但进度太慢。
袁术视线越过大门,投向北面。
找其他诸侯结盟,事后免不了要分割地盘。得找个只要钱粮不要地盘的帮手。
南匈奴。
单于于扶罗如今正在慢慢蚕食司州,正好可以雇佣他为自己所用。
袁术当即高声唤人。
长史韩胤快步走入大堂。
“你即刻启程去河内。去见南匈奴单于于扶罗。”
韩胤抬头,面露惊愕。
“告诉他,中原大乱,兖州空虚。他若肯出兵南下,我必有重谢。”袁术语气森冷。
韩胤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多言,领命退出大堂。
兖州边境,曹军主营。
荀衍与郭嘉入内落座。
曹操直奔主题:“斥候来报,大军明日便可抵达济阴边界。陈宫与刘备将兵力收缩在鄄城,闭门不出。兖州其他各郡的世家都在观望。”
曹操手掌拍在案几上,“这一仗,必须打出威风。要以雷霆之势拿下济阴,震慑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
帐内众将齐声应诺。
曹操话音不停,目光转向左侧的谋士席,“不过,鄄城是咱们的根基。城内粮仓满载,武库充盈。你们商议个对策,既要速胜,拿下陈宫和刘备,又不能损毁鄄城的一草一木。”
第154章 人心浮动
新降的张辽瞪大眼睛,把没说完的请战憋了回去。新任主公可真是高标准严要求啊!
郭嘉刚端起茶盏,听到这话,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他放下茶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主公,你这要求可真不高。”
既要雷霆万钧,又要秋毫无犯。鄄城城墙高大坚固,陈宫又熟悉城防,强攻必然玉石俱焚。
曹操面不改色,甚至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十分诚恳,“奉孝,我相信你和昭若定能做到。”
郭嘉被这厚脸皮的言辞堵得没了脾气。
“主公要保全鄄城,就不能攻城。”荀衍出言定调,“只能诱敌出城,在野外聚歼。”
“陈公台行事谨慎,刘玄德更非易怒之辈。要诱他们出城,只能从关羽张飞身上做文章。”郭嘉顺着荀衍的思路思考。
荀衍接话:“我托刘子扬去荆州时,顺道向刘景升借了一员虎将。关云长心高气傲,先前败于吕布之手,必有不甘。若被一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当阵叫嚣,以他的脾性,定然咽不下这口气。”
曹操却有不同的看法:“云长被吕布重创,伤势方才稳住。刘玄德看重结义兄弟,应当不会允他出城涉险。”
郭嘉道:“无妨。关云长不出,还有张翼德。张飞性烈如火,最受不得激。只要引他出城对战,挫其锐气,城中守军的士气便会大跌。”
荀衍点头,“张邈陈宫能蛊惑部分世家,却瞒不住所有明眼人。百姓在主公治下赋税减轻,心里定盼着主公收复济阴。我们可先下战书,要求斗将斗阵。陈公台自诩智谋,定不甘示弱。但论排兵布阵,他绝非奉孝兄长敌手。”
郭嘉听到夸奖,身子往荀衍那边倾了倾。
荀衍继续道,“待他们在阵前大败,我军便退后十里,围而不攻。派大嗓门的军士日夜向城内喊话,就说主公不忍战火波及百姓,劝陈宫张邈早日迷途知返。再将刘玄德在徐州被吕布追杀,得主公收留却恩将仇报的行径公之于众。”
郭嘉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眼下正值秋收。陈宫起事仓促,未曾坚壁清野。城外百里稻田,稻穗已然金黄。可传令,大军分出半数,下田收割粮食。”
郭嘉语气轻快,“割完粮食,再对城内喊话。就说粮草暂存于山阳郡,待主公收复济阴,百姓可凭地契去领粮。若有短缺,主公自掏腰包补齐。”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随之恍然大悟。
袁术大军随时可能北上,粮食留在地里迟早被糟蹋。曹军先下手为强,既充实了军需,又断了叛军的补给,还能收拢民心。
至于日后怎么补齐。
待济阴城破之日,便是清算叛乱世家之时。抄了那些世家的粮仓,还怕填不上百姓的缺口。只多不少。
曹操大笑出声。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兵发鄄城!”
军令如山,曹营上下迅速运转。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曹军兵临鄄城城下,列阵整齐。
城楼上,陈宫双手按着女墙,俯视下方。刘备立于他身侧,面色凝重。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站在刘备身后,豹眼圆睁。关羽面色苍白,由两名亲兵搀扶。
一骑驰出曹军阵营,直奔城下。
来人年近半百,手提一口大刀,马鞍上挂着一张铁胎弓。
“吾乃南阳黄忠黄汉升!城上哪位是关羽关云长!可敢下城与老夫一战!”
黄忠中气十足,声音穿透晨雾,直达城头。
张飞大怒,提矛就要下城,“老匹夫欺人太甚!二哥有伤在身,俺去会会他!”
刘备伸手拦住张飞,“三弟不可鲁莽。此人虽年迈,但气度不凡,恐有诈。”
陈宫冷哼,“曹孟德无人可用了吗。派个老卒来送死。翼德将军,你便去斩了此人,挫挫曹军锐气!”
张飞得令,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厚重的城门开启,张飞策马冲出,直取黄忠。
“老匹夫受死!”
丈八蛇矛带着劲风刺向黄忠面门。黄忠不慌不忙,大刀横挡,火星四溅。两马交错,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战了三十余合,张飞越打越惊。这老将力大无穷,刀法严密,竟丝毫不落下风。
城楼上,刘备忧心忡忡。关羽眯起丹凤眼,死死盯着城下战局。
曹军阵中,郭嘉坐在战车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昭若,你从哪里找来这等猛将?”郭嘉偏头问荀衍。
荀衍拢了拢衣袖,“荆州藏龙卧虎。黄老将军武艺绝伦,只是未遇明主。刘景升不知人善用,我便借来一用。”
郭嘉轻笑,“你这借字用得妙。只怕刘景升日后想要回去,就难了。”
城下两人又战了二十合。黄忠卖个破绽,拨马便走。张飞紧追不舍。
黄忠将大刀挂在马鞍上,反手抽出铁胎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张飞听得脑后风声,急忙低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射中城门楼的木柱,尾羽嗡嗡作响。
张飞惊出一身冷汗,勒住战马,不敢再追。
黄忠收弓大笑,“张翼德,老夫念你勇猛,饶你一命。回去告诉关云长,待他伤好,老夫再来取他首级!”
黄忠拨马返回本阵。曹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张飞灰头土脸返回城内。刘备急忙迎上,见张飞无恙,松了口气。
陈宫脸色铁青。首战失利,城内守军士气受挫。
“陈公台!”
城外传来高喊。
一名曹军校尉骑马立于阵前,手里举着一卷竹简,“我家军师祭酒郭奉孝,邀你出城斗阵!你若不敢,便早早开城投降!”
陈宫大怒。他自视甚高,岂能容忍郭嘉如此挑衅。
“玄德公,曹军欺人太甚!我这就点齐兵马,出城破他大阵!”
刘备犹豫,“公台,曹军势大,不可轻敌。”
陈宫摆手,“玄德公放心。我曾在曹营多年,深知曹军阵法。郭奉孝虽有奇谋,但论排兵布阵,我未必输他!”
城门再次大开,陈宫亲自率领八千精锐出城列阵。
曹军这边,郭嘉站起身,羽扇轻挥。
战鼓擂动,曹军阵型变幻。长枪兵在外,弓弩手在内,骑兵护住两翼。阵型透着森森杀气。
陈宫指挥兵马冲击曹军中军。郭嘉冷眼旁观,待敌军深入,羽扇向下重重一压。
曹军两翼骑兵迅速包抄,切断陈宫退路。中军长枪兵稳如泰山,弓弩手万箭齐发。
叛军阵脚大乱。陈宫左冲右突,无法破阵。
刘备在城上看得心惊肉跳,急令鸣金收兵。张飞拼死杀入阵中,护着陈宫逃回城内。八千精锐折损超三成。
曹军并未追击,而是缓缓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
鄄城城下亮起无数火把。数百名嗓门洪亮的曹军士卒排成一列,手持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城墙大喊。
“城里的百姓听着!主公不忍战乱伤及无辜,特令大军退避十里!”
“陈宫张邈背信弃义,刘备忘恩负义!主公好心收留刘备,他却勾结叛逆,窃取鄄城!”
“城中守军早日放下武器,主公既往不咎!”
喊话声此起彼伏,传遍鄄城每个角落。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守军军心动摇。
与此同时,城外百里稻田里,火光通明。
数万曹军士卒脱下铠甲,手持镰刀,在田间快速收割金黄的稻穗。一车车粮食被运往山阳郡的方向。
次日清晨,城头守军惊恐地发现,城外的庄稼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曹军的喊话内容也变了。
“城外秋粮已由大军代为收割,运往山阳郡妥善保管!”
“待收复济阴,百姓可凭地契前往领取。若有短缺,主公全额赔偿!”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非但不怒,反而暗自庆幸。
鄄城内,长街上秋风卷起落叶,空旷寂寥。
派出去征集滚木礌石的差役,空手而归。
“人呢?”陈宫厉声喝问。
差役低着头,声音发颤:“回禀公台先生,百姓皆闭门不出。敲门便说病了,或者推脱家中无壮丁。”
陈宫攥紧拳头。曹操不过是割了城外的稻麦,喊了几句空头承诺,这鄄城的人心,就散了。
他自诩智谋过人,本欲借兖州世家之力,将曹操赶出中原。谁知曹操军师郭嘉与荀衍,只用了一招釜底抽薪,便将他苦心经营的局面瓦解。
就在距离太守府隔着两条街的一座深宅大院内。
几名兖州世家的家主正密聚一堂。
“陈公台反叛前,可曾知会过你们?”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家主压低嗓音。
几人连连摇头。
“他自视甚高,以为拉拢了张孟卓,就能将曹孟德赶出兖州。”另一名家主冷笑,“如今曹孟德大军压境,城破之日,若要清算,我们岂不是要跟着吃挂落?”
坐在角落的一名中年家主站起身,咬了咬牙,“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我们几家凑一凑,也有千余家丁。不如我们去夺了东门,引主公入城!”
这声“主公”叫得极为顺口。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连声附和:“正该如此!主公仁义,定能体谅我等的苦衷。”
第155章 人在家中坐
夺门献城的计划刚刚敲定,还未等他们分头去调集人手,袁术的大军到了。
主将纪灵,手持三尖两刃刀,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
曹操没有理会后方人心浮动的鄄城,直接下令前军转向,与纪灵大军遥遥对峙。
按照纪灵与陈宫的密约,只要袁军与曹军交火,刘备便率军出城,从背后突袭曹军。
纪灵一挥手,战鼓擂动。三万袁军排开阵势,向曹军前锋发起试探性进攻。
半个时辰过去,袁军前锋死伤数百,曹军阵脚纹丝不动。鄄城依旧毫无动静。
此时的鄄城内,刘备顶盔贯甲,正大步走向庭院。张飞提着丈八蛇矛,早已等候多时。
“三弟,点齐兵马,随我出城迎敌!”刘备下令。
张飞却立在原地未动,黑脸上满是憋屈。
“怎么回事?”刘备问。
张飞将蛇矛重重砸在地上,“大哥,兵调不动!”
刘备快步走向校场。校场上,守军稀稀拉拉地站着,不少人连兵器都没拿。
几名百夫长和千夫长见刘备走来,纷纷单膝跪地。
“玄德公,不是兄弟们不卖命。”一名千夫长苦着脸,“昨夜曹军在城外喊了一宿,兄弟们都没合眼。实在提不动刀啊。”
“放屁!”张飞大怒,上前一脚将那千夫长踹翻,“曹军在城外,你们在城内,喊几句话你们就吵得睡不着了?”
千夫长爬起身,连连磕头,却死活不肯去整队。
刘备心头发沉。他知道,不是士兵没力气,而是军心散了。这些兖州本地的士卒没有抵抗曹操的理由。
“刘备误我。”纪灵等不到刘备派兵出城,暗骂一声。他并不恋战,果断下令,“鸣金收兵。后退五里下寨。”
铜锣声响,袁军退去,在远处扎下营盘,深挖壕沟,高筑营垒。
乐进卸下头盔,“纪灵这仗打得稀里糊涂。气势汹汹而来,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本以为纪灵经过首日的试探之后,便会组织进攻,没想到一连二日都没有动静。
“主公,此事透着蹊跷。”郭嘉垂下眼眸,“袁公路派纪灵北上,图的是兖州,绝不是来给刘玄德做善事……纪灵作为先锋,理应配合城内守军速战决。可他一连两日没有动静,这分明是拖延之举。”
荀衍站在郭嘉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
“拖延对袁术并无好处。”荀衍接话,“若我军围而不攻,鄄城粮草断绝,不出半月必乱。若城中世家倒戈,主公兵不血刃拿下鄄城,反手就能集中兵力对付纪灵。纪灵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郭嘉转头看向荀衍。
“除非,”两人异口同声,“他还有其他指望。”曹操盯着案几上的兖州舆图,浓眉压低,陷入沉思。
荀衍心念一动,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他向侧边挪了半步,肩膀自然地贴上郭嘉的手臂。
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两人的手部。荀衍的指尖探出,准确地寻到郭嘉的手腕,轻轻搭了上去。
郭嘉心头一荡。方才两人异口同声,默契绝佳。他本就为此窃喜,如今这人又主动贴过来,还在他腕间轻轻摩挲。
昭若定然也是因为心有灵犀而满心欢喜。郭嘉心想。就算在主公面前,也要时时刻刻贴着我,真是一刻也离不得。
郭嘉侧过身,借着曹操俯身看地图的空隙,压低嗓音凑到荀衍耳边,“我也时刻想着你的。”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荀衍动作微停,不明白郭嘉为何突然又开始表明心迹。但他并未深究,反而顺水推舟,修长的手指得寸进尺,直接缠上郭嘉的手腕,牢牢扣住。充沛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
荀衍意念微动,天机系统无声运转。
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不仅停留在鄄城和济阴边界,还在另外两个方向亮起。
【袁术联络东海臧霸,许以徐州刺史之位,邀其共击曹操。】
【长史韩胤赴河内,重金雇佣南匈奴单于于扶罗,令其南下袭扰兖州东郡。】
荀衍原本温和从容的表情骤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冷笑一声:“老对手了。”
郭嘉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他盯着荀衍的侧脸,“袁公路邀异族入关了?”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果然奉孝兄长料事如神。”
“我不是料事如神,我是了解你。”郭嘉拇指摩挲着荀衍的手背,“上次你这么冷笑,还是在长安,王司徒欲引匈奴对抗李傕郭汜之时。”
曹操听见两人对话,眉头皱起,“异族?袁术好大的胆子!”
荀衍抽出手,走到地图前。“主公,我摊牌了,我不装了。”
曹操一脸兴味地看着他,“昭若要摊什么牌?”
“我讨厌异族。”荀衍少见地带上了几分锋芒,“纪灵按兵不动,是在等南匈奴单于于扶罗和东海臧霸。袁公路派人去河内,许以重利,引南匈奴南下,直奔东郡。他想让匈奴人牵制我军后方,再与刘玄德夹击主公。”
“主公,我要去东郡。”荀衍直视曹操,“我要去东郡换兄长过来,亲自教他们做人。”若换作其他谋士在东郡,荀衍或许还会顾及同僚的颜面。但驻守东郡的是荀彧,是他的亲兄长。他恃宠而骄,料定荀彧不会介意。
曹操听完,非但没有责怪荀衍的任性,反而一拍即合。
“好!异族敢踏入我兖州半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我和昭若一起回去!”
郭嘉站在一旁,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简直要气笑了。
这两人对打异族到底有多热衷?
“主公!”郭嘉提高音量,“南匈奴长途奔袭,至多起到辅助作用。进攻兖州的主力,还是袁公路的兵马!纪灵那三万人还在城外扎营,刘玄德在鄄城虎视眈眈,您这个时候去东郡?”
曹操理所当然地摆手,“既然昭若要去,我一起去有什么不可以?这里留下你和文谦,足以牵制刘玄德和纪灵。”
郭嘉无奈扶额。
荀衍见曹操也要一起去,那股冲动劲也散去不少。
他知道自己刚才情绪上头了。东郡有荀彧坐镇,城防坚固,南匈奴并不擅长攻城,一时半刻出不了岔子。若主公真的离开前线,鄄城局势必生变数。
“是我急躁了。”荀衍坐回原位,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那就先给兄长送个信,让他早做防备。”
曹操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荀衍指着地图上的泰山郡,转移话题,“除了南匈奴,袁术还派了使者去东海,联络臧霸。欲许以徐州之地,邀他共击主公。”
“臧霸?”曹操道,“此人统领泰山兵,盘踞徐州多年。”
“妙才将军如今驻守琅琊,可传令让他防备臧霸。”荀衍分析局势,“不过,臧霸此人并非陶谦死忠。如今徐州大半已在主公治下,他退守山林,没有粮草补给,必然不能长久。我觉得,可以劝降。”
“劝降?”曹操沉吟,“臧霸桀骜难驯。派谁去合适?”
郭嘉建议道:“去信给志才吧。他在闲着也是闲着。”
荀衍看向郭嘉。
郭嘉漫不经心道:“志才向来能言善辩,歪理邪说一大堆。对付臧霸这种草莽出身的悍将,正统说教没用,就得志才去忽悠。说服臧霸,应该不在话下。”
曹操点头,“好,即刻派快马传信戏志才,令其前往泰山。”
东郡,戏志才靠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一卷刚送到的军报,“奉孝可真会给我派活儿。”
他长叹一声,人在家中坐,活从天上来。
郭奉孝自己抱着美人温香软玉,转头就把差事塞给他。
案几另一侧,荀彧端坐如钟。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是荀衍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
确认弟弟安然无恙,荀彧紧绷多日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眉头却越皱越紧。信中洋洋洒洒几百字,除了报平安,剩下的内容三句不离郭奉孝。郭奉孝如何料事如神,郭奉孝如何体贴入微,郭奉孝如何……
荀彧捏着信纸的力道加重。
快一年没见。郭奉孝那个浪荡子,该不会对昭若动手动脚了吧?
自家弟弟生性单纯,从小养在深宅大院,哪里懂那些风月手段。真要是被郭奉孝占了便宜,恐怕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荀彧越想越觉得危机四伏。他哪里知道,经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的荀衍,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比比含蓄的古人懂得多得多。真要论起手段,郭嘉都得甘拜下风。
戏志才看着荀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猜到了几分。
“文若。”戏志才慢吞吞地开口,“想要早点见到昭若,就把南匈奴早点解决。主公和平定兖州的主力都在济阴,你这边打得越快,那边回师越早,你就能早一步见到昭若。”
荀彧抬起头,目光一寸寸变得锐利。
“所以,臧霸那边就拜托你了。”荀彧顺水推舟。
戏志才哑口无言。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戏志才看着突然燃起斗志的荀彧,知道这差事推不掉了。他一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宅男,每次出门都是被好兄弟坑。
第156章 设计南匈奴
“我尽力。”戏志才无奈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荀彧亲自将戏志才送出城。
回到太守府,荀彧立刻召集众将。斥候流水般将司隶方向的情报送入堂内。
“南匈奴单于于扶罗,率骑兵一万五千,距离东郡边境还有一日路程。”校尉抱拳禀报。
“于扶罗贪财,受袁术雇佣而来,必然想速战速决,劫掠一番便走。”荀彧声音沉稳,“我们不仅要将他们赶走,还要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案几上放着两份简牍。一份是荀衍和郭嘉随信附上的战术建议,另一份是戏志才临走前留下的地形分析。
加上荀彧自己的全盘统筹。曹营四大顶尖谋士,完成了对南匈奴的布局。
于扶罗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次日午后。
于扶罗率领大军进入东郡地界。前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坡平缓,却长满了茂密的参天大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于扶罗打量着幽深的山谷。他一挥手,“前方地形险要,恐有埋伏。派几队人马,进去搜!”
百余名匈奴骑兵翻身下马,抽出弯刀,钻进树林。半个时辰后,安然无恙地退出树林。
“禀单于,林中没有汉军踪迹。”
于扶罗大笑,马鞭指着山谷:“都说留守东郡的荀文若是王佐之才。如此适合打伏击的地方,他居然连个鬼影都没安排。汉人的名声,都是吹出来的!这王佐之才,也是徒有虚名!”
他双腿一夹马腹,“全军加速,穿过山谷,直取东郡!”
于扶罗的中军踏入山谷腹地。
两侧茂密的树冠中,树叶无风自动。
半空中甩出无数条粗壮的麻绳。每条绳索的末端都打着一个活结,形成一个圆圈。这些绳圈从天而降,精准套在正在疾驰的匈奴士兵脖颈或腰间。
战马还在狂奔,活结收紧。
惨叫声接连响起。被套住的匈奴士兵连人带甲,被一股巨力拔离马背,硬生生拽入半空,拖进茂密的树冠深处。
树干之上,汉军士卒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双手握紧短刀。匈奴兵刚被拉上来,汉军手起刀落,割断喉管。
斩杀完猎物的汉军士卒,抓住另一条藤蔓,双脚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直接荡到下一棵大树上。动作轻盈敏捷,快如猿猴。
树林中地形崎岖,战马根本无法通行。步兵跑动也处处受限。但汉军在树冠之间荡秋千式转移,速度远超地面。
“放箭!”于扶罗大怒。
匈奴弓箭手仓促拉弓,朝着头顶的树冠盲射。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箭矢。偶尔有几支穿透树叶,汉军早已荡到了十几步开外。
几百名匈奴兵弃了战马,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钻进树林。
林中光线昏暗,满地枯枝败叶。
头顶传来极轻微的树枝摇晃声。
匈奴兵刚抬起头。
一具具被割断喉咙的同袍尸体,从树冠上直挺挺地砸了下来。尸体上还绑着断裂的套索。
追击的匈奴兵手忙脚乱地接住尸体,抬头再看,树上除了晃动的树叶,连个汉军的影子都没有。
“单于!”千长拖着一具尸体跑出树林,“汉军躲在树上!身上裹着树叶,斥候没有探查到!”
“荀文若!”于扶罗咬牙切齿。
方才那场猎杀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折了三百余骑。
三百人,对于一万五千骑兵而言,连皮毛都算不上。
真正让于扶罗恼火的,是那种被当成猎物戏耍的屈辱。
大军重新集结,沿着山谷继续推进。于扶罗将斥候的数量增加了两倍,前方百步之内,始终有骑兵来回巡弋。
山谷逐渐开阔。前方是一片平坦的旷野,视线所及之处再无树木遮挡。
于扶罗松了半口气。离开树林,便是骑兵的天下。
最前端十余骑充当开路先锋,手持弯刀,神情戒备。
突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前蹄刚刚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黄土地,地面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掩藏在泥土下方的薄木板承受不住人马重量,当场断裂。
十几个匈奴骑兵连同胯下坐骑,齐刷刷坠入陷坑之中。
后面的骑兵本能地拉缰绳。但战马奔跑的惯性太大,第二排又有十余骑收势不住,撞开前方同伴的马臀,接连翻滚着栽进坑里。
于扶罗策马赶到坑边,低头望去。
深坑约有两丈,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断裂的刀刃。坠落的战马和匈奴士兵被利刃贯穿腹部,眼看是没得救了。
"荀文若!"于扶罗第二次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翻身下马,蹲在坑边细看。木板的断茬还很新,覆土均匀,与周围地面的颜色毫无差别。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分辨不出脚下是实地还是陷阱。
于扶罗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填坑!"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动手。有人用长矛试探前方的地面,每隔三步便戳一下。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余下路途竟是实打实的硬土。
那些小心翼翼探路之举,全成了徒耗光阴的笑话。
于扶罗咬紧牙关:“汉人狡诈,故弄玄虚,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就在尾部阵列即将脱离这片狭长地带之时,两侧林冠间陡然生变。刚才那些借藤条远遁的汉军,竟去而复返。他们攀附在粗壮枝干上,手中端着精巧连弩,居高临下对准谷口的匈奴后军齐射。
一轮过后,谷口内外横七竖八倒了几百人。
“贼子敢尔!”于扶罗怒火中烧,“带两千人,分五路进去搜,务必将这些藏头露尾之人碎尸万段!”
千夫长领命,率领士兵弃马攀山,挥舞兵器斩断拦路藤蔓,钻入幽暗林木之中。
烈日当空。谷外大军原地待命。时间缓慢流逝。半晌过去。四路人马灰头土脸而出。皆无所获。
还有一队,迟迟未归。未见回音。
于扶罗沉默片刻。没有再派人去找。
一万五千骑兵从清晨赶路至今,真正交手的时间加在一起不到半炷香,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消磨了大半。不是身体疲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紧张感,比厮杀本身更折磨人。
正当士气低迷之际,前去探路的斥候飞驰而回。
“前方五里发现一条溪流。溪水旁有座村落,汉人农夫正在抢收庄稼。见到我们的大旗,他们便四散逃命去了。村里还有现成的土灶,可以做饭!”
于扶罗闻言,精神大振,令全军开拔。
不多时,潺潺水声传入耳畔。溪水不远处,几十座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四周皆是金黄稻田。大半谷物已被割下,从田地延伸至村舍的土路上,散落着成捆稻草,显然是乡民仓皇逃窜时遗弃之物。
于扶罗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向最大的一间茅屋,“诸将入屋避暑,命火头军就地生火造饭。”
各级头目喜笑颜开,各自挑了宽敞屋舍钻进去乘凉。底层兵卒则寻来遗落的干草朽木,堆在茅屋外泥砌灶台里,准备熬煮肉汤。
一名火头军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丢入灶膛。
轰。
闷雷般的声响从灶膛深处炸开。灶台的砖石向四面飞溅,碎片打翻了旁边堆放的干稻草。
火苗窜起三尺高。
“什么东西!”灶台边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间茅草屋传来同样的闷响。第三间、第四间……
整个村庄的灶台,接连爆出火光与浓烟。
于扶罗从屋内冲出来,迎面扑来一股热浪。
最近的茅草屋顶已经着了,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舔着屋檐,朝相邻的房屋蔓延。
“救火!”于扶罗嘶吼。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没有水缸。
整座村庄,没有一口水缸,没有一只木桶。
无奈之下,匈奴士兵只能解下腰间皮囊,将早先装满的溪水泼向烈焰。这点水量对于冲天大火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反倒激起更多刺鼻黑烟,熏得人连连咳嗽。
火势越烧越旺,茅屋顶棚开始坍塌。燃烧的横梁砸落,溅起无数火星。
于扶罗这才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从田埂到屋舍之间散落的稻草,不是百姓慌乱中遗落的,而是有人刻意铺设的引火线。他回头望向那些茅草屋。十几名千长和百长还困在屋里,火势封住了门口。
有人破窗跳出,衣甲上带着火星,在地上翻滚扑打。更多人被浓烟呛得连方向都辨不清。
“往溪边撤!”于扶罗拽住身旁的亲卫。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火舌顺着地面铺满的散落谷草,一路向外蔓延,直接引燃了外围那片未收割完的稻田。
秋季麦秸极其易燃,风向一转,原本没有被困在屋中的士兵,此刻反而被燃烧的稻田堵住了去路。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丘上,一面“荀”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第157章 收回济阴
荀彧负手而立,俯瞰着山谷外那片火光冲天的村庄。
校尉抱拳复命:“文若先生,溪流上游已经截断改道。”
外围兵卒冲出火海。他们满面黑灰,连滚带爬扑向溪边。有人拿皮囊,有人端破碗,企图取水去救被困在火中的同袍。
到达岸边,众人傻眼。
原本流淌的河床,淤泥裸露,上游来水早就断绝。
于扶罗站在泥滩边缘,扯开嗓子大吼:“过河!往这边逃!”
残存部众听见主帅命令,拼命狂奔。他们踩过那条没水的浅沟。虽然干涸,但泥泞河道终究没有枯草,形成天然隔离带。大火烧到沟边,缺乏燃料,火势减弱。
于扶罗大口喘气。他清点人数。
出发时一万五千精锐骑兵,现在只剩七千余人,大半还带着严重烧烫伤。
于扶罗望向远方山头。虽然看不到人影,但他知道汉军必然在那里。他胸腔起伏,咽下喉头腥甜。
“撤退。”于扶罗下达指令。
不走不行。士气崩溃,再打下去不但劫不到粮草,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杀招在等着他。异族大军犹如丧家犬,调转马头,灰溜溜离开东郡地界。
山丘之上。
荀彧收回视线。身旁校尉拱手请示:“贼寇退避。是否追击?”
“穷寇莫追。”荀彧转身,“传令收兵。清扫战场,掩埋尸首,防范疫病。”
东郡大捷的军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曹操拆开竹筒,一目十行扫完帛书,仰头大笑。
“好一个王佐之才!好一个诱敌深入!”曹操指着竹简,“于扶罗一万五千精骑,被文若借着地利与火攻,杀得丢盔弃甲,只剩残兵败将夹着尾巴逃回去了。”
帐内众将齐声喝彩。
曹操视线转向荀衍,“昭若,你原先提过要培养士兵的一技之长,我起初未放在心上。文若不愧是你的兄长,将你的意图领会得透彻。这群人可是立了大功。”
战报上写得明白。那些在树冠间游荡杀敌的,多是招募自山越等地的猎户;那些在村落里假扮老农、精准引火的,则是从军中挑选出心思活泛、善于伪装的机灵鬼。
荀衍放下竹简,朝曹操眨了眨左眼,“主公如今还羡慕其他诸侯的兵马吗?”
“不羡慕了!”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公孙瓒有白马义从,陷阵营有高顺,那又如何?我有各式奇兵!”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搭在荀衍的手背上。
郭嘉眼皮撩起,看向荀衍,“主公这话偏颇了。文若虽是兄长,但最了解昭若心思的,还得是我。”
荀衍侧过头,对上郭嘉那双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眼眸。他抬手,指节屈起,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顺毛安抚,“对,奉孝兄长最懂我。”
郭嘉得寸进尺,反手握住荀衍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
曹操权当没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探讨军务。
荀衍脑海中盘算下一步的计划。曹操有意组建一支绝对主力的重甲骑兵,这便是日后威震天下的“虎豹骑”雏形。重骑兵冲锋陷阵固然所向披靡,但术业有专攻。
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并非所有战役都在平原展开。
发掘普通士卒的特长,编组专门应对山地、水战、潜伏、刺探的队伍,在特殊任务中往往能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这次东郡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东郡危机已解。”郭嘉收敛了玩笑的姿态,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舆图,“志才和妙才将军在泰山郡,就算劝降不了臧霸,拦住他绝无问题。袁公路的两路外援皆已落空。”
郭嘉修长的手指点在鄄城的位置,“现在,该轮到我们收网了。”
曹操转身走回帅位,按剑而立,“奉孝有何安排?”
“纪灵在城外磨蹭了两日,等的就是于扶罗和臧霸的消息。”郭嘉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杀伐果断,“既然他等不到,我们不妨送他一程。”
曹操看着胸有成竹的郭嘉,将令箭递给他,示意他来排兵布阵,郭嘉特不推辞,抽出两支令箭。
“黄忠将军。”
老将黄忠大步出列,抱拳应诺:“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精骑,从左翼穿插,直取纪灵中军。不求斩将,只求打乱敌阵。”
“乐进将军。”
乐进跨步上前,“在!”
“命你率八千步卒,携重弩长枪,正面压进。黄老将军撕开缺口后,你便率军掩杀,务必将袁军赶出济阴地界!”
两将齐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战鼓擂动,号角连营。
曹军大营营门大开。黄忠一马当先,五千精骑如一柄尖刀,扎入袁军左翼。
纪灵原本还在营中等待东郡的捷报,听闻曹军主动出击,仓促应战。
袁军阵型未稳,黄忠的骑兵已至眼前。老将连斩袁军十几名校尉,如入无人之境。纪灵提着三尖两刃刀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黄忠反手一箭射掉头盔,吓得拨马便退。
中军一动,袁军阵脚大乱。
乐进率领的八千步卒在盾牌的掩护下,重弩齐发,袁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丢弃营帐辎重,向南溃逃。
鄄城内。
城外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城头。
刘备双手抓着女墙,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他看着袁术的大军被曹军撵着往南跑,心底最后的一丝指望彻底破灭。
“玄德公,守不住了。”陈宫快步走上城楼,脚步有些凌乱。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突然发难。他们集结了数千家丁,趁着城防空虚,直接杀向东门。
“城内乱了?”刘备问。
陈宫咬牙,“部分世家倒戈!他们夺了东门,正在迎接曹军入城。”
话音未落,东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面巨大的“曹”字大旗,顺着城墙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涣散。他们中的大多数,一个月前还是曹操治下的兵。原来的将领有的被陈宫杀了,有的被策反了,但底层士卒的立场从未真正转变。
当曹字大旗出现在城头的那一刻,最后的一丝战意彻底土崩瓦解。
守军纷纷退到两侧,甚至有人主动解下头盔,跪地请降。
刘备看着这一幕,清楚的知道,人心向背,大势已去。
“大哥,东门夺不回来了!”张飞去而复返,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曹军前锋已经入城了!”
关羽拖着青龙偃月刀,护在刘备身侧,“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撤!”
刘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决绝。
“走西门!突围!”
陈宫跌跌撞撞地跟在刘备身后。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局,并未如自己所愿。
曹操率领中军,从东门浩浩荡荡开入鄄城。
街道两侧,百姓夹道相迎。
曹操再次入住济阴,连下数道军令。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查抄参与叛乱的世家府邸,家产充公,主犯斩首。
一桩桩一件件,杀伐果断。
乐进已经出城追击出逃的刘备等人,荀衍目光落在案几的兖州舆图上,犹豫不决。
只要他现在动用天机系统,不出半刻,就能锁定刘备的逃亡路线,乐进可在半道设伏,将刘玄德彻底绞杀于此。
可,杀,还是不杀。
荀衍垂下眼帘,权衡利弊,身侧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郭嘉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宽大的广袖自然垂落,刚好盖住荀衍的左手。微凉的指尖探入掌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撬开荀衍微微蜷缩的手指。
荀衍以为他又要趁机揩油,正想抽回。
郭嘉直视前方,面容平静,指尖却在荀衍的掌心快速划动。
一横,一竖。
禁言。
荀衍指尖微颤,反手握住郭嘉的手指,指腹贴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背。心底那点犹豫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压了下去。
议事毕,众人散去。
曹操特意命人将太守府后院最清静的一处跨院拨给荀衍和郭嘉居住。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
郭嘉反手合上门扇,“昭若对刘玄德,另有安排。”
他语气笃定,并非询问。荀衍在他对面坐下,“奉孝兄长何出此言。”
郭嘉轻挑眉毛:“都说了,我才是最了解昭若之人。”
谈正事呢,奉孝兄长还在计较这个?荀衍斜了他一眼:“袁公路得了传国玉玺,虽然眼下没有动作,但他绝对不会安分守己。”
郭嘉朝荀衍眨了眨眼,出口的却是正事,“你是说,袁公路会称帝。”
“玉玺在手,兵强马壮,他早已按捺不住。”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寿春,“刘玄德无处可去,徐州回不去,只能往南走。袁公路若是称帝,那就有趣了。”
郭嘉抚掌大笑。
“刘玄德标榜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他若去了寿春,投奔袁公路。袁公路一旦称帝,他这个汉室宗亲,可就进退两难了。奉贼为君,他名声扫地;起兵反抗,他那点残兵败将可不够看的。”
第158章 近乡情怯
荀衍犹豫不决,便是在谋划此事。
郭嘉收敛了笑意,“乐将军追得上追不上,都无所谓。刘玄德辗转各州,早已轻车熟路,乐将军就算提前埋伏,并不一定能够将之斩杀,但主公刚收复鄄城,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劝他放虎归山,不合时宜。”
这正是他在荀衍掌心写下“禁言”的原因。
“既然说到更重要的事情。”郭嘉继续道,“昭若,我们要抓紧把天子请来。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荀衍抬眼,对上郭嘉的视线,“奉天子以令不臣。”
这本就是历史的走向,曹操迎奉汉献帝,迁都许县,从此开启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业。
“在李傕和郭汜手下讨生活,天子殊为不易,百官更是朝不保夕。”荀衍指尖摩挲着杯沿,“主公若迎奉天子,必然不能像凉州军那样粗暴对待。但如此一来,朝廷百官随之而来。那些公卿大臣,各个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又各怀鬼胎。到了那时,主公的政令,还能像现在这般畅通无阻吗?”
“有利有弊。”郭嘉坦然应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确实会消耗精力,但换来的是主公对其余诸侯的主动权。目前看来,利远大于弊。只要兵权在握,那些公卿,翻不起大浪。”
郭嘉见荀衍依旧沉默,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昭若。”郭嘉声音放缓,“你这般犹豫,是不是在担心文若。”
荀衍手指一顿。杯中水面晃动,倒映出他复杂的面容。
知他者,郭奉孝也。
“兄长自幼饱读诗书,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诲。”荀衍声音低沉,“他忠于汉室,一心想要匡扶社稷,中兴汉室。他追随主公,是因为他认为主公是能安定天下的汉臣。”
郭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迎奉天子,短期内确实能让主公名正言顺。”荀衍看着桌面,“但天子如今尚且年幼。随着他年龄渐长,必然想要亲政,想要收回皇权。而主公,历经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又怎么可能将手中的权力轻易让渡出去。”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荀彧那张端正温润的脸。
“到那时,主公与天子之间,必然冲突不断。”荀衍睁开眼,目光清醒而悲哀,“兄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他效忠的汉室天子,一边是他追随的明主知己。以他的性子,必然想要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可是,这个平衡,是万万达不到的。”荀衍语气笃定。
皇权与霸权,本就是水火不容。
荀衍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兄长会为了这个不可能达到的平衡,殚精竭虑,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心血,油尽灯枯。那个在历史上留下“空盒之谜”的荀令君,那个带着无尽遗憾和绝望死去的王佐之才。
那是他的兄长。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
郭嘉看着荀衍眼底的痛色,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荀衍身边。
伸手荀衍拉入怀中,双臂收紧, “昭若,有我们在。”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既然他荀昭若能改变徐州的屠城,能化解兖州的叛乱,自然也能为兄长寻一条生路。
济阴百废待兴。刘晔带着一队文臣赶到鄄城接管政务。安抚百姓、清算叛乱世家、重新丈量土地,繁杂的事务全压在刘晔肩上。曹操没有多做停留,留下一支兵马驻守,亲率主力大军班师回濮阳。
濮阳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长亭外,一列车马静静等候。
荀彧一袭青衫,身姿笔挺地站在路边。他身后跟着东郡的几名文官武将。
远处,大军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操骑着爪黄飞电,行在队伍最前方。看到十里长亭外的青衫文士,曹操一勒缰绳,战马停步。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亲卫,大步走向荀彧。
“主公。”荀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曹操一把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他上下打量着荀彧,脸上浮现出感动之色。“文若啊,百忙之中还迎出十里,可是思念我了?”
荀彧眼皮一跳。他早就习惯了曹操这种偶尔的跳脱,面不改色地应对:“主公大胜而归,平定兖州,保境安民。彧理当出城远迎。主公一路征战,实在辛苦。”
曹操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装了。”
他摆手,指了指队伍后方,“昭若和奉孝在后面的马车上,他们走得慢,还在五里开外。”
荀彧被当面拆穿,也不见慌乱,他拱手道:“主公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容彧先行一步。”
曹操不拦他,翻身上马,带着中军继续前行。
荀彧跨上坐骑,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大半年未见弟弟。荀衍自幼体弱,这一路颠簸,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
队伍后方,一辆宽大的马车平稳前行。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越是靠近濮阳,他心里越是长草。算起来,他与兄长荀彧已有大半年未见。
荀衍算着时辰,知道距离濮阳城越来越近。他坐不住了,伸手挑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朝前方张望。
官道上人影绰绰,除了行军的士卒,不见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乱动的手指。
郭嘉半躺在旁边,脑袋枕着双臂,眼皮半掀,“昭若再这么搓下去,那块玉都要掉层皮了。”
“近乡情更怯。”荀衍随口扯了个理由。
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向自己。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缠,“又回到与文若斗智斗勇的日子了。”
他轻笑出声,“仔细想想,还有些怀念呢。”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抵在郭嘉的胸口,挡住他继续靠近的动作。“你少去招惹他。若是被兄长看到你这般想亲就亲,他定会揍你的。”
郭嘉顺势抓住荀衍抵在胸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手背,“只要昭若心疼我,就算文若拿刀砍我,我也认了。”
荀衍无奈摇头,不接这话茬。
郭嘉双手捧住荀衍的脸颊,强行将他的视线转回自己身上,“昭若,趁着还未到濮阳,未到文若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赶紧多亲几次。”
荀衍没有躲避。他抬起双臂,顺从地环住郭嘉的后颈,指尖没入对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中。
郭嘉眸色转深,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
荀衍只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流,连日劳顿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主动收紧手臂,将郭嘉拉得更近。郭嘉察觉到怀中人的主动,攻势愈发猛烈,大手游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两人沉浸其中,全然未觉外界动静。
车外马蹄声疾驰而来,到了车厢旁戛然而止。
荀彧满心欢喜,勒住缰绳,长臂一伸,直接掀开马车侧面厚重窗帘。
“昭若……”
呼唤声卡在喉咙里。
车厢内,郭嘉正压着荀衍,两人唇齿相依,姿态亲密无间。荀衍衣襟散开,露出半截白皙锁骨,上面留有红痕。
两人听到动静,齐齐转头看向车外。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反手抽出马鞭,鞭梢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直直指着车厢内的郭嘉。
“你,出来!”
荀彧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嘉恋恋不舍松开荀衍,退开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唇角,神色坦然。
“文若兄,别来无恙,火气这么大可伤肝。”郭嘉理了理衣摆,施施然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官道两侧,行军的步卒纷纷转头朝这边张望。
荀彧深知人多口杂。他硬生生压下这股邪火,转头冲亲兵低喝一声。
“牵匹马来!”
亲兵牵来一匹黑马。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全无文弱谋士的迟缓。荀彧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郭嘉不甘落后,打马跟上。两人一青一黑,沿着官道外侧狂奔,越过前方的步卒方阵。
马车内。荀衍拢好散开的衣襟,将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处惹眼的红痕。他挑开前方的车帘,看着那两道远去并驾齐驱的背影。
希望兄长别气出好歹。
两匹马奔出数里,直到行至队伍中段,荀彧才猛地勒住缰绳。
秋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过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笼,荀彧开始在心里自我开解。昭若与奉孝情投意合,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年轻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亲昵一二,实属正常。况且郭奉孝虽然行事放荡不羁,但对昭若确实一片真心。
正常个鬼!
荀彧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车厢里那衣衫不整的画面。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孟浪行径。
他转过头,盯着并排骑行的郭嘉,语气严厉,“回濮阳后,你立刻搬出昭若的院子。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再有今日这般逾越之举。”
第15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
郭嘉神色自若,“文若兄,我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并无长辈。不如你出面去请主公出面,再邀上营中三五好友,在濮阳办上几桌席面,把这事定了?”
荀彧气极反笑,“你做梦。我荀氏门第,四世三公不敢当,却也是颍川名门。岂能如此轻易定下?”
郭嘉接话极快,毫无停顿,“我入荀氏也行。”
荀彧愣住。
“我郭嘉孑然一身,反正也无法有孩子继承香火,”郭嘉看着荀彧,语气诚恳,“归入荀氏门下也无不可,文若兄你看如何?我不介意。”
荀彧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仔细打量着郭嘉,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荀彧心头闪过。郭嘉若真入了荀氏,那他一身的才学……说来还是荀氏赚了。
这提议竟然不错。
不,不对!
荀彧立刻甩开这个危险的想法。这是被郭奉孝绕进去了,这不是入不入赘的问题,这是父亲知晓后会把我腿打断的问题。
荀彧轻咳一声,强压下那点心动,“此事休要再提。父母尚不知情,婚姻大事,岂是儿戏。究竟是隐瞒还是慢慢告知,还需与昭若商议。”
郭嘉见好就收,不再就这个话题深聊。
两人沉默前行。行出几里地,荀彧主动打破僵局。
“长安那边,陛下如何?”荀彧问。他虽人在东郡,但心系汉室。天子脱离董卓掌控,又落入李傕郭汜之手,这是天下大事。
郭嘉收起散漫,“不如何。”
简单的三个字,让荀彧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郭嘉对天子的观感不佳。
“不如何,是何意?”荀彧追问。
郭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董卓在时,陛下屈于其淫威之下,不敢反抗,甚至不敢与之周旋。”
“董卓残暴,喜怒无常,陛下年幼,此乃情非得已。”荀彧下意识地为那位大汉天子辩解。
郭嘉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董卓死后,王允当政。陛下也未曾主动向王允提起,请帝师教导,重开经筵。”
荀彧眉头微蹙,“此乃王司徒失职,未能尽人臣本分,理应主动为陛下分忧。”
郭嘉侧头看了他一眼,抛出了第三件事。
“王司徒为平李傕郭汜之乱,欲引匈奴入关。匈奴左贤王趁机索要公主和亲。王司徒建议将蔡邕之女蔡琰送去塞外。此事在朝堂议论,陛下全程未发一言,未置可否。”
荀彧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董卓之事,可说是君弱臣强,无可奈何。
帝师之事,可说是人臣失职,思虑不周。
可和亲之事,关乎汉家颜面,关乎士人风骨。蔡邕是天下大儒,其女蔡琰更是才名远播。王允提出此议已是荒唐,而天子,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年幼,未曾亲政……”荀彧试图寻找理由,但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帝昆阳大捷,皆是凭借自身手段气魄。”郭嘉语调平缓,陈述事实,“当今天子,比之先祖,差之远矣。”
大军开进濮阳城。长街两侧,百姓夹道相迎。曹操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径直步入太守府议事堂。连日征战的疲劳还未褪去,校事府的密探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只加急竹筒。
“长安急报。”
曹操接过竹筒抽出帛书,视线快速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曹操看完后,交由荀彧等人传阅。
帛书上的内容极多。韩遂与马腾进入长安后,与李傕郭汜矛盾日深。韩遂暗中拉拢西凉军头号猛将樊稠。樊稠部曲精锐,军中威望极高。他向李傕求兵,欲出关东进扩充地盘。
李傕生性多疑,唯恐樊稠拥兵自立,更怕他联合韩遂反噬长安。于是假意设宴,邀樊稠与李蒙赴营商议军务。酒过三巡,刀斧手尽出,将樊稠、李蒙当场斩杀。
郭汜得知此事,兔死狐悲,唯恐步樊稠后尘。两人彻底反目,大打出手。
李傕劫持天子入营,郭汜便绑架满朝公卿以为要挟。关中彻底沦为战场。
荀衍看着帛书上的文字,陷入沉思。
当初在长安,他借董卓之手引韩遂马腾入长安。本意是驱虎吞狼,消耗西凉军实力。未曾想,韩遂与樊稠的接触,加速了他们的内乱。
正思虑间,又一名侍卫快步入堂,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绢,“主公,有人将此信送至城门,指名交予昭若先生。”
曹操挥手示意。侍卫将素绢递到荀衍案前。荀衍展开素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瘦金挺拔,正是钟繇的手笔。
“元常兄的信。”荀衍将素绢推到案几中央,“天子不堪忍受李傕挟持,欲借杨奉、董承、张济等人护送,寻机逃离长安,东归洛阳。”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
“当初在长安,我与元常兄约定,若天子有意东归,便传信兖州。”荀衍继续往下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素绢末尾写道,李傕为求速胜,引羌胡兵马入长安助战。许诺破敌后赏赐宫女金帛。战后李傕无力兑现,羌胡大军纵兵劫掠长安。城中大火三日不灭,生灵涂炭。
荀衍的手指捏住素绢边缘,用力之大,骨节透出青白。
又是异族。
先是袁术引南匈奴入东郡,现在又是李傕引羌胡入长安。这些只顾争权夺利的诸侯,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汉家百姓?
“主公!”荀彧跨步出列,走到堂中央,长揖及地,“天子蒙难,关中大乱。此乃汉室危急存亡之秋。主公既为汉臣,理应兴义兵,迎奉天子,以令不臣!”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看着长揖及地的荀彧,没有丝毫迟疑,朗声开口:“文若所言极是。我辈汉臣,受国恩,自当兴义兵,靖国难。迎奉天子之事,刻不容缓!”
此言一出,堂内几名出身世家、心系汉室的文官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随之放松。
曹操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视线一转,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眉头紧蹙。愤慨之余,眼底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虑。
“昭若。”曹操点名,“你有何顾虑?”
荀衍道:“主公,奉迎天子,确是汉臣本分。但朝廷除了天子,还有满朝公卿。”
荀彧直起身,看向弟弟。
荀衍继续道:“这些公卿,论官职,皆在主公之上。论出身,各个是名门望族。可他们在董卓手中,护不住天子无恙;在郭汜刀下,亦无所作为。如今主公若将他们一并迎入兖州,这群人反客为主,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又当如何防备?”
堂内气氛陡变。
刚才还松了口气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那些公卿确实无能,且极其难缠。
曹操手指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正是他所顾虑的。
郭嘉靠在凭几上,懒洋洋地接话:“昭若说得对。我们兴义兵,是为了迎奉天子。至于从李傕郭汜的刀下救人,那可不在我们的本分之内。”
荀彧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他想起回城路上郭嘉说过的那些事。天子懦弱,公卿误国。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奉孝所言在理。万事当以陛下安危为先。至于其他人,各安天命吧。”
基调就此定下。
曹操问及人选:“谁愿领兵前往洛阳,接应天子?”
“主公,彧愿往。”荀彧率先请缨。
程昱跨步出列,声音洪亮:“主公,臣也愿往!臣定当护送天子,平安抵达兖州!”
荀衍瞥了程昱一眼。
程昱这人,行事狠辣,毫无底线。若是天子在路上闹腾,或者那些公卿摆谱,程昱真能半道把他们全砍了。
“主公。”荀衍拱手,“还是我去吧。”
曹操挑眉,“昭若?”
荀衍从容道:“我此前在长安待过数月,与天子有过几面之缘。再者,我知晓与元常兄的联络方式。此行接应,需与城内暗中配合,我去最合适。”
荀彧立刻反对:“不可。你刚从外奔波而回,身体如何吃得消?”
荀衍看向荀彧,目光坦荡,“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历史上,刘协在没有曹军接应的情况下,硬是带着一帮残兵败将,自己走到了洛阳。
必须让他们在路上多吃些苦头,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气全磨光。饿他们几天,冻他们几宿。等他们到了山穷水尽、啃草根树皮的地步,曹军再如天降神兵般出现。
到那时,这帮作精到了兖州,才会服帖一些。
荀衍面色温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迎奉天子需要筹备诸多事宜,准备妥当再启程不迟。况且,我在长安布下的局,由我亲自去收尾,最为稳妥。”
曹操听出荀衍话中有话,他拍板,“昭若在长安待过,熟悉关中局势。此事便交由昭若全权负责。文若,你留在濮阳,统筹粮草军需。”
第160章 君子远庖厨
荀彧见曹操下令,只能领命退回原位。
定下人选,曹操抛出下一个议题,“天子若到兖州,该安置在何处。”
堂内再次热闹起来。
毛玠率先开口,“主公,鄄城城池坚固,且靠近黄河,进可攻退可守,可作行在。”
“不妥。”程昱反驳,“鄄城刚经历战乱,民心未稳。定陶商贾云集,物产丰饶,足以供养朝廷百官。”
荀衍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辩论。他知道历史上曹操最终选择了许县,也就是后来的许都。但现在提迁都许县,时机还不够成熟。
提出这个建议的关键人物董昭,如今还在河内太守张杨麾下。
“诸位莫急。”荀衍出声打断争论。
众人停下话头,齐齐看向他。
荀衍道:“天子如今还在关中,李傕郭汜虽内斗,但绝不会轻易放天子东归。要诓……要请陛下移驾兖州,还需徐徐图之。安置之地,等接到了人,看清了天下诸侯的反应,再定不迟。”
曹操点头赞同,“昭若言之有理。此事暂且搁置。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各自散去,依计行事。”
众人躬身告退。
众人躬身告退。
走出议事堂,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荀衍放慢脚步,由着荀彧走到前面。
郭嘉落后两步,与荀衍并肩而行。
“昭若刚才那个诓字,用得很妙。”郭嘉偏过头,压低声音。
荀衍斜了他一眼,“奉孝兄长听错了。”
“我听力好得很。”郭嘉轻笑,“昨晚昭若梦中呢喃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荀彧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落后两步的郭嘉。
“你今晚开始,不可再睡在昭若房中。”荀彧语气生硬,毫无转圜余地。马车里的荒唐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两人若再住在一个院子里,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郭嘉停下脚步,没料到自己随口调侃荀衍一句,又触动了荀彧那根护弟狂魔的弦。他眼帘微垂,长叹一声,抬头时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直勾勾地看向荀彧。
荀彧面无表情,完全不搭理他。他袖中的手攥紧,指节绷起。要不是顾及同僚颜面,他真想一拳挥在那张风流俊赏的脸上。这浪荡子,打仗时奇谋百出,私下里竟是这般没皮没脸。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副模样,不但不觉得做作,反而觉得他奉孝兄长这样装乖卖可怜甚是可爱。
郭嘉见荀彧不吃这套,立刻转变策略。他转头看向荀衍,声音放轻,透着十二分的委屈:“昭若,我知道文若兄对我有意见。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惹他生厌,才让他这般不满意。”
荀彧眼皮直跳。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郭嘉没给荀彧插嘴的机会,继续对着荀衍大倒苦水:“你马上就要出发去洛阳接应天子。这一去,洛阳路远,关中凶险,我们分开少则半月,多则月余。我哪怕留在濮阳茶饭不思、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也还是会听取文若兄的意见。”
郭嘉顿了顿,语气更加低落:“我今晚便搬走,回自家院中休息,绝不让文若兄心烦。”
好一招以退为进。
荀彧听着这茶言茶语,后槽牙咬得死紧。他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你知道要改就好。你首先要改掉的,就是这不分场合粘人的毛病。”
荀衍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迈出半步,将郭嘉挡在身后,迎上荀彧严厉的目光:“兄长,我觉得奉孝兄长什么都好,不需要改。”
荀衍说得理直气壮。奉孝兄长粘人多好!根本不需要自己去费尽心思找借口接触,郭嘉自己就能贴上来。牵手、拥抱,哪怕只是衣袖相触,那源源不断的体力值就能不知不觉补满。这种送上门的能量源,怎么能让他改?
荀彧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护短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他指着荀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这还没成婚呢,胳膊肘就拐到天边去了!
“你……”荀彧深吸两口气,强压下怒火。他知道跟被迷了心窍的弟弟讲不通道理,只能退而求其次。
“行。”荀彧妥协,目光越过荀衍,盯着郭嘉,“既然你要入我荀氏的门,那荀家的规矩你就得学。至少,让你嫂嫂教你如何管家。”
荀衍皱眉,“管什么家?我会啊。府里上下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何须劳烦奉孝兄长去学这些琐事。”
荀彧瞪了荀衍一眼,“你会归你会,他就不用学了吗?你们日后过日子,谁有空谁管。就如同今日这般,你要带兵出战,去洛阳接应天子,还不是得他在家坐镇大后方。若连个家都管不好,谈何坐镇?”
此话一出,气氛微妙地变了。
郭嘉原本还在心里盘算怎么继续装可怜,听到这番话,眼睛骤然亮起。
文若兄这是松口了!这是变相承认了他们的小家,甚至开始为他们的将来做打算了。
郭嘉嘴角疯狂上扬,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可以!文若兄放心,我定当用心跟着嫂嫂学管家!”
荀彧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太守府后宅。
唐氏接到丈夫的传话,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教郭奉孝管家?那是主公算无遗策的顶尖谋士,她一个内宅妇人,教他管家?丈夫要吩咐要想办法为难他一番?
唐氏思来想去,管家的第一步,自然是柴米油盐。
于是,郭嘉被请到了太守府的厨房。
厨房内,宽大的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唐氏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位名震兖州的谋士。
“郭祭酒,这管家头一桩,便是要知晓庖厨之事。今日,我们先学做一道鱼汤。”唐氏硬着头皮开口。
郭嘉卷起宽大的广袖,用襻膊将袖子束紧,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神色轻松,全无排斥。
他可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迂腐想法。身为谋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句话便能定数万人生死。战场上的断肢残臂、尸山血海他都见过,屠宰烹饪这点血腥场景,在他眼里连小场面都算不上。
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做菜与谋国,想来也是异曲同工。
“嫂嫂尽管吩咐,嘉洗耳恭听。”郭嘉拿起一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
唐氏指着木盆里游动的一条大草鱼,“先将鱼捞出,拍晕,去鳞,剖腹去脏。”
郭嘉点头,伸手探入水中。那鱼极其滑溜,尾巴一甩,溅了郭嘉一脸水。郭嘉抹了一把脸,胜负欲被激起。他双手齐下,猛地将鱼按住,一把抓出水面,重重摔在案板上。
没等鱼挣扎,他手起刀落,刀背精准地砸在鱼头上。鱼当场不动了。
剖腹,去脏。行云流水。
郭嘉看着案板上的半成品,满意地点头。
“起锅,烧油。”唐氏在一旁指导。
油锅冒烟。郭嘉拎起那条鱼,连水都没沥干,直接丢进锅里。
刺啦!
热油炸开。
那条鱼被开膛破肚,神经却未死透。落入滚油中,鱼身剧烈弹跳。
啪!啪!啪!
鱼尾疯狂拍打锅底,热油四处飞溅。
郭嘉不退反进,抄起锅铲,死死按住鱼头。鱼身扭动得更加厉害,在锅里疯狂翻滚,水汽混杂着油烟腾空而起,场面堪比战场厮杀。
恰在此时,荀彧处理完军务,步入后院。他本意是想看看郭嘉出洋相,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郭嘉举着锅铲,和锅里那条疯狂挣扎的鱼较劲。
荀彧停下脚步,看着锅里那惨烈的景象,眉头直跳。
“你这是用刑呢?”荀彧出声,“它招了吗?”
郭嘉头也不回,手上加力,将鱼死死压在锅底:“快了。文若兄稍候,这刺客骨头硬,待我再煎它片刻,定让它服软。”
唐氏在旁边掩唇轻笑,憋得双肩直抖。
荀彧看着锅里的惨状,正欲开口与他互怼几句。旁边的唐氏突然捂住胸口,偏过头干呕出声。
荀彧脸色骤变,大步上前扶住妻子。
大夫很快被请来。把脉过后,大夫连连道喜。唐氏有喜了。
这下,那锅惨烈的鱼汤彻底没了上桌的机会。唯一的用处,便是阴差阳错促成了这桩喜事。
三天后。荀衍带着兵马启程前往洛阳。
城门口,郭嘉骑在马上,一路送到十里长亭。两人在马车里交换了一个绵长的离别吻,荀衍看着天机系统内再度充盈的体力值,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
送别归来,荀彧直接将厚厚一叠账册推到郭嘉面前。
“你嫂嫂有孕在身,需要静养。”荀彧指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绢帛,“荀氏在兖州的几处田庄、商铺,还有府内的日常开销,便交由你打理。就当是帮嫂嫂分忧。”
荀彧说得理直气壮。
郭嘉随手抽出一卷账册,掂了掂分量,“文若兄放心,交给我便是。”
荀府偏厅。
几个管事垂手而立,低声交头接耳。他们早听说换了个外人来查账,心里并不在意。
郭嘉坐在上首,翻阅账本。他翻页极快,一目十行。
一炷香后。啪。账本合拢。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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