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奉孝管家
“城东米行,上月进账少了两成。掌柜报的是粮价波动。”郭嘉目光扫过下方一个胖管事,“但我查了同期的市价,粮价平稳。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胖管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城南布庄,进货单上的绸缎数量与库房对不上。”郭嘉点出另一个人。
几个管事还想狡辩。郭嘉抬手打断。
“我没空听你们编故事。”郭嘉语气平淡,却透着杀伐之气,“吃了的,双倍吐出来。拿了的,自己砍断一只手。明日日落前,账目填不平,直接送去校事府。那里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开口。”
偏厅内鸦雀无声。管事们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些平日里遮掩得极好的小心思和小手段,在这位顶尖谋士面前无所遁形。
唐氏在屏风后看完了全程。她原本还担心郭嘉应付不来这些老油条,此刻只剩佩服。
“夫君还让我教你。”唐氏走出来,笑着摇头,“你的手段,我能学到三分,就足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接连几日,郭嘉大刀阔斧,将荀氏在兖州的产业梳理得干干净净。消息一路传回了颍川老家。
半月后,两辆马车低调驶入濮阳城。
荀绲与夫人张氏下了马车。他们并未提前知会荀彧,直接进了荀氏府邸。
刚过中门,便看到院子里几个下人正在搬运物资,井然有序。一名管事正拿着册子向站在廊下的郭嘉汇报。
郭嘉听完,提笔在册子上勾画几笔,吩咐了几句。管事连连点头,恭敬退下。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诧异。
仆妇们见到老太爷和老夫人,吓得纷纷跪地请安。郭嘉搁下朱砂笔,起身迎上前,行了个无懈可击的晚辈礼。
“伯父,伯母,一路劳顿。”郭嘉神色坦然。
荀绲强压着火气,面带歉意地送走郭嘉,转头冲仆人怒喝:“去把荀文若给我叫到书房来!”
半个时辰后,荀彧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承受着父亲的雷霆之怒。
“你如今长能耐了!”荀绲,“你掌管兖州内政,事务繁忙,这我能体谅。但你怎能仗着奉孝好说话,便将这等琐事尽数推给人家?你让他一个名满天下的谋士,天天在后院里跟账房管事打交道,你对得起朋友吗!”
荀彧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郭奉孝他欣然应允的。
“父亲息怒,儿子确实分身乏术……”荀彧硬着头皮解释。
张氏打断他的话,“你大嫂去了冀州,你媳妇又怀着身孕。按理说,这些事应该交由昭若的夫人来掌管。可昭若至今未婚……”
可不就是昭若的夫人在管吗!他管得可起劲了!
荀彧心里疯狂腹诽,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吐露。这要是把实情说出来,父亲必然会认为他做兄长的胡说八道。
恰在此时,唐氏端着茶水走进来。她听到公婆的数落,立刻上前帮腔。
“父亲,母亲,此事确实是夫君考虑不周。不过,奉孝行事极有章法。”唐氏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查出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奉孝雷厉风行,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手段,儿媳看了自愧不如。”
荀绲点头,“那几个管事我也有所耳闻,确实该罚。奉孝这孩子,不仅智谋出众,处理这些俗务也是一把好手。他做得很好。”
唐氏得了公公的认可,继续添油加醋:“奉孝不仅能干,对昭若也是极好。昭若身体弱,奉孝平日里嘘寒问暖,连昭若每日的汤药都亲自过问,简直比夫君这个亲哥哥还要周到。”
唐氏本意是想在公婆面前多夸夸郭嘉,为将来郭嘉和荀衍的关系铺路。
荀绲听完,转头看向荀彧,恨铁不成钢。“你听听!你出来历练几年,反倒越发不着调了。对亲弟弟的关心,还不如一个外人!”
荀彧站在原地,承受着父母的混合双打和妻子的背刺。
外人?他郭奉孝早就把那只狐狸爪子伸进荀家内部了!
荀彧闭上眼,胸口起伏。
请苍天,辩忠奸!
张氏见儿子低头不语,以为他知错了,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奉孝帮了这么大忙,你得好好谢谢人家。晚些时候设宴,请奉孝过来,我们亲自向他道谢。”
“儿子遵命。”荀彧咬牙应下。
次日清晨。荀府庭院。
郭嘉坐在廊下,案几上堆着十几卷账册。几名管事垂手立在阶下,依次上前汇报。
张氏和唐氏站在游廊转角,静静看着。
张氏执掌荀家内宅多年,对账目门道摸得门清。此刻听着郭嘉处理庶务,越听越心惊。
郭嘉不听废话,只看数字。三言两语便能点出账目里的亏空,给出的解决法子更是狠辣准。
“城东米行,耗损多报了半成。自己补上,下不为例。”郭嘉头也不抬,朱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管事擦着汗退下。
半个时辰,十几处产业的积压问题清理得干干净净。
待人走尽,郭嘉起身,绕过屏风,将整理好的账册双手奉给张氏。
“伯母既然来了,这些便交还给伯母打理。”郭嘉态度恭敬,收敛了方才的杀伐之气。
张氏看着那摞条理分明的账册,本欲伸手接下。但回想方才那半个时辰的雷厉风行,她收回了手。
“我老了,精力不济。”张氏道,“奉孝打理得极好,还是你受累些。”
郭嘉也不推辞,顺势道:“伯母与嫂嫂身子贵重,自当休养。这些俗务确实伤神。我稍后拟个章程出来,立下规矩。将各处产业分派专人盯着,实行连坐之法,月底核对盈亏。日后每隔五日,让管事们按章程汇报一次即可。如此既不劳神,也不出岔子。”
张氏大喜,连声称好,当即留郭嘉在府内用饭。
正午,家宴设在正堂。
荀绲坐在主位,荀彧陪坐一侧。郭嘉入席,态度谦逊,全无在外头那种狂放不羁的做派。
酒过三巡。郭嘉放下酒盏,看向荀绲。
“伯父当年注疏《春秋》,有一处嘉百思不得其解。”郭嘉神色谦恭,“公羊传言微言大义,穀梁传重礼义法度。这两者之间,究竟该以何为准绳?”
荀绲一听,来了精神。这正是他钻研半生的心血。
他放下酒盏,滔滔不绝讲了半炷香。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讲到当朝大儒的见解。
郭嘉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恰到好处地接上两句,句句切中要害。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稍微通读过几篇经学文章,便能举一反三。他不仅能跟上荀绲的思路,还能提出新颖的见解,让荀绲茅塞顿开。
荀绲越说越兴起,抚须大笑,连饮三杯。自打辞官闲赋,少有人与他探讨经学。这等畅快论学的场景,已有多年未曾有过。
“奉孝大才!”荀绲赞道,“难得你年纪轻轻,竟对经学有此等造诣。如今这世道,钻研此道的人不多了。文若他们整日忙于俗务,都不及你通透。”
郭嘉放下竹箸,顺势道:“伯父若喜欢,嘉日后常来请教。董卓迁都洛阳之时,主公从东观抢救回一批孤本藏书。里面有不少先秦古籍,极为珍贵。嘉已让人拓印了一份,过两日便整理成册,送来府上供伯父赏玩。”
荀绲眼睛大亮。东观藏书,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当年洛阳大火,无数典籍毁于一旦,能抢救出来的皆是无价之宝。
“这如何使得!”荀绲嘴上推辞,面上却满是期待。
“伯父不必客气。物尽其用,这些孤本到了伯父手中,也能彰显其价值。”郭嘉转头看向张氏与唐氏,“伯父伯母一路劳顿,嫂嫂又有孕在身。嘉已自作主张,去请了神医华佗。明日一早,华大夫便来府上为伯父伯母请平安脉。”
张氏闻言,心中熨帖无比。
郭嘉继续道:“另外,嫂嫂有孕,我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医,往后每三日来府上一次,专司安胎之责。女医行事方便,嫂嫂也不必拘束。”
荀彧刚端起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日一早就在盘算这两件事,正准备等会吃完饭去安排。郭嘉竟然全办妥了。
郭奉孝这厮,打仗时算无遗策,如今把这等心机全用在讨好岳家上了。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动容。这等细致入微的安排,连亲生儿子都未必想得周全。
荀绲看着郭嘉,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惜昭若的两个姐姐早早出嫁。若不然,老夫定要将女儿许配于你。有你这般佳婿,实乃家门之幸。”
站在门外的荀彧眼皮狂跳。父亲你清醒一点!
郭嘉心中暗笑。你儿子也可以嫁我。
他面上却不显,端起酒盏,神色郑重:“伯父言重了。嘉与昭若相交莫逆,生死与共。昭若的父母,便是嘉的父母。嘉自当尽心孝敬,绝无二话。”
这话听着挑不出毛病,但细品之下,总有些越界的亲昵。荀绲与张氏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哪有朋友之间,连父母都拿来当亲生父母孝敬的。
第162章 一场闹剧
郭嘉何等敏锐,察觉到二老的迟疑。
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底的精光。再抬眼时,眼眶微红。
“嘉自幼丧父,还未及冠,母亲也撒手人寰。”郭嘉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孤寂,“这世间,嘉已是孑然一身。每逢佳节,看旁人阖家团圆,嘉只能孤影对月。伯父伯母对嘉这般宽厚慈爱,嘉心中感激。只盼二老能给嘉一个机会,让嘉也能体会一番孝顺长辈的天伦之乐。”
这番剖白,情真意切。郭嘉本就生得俊美,刻意收敛了锋芒,更是惹人怜惜。
张氏本就心软,听到这等凄苦身世,眼眶当即红了。
她招手让郭嘉坐近些,拉住郭嘉的手臂,“好孩子,苦了你了。你这般懂事,日后便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与昭若一般大,便都是我的儿子。”
荀绲也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对。奉孝,日后荀府便是你的家。”
荀彧调整呼吸,“父亲,母亲。奉孝军务繁忙,怎好总劳烦他,华佗大夫之事,儿子本打算明日去办。”
郭嘉转身,迎上荀彧的目光,笑容温和无害。
“兄长不必客气。”郭嘉那声“兄长”叫得熟稔无比,“军务再忙,孝敬父母也是应尽之责。兄长整日操持兖州政务,家里的事,小弟自当分担。兄长切莫推辞。”
荀彧额头青筋暴起。谁是你兄长!谁是你小弟!
张氏见荀彧脸色不善,当即护短:“文若,你莫要苛责奉孝。”
荀彧百口莫辩。他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这手段,当真防不胜防。
郭嘉心安理得地受了张氏的维护。他给荀彧倒了一杯酒。
“兄长请用。”郭嘉反客为主,拿捏着主人的姿态。
荀彧僵硬地坐下,只觉得今日的酒水酸涩无比。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荀绲与张氏对郭嘉越发喜爱。
饭后,郭嘉陪着二老说了会话,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熟门熟路地去了荀衍的卧房。
推开房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郭嘉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鼻尖萦绕着荀衍的气息,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郭嘉单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的承尘,脑海中浮现出荀衍临行前的模样。
那人身体病弱,却总要强撑着去拨弄天下大势。洛阳路远,关中凶险。不知那人此刻是否也在思念自己。
郭嘉翻了个身,将荀衍平日盖的锦被揽入怀中。
昭若,你何时回来。
弘农郡地界,荀衍带着五千曹军精骑纵马疾驰。
出发前郭嘉渡给他的体力值还算充裕。他唤出天机系统,查询到了刘协当前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在地图上勾勒出轨迹。
李傕、郭汜与张济的联军已经追上天子车驾。董承与杨奉的护卫军溃败,死伤遍野。刘协抛下百官断后,连同御用之物、皇家典籍、辎重女眷统统丢弃,正带着几个近臣和嫔妃往曹阳方向逃窜。
荀衍关掉面板。
“先生,斥候探报,前方十里有西凉军踪迹。”随行的曹洪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荀衍看着灰蒙蒙的天际。
救天子,还是救典籍?
这念头在脑海中只停留了一息。天子有天命加身,历史上本就能走到洛阳。西凉军也只是准备将天子带回长安,威胁不到他的性命。但那些承载着汉家数百年文脉的孤本,若是毁于战火,便是永远的遗憾。
“子廉将军。”荀衍指向东南方,“往那边的山谷绕行,不要惊动了敌军。”
曹洪没有多问,抬手打出军令。曹军改变阵型,悄无声息地遁入荒野。
半个时辰后,山谷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数百名西凉溃兵正聚在几辆陷进泥坑的马车旁。马车上装满了一捆捆竹简和丝帛。几十名衣衫褴褛的女眷被麻绳拴成一串,跌坐在泥水里哭泣。
几个兵卒上前,将成捆的简牍粗暴地推下马车。
另一个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地上的女眷,“兄弟们已经好久没开荤了,这些宫女带着也是累赘,不如杀几个,煮了吃肉。”
校尉拔出腰间环首刀,走向最前面的一名宫女。
宫女吓得瘫软在地。
破空声起。
一支羽箭贯穿校尉的咽喉。
校尉仰面栽倒,鲜血喷溅在竹简上。
西凉兵大惊失色,慌乱拔刀。
“杀。”荀衍放下车帘,吐出一个字。
曹洪一抖缰绳,率领五百精骑冲下山坡。西凉兵本就是疲惫之师,面对曹军精锐的突袭,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便被斩杀殆尽。
荀衍走下马车,踩着满地泥泞来到马车旁。
他弯腰捡起一卷沾染血迹的竹简,展开一看,是《尚书》的孤本残卷。
“子廉将军,派五百人,将这些典籍和女眷护送回兖州。”荀衍用袖口擦去竹简上的血迹。
曹洪领命而去。
三日后,曹阳涧。
董承与杨奉的残兵退守在涧水边,退无可退。
几日前,董承暗中招来白波军和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在此地大破李傕。刘协本以为安全了,不加戒备继续东行,结果被重整旗鼓的李傕再次追上。
荀衍率领曹军抵达外围高地时,正看到下方荒诞的一幕。
刘协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面色惨白。
马车前,一名披着兽皮、体格粗壮的异族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弯刀。正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
“右贤王。”刘协声音发虚,“李傕势大,还请右贤王出兵护驾。”
“陛下。”去卑操着生硬的汉话,“李傕势大,我的儿郎们死伤惨重。就快入冬了,我们得撤回草原。”
刘协咬牙,双手抓着车辕:“只要右贤王能保朕平安抵达洛阳,必有重赏。”
去卑眼睛亮起,贪婪地打量着刘协身后的几个嫔妃,含义不言而喻。
刘协脸色惨白,面对异族将领的索要,这位大汉天子嘴唇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还在犹豫。
马车后方一阵骚动。
侍中伏完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车帘,将两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低阶嫔妃拽了出来。
“陛下,事急从权,大局为重啊!”
两名嫔妃瘫在泥水里,哭喊着求饶。
去卑哈哈大笑,一挥手,几名匈奴兵如狼般扑了上去,将人拖走。
刘协闭上眼,偏过头,不忍再看。
曹洪看着这一幕,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荀衍拢了拢大氅,神色冷淡,“子廉将军可知,伏完的女儿,是陛下定下的皇后人选。”
曹洪愣住。
“虽未正式册封,但这位国丈大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借异族的手,替他女儿扫清后宫的障碍了。”荀衍看着下方那场闹剧。
曹洪嗤笑出声,“都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后宫争宠?”
“权力面前,总有人看不清生死。”荀衍语气毫无波澜。
下方,去卑看着两名嫔妃被手下带走,却并未满足。
“陛下说要重赏,拿什么赏?你现在连吃穿都成问题,拿什么给我?”
刘协睁开眼,强压着恐惧上前一步,“只要右贤王护送朕抵达洛阳,皇宫地下建有秘藏宝库。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尽数赏你。朕再封你为列侯,世袭罔替。”
听到“秘藏”二字,去卑眼中贪念大盛。李傕兵马众多,单凭他手下这些南匈奴骑兵,打退李傕不难,但要独吞洛阳的财物,兵力捉襟见肘。
“单于于扶罗就在弘农地界。”去卑做出决定,转头对着副将吩咐,“派人去传信,请单于领兵来援。我们护送陛下回洛阳。”
刘协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右贤王速速派人!”
高坡上,荀衍听着下方传来的对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于扶罗?
半个月前,于扶罗的一万五千精骑在东郡被兄长荀彧一把火烧得只剩几千残兵,仓皇北逃。确实离得不远,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南下?
至于刘协口中的皇宫秘藏……
荀衍想起那年冬天,他们和曹操在洛阳废墟里刨地三尺的日子。
董卓当年一把火烧了洛阳,能带走的金银全带去了长安。剩下的那些残羹冷炙,早就被曹军打包运回了兖州。
皇室哪里还有财物?
难道刘协打算把皇陵里的陪葬品挖出来赏给匈奴人?
山谷下方,去卑得到了满意的价码,立刻调转马头,指挥南匈奴骑兵列阵,与李傕的西凉军遥遥对峙。
李傕见去卑早有准备,也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在荒野上安营扎寨,互相防备。李傕在等长安的后续大军,去卑在等于扶罗的援军。
曹洪看着下方的僵局,转头问荀衍:“先生,我们何时动手?”
荀衍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不急,让他们等。”
荀衍转身走向营地,步伐稳健。“之前派人护送典籍和女眷回兖州时,我已将此地军情快马报知主公。”
曹洪跟上脚步,“主公有何安排?” “主公已点齐两路兵马。”荀衍目光看向东方,“一路去截杀长安来的西凉援军,另一路去截杀于扶罗。他们怕是等不到援军了。”
第163章 言辞犀利
山林中,秋风萧瑟。五千曹军精骑隐蔽在密林深处,人衔枚,马裹蹄。若非荀衍借天机系统精准避开双方斥候,加上曹军夜不收的敏锐,这支奇兵早就暴露在西凉军与南匈奴的眼皮底下。
不能拖。
荀衍唤来曹洪。
曹洪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先生有何吩咐?”
“去卑和李傕都在等援军,我们帮他们一把。”荀衍从袖中抽出两块写好的帛书,“派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西凉军的服饰。给李傕送信,就说长安援军后日抵达。另一个,把这份伪造的南匈奴密报,假装成南匈奴,想办法被西凉军斥候截获,上面写于扶罗明日便至。”
曹洪接过帛书,眼睛转了转,“那去卑那边?”
“去卑那边,如法炮制,但是让他得到的消息是,西凉援军明日就到,于扶罗后日才来。”
曹洪领会其意,大步离去安排。
这是打一个信息差。
李傕以为匈奴人明天到,自己人后天到,必然急躁。去卑以为西凉军明天到,自己人后天到,同样会慌乱。
李傕中军大帐。
“于扶罗明日就到?”李傕瞪着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千真万确!这是从匈奴信使身上搜出的密信!”
李傕在帐内来回踱步。郭汜和张济坐在两侧,脸色同样难看。
“不能等了。”李傕咬牙,“若是让于扶罗抢了先,带着小皇帝南渡黄河,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郭汜冷哼一声:“之前打生打死,现在倒要联手了。”
“之前在长安的恩怨暂且搁置。今日若不联手,天子落入他人之手,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去卑营地同样不平静。
“西凉军明日就到?”去卑抓着斥候的衣领,“消息确切?”
“汉人那边的细作传回来的,千真万确。”
去卑一把推开斥候,咬牙切齿。于扶罗后日才到,明日李傕大军压境,他的人马有可能挡不住。
“传令下去,备战!”去卑抽出弯刀。
李傕没有等到明日,当夜便发动攻势。
西凉铁骑倾巢而出,直扑南匈奴营地。
韩暹率领白波军仓促迎战。去卑的南匈奴骑兵被西凉军冲散。
高坡上,荀衍拢着大氅,俯瞰下方惨烈的厮杀。
西凉军悍不畏死,白波军节节败退。南匈奴骑兵死伤惨重,去卑带着残部往东逃窜。
“先生,护驾军快撑不住了。”曹洪握紧刀柄,“我们何时出击?”
荀衍摇了摇头,“还不够。”
曹洪不解。
荀衍指着下方被西凉军重重包围的百官车驾,“天子身边,近臣太多。现在去救,早了些。”
曹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只需要留下几个有分量的,能证明天子身份即可,有些人也并不那么重要。
荀衍看着下方不断倒下的汉军士卒,况且,天子心里还惦记着回洛阳。不让他落入真正的绝境,他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主公去兖州?
曹洪深以为然。他只忠于曹操,其他人有关他何事。
“末将明白。”曹洪松开刀柄,继续观战。
下方的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日出时分,战局急转直下。
白波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在西凉精锐的冲击下彻底崩溃。韩暹带头逃窜。
去卑见势不妙,也不管什么重赏,带着残存的匈奴骑兵夺路而逃。
防线洞开。
西凉军扑向天子车驾。
“护驾!护驾!”
少府田芬拔出长剑,带着几名士兵挡在车前。
一名西凉校尉纵马冲来,长矛一挑,直接贯穿了田芬的胸膛。
大司农张义挥舞着马鞭,试图喝退乱军,被乱刀砍死。
百官哭嚎,四散奔逃。
杨彪、董承、伏完等几名重臣护着刘协,连滚带爬逃向黄河边。
河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小船。
“陛下!快上船!”董承一把将刘协推上船头。
伏完紧随其后。
岸上的士卒和官员见状,疯狂涌向小船,争先恐后往上爬。
小船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砍断他们的手!”董承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船上的近卫挥刀砍向攀在船舷上的双手。
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协站在摇晃的小船上,看着岸边的尸山血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大汉的朝廷。
这就是他依靠的栋梁。
西凉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冲到岸边。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河面。
几艘满载士卒的小船被箭矢射中,船上的人惨叫着跌入水中。
刘协所在的小船也被几支流矢射中船体。船夫吓得丢下木桨,趴在船底。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打转,随时可能倾覆。
“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高坡上响起,划破了黄河岸边的喧嚣。
李傕猛地转头。
朝阳下,五千重甲精骑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山脊之上。
当先一将,黑甲红袍,手持长枪。
“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洪长枪前指,声如洪钟。
“奉兖州牧曹公之命,讨伐叛逆,护驾勤王!杀!”
曹洪一马当先,长枪如游龙出水,连续挑飞十几名西凉兵。曹军骑兵如一柄尖刀,狠狠扎入西凉军的侧翼,将其一分为二。
刘协瘫软在船头,大口喘息。绝地逢生的狂喜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曹军五千重甲精锐养精蓄锐多时,对上激战一夜早已疲惫不堪的西凉军,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李傕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
高坡上,荀衍抬手,打了个手势。
曹洪会意,长枪一转,指向南匈奴残部,没来得及逃走的匈奴士兵纷纷落马。
伏完刚从船上爬起,看到这一幕,急忙大呼:“住手!快住手!”
他连滚带爬冲上岸,指着曹洪:“这是护驾的义军,尔等安敢屠戮!”
荀衍顺着土坡走下,踩着沾血的草皮,停在伏完三步外。
“这位大人说笑了。胡人蛮夷,怎会来护驾?定是趁火打劫之徒。”
伏完瞪着眼睛:“右贤王是受陛下恩典,特来保驾的!”
“保驾?”荀衍语气中带着疑问,“我刚才在坡上看得清楚,这些胡人掳走了陛下的妃嫔。如此大逆不道,罪大恶极,怎会是护驾?”
伏完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一时语塞。送出妃嫔是他提的议,这事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
伏完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涨红。
荀衍不理他,转头看向曹洪,“子廉将军,危机已解,请陛下下船,换乘马车。”
曹洪收枪,大步走到河岸边,单膝跪地,“末将曹洪,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岸上风大,请陛下移步车驾。”
刘协双腿发软,在董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下小船。
荀衍让人将一辆宽大的马车赶来,铺好踏板。
“臣荀衍,参见陛下。”荀衍行礼,“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上车。”
刘协看着整齐划一的曹军,惊魂未定地点头。
太尉杨彪刚整理好衣冠,还没来得及说话。
伏完缓过气来,指着荀衍发难:“曹孟德何在?陛下蒙难,他身为兖州牧,为何不亲自来迎驾!”
荀衍直起身,目光扫过伏完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陛下行踪不定,主公为保陛下万全,兵分三路沿途搜寻。我运气好,听见这边有喊杀声,带兵过来查看,正巧遇上陛下。”
行踪不定?天子慌不择路,的确难以捕捉行踪。
伏完不依不饶:“那也来得太迟了!百官死伤惨重,曹操护驾不力,该当何罪!”
曹洪握住刀柄,踏前一步。
荀衍抬手拦住曹洪。
他看着伏完,冷笑出声。
“这位大人这般紧张陛下的安危,真是忠心可嘉。那为何方才死伤的公卿中,没有大人你呢?”
伏完瞪大眼睛,指着荀衍,“你……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莫非大人方才被西凉军吓破了胆?”荀衍毫不退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真得了失忆之症,便该去寻医问药,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救了你性命的人横加指责。”
荀衍顿了顿,声音拔高,“毕竟,我等此行只为救驾。至于诸位朝臣,不过是顺带罢了。”
几个幸存的大臣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董承怒喝,“竖子狂妄!朝廷命官,岂容你折辱!”
荀衍迎着众人的怒视,身姿笔挺。
“折辱?”荀衍反问,“当年董卓乱政,祸乱宫闱。我主公不避斧钺,孤身行刺。虽未竟全功,但他敢为天下先。关东联军起兵讨董,我主公便是首倡者。董卓挟天子西迁长安,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我主公率孤军追击,血染荥阳。”
荀衍步步紧逼,目光如炬,“董卓伏诛,李傕郭汜围攻长安。我与奉孝兄长奉主公之命,联手王司徒,促成温侯诛杀国贼。此后更是在长安城内周旋,抵挡西凉叛军,尽力守卫汉家正统。”
“现如今,关中大乱,天子蒙尘。天下诸侯,或拥兵自重,或互相攻伐。有谁出兵来救?只有我主公,倾尽兖州之力,主动派兵来寻。”
荀衍声音掷地有声,“我主公这般忠君体国,反倒被指责护驾不力。我倒要问问诸位大人,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主公做得更好?”
第164章 撂挑子
河岸边鸦雀无声。
伏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杨彪叹了口气,对着荀衍拱手:“荀先生息怒,伏侍中也是惊吓过度,口不择言。曹公忠心,天下皆知。老朽代百官谢过曹公救命之恩。”
荀衍见好就收,侧身让开道路。
“太尉言重了。诸位大人受惊,先上车歇息吧。”
刘协也终于表态道:“曹公忠义,朕心甚慰。方才若非将军与先生及时赶到,朕恐已遭不测。”
曹军牵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这是荀衍特意从兖州带来的,内铺软垫,比刘协之前乘坐的那辆破车不知好了多少倍。
刘协坐进马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百官们也纷纷去寻找曹军带来的备用马匹和车辆。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比他们靠两条腿走路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东面行进。
荀衍骑在马上,落后天子车驾半个身位。曹洪策马靠近。
“先生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曹洪压低声音,“那帮老家伙,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落难了还摆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曹洪问,“直接回濮阳吗?”
“我自然想带兵直奔濮阳。”荀衍目光投向那辆宽大的马车,“但车里那位,未必肯听我们的安排。”
曹洪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队伍向南行进。
刚走出一里路,前方的天子马车停了下来。
董承快步走到荀衍马前,“荀先生,陛下旨意,即刻护驾前往洛阳。”
“既然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荀衍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目标洛阳!”
董承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荀衍答应得这么干脆。
曹洪凑到荀衍身边,“先生,洛阳那边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去那里作甚?”
荀衍看着前方的官道,路两旁杂草丛生。
“天子总要回一趟故都,亲眼看看那里的残垣断壁,才会死心。”
当年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大火连月不灭。后来主公带兵进驻洛阳废墟,不仅把地下能挖的东西都挖了出来,还陆陆续续将司州的百姓迁往了兖州。
如今的司隶,十室九空。
昔日繁华的洛阳,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队伍转向,朝着洛阳的方向进发。
荀衍驱马来到天子车驾旁,隔着车帘回禀。
“陛下,臣已派快马传讯主公。主公得知陛下脱险,定会星夜兼程,亲自赶赴洛阳面圣。”
车厢内传出刘协带着喜悦的声音,“曹公忠义,朕在洛阳等他。”
行军两日。
洛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刘协让人停下马车,站在车辕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没有巍峨的城墙,没有高耸的城门。
只有大片大片坍塌的夯土堆,被火烧得焦黑的断墙残瓦。
这就是大汉的都城。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洛阳。
曹操带着夏侯惇等将领,早已等候在废墟外。
见天子车驾抵达,曹操大步上前,“臣兖州牧曹操,救驾来迟。“
刘协急忙上前,亲手将曹操扶起,“爱卿快快请起。若非爱卿派兵接应,朕只怕已经葬身荒野。爱卿不仅无罪,反有大功。”
曹操眼眶通红,“臣受国恩,自当万死以报。洛阳残破,无法安置陛下。臣已在兖州备下行在,恳请陛下移驾,以图复兴大业。”
杨彪上前一步,“曹公,迁都乃国家大事,不可草率。洛阳虽破,但毕竟是汉室宗都。不如先在此安营扎寨,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之计。”
曹操听完杨彪的话,差点气笑。
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
这帮公卿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拿刀架在脖子上时,怎么不提共商国是?如今刚脱离虎口,看着洛阳这片焦土,倒摆起朝廷的谱了。
如今天下大乱。袁绍与公孙瓒在河北死磕,袁术在图谋整个扬州,刘表在荆州闭门自守。谁有闲工夫来洛阳?谁又肯掏真金白银修这皇宫?
兖州和徐州连年征战,库房里确实有些家底。但军队要吃粮,百姓要减赋,司州迁过去的流民要安置。哪一处不需要钱?
让曹操拿出钱财来修缮宫殿,绝无可能。
曹操面色不变,“太尉所言极是。洛阳乃汉室宗都,理应重修。臣这就返回兖州,静候陛下召集天下诸侯的诏书。待诸侯齐聚洛阳,臣定当率军前来,共襄盛举。”
杨彪僵在原地。
他本意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先抛出个大难题,曹操必然叫苦。他再退一步,让曹操先出资修缮几座偏殿供天子居住。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朝廷的威严,又拿捏了曹操。
可,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被曹操这一句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根本不接招,直接撂挑子。
“爱卿……”刘协站在车辕上,看着曹操,不知所措。
曹操直起身,转身下令:“全军听令,留下十车粮草供陛下与百官暂用。余者拔营,返回兖州!”
曹洪大喝应诺,指挥士卒卸下粮车,随后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列阵离开,只留给天子和百官一个决绝的背影。
官道上,曹军向东行进。
曹洪骑在马上,看向前方的曹操,“主公就这么把天子扔在洛阳,不怕真有哪路诸侯跑来将天子掳走?”
“谁会来?”曹操冷哼,“袁本初若是想迎天子,早几年就动手了。至于其他人,有心无力。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主公放心,臣已让校事府暗中散布眼线,盯紧洛阳周边。子廉将军,你率三千精骑,驻扎在洛阳五十里外的密林中。若有其他诸侯异动,随时截击。”
“喏!”曹洪被安排了拦截的任务,放心了许多,拨转马头离去。
大军行进半日。
前方官道扬起漫天烟尘。一支骑兵迎面疾驰而来。
黑旗招展,当先一骑,一身玄衣,正是去截击南匈奴于扶罗的郭嘉。
两军汇合。
郭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马前行礼,“于扶罗率残部南下,在弘农边界被我军伏击。斩首两千,于扶罗带伤逃回并州,短期内不敢再犯。”
“奉孝辛苦了。”曹操心情大好。
郭嘉汇报完军务,目光在荀衍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在外风餐露宿,昭若消瘦了许多。”郭嘉语气里透着心疼。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随口答道,“一百年不见,当然瘦了。”
郭嘉愣了半息。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稍转便明白过来。他们分别一个多月,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恰好是一百多年。
郭嘉笑意渐浓,眼底满是纵容与愉悦,“说好了和我共白头的,昭若怎么能一离开就是百年。不行,我可要补回来。”
说着,郭嘉双腿微夹马腹,操控着坐骑往荀衍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几乎并排而行,马鞍边缘时不时摩擦碰撞。
荀衍此时骑着的战马是名震天下的赤兔,徐州一战吕布伏诛,这匹烈马便成了曹军的战利品。它性子极烈,连日来萎靡不振,谁去喂草料都不理睬,脾气大得很。唯独荀衍靠近时,它才勉强打个响鼻,收敛了几分暴躁。
曹操这次出兵迎天子,便将赤兔拨给荀衍代步。
赤兔脾气暴烈。它见郭嘉的黑马靠得太近,鼻孔喷出粗气,后腿悄无声息地抬起,照着黑马的马腹就是一记狠踢。
黑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郭嘉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被掀下马背。他死死揪住缰绳,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身形。
郭嘉惊魂未定,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昭若,赤兔马和它前主人一样,对我不友好呢。”
荀衍看着郭嘉略显狼狈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翻身下马。
“不骑了。”荀衍把赤兔的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卫,径直走向后方的宽大马车。
郭嘉见状,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背,跟在荀衍身后钻进车厢。
赤兔被亲卫牵着,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大大的马眼里满是茫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护主赶走了讨厌的家伙,怎么反倒被抛弃了。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刚坐稳,郭嘉便贴了上来。
两人肩膀相靠,手指在宽大的袖管下交缠。
荀衍轻唤了一声:“奉孝兄长。”
郭嘉便顺势靠过来,将下巴搁在荀衍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这熟练的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车外传来马蹄声。曹操放慢马速,来到车窗外。他听到刚才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昭若怎么不骑马了?”
荀衍挑开窗帘,视线越过曹操,落在不远处被亲卫牵着的那匹赤兔马上。
原本的轨迹里,曹操把赤兔赐给关羽。关羽得了宝马,如虎添翼,最后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而去。曹操不但没留住人,反而折损了多名将领。
这笔买卖,曹操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是不亚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周公瑾。
第165章 马中赤兔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荀衍收回视线,看着曹操问,“主公,不知黄汉升有没有回到荆州?”
曹操骑在马上,摸了摸胡须,面不改色地答道,“兖州未定,汉升虽勇,一人回去我也不放心,所以留他多住些时日。”
车厢内,荀衍和郭嘉对视一眼。两人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好笑。
黄忠那等猛将,能开硬弓,百步穿杨,力敌万人。之前在鄄城城下,单挑张飞不落下风。别说一个人回荆州,就算让他单枪匹马杀穿半个中原,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主公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刘表刚和兖州结盟,断了袁术的粮草,帮曹操解了鄄城之围。结果曹操转头就把人家派来帮忙的头号猛将给扣下了。这种明目张胆挖墙脚的行为,确实是曹操一贯的作风。这般恨不得将天下英才全部收入囊中的主公,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主公爱才,乃兖州之福。”荀衍语气平缓,“黄将军在刘荆州麾下并未得到重用。主公若想留人,还需下些本钱。”
曹操点头,“昭若有何良策?”
“宝马配英雄。”荀衍指了指前方被亲卫牵着的赤兔,“赤兔乃天下名驹,性子暴烈,非绝世猛将不能降服。我又不能上战场,骑着也是暴殄天物。主公不如将赤兔赐予黄将军。”
曹操眼睛亮起。
赤兔马的价值他很清楚。一匹绝世好马,对武将的吸引力极其致命。黄忠若得此厚赐,归顺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赤兔乃当世罕见的烈马,性子桀骜。”曹操说,“自吕奉先死后,军中无人能近它的身。汉升虽勇冠三军,但毕竟年岁不小。万一驯服不成,反受其害。”
荀衍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主公多虑了。这等烈马,要想制之,其实不难,只须三物即可。”
曹操来了兴致,控制马速靠近车窗,“哪三物?”
荀衍提高声音:“一铁鞭,二铁檛,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檛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还在亲卫手中尥蹶子打响鼻的赤兔马,长耳抖动,四蹄僵住。
它垂下高昂的头颅,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迈着小碎步凑到曹操的坐骑爪黄飞电身旁,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爪黄飞电的脖颈。
郭嘉看着窗外这一幕,挑了挑眉,“昭若这法子,真管用。没想到它倒是个欺软怕硬的。”
荀衍垂下眼帘,这可是后世女皇的手段。赤兔这等宝马,智商极高,平日里仗着武将稀罕它,可劲儿作妖。如今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知道碰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哪里还敢造次。
曹操见状,放声大笑,马鞭一指,“好!回城后,便让汉升来领马!”
一行人加快行军速度,三日后返回濮阳。
曹操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人手在荆州和冀州通往洛阳的要道上日夜巡逻。任何试图私下接触天子的使者,一律拦下。
次日校场。
黄忠奉命前来。他看着那匹神骏异常的赤兔马,双目放光。
曹操将黄忠的神态尽收眼底,大笑出声,“汉升,这马如何?”
黄忠收回目光,抱拳行礼,“神骏非凡,世所罕见。”
曹操抬手指向赤兔,“当年吕奉先纵横天下,这匹马居功至伟。吕布为人反复无常,狼子野心,但他那身武勇,当得起英雄二字。如今吕布伏诛,这匹马便闲置在军中。我着人寻访良久,军中诸将皆试过,却无人能将其彻底降服。”
曹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忠,“汉升武艺超群,力敌万人。这般人物,怎能没有一匹绝顶好马相配?今日,我便将这赤兔赐予你。”
黄忠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曹公不可!忠乃是刘荆州帐下,怎敢受此重赏!军中夏侯将军、曹将军皆是百战宿将,这等宝马,理应由他们挑选。”
站在前排的夏侯渊大步跨出,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放声大笑,“汉升莫要推辞!宝刀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你原本那匹劣马哪能配的上你之勇武,只有这赤兔才算与你契合。”
黄忠心头一阵滚烫。
武将爱马,天经地义。荆州地处水乡,本就缺马。他在刘表麾下多年,骑的不过是寻常劣马。此前在鄄城城下对战张飞,曹操特意拨了一匹上等战马给他,这才让他能与张飞痛快厮杀。
如今,更是越过一众曹氏宗亲,将天下第一的赤兔马赏赐给他。
黄忠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大步走向赤兔,伸手抓住马鞍。赤兔只不安分地原地踱了两步,甩了甩马尾,便不再挣扎。
黄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赤兔仰天长嘶,四蹄翻飞,在校场上狂奔起来。黄忠奔出百步,反手抽出背上的硬弓,搭上羽箭。
弓如满月。
弦响箭出。
羽箭正中两百步外的标靶红心。
“好!”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一人一马,契合无比。
只需稍加磨合,便能随他冲锋陷阵。
曹操抚须大笑,“好!看来赤兔也认可汉升。它觉得你不比吕奉先差!赤兔倾心于汉升,不知汉升是否倾心于我?”
黄忠得到曹操的认可,心中激荡,他在刘表麾下半生蹉跎,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做个中郎将,不受重用。如今到了兖州,曹操不仅赐他宝马,更当众肯定他的实力。
士为知己者死。
黄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末将黄忠,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曹操大喜,上前双手将黄忠扶起,“我得汉升,如虎添翼!”
收服黄忠,曹营再添一员绝世猛将。
濮阳太守府,议事堂。荀彧将近期的各方情报整理成册,呈递给曹操。
“洛阳那边情况如何?”曹操问。
荀彧道:“洛阳周边五十里,已布下暗哨。荆州、冀州通往洛阳的要道,子廉将军正率军巡视。目前未见大股兵马调动。”
荀彧停顿片刻,继续汇报天下诸侯的动向。
“冀州袁本初与幽州公孙瓒两雄相竞,势不可缓。沮授曾进言,劝袁绍迎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袁绍以洛阳残破、供养朝廷耗费巨大为由,当场驳回。”
“荆州刘景升接到天子诏书后,遣使送去了一批钱粮布匹。只是数量有限,对于重修洛阳宫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傕郭汜呢?”曹操手指叩击桌面。
“西凉军退回关中,但并未走远。”荀彧答道,“他们随时可能再次东进,进犯洛阳。”
荀衍出列,“主公,外忧内患,天子必然难以安寝,主公不妨找个人,在天子耳边侧言相劝。”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人选?”
荀衍报出一个名字,“河内太守张杨的谋主,董昭,字公仁。此人对主公向往已久,早有投效之心。主公可主动修书一封,暗中联络。”
曹操沉吟片刻。董昭之名,他有所耳闻。
荀衍分析局势,“张杨屯兵河内,距离洛阳极近,是天子目前能倚仗的诸侯之一。董昭可代表张杨,向天子进言迁都。再加上洛阳城内的钟元常暗中配合。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有人从旁劝说,天子权衡利弊,必然会偏向主公。”
“洛阳如今全靠韩暹杨奉的白波军拱卫。这两人出身草莽,朝中那些自视甚高的公卿,岂能容得下他们?”郭嘉接上话头,“没有外患,公卿与白波军必争权夺利,内斗不休。若有外患,就凭白波军那点战力,根本守不住洛阳。天子别无选择,早晚要向主公妥协。”
“好!奉孝与昭若所言,正合我意!”曹操下令,“文若,即刻拟书,派快马送往河内,交予董昭。其余诸将,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迎接圣驾!”
董昭这个人,在荀衍的记忆里,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河内太守张杨的谋主,简直就是曹操的狂热追随者。曹操还未曾与他谋面,他便主动替曹操筹谋,在天子面前多番美言。后来更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一力主张曹操加九锡、进魏公、称魏王。
在忠于汉室这一立场上,董昭和自家兄长荀彧完全对立。荀彧求的是汉室复兴,董昭求的是从龙之功。这两人若是同朝为官,必然水火不容。荀衍收起竹简。他并不讨厌董昭。
荀衍决定等董昭抵达兖州后,亲自去会一会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坛酒。
“昭若,事情处理完了?”郭嘉将酒坛放在案几上,熟练地走到荀衍身侧,“走吧,去文若兄府上用饭。”
荀衍站起身,任由郭嘉牵着往外走。从洛阳返回濮阳已经整整三日。这三天里,兖州上下忙得连轴转。即将到来的天子如何安置、粮草调度、各方诸侯情报的汇总,全压在他们几人肩上。
荀衍和郭嘉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用饭皆是管家匆匆送至公房,胡乱对付几口。今日总算将最繁杂的政务理清,曹操特许他们休沐半日。
荀衍这才抽出空,准备正式去拜见从颍川老家赶来的父母。
第166章 反客为主
不多时,两人来到荀彧的府邸前。
刚跨过大门,老管家便迎了上来。管家略过走在前面的荀衍,径直走到郭嘉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祭酒大人来了,老太爷和老夫人正盼着您呢。”管家语气亲热得过分。
郭嘉含笑点头,“劳烦通报,我前日派人送来的药材,可用上了?”
管家连声作答,“根据华神医开的药膳用着呢。”
荀衍走在旁边,看着这诡异的互动。这里是荀家,他是荀氏正经的嫡子。结果管家对郭嘉比对他这个少爷还要恭敬熟稔。郭嘉甚至连后厨的菜单都能随意插手。
郭嘉转头看向荀衍,眉眼间带着笑意,“走吧,伯父伯母该等急了。”
管家领着两人穿过庭院。
庭院里的仆役见到郭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郭嘉微微颔首,还随口叫出了几个仆役的名字,问候了两句家常。
荀衍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荀府,到底是谁的家?
来到正堂。
荀绲手里端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看得入神。
郭嘉快步走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伯父。”
荀绲听到声音,立刻放下竹简,老脸上绽开笑容。
“奉孝来了。快,坐近些。”荀绲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
郭嘉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坐下。
“伯父,昨日送来的那卷《左传》残本,可有遗漏之处?”郭嘉问。
荀绲抚须大笑,“奉孝送来的孤本,字字珠玑。老夫钻研了一日,解开了多年未解的困惑。”
“伯父喜欢就好。明日我再让人送几卷《诗经》的拓本过来。”郭嘉顺着话茬往下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从经学典籍聊到天下大势,荀绲连连点头,看向郭嘉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荀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直接愣住了。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洛阳,前后加起来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自己这位以严厉著称的父亲,什么时候对外人这般和颜悦色了?
就在这时,张氏在几名丫鬟的簇拥下从内堂走出。
她一眼看到了坐在荀绲身边的郭嘉,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奉孝,今日外头风大,你穿得这般单薄,仔细冻着。”张氏走上前,语气里全是关切。
“有伯父伯母关心,嘉觉得心里热乎。”郭嘉站起身回话。
张氏转头,这才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荀衍。
“昭若,傻站着干什么?”张氏招了招手,“还不和你奉孝兄长入座吃饭。”
荀衍回过神,迈步走进正堂。
他看了一眼郭嘉。郭嘉冲他眨了眨眼,眉眼舒展。
荀衍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此时,荀彧才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带着疲惫。
看到屋内的场景,荀彧黑着脸,一言不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摆上桌案。
张氏指着一盅炖汤,“奉孝,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补汤。你平日里操劳军务,要多补补身子。”
郭嘉双手接过汤盅,“多谢伯母。伯母这般疼爱,嘉实在受宠若惊。”
“你这孩子,说什么两家话。”张氏嗔怪道,“你和昭若关系好,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荀彧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荀衍将荀彧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饭局进行得很融洽。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融洽。
荀绲和张氏不停地给郭嘉夹菜。郭嘉来者不拒,每一道菜都能夸出花来。
荀衍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他发现,荀绲和张氏对郭嘉的态度,很是亲昵。
甚至,张氏还随口提起了荀府产业的进账情况,询问郭嘉的意见。
郭嘉对答如流,数据精准,建议中肯。
荀衍放下筷子。
连荀家的账目都接手了?
这登堂入室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昭若,你怎么不吃?”张氏注意到荀衍停下动作。
“母亲,我吃饱了。”荀衍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荀彧终于忍不住了。
“奉孝,你手头上的军务处理完了吗?”荀彧语气生硬,透着赶客的意味。
郭嘉放下汤匙,拿丝帕擦了擦嘴角。
“文若兄放心,校事府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郭嘉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倒是文若兄,连日操劳,眼底都有了乌青。嫂嫂有孕在身,文若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万一生病了,会将病气过给嫂嫂的。”
荀彧被堵得哑口无言。
荀绲瞪了荀彧一眼,“奉孝说得对。你看看你,整日板着个脸。奉孝好心提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荀彧闭上眼。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家宴结束。
荀绲和张氏拉着郭嘉说了好一会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荀衍和郭嘉并肩走出荀府。
“奉孝兄长。”荀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郭嘉。
“怎么了?”郭嘉也停下来。
“奉孝兄长今日好手段。”荀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嘉轻笑一声,折扇敲了敲掌心,“伯父伯母初来乍到,我作为晚辈,自然要多尽些孝心。”
荀衍没接话,径直向前走去。
回到府邸。
刚跨过院门,郭嘉便停下脚步,招来迎上前的老管家。
“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郭嘉语气干脆利落,全无往日里的散漫,“再叫两个人,把我的铺盖、衣物还有书卷,统统搬过去。”
老管家愣住,下意识看向荀衍。这两位主子同吃同住大半年,怎么突然要分房了?
荀衍也懵了。
分房睡?
他站在廊下,看着几个仆役进进出出,将郭嘉的衣物、竹简一箱箱往外抬。
原以为郭嘉在父母面前那般表现,是想彻底坐实两人的关系。怎料一回院子,这人竟要分房。
“慢着。”荀衍出声叫停管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郭嘉身上。郭嘉神色坦然,甚至还指挥着旁边的侍从去拿灯笼照明。
荀衍走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腕。
“跟我进来。”荀衍拽着郭嘉,径直走向主屋。房门重重合上,将院子里的寒风与下人的视线尽数隔绝。
荀衍松开手,走到案几旁坐下。他没有看郭嘉,而是低垂着眼帘,盯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言不发。
郭嘉走过去,在荀衍对面坐下。他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荀昭若,此刻周身萦绕着一种罕见的沉闷。
“昭若,怎么了?”郭嘉放柔声音。
荀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与挣扎。他双手交握,语气吞吞吐吐:“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怀疑。但是不问清楚,我寝食难安。”
郭嘉错愕。这世上还有能让荀衍寝食难安的事?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郭嘉正色道。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字斟句酌,“我看你和我父亲母亲之间关系很好。你是因为爱屋及乌,还是因为……想要做他们的儿子,才和我在一起?”
郭嘉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设想过无数种荀衍可能遇上的难题,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短暂的错愕后,郭嘉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侧,单膝跪地,平视着荀衍的眼睛。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郭嘉强忍着笑意。
荀衍别过头,“你今日在席间,都顾不上看我一眼。”
“你父亲虽然是荀氏八龙之一,天下想要得他教导者趋之若鹜。但我郭奉孝也是万中无一的鬼才。”郭嘉伸手扳过荀衍的肩膀,迫使他转头,“除了你荀昭若,这天下还有谁能让我牵肠挂肚,想方设法地登堂入室?”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郭嘉的心意。
他这么问,不过是找个借口。若是真分了房,夜里没了肢体接触,他拿什么去补充天机系统消耗的体力值?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郭嘉搬出去。
“既然如此,那为何你要收拾客房,还要将东西搬过去?”荀衍顺势追问。
郭嘉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我不收拾客房出来,待你父母来一看,我们俩住一间房,露馅不是须弥之间?文若兄早就警告过我,若是让伯父伯母知道我拐了他们最疼爱的幼子,我怕是会被打出荀府。”
“不用收拾。”荀衍抓住郭嘉的手,“就这么住。”
郭嘉动作一顿。
“总要让我父母慢慢察觉到不妥。”荀衍语气坚决。
“你这是何意?”郭嘉不解。
荀衍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嫂嫂前两日私下找过我,母亲这次来濮阳,除了探望有孕的嫂嫂,还有意要给我介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郎。据说连庚帖都看好了几家。”
郭嘉脸色骤变。
世家女郎?
他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有人想截胡?
“哪几家?”郭嘉语气转冷,杀气隐现,“我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查底细有什么用?这只是个开始。”荀衍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只要我一日未婚,母亲就不会打消这个念头。所以,必须有一个契机,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对劲,从而断了给我说亲的念头。”
第167章 董昭其人
“不论你如何打算。”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定下规矩,“向他们坦白时,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伯父的怒火。”
荀衍点头,面上答应得极其痛快:“好,我绝不瞒你。”
郭嘉见他答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起身推开门,对着院子里还在等候吩咐的老管家喊道:“不用搬了。把客房锁上。”
老管家一头雾水,但也只能领命退下。
房门再次关上。
荀衍看着郭嘉去净室洗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幽光。
提前告知?
怎么可能。
这种事,若是提前通气,以郭嘉的性子,定然会冲在最前面把所有责任揽下。荀衍绝不允许郭嘉去承受父亲的家法与责难。
潜移默化,逐个攻破。
郭嘉洗漱完毕,披着单衣从净室走出。水汽未散,他随手拨弄了几下半湿的长发,走到案几旁坐下。
荀衍为了不让郭嘉看出自己内心的盘算,决定转移注意力。他单手托腮,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着眼前的人。褪去白日的算计与锋芒,此刻的郭嘉少了几分谋士的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奉孝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烛下相看更嫣然。”荀衍慢条斯理地念出四句诗,语调慵懒。
郭嘉倒茶的手停住,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抬眼对上荀衍的视线。
调戏他?
郭嘉放下茶壶,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昭若玉貌色盈盈,烛底明眸湛若泓。莫道人间无俊客,神凝秋水骨天成。”郭嘉张口便回敬了一首,语带戏谑,“昭若这般夸赞,嘉受之有愧。真论起相貌,谁能及得上颍川荀氏的玉郎君。”
两人隔着案几互相吹捧,气氛轻松不少。
荀衍摸了摸肚子,“晚上在正堂,光顾着看你收买人心,饭都没吃饱。”
郭嘉轻笑出声,“看出来了。你那点饭量,今晚连平日的一半都没吃到。我早就吩咐下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祭酒大人,您吩咐的点心热好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郭嘉开口。
门被推开,老管家端着托盘走入。托盘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壶酒和两只白玉杯。
“郎君吩咐,天寒,给祭酒大人温了一壶葡萄酒暖暖身子。”老管家放下托盘,恭敬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
屋内只剩两人。
郭嘉视线落在托盘上的白玉壶。壶身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葡萄果香。
他心头一动。
被人时刻放在心尖上惦记,这滋味,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郭嘉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荀衍面前。
酒液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荀衍端起玉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郭嘉轻抿了一口,甘甜醇厚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
“过些时日,主公必然要派人去洛阳迎天子。”郭嘉放下酒杯,看着荀衍清瘦的面容,“这次我去。你留在濮阳休养。免得跑一趟回来,又掉几斤肉,平白惹我牵肠挂肚。”
荀衍双手捧着温热的玉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你去洛阳,我便不牵肠挂肚了?”荀衍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绵软。
郭嘉心头一软,荀衍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眉头微蹙,将杯子放回案几,“我这次在洛阳河畔,没管住嘴,把那位未来的国丈大人得罪得不轻。”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
伏完那老匹夫,仗着女儿是天子内定的皇后,便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
“得罪便得罪了,”郭嘉毫不在意,“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法子。”
“话虽如此,”荀衍顺水推舟,“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伏完若是天天在天子耳边吹风,万一天子要为他那爱妃出气,暗中使绊子,我去接驾反而坏事。”
郭嘉点头赞同。
天子如今年幼,耳根子软,容易受身边人蛊惑。
若是让荀衍去,免不了要和那帮公卿虚与委蛇,平白受气。
荀衍低头掩去眼底的盘算。
母亲要给他相亲,这事不能拖。必须在相亲宴摆开之前,把他对奉孝兄长的心思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
郭嘉若在濮阳,定会把所有责难揽过去。荀衍舍不得。
等郭嘉离开濮阳,去洛阳接天子,他便能稍加引导,凭父亲的睿智,定能察觉到端倪。
荀衍心下盘算停当,抬起头,对上郭嘉关切的视线。
“手怎么这么凉?”郭嘉伸手,握住荀衍放在案几上的手,“夜里风大,冷不冷?”
荀衍伸出手,拽住郭嘉的衣袖。
“难道不冷,就不能抱着奉孝兄长了吗,”荀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
郭嘉哪能不同意。他伸出手,将荀衍揽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鼻尖擦过郭嘉的衣领。
“我不喜欢酒的味道。”荀衍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气息,“但是奉孝兄长身上的酒香,很清冽,我很喜欢。”
郭嘉低头,下巴抵着荀衍的发顶,发丝的触感柔软。
“我也不喜欢药草的味道。”郭嘉收紧手臂,声音低哑,“但是昭若身上的药香,让我魂牵梦萦。”
接下来的几日,濮阳城内暗流涌动。
曹操在州牧府内频繁召见将领。粮草、辎重、兵马,各项调遣指令流水般发往各郡县。
洛阳那边的消息,每日都有快马送达。
不出荀衍所料。
天子在洛阳的日子,极其难熬。
没有宫室,没有粮草。百官只能在寻找损坏不严重的宫室遮风挡雨。
刘协坐在漏风的偏殿内,裹紧身上的旧锦袍。
他看着案几上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胃里翻腾。
回到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他原以为回到洛阳,便能重掌皇权。就算号令不了天下兵马,但凭着大汉天子的正统名分,各州郡每年的赋税总该按时运抵京城。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除了河内太守张杨送来一批粮草,荆州刘表送了些布匹,其余诸侯皆无音讯。
“杨卿,张太守送来的这些粮草,能撑几日,”刘协问。
杨彪道:“回陛下,省着些用,半月无虞。”
刘协拢了拢裘皮,“半月之后呢?”
董昭叹了口气,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河内本就贫瘠,连年征战,张太守为了凑齐这批粮草,已将府库搬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余粮了。”
刘协脸上的期冀僵住,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粮草,护卫皇宫的白波军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天下诸侯,为何皆对朝廷置若罔闻?连基本的贡赋都不肯上交?”刘协喃喃自语,不料董昭却抬头,答道:“陛下久居关中,远离中原,不知如今天下局势。”
“你说。”刘协坐直身体。
“如今天下,诸侯割据,早非昔日模样。”董昭缓缓道来,“各路诸侯当属袁氏最为势大。袁本初占据冀州,幽州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朝夕。青州也正被袁军一步步蚕食。袁本初甚至还有意染指并州。”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
董昭继续道:“不仅如此,袁公路盘踞南方扬州,兵强马壮。他遣猛将孙伯符攻打江东,对荆州也是虎视眈眈。豫州本就是袁氏族地。这南北呼应,大汉的大半江山,已在袁氏的掌控之中。”
刘协听得心惊肉跳。
杨彪出列反驳:“董公此言差矣。袁公路与袁本初素来不睦,水火不容,怎会联合?”
董昭面不改色,“太尉大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当年先帝属意陛下,后弘农王继位,陛下对兄长亦十分照顾。皇家手足情深,袁氏兄弟面对外敌,自然也会一致对外。”
杨彪语塞。
外人确实难以理解袁氏兄弟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怨,血浓于水乃是世间常理。
诸侯势弱,他可以拉拢分化。诸侯势大,便会生出不臣之心。
袁氏若真一统南北,这大汉的江山怕是要改姓。
“袁氏之下,还有何人?”刘协追问。
“兖州牧曹操。”董昭答得干脆,“曹操虽不如袁氏底蕴深厚,但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对上袁氏任何一方,都有一战之力。”
刘协点头。曹操在洛阳外救驾的场景历历在目。
“除了曹操,还有各位汉室宗亲。”董昭话头偏转,“益州牧刘璋,占据天府之国;荆州牧刘表,带甲十万;扬州牧刘繇,也是一方诸侯。这些皆是高祖血脉,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苦笑出声,“刘景升只送了些布匹和少许粮草,其余人毫无音讯。”
董昭上前一步,面露惊愕。
“臣在河内,听闻陛下东归,以为诸位宗亲早已遣使纳贡。”董昭语气夸张,“陛下在长安时,受李傕郭汜挟持,道路阻绝,宗亲们无法上交贡赋,尚可理解。如今陛下已回洛阳,昭告天下,他们怎敢怠慢?”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刘协咬着牙,在长安时,李傕郭汜封锁关中,诸侯不纳贡,他还能自欺欺人说是乱贼阻碍。
现在他回了洛阳,诏书发往各州,宗亲们依旧装聋作哑。
第168章 再进洛阳
这些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
也不是全无作为,至少初平三年,董卓霸占京师,淫威滔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关东诸侯各自为战,无人顾及朝廷。那时,只有兖州牧曹操,不远千里派人送来贡赋,全了汉室的体面。
侍中钟繇从百官中缓步迈出,拱手进言:“陛下,当日在长安城内,王允司徒密谋诛杀董卓,正是郭奉孝与荀昭若暗中筹谋。他们两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亲自游说并联合吕布,这才成功除掉了国贼,还了朝堂一个清朗。”
刘协听得入神,连身上的寒意都忘了。
钟繇继续说道,“后来西凉军反扑,长安城破。匈奴人趁火打劫,意图染指关中。蔡中郎将正是按照郭奉孝和荀昭若设下的计策,巧施连环计,促成李傕与匈奴人在长安城外先打了一场血战。就连之后马腾率军入长安,也是他们二人的建议。若非如此,长安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朝廷的根基也早就毁于一旦。”
站在一旁的蔡邕走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元常所言非虚。”
刘协握紧了拳头。
前有上交贡赋,后有诛杀国贼,如今又派大军从西凉军刀口下救驾。
这大汉天下,真正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的,只有曹操。
“这大汉天下,只有曹孟德最为忠心!”刘协喃喃道。
“陛下明鉴!”伏完厉声打断,“曹操若真有那般忠心,郭嘉与荀衍为何不替陛下守住长安?反倒让李傕郭汜那等贼子控制了朝政!”
钟繇瞥了伏完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伏侍中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带着并州狼骑都没能守住长安。郭荀二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边只带了寥寥数名护卫。伏侍中指望他们拿什么守城?”
董昭在一旁接腔,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伏大人久居深宫,怕是不知外面的凶险。下官听闻,长安城破之日,郭奉孝与荀昭若被吕布强行挟持,一路带去了徐州。两人在徐州周旋许久,九死一生,前不久才寻得机会脱身,返回曹营。”
伏完被两人联手挤兑,面子挂不住。
他咬着牙,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苦衷,那曹孟德呢?陛下如今驻跸洛阳,宫室残破。曹孟德既然自诩忠臣,为何不遣人送来大批钱财修缮宫殿,供奉陛下?”
董昭看着伏完,目光里全是看傻子的鄙夷。洛阳周边饿殍遍野,饭都吃不上,还惦记着修宫殿?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披甲护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曹兖州帐下军师祭酒郭嘉,奉命前来觐见。”
刘协大喜,“快宣!”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偏殿。
郭嘉一身玄色长袍,衣摆随着步伐翻飞,“臣郭嘉,参见陛下。”
刘协连忙虚抬右手,“郭祭酒免礼。曹卿近来可好?”
郭嘉直起身,刚要答话,伏完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郭祭酒来得正好。洛阳残破,陛下连个安寝之所都没有。不知曹兖州此次派你来,送了多少钱财用于修缮宫殿?”
郭嘉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伏完一眼。
“不知其余各路诸侯,送来了多少钱财?”郭嘉反问。
伏完一滞。
郭嘉收回视线,“主公对汉室忠心耿耿。只要其他诸侯送来钱财,我主公出资的数目,必然不会少于他们。”
伏完被这话激怒。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曹孟德身为汉臣,受陛下隆恩,出资修缮宫殿乃是他的本分。你怎敢拿他与其他诸侯攀比!”
郭嘉轻笑出声。
“既然君恩如此浩荡,那请大人即刻启程,带上陛下的诏书,去冀州、去荆州、去扬州,将这雷霆雨露播撒到其他诸侯头上。只要大人能说服袁本初、刘景升他们掏钱,我立刻传信回兖州,让主公拉着金银辎重来洛阳。想来这位大人忠肝义胆,一定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伏完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放肆!”伏完怒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
郭嘉故作惊讶地后退半步。
“原来是这位大人。”郭嘉语气里带着三分恍然,“前几日昭若从黄河边回来,便与我提起过一桩奇事。他说陛下身边有一位臣子,身残志坚。明明受了惊吓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不忘在河岸边对救驾的将士指手画脚,为陛下尽忠。今日一见,原来就是大人你啊。失敬,失敬。”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钟繇偏过头,肩膀耸动。董昭更是直接低头看脚尖。
伏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我没失忆!”伏完咆哮出声。
“哦,没失忆啊。”郭嘉语气敷衍,“那大人刚才问我是谁,我还以为大人的病又犯了。”
伏完转头看向刘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曹孟德狼子野心,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您看看他派来的这些下属,一个比一个狂妄,一个比一个不尊重陛下!”
郭嘉神情不变。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人了。”郭嘉语气诚恳,“我先声明,不管是主公,还是昭若,亦或者是我,对陛下皆是敬重有加。若是大人觉得我说话不好听,那绝对是因为我这人天生嘴笨,不会说话。”
郭嘉顿了顿,语气转冷,“这纯属我个人修养问题,和主公没有半点关系。大人若是气不过,大可上奏陛下治我的罪,切莫牵连主公。”
伏完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
天生嘴笨?不会说话?
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未必能说过这张抹了毒药的嘴。
“伏侍中退下吧。”刘协开口打圆场,“郭祭酒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曹公还有何表奏?”
郭嘉上前一步,无视退到一旁的伏完。
“陛下,洛阳残破,无粮无草。白波军军纪涣散,难以护卫圣驾。”郭嘉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主公已在许县备好行宫,粮草充足,甲士精锐。臣恳请陛下移驾许县,暂避风雨。待天下安定,再图重修洛阳之举。”
迁都许县的提议一出,殿内百官面面相觑,有心赞同者不少,却碍于白波军不敢直言赞同。
殿外负责护卫的白波军将领韩暹与杨奉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杀机,他们本在洛阳城内为了粮草和地盘争权夺利,曹操想要将朝廷直接收入囊中,绝无可能。
入夜,韩暹与杨奉集结了三千白波军精锐,直扑刘协所在的偏殿,沿途的内侍惊慌逃窜,兵甲碰撞声打破了洛阳的死寂。
“曹操意图劫驾,臣等特来护送陛下离开!”杨奉一脚踹开偏殿大门,提着带血的长刀跨入门槛。
刘协从睡梦中惊醒,看着殿外密密麻麻的火把与明晃晃的刀刃,吓得跌坐在床榻上。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协。
破空声骤起。
两支羽箭穿透夜色,精准贯穿那两名甲士的咽喉。
郭嘉从暗处缓步走出,“两位将军大半夜不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惊扰圣驾,意欲何为?”
他身后,张辽手持长戟,黄忠挽着大弓,铁甲森森的曹军精锐涌入,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杨奉大怒,“郭奉孝,你敢带兵擅闯行宫。”
郭嘉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杨奉。他侧过身,面向重新缩回榻上的刘协,“陛下,臣方才所言可有差池?杨奉、韩暹这等贼寇,与李傕、郭汜之流并无不同。”
刘协浑身发抖,他盯着杨奉手中带血的刀,又看向郭嘉身后装备精良的曹军。
“护驾……郭祭酒护驾!”刘协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臣遵旨。”郭嘉抬手,向前一挥。
张辽长戟横扫,将冲上前的三名白波军士卒斩翻。黄忠拉开大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每一箭必带走一名白波军将领的性命。
曹军重甲步卒结阵推进,长矛齐刺,将偏殿大门牢牢堵住。
白波军本就缺乏操练,军纪涣散,撞上曹军精锐,防线一触即溃。
殿外,徐晃挥舞大斧,连斩数名曹军。他正欲带兵突入殿内支援杨奉,一道魁梧身影挡在前方。
黄忠收弓拔刀,大步迎上。大斧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
徐晃双臂发麻,虎口开裂。他退后三步,还未站稳,黄忠的刀背已拍在他的膝弯。
徐晃单膝跪地,颈侧一凉,长刀架在肩头。
“绑了。”黄忠收刀。
两名曹军上前,拿绳索套住徐晃。
徐晃没有挣扎,他抬头看向殿内火光,大声开口:“曹公威名,晃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曹军军威,果真天下无双。晃愿降!”
黄忠动作一顿。这人变脸速度极快,倒省了劝降的功夫。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平息。
杨奉战死,韩暹带残兵趁乱逃遁。护卫天子的白波军与原本的亲卫死伤殆尽。
第169章 移驾许县
郭嘉踩着血水走入殿内,长袖不染尘埃。他看着坐在床榻上发呆的刘协,躬身行礼。“陛下受惊了。叛贼已尽数伏诛。”刘协看着郭嘉,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郭嘉早有防备,他今夜又要被白波军挟裹着踏上逃亡之路。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
“洛阳已成险地。”郭嘉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请陛下即刻启程,移驾许县。”
刘协连连点头,“依卿所奏。”
这一次,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反对。
三日后,天子车驾驶出洛阳废墟,向东进发。
队伍跨过司州与兖州的边界,沿途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州境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沿途所见皆是荒村废土,进入兖州地界后,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农田里长满庄稼,农夫在田间劳作,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商贩推着独轮车在道旁歇息,巡逻的曹军士卒军容严整,秋毫无犯。
刘协掀开窗帘,看着这副太平盛世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杨彪等一众老臣隔着车窗观望,皆陷入沉默。
大军抵达许县。
许县原本只是个中等县城,曹操下令将其扩建为都城,城内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与运送石料的民夫。
郭嘉将天子车驾引至城东的一处大宅院前。这是曹操出资从城中富户手中买下的。
刘协跨入大门,看着略显局促的庭院和普通的木制回廊,眉头皱起。这地方比风餐露宿好,但与长安皇宫、洛阳旧宫相比,实在寒酸。
郭嘉看出刘协的嫌弃,语气随意:“陛下,宫殿还在规划建设。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主公把钱都投在了农桑和军备上,建设进度自然慢些。委屈陛下暂居此地。”
刘协勉强挤出笑容,“曹公体恤民情,朕能理解。”
安顿下来后,兖州各地的世家大族纷纷派人送来侍女、仆役,充实天子内廷。
刘协身边本就缺人服侍,见各家进献,心中高兴,觉得天子威严尚在,便全数收下。
夜里,杨彪求见刘协。
“陛下,这些侍女出身各家,背景复杂。”杨彪压低声音,“其中定有各方势力的耳目,陛下需多加防备,注意平衡,切莫偏听偏信。”
刘协深以为然,“太尉所言极是,朕心中有数。”
行宫后院,一名穿着旧衣的宫女独自坐在廊下抹泪,她叫小翠,是一路陪着刘协从长安逃到洛阳的旧人,原本在刘协面前十分得脸,可自从那些容貌姣好、懂规矩的世家侍女入宫后,她便被彻底边缘化了。
脚步声靠近。
一名穿着青色罗裙的侍女走到小翠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丝帕。
“姐姐莫哭。”青兰声音温婉。
小翠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青兰,“你是哪家送来的?”
“我是这所宅院原本主家的,购买这宅子时,曹使君将我们当作附属购买下来打扫屋子。”青兰在小翠身边坐下,“那些世家女郎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姐姐与陛下共患难,这份情谊是她们比不了的,姐姐何必自怨自艾。”
小翠擦干眼泪,“可陛下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青兰微微一笑,凑到小翠耳边,“姐姐糊涂,陛下如今被这些世家女围着,心里定然防备,姐姐只需在给陛下奉茶时,不经意间露出手上伤疤陛下定会念起姐姐的好。”
小翠半信半疑,次日照做。
刘协看到小翠满是伤疤的手,果然想起了逃亡时的艰辛,再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世家侍女,心中越发厌恶,当晚便将小翠提拔为贴身大宫女,赏赐金银布匹。
青兰借机向小翠透露,某几个世家侍女暗中向外传递消息。
小翠立刻将此事密报给刘协与杨彪。
杨彪查证属实后,对小翠大为改观,“陛下,此女虽出身微寒,但忠心耿耿,那些世家侍女果然不可靠,陛下身边确实需要这样共患难的旧人。”
刘协点头,对小翠越发信任。
小翠得势后,将青兰视为心腹,事事与她商议,青兰顺理成章地成了小翠背后的军师,掌控了行宫内的诸多事宜。
远在濮阳的州牧府内。
荀衍坐在案几前,看着校事府传回的密报,随手将竹简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
他凭借着后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本,只用了几个简单的心理暗示与话术,便兵不血刃地在天子身边安插了一根钉子。
这些宫斗手段皆是后话。
郭嘉领兵去了洛阳,荀衍将向父母坦白心思的计划提上日程。
濮阳荀府,近期格外忙碌。唐氏诊出有孕,需要静养。张氏初来乍到,便接过了管家大权,每日核对账目、调度仆役。荀彧身为曹操首席谋臣,需统筹许县新都建设、调拨粮草,更是夜宿公房,连着几日不曾归家。
偌大的荀府,最闲的就是荀绲和荀衍父子。
这日午后,荀衍披着鹤氅,坐在廊下翻阅竹简。
院门被推开。荀绲负手迈步走入。
“父亲。”荀衍放下竹简,起身行礼。
“坐。”荀绲在石桌对面落座,自打来到濮阳,他最爱做的事便是考校这个小儿子的学问。
“天子已至许县。若百官以汉室正统之名,要求曹使君听从天子号令,交出兵权与政权,该如何应对?”
荀衍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陶壶,将滚水注入茶盏。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清俊的面容。
“朝廷初建,官位空缺甚多。”荀衍将茶盏推至荀绲手边,“主公大可从各家挑选一批忠心耿耿,却胸无大志的旁支子弟充实朝堂。他们每日按时上朝,配合天子议事,将政令层层下发。”
“然后呢?”荀绲放下茶盏。
“政令不出皇宫。”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道脆响,“隔上十天半月,这些人便向天子禀报一些无关痛痒的进展。天子年幼,久居深宫,哪里懂地方上的错综复杂?看着政令有条不紊地推行,他只会觉得大权在握。”
荀绲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这等阴损计策,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味道。
荀绲开口道:“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这等剑走偏锋、操控人心的计策,倒像是奉孝所想。”
荀衍神色坦然。“奉孝兄长去洛阳接驾,不在身边。遇到棘手之事,我总会设想若是他在此处,会如何应对。想着想着,便代入进去了。”
若是张氏听到这话,定会觉得两个年轻人感情要好。但荀绲历经风浪,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哪怕是师徒、父子、兄弟,传承的也是学识与方法,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行事准则。怎么会代入一个人,连思想和灵魂都变得如此契合?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但钟子期听得懂琴,却绝不会变成俞伯牙。
荀绲心中升起一丝异样。难怪妻子屡次提及婚事,这幼子皆是意兴阑珊。有这般契合的灵魂相伴,寻常世家女郎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夜幕降临。
荀府正房内,烛火摇曳。
张氏坐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厚厚一叠名册。
“这几家都是颍川有头有脸的世族,女郎们皆是知书达理。”张氏指着名册上的名字,“明日我便拿去给昭若看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文若像他这么大时,大娘子都能满地跑了。”
荀绲想着白日里的对话,沉吟片刻,“明日我与你同去。”
张氏动作停住,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平日里你最是不耐烦理会这些后宅之事。”
“昭若眼界高。”荀绲没有多言,“你挑的那些,未必合他心意。我同去看看。”
次日清晨,荀衍刚用过早膳,院门便被推开。
荀绲与张氏并肩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画轴的侍女。
荀衍扫了一眼那些画轴,心知肚明,大戏开场。他在案几旁端坐,面上挂着温顺的笑意。
张氏落座,命侍女展开第一幅画卷。
画上是一名温婉端庄的女郎,眉目如画。
“这是颍川李氏的嫡女,知书达理。”张氏指着画像,满眼期待。
荀衍端详片刻,给出评价:“这女郎眼睛生得好看。不过,眼尾若是再狭长些,带点上挑的弧度,便更好了。”
张氏只当他眼光高,命人换第二幅。
“王家三娘子,性情温顺。”
荀衍摇头:“这嘴巴可以,但唇瓣丰厚了些,若是再薄三分,笑起来才好看。”
第三幅,荀衍评脸型:“脸颊肉多,当再清瘦些,骨相才出挑。”
第四幅,荀衍评额头:“额头不够宽阔,少了几分疏朗。” 荀衍一边挑剔五官,一边在心里对这几位未曾谋面的世家女郎道声抱歉。
张氏听得连连摇头:“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哪有十全十美的长相?”
荀衍腹诽:有啊,正在洛阳接天子呢。
面上却不动声色:“终身大事,自然要合眼缘。”
案几对面,荀绲端着茶盏,一口未喝。
作为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荀绲的脑海中正飞速拼凑着荀衍刚才给出的那些五官特征。
第170章 出柜
眼尾狭长带灵动。唇形偏薄带讥诮。下颌线条凌厉。额头饱满。
荀绲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这拼凑出来的,哪里是哪家待字闺中的女郎。这分明是郭奉孝那张风流浪荡、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荀绲手一抖,宽大的袖袍扫过案几,险些碰翻笔洗。他盯着荀衍,呼吸乱了节奏。
张氏未察觉丈夫的异样,还在苦口婆心:“既然这几位女郎各有长处,不如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办场郊游,你亲自去相看一番?”
荀衍正色道:“母亲。不说您找的这些皆是颍川世家,我如今身在兖州,暂时无暇回乡。就算我能回去,这几家,也绝非结亲的良配。”
张氏不解:“为何?”
荀衍伸手点在案几上的名册上,“就拿辛氏来说。母亲可知,辛氏在颍川隐匿了多少良田?主公日后打下颍川,清算隐田,丈量土地之时。辛氏必然首当其冲。”
荀衍抬眼看向张氏,“若我娶了辛氏女,届时辛氏长辈找上门来求情,我是帮还是不帮?帮了,便是违抗主公政令,荀家要受牵连;不帮,夫妻之间定生嫌隙,终成怨偶。这等亲事,结来何用?”
“那陈氏呢?”张氏不死心,“陈氏一门清流,总没有隐匿田产吧?”
“陈氏自然没有隐田。”荀衍语气平缓,“但兄长前几日与我闲聊,曾透露出想要为大娘子相看陈长文的心思。”
荀衍看着张氏,“大娘子若嫁了长文,我再娶了他的妹妹。这等姑嫂易位的姻亲,属实不妥。”
张氏彻底没了主意。
她本是好意,想为幼子寻一门好亲事,哪知道这其中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荀衍继续说道:“再比如……”
“行了。”
一直沉默的荀绲突然出声打断。
荀绲面沉如水,转头看向张氏:“夫人,昭若说得有理。颍川的世家,目前确实不宜结亲。你先回去,在兖州和徐州的世家名册里再筛选一番。”
张氏见丈夫发话,只得点头答应。她站起身,带着侍女和那些画轴,匆匆离开院子。
院门关上。
庭院内只剩父子二人。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荀绲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衍。
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上,满是平静,没有半点心虚与慌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荀绲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目光死死钉在荀衍身上,一字一顿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猜测。
“昭若,你且说说,颍川郭氏如何?”
荀衍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
“极好。”荀衍吐出两个字。
荀绲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
“荒唐!”荀绲怒喝出声。
他指着荀衍,手指发颤。
“你与奉孝交好,我只当你们是同僚知己。你如今竟存了这等心思!”
荀衍低下头,视线落在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清润平缓,“父亲,我有什么办法?”
荀绲怒视着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荀衍抬起眼,直视父亲的目光,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荀绲本是当世名士,腹有诗书气自华。他骨子里流淌着文人的浪漫。这两句诗的意境太绝,绝到让他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沧海之水,巫山之云。见过极致的风景,其余皆是入不了眼的尘埃。
荀绲盯着幼子,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认同感。郭奉孝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确实当得起沧海巫山。
荀衍敏锐捕捉到荀绲神色的松动。他乘胜追击,“父亲也觉得有道理吧?”
荀绲回过神,恼羞成怒,“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世家女郎成婚后,也可以日久生情。我与你母亲当年也是盲婚哑嫁,如今不也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荀绲停顿片刻,语气放缓,“况且,你母亲身体不好。她满心期盼你成家立业。你若是将这等违背常伦的心思告诉她,她定然难以接受。你想气死她不成?”
荀衍垂下眼帘,“父亲和母亲能日久生情,我自然羡慕。”荀衍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但父亲,你能保证,你们给我挑中的女郎,就一定能和我日久生情?”
荀绲语塞。人心难测,谁敢打这个包票。
荀衍没有给父亲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奉孝兄长是我的同僚,我们白日里在公房议事,夜里挑灯推演天下大势。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必然十倍百倍于内宅妻子。这般朝夕相处,我又如何能对别人日久生情?”
荀绲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指着荀衍,气极反笑。
“好,好你个荀昭若。你这是铁了心要走这条绝路!”荀绲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荀氏嫡子,怎能断了家族传承!”
荀衍面露诧异,看着荀绲,“父亲这话严重了。大兄和二兄他们,如今膝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荀氏一门人丁兴旺,哪里需要我去传承?阿恽他们几个侄儿平日里最敬重祖父。您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定会伤心的。”
荀绲瞪大眼睛,“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的孩子!你大兄二兄的孩子,那是他们的骨血,能代替你的后代吗!”
“我又不在意有没有后代。”荀衍语气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无赖,“父亲在意,但父亲已经有后代了。大兄二兄的孩子,不都是父亲的血脉?荀家香火旺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荀绲捂住胸口,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纵横名士圈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诡辩。
硬的不行,荀绲决定换个方向。
“你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奉孝想一想吗!他父母早亡,郭家可没有其他兄弟帮他开枝散叶。你若是与他在一起,便是断了郭家的香火!你于心何忍!”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狡黠的光芒。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教训得是。”荀衍声音低落,透出几分委屈与茫然,“我确实还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还不知道奉孝兄长心里是怎么想的。”
荀绲的动作彻底僵住。
不知道郭嘉怎么想?
荀绲一直以为,这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郭嘉在荀府那般殷勤,荀衍又这般死心塌地,这分明是两情相悦。可现在荀衍竟然说,他不知道郭嘉的想法?
搞了半天,这是自家儿子在单相思! 荀绲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违背常伦;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荀衍才智过人,相貌出众,放眼天下也是顶尖的才俊。郭嘉凭什么不喜欢?
可转念一想,郭嘉风流不羁,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全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荀衍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父亲,您说,我要努力努力,让奉孝兄长喜欢上我吗?”
荀绲僵在原地。
答应?那是亲手把儿子推向一条不归路,还要连累郭家绝后。
拒绝?看着儿子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若是强行阻拦,这孩子怕是要孤独终老。
荀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看着荀衍那张清俊无双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静静。”荀绲站起身,走出庭院,背影透出几分沧桑与疲惫。
荀绲走出荀衍的院落,回到荀彧的住处,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现在绝不能回房。以妻子的对他的了解,只需几句交谈,便能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出异样。
更何况,荀绲自己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荀绲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前院。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荀彧的书房外。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荀绲推门而入。
荀彧正坐在案几前整理公文,听到动静抬起头。
“父亲。”荀彧放下毛笔,站起身行礼。
荀绲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坐吧。”
荀彧依言落座,见父亲面色不佳,开口问,“父亲可是有心事?”
荀绲没有回答,反问,“去看过你妻子了?”
荀彧点头,“一回来便去了。女医才把了脉,说胎象平稳。我陪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她歇下了,我才来书房处理些政务。”
荀绲听着大儿子这番体贴入微的话。
若是平时,他必然十分欣慰。
可今天,这番话落在荀绲耳朵里,却让他想起再次想到那不省心的幼子。
“你只顾着和唐氏夫妻恩爱,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家弟弟?”荀绲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荀彧愣住。他快速回想近日行事。
昭若自幼体弱,父亲让他多照看。他自认做得并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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