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晌午过后突然下起了雨,那会儿太阳正烈,天边的云刚吹过来,雨说下就下了,这滚烫浇冷水不是开玩笑的,好在家里有两个人守着,雨来了也能及时把晒笪连谷带晒笪拖回堂屋,这才避免了被淋湿的后果。
但这天变脸着实快,刚收回来没多久,云过去后雨也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天边还挂着条彩虹,瞧着还挺好看。
但路程和陈朝的心思都不在上面,淋湿的地面还冒着热气,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了口气,等地面水分晒得差不多了,又面无表情地把晒笪稻谷抬出去铺开继续晒。
这事看起来不费事,可也得有眼力见,不仅要会看天上的云,还得看地面的湿度。尤其是下过雨的地面湿着,容易让晒笪接触地面的那面洇湿,从而导致稻谷回潮,到时谷子发霉就不能吃了,不得不防。
来来回回的,这样的事一天就发生了三次,到最后两人都麻木了,只盼着老天能好好的晒上一天,别再下阵雨了,他们再也不嫌弃大太阳了。
但再麻木也得干,这会儿和刚收回来时可不一样,稻谷已经晒得半干了,若是突然被淋湿,里头的米就会断掉,到时脱壳容易成粉末,全废了。农户人家里人口够的这会儿多少都会留一两个在家看着自家下半年的口粮的。
夏种重要,割回来的稻谷也重要,不能只顾着一处,地里种庄稼的都懂这个理,不然就得饿肚子了。
又搬了一次,路程忍不住又揉腰了,心累得都不想吭声,干这事说是待在家里不用被大太阳晒着,一些爱说闲话的还会说这是在家里享福。什么享福,要是不会看天让稻谷给淋湿了,一些人家里腿都能给打断,不是开玩笑的。
要路程说,这事比在镇上摆摊还要累,也就在屋檐下坐着那会儿算是歇一歇,可镇上摆摊也不是一天到晚都没得歇的,忙过了最多人的那阵,也能在街边坐一坐。
不过想到山上砍柴的陈福生,还有去大田村帮忙的李桂琼陈琳琳以及镇上摆摊的陈溪,路程也不抱怨,这家里谁都没闲着,各自分工不同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陈朝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了,今日他都瞧见了好几回,这会儿又瞧见他揉腰,他蹙了蹙眉,盯着他揉的地方看,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你腰不舒服?”
他也不想看的,可两个人都在同个屋下,这时家里又没其他人,一举一动就这么放大在他眼里。
陈朝问完了又有点后悔,说这话搞得好像自己很关心他似的,明明路程就没给过他多少好脸色,甚至连夜里睡觉都不安分,说他几句还要跟他吵。
这话听着就微妙,老巫妖几乎是瞬间应激,瞪大了眼盯着人大声掩饰:“你说谁腰不好?”
“那你一直揉?”陈朝也有点恼了,说罢飞快地四周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就他们两个人在家,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小声点,也不怕外头有人路过听见了,到时乱说话。”
这话可不是他无故放矢,之前有户人家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路过的人听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回去和家里人一说,家里人也是个爱说的往外说,最后传得十分难听,主家来了都听不出这是自家的事,最后八卦到自己身上,还差点打起来了。
陈朝不想过两天就听到他们家里的八卦,他可以不去在意,可被人用各种目光看着和指指点点,跟苍蝇似的,着实让人烦。
“怕什么,这会儿大家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家里晒谷,没人路过,路过也没那个闲心留下来听咱们家里的事。”路程撇撇嘴,村里人是喜欢凑热闹,但没几个农忙时还去凑热闹的,哪家不是先紧着能饱肚子的事。
除非对方有病,骂他也不怕,大不了来一个撕一个,又不是没撕过。
他说着忍不住伸了个腰,下一刻只听得咔嚓一声,顿时龇牙咧嘴。
“嗷,老腰要断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做扩展运动,可不能年纪轻轻腰就不行了,他这身体还没二十岁呢,怎么能跟个中老年人一样。
“别叫了。”
陈朝听着他‘哎哟哎哟’两声,脸色也不太好,也不知怎么想的觉得手有点痒,飞快地上手捏了一下,下一刻他反应回来自己都做了什么后,手背在身后,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瘦瘦的,没几两肉,他两只大手就能拢过来。
吃不知道吃的都去哪里了,平时也没见他少吃。
寓言“抱歉……”
陈朝抬手道歉,话才出口,就被人拍了一巴掌多了的那只手,手背火辣辣的,仿佛在教训他的多手。
确实是自己多手,被打了也无话可说,陈朝沉郁着张脸,自知理亏,撇开脸半句话都不说。
明眼见的就知道这是在心虚了。
“不是,你这人手往哪儿放呢,王八蛋光天化日耍流氓啊?”路程怕痒,从来只有他摸别人的份,一旦别人碰他,他酸痒得整个人瞬间就受不住了,条件反射地给了人一巴掌不说,还兔子蹦跳似的跳到一边,指着人满脸惊怒交加。
腰还酸着,这会儿被人摸的那处还有点发烫,酸酸麻麻的蔓延开来,不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这让他有点恼怒。
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嘴上再口花花,手上再不安分,那也是落到别人身上,没多大的怪异感,一旦回旋镖落到自己身上,那滋味别提多不自在了。
人只有自己成为当事人才会明白别人为什么恼羞成怒。
陈朝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打了自己不说还要挨骂,脸色变了又变,也不高兴了,他盯着人冷冷道:“我看你一直在揉腰,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也不要直接上手,正经人家哪会这样。”路程嘟囔,气得拿着木耙子撑着地,抬起眼尾,眼里尽是控诉,“好歹先问问我,不然一惊一乍岂不是要吓死人。”
陈朝呵了声,直拿眼神觑他:“我问了你就会同意?”
路程扯着嘴角要笑不笑:“那也得先问了再说。”
至于同不同意,路程觉得自己还开不了那个口,哪有人会同意让人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想想就脚趾扣地。
说来说去,还是他有他的思路。
陈朝一看他那表情顿时就知道了他的想法,闭了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他就知道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总有他的道理。
索性不说了,眼睛还是多看了两眼,总觉得他还要揉。
就真那么不舒服?也没见爹娘陈溪陈琳琳他们这么揉。
陈朝搞不懂。
路程一看他那眼神,当即翻了个白眼:“别看了,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可是弯腰干了四天活,你也就第一天去了半天,你要是像我一样,你也得腰酸背痛。”
不管是割禾还是插秧都得弯着腰,干个半天就觉得腰都要断了。他和陈家人不一样,自家里以前是种地,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何况上头还有爷奶爸妈顶着,他作为家里的老幺,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这种活干得不多,只是会干而已。
陈朝盯着他的腰看了一阵,撇开头不看人,就在路程以为他不再吭声了,他突然开口:“不会。”
“嗯?”
对方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木耙,埋头透谷去了,独留被吊起好奇心的路程在那干瞪眼。
陈朝没说的是,他是没咋干农活,可那些年也不是闲散过下来的,他还能活着,付出的就不比种庄稼的汗水少。
说是被人带去教养,可李桂琼和陈福生也不想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些事说了他们帮不上忙不说,还会带来祸端,索性不说了。
好在那些事也过去了。
……
去给女儿女婿干活,李桂琼他们是吃过才回来的,晚饭也就只有路程和陈家父子仨吃,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干脆煮了白粥,又炖了豆豉鱼干,一碟水煮菜叶用酱油拌一拌,也吃得有滋有味。
家里最近几天忙着田里的活,也就今日陈溪才去摆摊,鱼缸里养着这几日攒下的鱼,路程眼看着最近天气都不错,决定晚点儿再杀几条大的晒鱼干,晾在檐头等明早起来水分都掉得差不多,再晒几天,到时切成块腌进缸里,什么时候想吃就吃。
想到鱼干,路程突然想到之后如果去县里买地,以后想捉鱼就没那么方便了,不过问题也不大,大不了自己挖亩地当水塘,再从远处的河里捉到的放进去做鱼苗,不仅自家能吃也能卖,也算一个持续性营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用多费心思。
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微妙,李桂琼年长,对这些情绪向来,不由地多看了他们两眼。
路程被看得毛毛的,眉头一皱,停下手里的活:“娘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自从挣钱了他就有主意,李桂琼也习惯了他这性子。倒是挺喜欢的,出门不怕他被人欺负。
李桂琼闻言斟酌半晌,这会儿家里其他人注意力都不在这边,洗漱的洗漱,屋里编竹篾的编竹篾,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活,也就路程在杀鱼。
李桂琼给他倒水冲洗手上的鱼血,前后看了眼,小声道:“你们俩在家时是发生了什么吗,怎么看着怪怪的,难不成吵架啦?”
也不是她非要逮着路程来问,只是陈朝……陈朝是她儿子没错啦,可他经常表情寡淡,又话少,一声不吭的时候跟人家欠他钱似的,李桂琼对着他那张脸有些话都问不出口。
说句让人笑话的话,她其实挺怕陈朝。
路程手上动作一顿,摇摇头,油灯在边上的凳子上被用竹罩罩着,稀碎的光从缝隙穿透出来,不亮,也不暗,还不会被风吹灭,能照亮手上的鱼,不用担心看不见伤到手。
“没吵架。”
“我们没什么好吵的。”
不吵能那样?
李桂琼看着他不出声,明显不信。
路程不管她信不信,他俩本来就没吵架,只是被碰了心里别扭而已,明天就好了。
路程不纠结这事也没多解释,想起自己的打算,他想了想,打算先跟李桂琼透个底,回头让她和陈福生说去,到时再纠结的事纠结久了也有个结果。
“娘,我手上还有点钱,到年底时我打算去县城附近买几亩地,到时你和爹他们一起去县里吧。”
去县里?
我的老天哟,这种事李桂琼这辈子都没敢想,惊得睁圆了眼嘴巴都合不拢,傻了一样。
“娘?”路程看得好笑,意料之中的反应。
李桂琼回过神,连忙摆手摇头:“不成不成,你能有多少钱,还是自己攒着,陈朝也醒了,以后有很多要用的地方,再过两年你们要孩子后多的是要花钱的地方,可不能乱用,家里要地的话大不了我和你爹去山上开荒。”
至于路程说的地,她不是不心动,没人会嫌地多,她是在永河村住了十几年,可这里地少人多,他们一家几口人那两亩地没交税前都不够吃,更别说交完税了,还得买米掺着野菜干吃,实在是不抗灾。
自己手上的银两是陈溪卖鱼和他们夫妻俩卖柴挣的,加上路程给的二十两也就二十多两,能买四五亩良田,再多的就没有了。但明眼见的,这地在他们村可不好买,毕竟地就那么点。
路程见她嘴上说着不要,眼里的意动做不得假,摇头失笑。
“放心吧娘,我手上的银子买十亩地不是问题,你只需要负责房子就成,其他交给我。”见李桂琼张嘴要说话,路程弯了弯眸子,“这事不急,得等年底了,爹和娘这半年可以多砍些柴在家攒着,就不卖了,县里平地多山头少,砍柴没这里方便。”
第162章
这事路程也就先和李桂琼说了,说完了也没和她多争执,算是在她心里埋下颗种子,潜移默化的,以后再提起反应就没这么大了。
当然了,如果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另说了。
李桂琼被他说得更意动了,脑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全是兴奋。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手忙脚乱的,差点水瓢都拿不稳,索性把水瓢放出一边。
她定定看了路程好一阵,垂眼叹道:“让娘回头再想想。”
“那娘慢慢想。”
反正结果就那样,他们这里条件有限,想要多田地就得往外面跑。古往今来,为了有田地种粮食,背井离乡举家搬迁的百姓也不少,而这种事对逃过荒的人而言也更容易接受。
瞧李桂琼就没多少犹豫的,除了担心钱的事。
徐家收工晚,水牛是天黑后才送过来的,陈溪从牛棚回来洗手,看到他们俩都在,怕水溅到鱼,李桂琼给他舀水洗。
陈溪洗着手,低声道:“我看过了,牛吃了大半肚子,还行,没饿着,除了这个,徐大婶家还送来了小半捆水草,够晚上给牛吃的。”
李桂琼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家里的牛可是要干活的,当然得吃饱,自家都当金贵的护着养着呢也不舍得用力抽鞭子,别人家要借她还是看在两家情分上,要是对方不喂饱牛,就没下次了。
“徐婶说明日还要借一天,我回来时李二叔家见到我也说想借一天。”陈溪想起这事,还是和李桂琼说了,徐家的借了一天想再借一天也就那样,但李二家的他还没应下来,说是得问过爹娘。
有牛就这点麻烦,这个借那个借的,同一个村的,还不能不同意,农忙太重要了,要是不借事后传开来得被人说死,里长也会上门说几句。
李桂琼知晓这个理,顿时不大高兴,撇嘴,反正在自家里没外人,有怨气她也撒了:“咱家里也才用了两天呢,怎么别人比咱家用得还多,真不知是方便了咱家,还是方便了别人……”
也不是她爱计较,只是这事但凡想想就心里不舒坦,自家牛自家心疼。
路程笑了下:“那要不就不借了?”
“……还是借吧。”李桂琼回想了这些年的事,李老二和徐家和他们家关系还行,也帮过他们这家外来户不少事,人家都问到头上了,还是答应借了,算是还当年的人情。
陈溪见他娘这么说,点点头,不说了。
三个人蹲在水池下,像三团黑乎乎的影子,挨着脑袋嘀嘀咕咕的,说话还小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话。
陈朝刚洗漱出来就看到这个场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李桂琼见他出来了,忙催促陈溪:“快去洗澡,外面那么晒,又粘又腻的,都馊了。”
“要不娘先去?”陈溪迟疑。
李桂琼一巴掌拍他胳膊上,骂道:“这种事有什么好让的,快去。”
平时都是路程先洗的,今日他想杀鱼晒就往后推了,陈琳琳最先去,地里忙活了几天,小姑娘累得慌,洗完就躺下睡觉去了。
陈朝第二个洗完,这会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们几眼,搬了张凳子在堂屋门口擦头发。
晒谷有灰尘和各种谷刺,沾到皮肤上就浑身发痒,不从头洗到尾都不行。得亏他那夫郎是个能干的,做出来的肥皂洗洗,冲干净了浑身都舒畅。
看着忙碌的那人,他神色不由得有些怪异。虽然他们之间互相看不对眼,但不得不说,他那夫郎还真能干,难怪各种看不上他,和他相比,自己能做的实在不多。
眼见鱼杀了好几条,闲着也是闲着,李桂琼就回屋里拿竹篾,陈福生在做竹编,边上有多的竹篾,削削小刺刚好能用上。
杀好的鱼用竹条穿起来挂在屋檐下的横杆上,十几条鱼滴滴答答往地上滴着水,鱼腥味怪重的。天热了屋里蚊子也多,趁着路程收拾鱼肠的功夫,李桂琼索性拿了把艾草干在破碗里烧,熏熏蚊子,去去味。
没人嫌弃外面的鱼。
清理干净的鱼肠路程用碗装着拿回厨房放在硝石的冰水上保鲜,十几条鱼的鱼肠鱼杂不少了,刚好明晚做鱼杂煲。
天气热了东西容易馊,这硝石弄的冰刚好当保鲜库用。
……
李桂琼洗漱完回到房里,迟疑了阵,还是和陈福生说了路程说要买田的事。
“你说啥?”
陈福生惊得整个人直打坐起来,薄被都差点被他掀到地上了,他一手抓着薄被,急哄哄的,直勾勾地望着李桂琼一脸激动不已:“咱们家真的要买地啊?”
“小声点,别把琳琳给吵醒了,她这几天累坏了,到底才八岁呢。”李桂琼瞪了他一眼,自己靠着床头也是叹了口气,“看程哥儿的意思是的。”
“你也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和咱们说了,这事八九不离十,家里的水牛不也是这样说买就买?”
陈福生激动得捏紧手里的被子,唇抖了抖,眼神微闪,心里头一次涌起另一个念头:“也不知程哥儿那方子卖了多少钱……”
不仅买布买粮食,还给他们二十两,买水牛十一两,还说买十来亩地不是问题……好的水田就得四五两一亩呢,这么一看,那方子多少都得有百两的。
想到这,陈福生深吸口气,脸色都变了。那可是百两啊,他卖一单柴也才十几二十文呢。
“陈福生!”李桂琼一声低喝,冷下脸来,“卖多卖少都是人家程哥儿的本事,他愿意给我们银子买布买牛那是他心善,我们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怎么能去想其他,要知道从头到尾咱们也就花了五百文,做人该知足。”
“……我就是说说。”
陈福生被媳妇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他说,路程是他们家的夫郎,他们不让他交公中已经很好了,挣了多少即便告诉他们也没什么的,他们又不会问他要。
可瞧着媳妇那要杀人似的眼神,他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说自己的想法,怕说了今晚没得睡了。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瓮声瓮气的:“睡吧,已经很晚了。”
说着,就躺下了。
李桂琼也躺了下来,只不过想起他那话还是觉得生气,冷着脸恨恨的拍了一巴掌他的胳膊,咬牙切齿警告他:“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要是让程哥儿听了去,寒不寒心。”
“知道了。”
“我说你这人,真是烦,非要让我说你这一顿。”
李桂琼闭着眼还低骂了几句,陈福生不敢吭声。
一轮明月爬到天空,月色清亮,澄澈得能看到满天星星闪烁,一看明天也是个晴天。
……
连晒了好几天,直到里面的米都发白,剥了壳咬下去硬度也够了,家里的谷终于算晒好了。
路程松了口气。
不过这段时间还有部分人没农忙完,镇上的人比不得平时,路程干脆套了牛车载着陈朝一起去县里看房子铺子,顺便还带了陈溪和两桶鱼,还有一把新鲜的蔬菜,到时到了镇上把他放下,不用他用腿跑一趟。
陈妮夫家那边也插完了秧,不用李桂琼他们再过去了帮忙了,他们在家除了上山砍柴,还能多割些草回来,家里的牛要吃,鸡也要吃。
其实就路程手上的银两,已经可以买很不错的铺子了,不过他要做的吃食用不上多大的铺子,只是若是想要带院子和住的小楼,会更贵一点。
陈朝手痒,看看牛看看板车,眼神闪了闪,上了车径直坐到板车前头。
陈溪看着他欲言又止,都快要把人盯出个窟窿了见他仍不为所动,他心下焦急,求救似的看向路程,满眼都是怀疑:路哥路哥,二哥他能行么?
陈朝醒来时间不长,陈溪就没见过他赶牛车,甚至出家门的机会也不多。
路程抬了抬眼皮,见他扬鞭子,撇嘴,无声回他:让他试试呗。
到底是十几岁年轻人,好奇心上来想要跃悦试试再正常不过了,要算起来陈朝还没十八。
半晌后。
“二哥二哥,快停停停啊,我鱼桶要倒了,我的鱼!”陈溪双手扶着两边的鱼桶,死死压着,手背青筋暴起,一脸惊恐。
他桶里都是装满了水和鱼的,可不经晃,水撒到板车上不说,磕碰到掉鳞不够鲜活的话可是会被压价的!
那怎么能行?!
陈朝动作一顿,车急急忙忙停下来,板车又晃了一下,陈溪一屁股坐在板车上,裤子洒湿了,人都有点蒙圈。
路程看戏半天,见他赶牛车这么不顺溜,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把他赶后面板车去了。
“歇着吧你,我怕我一不小心就连人带车都滚人家地里去,到时自己摔了不说还要赔钱。”路程吐槽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陈朝被嫌弃了,恼羞成怒,瞪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冷哼了声。
陈溪见他二哥一脸不服气,盯着路哥咬牙切齿的也没看他一眼,吓得心颤了颤。他手撑着板车坐正,路程赶车后车稳了不少也不用一直扶着桶了。他得了空,悄悄用眼神看了他二哥好几眼,见他态度犟,想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小一会儿他做完心理建设,咬咬牙,鼓起勇气:“二哥,别气了,咱们不擅长的事以后还是不做了,大事重要。”
这话听着就意有所指,陈朝听了心烦,冷冷扫过来:“什么算大事?”
他赶牛车难道不算事吗?陈朝心里不高兴,他只是运作少还不太熟练而已,只要给他多练练的机会,他肯定成为老把手。
陈溪被他冷眼一扫,顿时噎住,他左看右看都躲不过二哥的冷眼凝视,索性不躲了。他拍掉裤腿上的灰尘,抬眼看陈朝,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到了喉咙的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当然是赚钱的大事。”
陈朝一副‘你继续’的神情。
他舔了舔唇,直视他二哥的眼睛:“就咱们家这么多人,每天都要吃饭呢,鱼要卖相好才好卖,不都说一分钱一分货。”
见他二哥不出声,陈溪思索片刻,眼神亮了亮:“要是二哥实在想学,等回家再学,家里院子宽敞,够二哥转圈。”
陈朝轻嗤:“谁想学。”
路程在前头听着,把两人的话都听了去,冷呵一声。
陈溪抿唇笑笑,也不说话。
陈朝瞧他们两人这样,一阵气闷。
道路两边的田野都已经收割完毕,大部分都插上了秧,黄黑的田野间,能看到田里一茬茬的小绿意,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农人在挥鞭赶牛犁田,也有用锄头硬锄的,还有弯腰插秧的,男女老幼都有,忙碌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在地里忙活,他们赶着牛车出去实在显眼,有的人看到了还会往路边多看两眼,热情的还会吆喝几声。只是大家不认识,路程也就偶尔应两声,并没停车。
三个人都不吭声说话,一路上都有些沉闷,好在镇上不远。
到了镇上就把陈溪放下车了,陈朝见东西多,还帮着陈溪把菜搬去菜市场,镇上住的人每天都要买菜买肉的,陈溪刚到,就有熟客上来问了。
陈朝看了他两眼,顿了顿:“我们先走了,回来再接你,能卖多少算多少,记得吃晌午饭。”
陈溪点头:“行。”
第163章
镇上到县里不算太远,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到县里时时辰还早,正是城里百姓出门采买的时候,来来往往都是形形色色的人。不过街道上的老百姓穿得比他们镇上艳丽得多了,除了衣裳颜色上的不同,还有不少穿绸缎的富贵人家,也有赶着马车的,抬着轿子的,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县城街道比镇上宽敞许多,即便赶着牛车道路两边依旧宽敞,路程看了眼两边的摊子,没多耽搁,赶着牛车直往房牙那处去——
上次过来看的时候没有遇上合适的铺子,不过当时他也不气馁,早让房牙留意了,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合适的,又或者,是否已经被人买走了。
好东西向来不等人。
想着想着,路程拧起眉头,眉梢间挂上愁绪。
陈朝坐在车上的小凳子上,扶着路程身后的那块挡板,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终于问出萦绕在脑海中许久的问题:“你想买什么样的铺子?”
上次他去衙门放证据没有和路程一起,这人这段日子以来也没同他讲过,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路程想要怎样的。
两人互相挤怼惯了,路程闻言,讥诮出声:“哟,都快到了你才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我还以为你嘴巴是把锯子葫芦做的呢。”
“……爱说不说,当谁稀罕一样。”
陈朝不过问问就被他的话给噎住了,气得当即翻了个白眼。回嘴完了,又满脸不高兴地冷哼了声,不想再问了。
是驴是马不过是稍等片刻而已,他才不要如他的愿呢。
省得惯的他,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后面就这么没了声,路程暗道一句真不经逗,笑意染上眉梢,也没继续搞神秘。
“最好是前面铺子后面住的,能两用,方便,院子里要是再有一口井就更好了。”
对于自己的打算,路程早已烂熟于心,这会儿语气淡淡道:“据我所知各个坊市都有供老百姓打水的井,但离得远就不太方便,对做吃食的来说就更不方便了,优先考虑的自然是带水井的院子。”
平原地区和山区不同,没有那么高的山头流下来山泉水,小溪里流淌的也多是灌溉用,老百姓要用水几乎都是井水。其实比起水井,路程更喜欢水池,就像家里那样的,要用水直接把桶放在出口处接着,不用下井取水,还能经过一重水池沉淀。
他语气淡然,没有半点隐瞒就说出自己的打算,陈朝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望着他挺直的背脊,想到方才被挤兑的事儿,目光幽幽。
半晌后他扯了扯嘴角,敛着眼帘目光不明:“有井的可不便宜。”
有私井的人家,楼宅多是不小的。
路程轻笑,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唇边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怕什么,不是还有你给的钱?加上我的再来一个都应该买得起!”
“嗯。”
地方到了。
路程找到上次那个房牙,对方看到他时还愣了下,听完路程说起的宅院要求后,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了。
望着面前两个俊俏的客人,房牙打量的目光稍转,面上笑容愈热情至极,嘴巴都快咧到耳边:“客人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有一处合适的宅子,前铺子后住宅小院,宽敞着呢,开铺子和一家人住都不是问题。”
“在哪里?”路程眼睛一亮,忙问位置,他没想到还真有合适的。
房牙笑意盈盈:“在河埠头附近,人可不少呢,客人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河埠头……确实是不错的位置,那边都是下苦力的汉子,多少得吃管饱的饭食的。
路程沉吟了会儿,和陈朝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那就去看看吧。”
河埠头在城东,那边有个码头,平日来来往往的船只很多,做苦力扛大包的人也多,按理说在这个位置的铺面应该很好卖出去才是。
路程眯起双眼,脑子飞快转动着。
所以,若真是这么好的位置,怎么会轮到他来捡漏?那铺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再好的位置也白搭,他不做那冤大头。只不过事实如何,还得再看看才知晓。
房牙处到河埠头有段距离,路程有牛车,路程干脆让那房牙子也上了车,这样赶路能快点。
陈朝递了张凳子给房牙,那是陈溪之前坐的。闪烁着精光的眸子在那张满是精明的脸上停顿一瞬又自然移开,而后笑了笑。“不知老板可不可以和我们说说那铺子的情况,毕竟这么好的位置,到现在都还没人接手实在有点奇怪,我们既然决定去看,理应知晓一二。”
他问的直接,目光也坦然,直直地看着房牙,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小心思看穿。
路程耳尖一动,不动声色敛下眸子,把部分注意力放在后方板车两人的交谈上。
房牙被他看得眼神一闪,定定看了他半晌后哈哈大笑:“当然可以。”
买卖不成仁义在,反正他们迟早会打听到,与其到时结怨,不如早点说清楚,故而房牙也不隐瞒:“你们应该听过长谷镇吧?”
那不是他们那镇子?
路程眼神一凛,正想开口问,便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特别淡定道:“当然听说过,长谷镇在上游,咱们县里码头也有船只去长谷镇码头,平时多少都听人讲过。”
问人家事儿,想看有没有隐瞒,事先绝口不提自己就是长谷镇的人。
“你们知道这事的话那就好说了。”房牙啧啧两声,回想起这事仍旧心有戚戚,他眼睛往四处溜溜转了圈,牛车在赶路,大家都各自专注自己的事并没有往这边看来,顿时就放了心。
他锊了把胡子,摇头晃脑的,有点故作玄虚的意味:“那处宅院原先是一个李姓富商的,个把月前吧,长谷镇的王镇长,李姓富商以及一些其他富商被县衙的人带到了县里,王镇长贪污受贿还助纣为虐,罪证确凿,被叛了抄家流放,李姓商人手上有人命,甚至他家那个哥儿手上也有两条人命,都被判了抄家斩首,这铺子就是那李姓商人被抄家后的房子。”
这些抄家没收的铺子宅子,官府接收后一般会交给专门的房牙转卖,总不能在那空着。只是这空出来到他手上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找到买家——
被抄家斩首的人家里的一些产业,有些人会觉得晦气,要比正儿八经打算搬走卖掉的难卖一些。
说到这些人的下场,房牙不免有些唏嘘起来。
想到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谁不害怕?只不过想到他们手上沾染的性命,房牙又低骂了几句,这种人就这么让他们死了都是便宜了他们,就该千刀万剐。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下得了害手,他干这行的,最多也不过是报高价多挣几个辛苦钱而已,从来没想过谋财害命。
听说李家那个哥儿手上都有两条人命,好多哥儿连鸡都不敢杀呢,他一个哥儿都敢杀人,真是够心狠手辣的,幸好被判了斩首,要不然谁家娶了他怕是要倒大霉。
路程听着熟悉的镇名和熟人的人明,脸上尽是深思。尤其是房牙说的那李姓商人……路程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嚣张跋扈的李乔,真没想到那样一个人就这样落幕了。
是的,他几乎是在房牙说完这事后就知道这是那群人被带走后的后续了,陈朝给送到县令案桌上的那份东西还是太实锤了,有些人想翻身都翻身不了。
真好。
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自己得罪了李乔,他要是不死,就凭他能做出杀过人的事,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被对方弄死。与其自己被弄死,不如让他死好了,杀人偿命,这又不是他诬陷李乔的,路程并不会为他的这个下场感到愧疚。
到底不是重要的人,也只是唏嘘两句,很快就抛到脑后了。
陈朝也想到了那些人的作为,心下冷嗤,面上脸色不变,仿佛自己不是促成这事的帮手,神色淡然冷静。
“其他人呢?”
房牙见他面色不变,觉得他或许不会觉得这铺子晦气,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其他人犯的事不到杀头流放的大罪,交完罚钱就被放了。”
这些事路程都还不知道,之前那些人被带走还得查证,不会那么快有结果,后来下雨又在家歇着,他最近一次出镇上已经是农忙之前的事了,这段日子在家里农忙和晒谷,都没出过镇上,自然还不知道这些事。至于陈溪,整日都在市场卖鱼,卖完了就回家,一直没和家里说过这些事,应当也是还不知道这些事的。
不然就他的性子,要是听说了这事,回头多少得和家里说一声。
路程漫不经心地想着,河埠头不算太远,坐着牛车速度快,不过一阵子就到了铺子门口。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的宅院,外面临街一楼三间二楼三间,只不过一楼三间都被打成一间做铺面,可供食客吃饭,二楼是包厢,也可以当厢房住。
至于院子,院子有六十平左右,左右两侧有厢房,东厢房是厨房,厨房门口有一口压水井,西厢房则是柴房和隔出来的一个小洗漱间,就这已经完全符合路程想要一口井的要求了。
路程多看了两眼摇杆,上手压了几下,水就出来了,除了一开始出来的有点浑浊,后来的就清澈了,想来开始浑浊是压水泵的缘故。
牛车板车不太干净,陈朝见状捻了捻指腹,弯腰洗手。
房牙‘哎哟’一声,望着两人呵呵笑道:“这可是少有的压水井,用水可方便了,还不怕脏东西掉下去。”
潜台词就是,这是好东西,房子不便宜。
路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轻笑了下,语气淡淡:“据我所知,我们那好厉害的县令大人为了减少落井溺亡的惨案,推出压水井许久了,并不算是多罕见。”
寻常井口要取水,并不会做太小,古往今来,脚滑落井者有,尤其是小孩;跳井的有;被迫井里溺亡的也有,甚至还有恶劣的贼人往里头投脏东西害人的。为了减少这些事情的发生,县令也是煞费苦心。
被人无情说穿,房牙脸色一僵,不过莞尔又恢复如常。
路程淡淡一扫便收回目光,哼,想忽悠他多花钱,门都没有,他早就了解过行情了。
陈朝余光瞧见他唇边那得意得勾起的一抹笑,装作不经意间走到他和房牙中间,挡住了他脸上的笑。
要得意也别这么明显吧?房牙又不是瞎的。
看过铺面院子,再进来就是正房了,上下三间共六间,这六间房比前面铺面的面积要小一些,一楼墙两边各有条半米多宽的小道,走到后面有个小后院,在离房间两米远的地方的后院墙处有一间小茅房,还有一处小后门,供日常使用完全是够的。
路程和陈朝还上楼把上面的房间都看了一遍,保持得还可以,被抄时损坏的地方不算多,不需要怎么修葺。
位置也不错,距离码头不过半里路。站在二楼的窗前还能看到远处如蚂蚁般移动的汉子们。除此之外,附近还有很多百姓居住,食客除了这些汉子也有老百姓,不愁客源。
路程挺满意的,若是真能买下来,到时除了锅碗瓢盆桌椅,再置办一口石磨就差不多可以开业了。至于是被抄的,那完全不重要,里头又不是死过人,他完全能接受。
当然了,这么好的位置想来价格也不会太便宜。不过凌泽县再怎么发展得好说到底也只是个县,和郡还是没得比的,价格再怎么高,就凭他手里的银子他也买的起。
路程再满意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房牙一时拿不准他满不满意。
他看着看不出情绪的两人,咬咬牙,试探道:“不知道客人对这处宅院是否觉得合适,若是不满意,还有市集那边也有一处铺子,不过那边只有一层,前面一间铺面带院子,后面两间房,没有井,好在距离打水的井也不远,约莫一百米就到了,开铺子也是很适合的。”
“还行。”路程沉吟片刻,发现柴房里有一方左右的柴火,有点惊喜,他按捺着喜悦,不动声色道,“不知道这处宅子要价如何?我手上不是很宽裕,若是要价太高,一时半会儿可能有点难办。”
房牙多精的一个人呐,一听他那话就知晓他是意动了,奈何囊中羞涩,还得多加考虑,至于考虑的前提,那当然是价格了。
想到此处,房牙眼睛又溜溜转了一圈,眼中尽是精明。眼瞧着这两人穿的衣服都是粗布衣服,布料是差了点,好在干净还没有补丁,家里应该不算太差,但也不会太宽裕,要拿下这处怕是有点渺茫。
他一时有些迟疑,忍不住又望了几眼两人,斟酌着组织语言,劝道:“客人要不要再去看看临市集的铺子?那边的虽然没有井,但人流还是很多的,若是做生意,一定不会差。”
这边眼瞧着机会是不大的,不如看看那边的,那边才几十两而已,这两人狠狠心应该能拿下,到时自己也能拿些辛苦钱。
路程眼睫轻颤,抬起眼直直望着他不出声,意思不言而喻。
房牙被他看得心一颤,暗暗发苦,他敛起眸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不是我看不起你们俩,可瞧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能买得起这处宅子啊!
带他们来看,也不过是想在他们发现自己买不起时退而其次推荐其他的位置罢了。
第164章
奈何这两个小年轻瞧着就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房牙叹了叹气,心下苦涩,又不好直说,干瞪着眼,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跟焊在脸上似的。
路程也被他的话弄得愣了愣,等回过神来后只觉无奈又好笑。其实说自己手头有限倒不是他想哭穷道德绑架占人便宜,他只是希望这人开个合理的价格而已,怎么就给他们推荐其他位置了?
嘿,这摆明了人家一开始就觉得他买不起啊!
明明觉得他们买不起还面不改色地带他们来,甚至还瞧不出半点敷衍不满,难不成是为了多此一举?
其实不然。
路程不动声色地回想了一遍见到房牙后发生的事儿,明白过来这个人从一开始的心思就很清楚了,先推荐符合要求的,至于买不起还有其他的,总归要推出去一套,难怪这种人能挣钱,毕竟在他这儿穿着打扮再普通的人他也没直接敷衍得罪,没有放过哪怕一个挣钱的机会。
不愧是坊市里混的三教九流,八面玲珑的心思,路程一时都有些叹为观止。
只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穿得一般的人就一定买不起了?连机会都不争取一下,实在不知让人说什么好。不过路程转念一想也明白了这个人大概是怎么想的,这房牙没说这处宅院的价说到底是怕他听了后被吓到了,最后连市集那边的都不去看了,到那时他怕是白忙活一场。
想到此处,路程暗中摇摇头,只觉得他真爱多想,倒没有被看不起的愤怒。
气氛就这么僵硬了小一阵,陈朝见他还是不肯说,顿时就不耐烦了,他目光凉凉,嗤笑出声:“我们看了这处宅子,如今想知道要价如何,叔你尽管说就是,合不合适也得先让我们看看价再说吧,总不能……”
眼见陈朝那人脾气上来要说讽刺人的话了,熟知他性子的路程眼皮一跳,飞快地拽着他的袖子,挤出抹微笑:“叔先说吧,要是不合适,我们到时再去市集那边看就好了。”
不是,大哥你忍着点,谈生意得和气生财啊。
陈朝瞪了他一眼,拍拍被他扯皱的袖子,这才缓和了脸色。
房牙看看两人,拧起眉头,很是纠结。
可见两人神色平静,即便穿着普通,也没有寻常老百姓遇到事时的迟疑和怯弱,心神也跟着定了定。他无声地叹了声,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是自己考虑得太多了。
“这是处前后二层小楼的宅院共十二间,位置优越,得二百两。”房牙斟酌着组织话语,还是报了一个中等偏上的价格。
其实这处宅院给到一百八十两也能卖,说到底,凌泽县只是个县,老百姓是比其他县过得好不错,但和郡里没得比,要是在郡里这处宅院多少得三百两起步。
这处宅院位置好,即便只是在县城,和其他宅院相比也不算很大,但胜在临近码头,不愁客源,这个价尚算合理,还在路程的预算范围内。
但,也只在预算范围内,还是可以再谈谈的。
“高了。”
路程刚张嘴想说什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而后是一声清越的轻笑,路程一顿,下意识侧目看去,只见陈朝挑眉望着那房牙,似笑非笑。
“说起来我对县里的房屋价钱也算了解一二,这样的宅院一百六一百七就能拿下了,叔辛苦带我们来,我们也不占你便宜,一口价一百八十两吧,你觉得成,咱们马上就能写草契,随后去官府立官契,今日就能把这事办妥了。”
没成想对方把自己心底的价给说了出来了,路程愣怔下,看着那人好一会儿,摇摇头笑了。算了,这事就交给他来讲吧,这人嘴巴是个利索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房牙被人戳中了价,眼睑抽搐了下,可到嘴的鸭子怎么能再被别人扯下一口肉,他咬牙,梗着脖子嘴硬:“这里位置优越,就是这么个价的,客人不要为难我。”
说罢暗中打量起两人,咕哝着,这人把一百八十两说得轻飘飘的,自己再坚持坚持,说不定真能地两百两呢。
陈朝瞧见房牙眼里闪烁的精光和贪婪,哪里不知他的小心思,他摇摇头,又笑了:“是挺优越的不错,只不过这里来往的多为干苦力的汉子,他们可舍不得多花钱,要说位置优越的,还得牌坊街那边,若是那边的位置,即便再多五十两,我们也是愿意的。”
“那边的位置可遇不可求。”房牙摇头,心里已经动摇,不过还是不肯松口。
路程见状眼神一闪,知晓得再加把劲,他看了眼两人,紧随着道:“我夫君说得不错,若是叔能一百八十两出,这事今日咱们就直接定下。”
房牙听着他开的价,还是有点纠结,这个价在他能接受范围内,但,做这行的怎么不会想着多拿一点钱呢,他也只是想要多挣一点钱而已。
他抖了抖胡子,满是精明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两人,不容置喙道:“看你俩诚心想买,那就一百八十五两不二价,不然两位还是去看其他的吧。”
好歹得让他多挣点酒钱啊。
“行,那就一百八十五两,起契书吧。”路程微微笑了下,直接拍板了。
这个价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一些,省下的几两银子,还能把石磨和锅碗瓢盆桌椅都给置办了,路程当然得赶紧定下,省得这房牙反应过来后后悔了。
没成想对方就这么拍板了,房牙愣住了,唇抽搐着,干瞪眼深吸口气:“好。”
天老爷,总觉得自己亏了好多啊。
陈朝没想到路程不再还价了,有点不高兴,明明还可以再说低五两的,他是没买过房子,可从前学过的东西不少,也知道要价多少只会让对方有点肉痛但不至于生气。
生气,他真正的实力还没发挥呢。
察觉到身旁人的哀怨,路程唇边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递给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闭嘴吧你,差不多行了啊。
有些事也不是非要压到最低价,大家都有得挣,彼此心里舒服了,也是一份善缘。
咳,是他有所图,还得拜托人家。
……
等办完手续从衙门出来,已经到了晌午,该吃晌午饭了。
别看进去时两个不情不愿一个高兴的,等出来后就变成三个都高兴了。
三个人出来就要在衙门口分别,路程看向心情挺不错的房牙,喊住他:“我和我夫君以后就在这里开铺子了,到时家里想在县城附近买田,最好是小农庄那种,远点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在县城范围内。叔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若是遇到合适的,可以到店里找我们。”
“好,若是真有这样的,我到时一定去店里通知你们。”自己今日挣了不少,房牙心里高兴,直接答应下来。
等走远了,房牙捋着胡子摇摇头,哎,没想到啊没想到,穿个粗布衣服的人连快两百两的钱说掏就掏,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呐。那小庄子的事他还是得上点心,若是能成了,到时又能赚一笔酒钱。毕竟,最小的农庄也有十几亩,可不便宜。
哗啦啦就花出去快两百两,路程哪能不心疼,他大概估算了下自己手里的钱,卖方子的钱给了贺林昼五十两,买布料和粮食约莫花了十五两,牛十一两,给陈家夫妻俩二十两,加上买院子铺子的钱,一共花了二百八十一两,不算上陈朝的,自己手上还有二百一十九两,若是加上陈朝的二百八十两,那就是四百九十九两了。
嗯,还挺富裕的,是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这么一算,到时小农庄花个一百多两也不是问题。当然了,这么大的地方,陈家几个人干起来是辛苦了点,但他们从此吃喝不愁,自己想要的菜,他们也能送过来,算是互利共赢,也算还了他们把自己买下的救命之恩吧。若是没陈家当初买他这个快死的病秧子,他那时候的状况应该是卖不出去的,最多等死了。
路程漫不经心地想着,有了打算后并没有多放在心上,他捂着刚到手的房契,只觉得心生欢喜。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房子了,是他自己的,而不再是寄人篱下。再说了,院子里房间有好几个,自己终于能占一个了,天热了,得把陈朝赶去其他房间,不然又热又粘腻,要命。
陈朝猝不及防地打了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盯着走在前头的身影,眯起眼:“你是不是骂我?”
“没有。”
“我不信,除了你没人骂我。”
“……”
哎呀,好像还真是?别说陈溪陈琳琳了,就李桂琼和陈福生对陈朝,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
“爱信不信,谁管你啊。”路程撇撇嘴,揉了揉肚子,快步跑远了。
算过剩余余额后,发现自己手头如此宽裕,路程终于有底气吃些好的,馋虫就被勾了起来,兴致勃勃走向了一家酒楼。
正是饭点,酒楼人多,伙计带着两人在大堂找了个座位,点了份醋溜藕尖,一份清蒸鲈鱼,还有一份白灼虾,一份紫菜蛋花汤,味道还不错,尤其是那道醋溜藕尖,天热的时候吃特别下饭,两个人肚子都吃撑了。
难怪生意这么好呢。
想起家里干活的其他人,路程也没想着自己和陈朝在外吃独食,打包了份最好吃的醋溜藕尖回去给他们尝尝。随后又去市集那边转了圈,了解了解县里市场蔬菜之类的价钱,又买了两斤大虾,还有两个大西瓜,这才赶着牛车回镇上。
这回陈朝说什么都要自己来赶车,信誓旦旦的说他会了。
路程瞥了他一眼,冷笑,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不想在家里院子里被人看着练,觉得丢人。
嘴里埋汰着,不过还是把位置让给了他,还不忘一个劲嘱咐:“你注意着点,别开到人家田地里也别撞人,咱们赔不起。”
“啧,看不起谁呢。”陈朝瞪了他一眼,很不服气,他可是学什么都快的。
还别说,这人来时看了一路,这次竟然还真的赶得有莫有样,起码买的虾都在木桶里没有涌出水来,路程看着那道挺直的背脊,微微笑了下,算他靠谱。
路上遇到不少赶路的人,偶尔会路过农户耕种的田地,地里是顶着大太阳在劳作的人。
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没个说话的,车上的两人也是,一声不吭的,闷得人昏昏欲睡。
陈朝扫了眼周围的环境,憋得难受,没话找话:“对了,那个铺子不小,你想在铺子里卖什么?”
说起这个路程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打瞌睡了,他弯起眼眸,语气有些兴奋:“汤粉吧,老早就想做这个了。”
以前听家里说这个挺容易做的,一碗汤粉下来几乎能饱,还不贵,不少打工人都喜欢,他读书时也挺喜欢吃的,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吃汤粉。
“那你以前又不卖?”
陈朝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眸中掠过疑惑。
“是我不想吗,明明是条件不允许,有汤水的得有铺面才好做。”说起这个路程就忍不住抱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时候做籺乸禾比这个方便,他也是没办法。
听他这么一讲,陈朝倒是对汤粉有了点兴趣:“听你这么说,这汤粉倒是适合码头干活的人过来吃,点一份就有粉有水的,不过这样一来定价就不会很高了,说起来这样要卖多久才能回本啊?”
“你不懂。”路程目光幽幽地扫了他一眼,神色安详,“买宅院虽然花了不少,但这是我能住一辈子的地方,是我的家,前面做生意后院住,不用日晒雨淋,想摆烂就摆烂,就算我不想做小生意,手上的钱也够我摆烂了。所以,赚多赚少,都是赚到了,亏不了本的。”
陈朝一顿,回过头扫了他一眼,目光犹疑:“摆烂?”
路程笑眯眯道:“就是混喝等死。”
陈朝被他的强词夺理弄得懵了瞬,回过神来嗤了声:“歪理!”
“什么歪理,谁不想混合等死什么都不用想啊,反正我没太大的志向,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第165章
回到镇上,也不过申时而已,太阳已经西斜,不过日头仍旧烈得狠,热得人心慌,火辣辣的。
六七月份时天气就是这样,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从太阳出来到黄昏都是热的,除非下雨了,大量的水汽冲刷才能让空气舒爽些。
路程不用赶车,可坐着车也没个挡太阳的伞,晒得久了眼睛不好睁开,几乎眯了一路的眼睛,等到了地方,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先是低头看了眼桶里的虾,瞧着有点蔫,都没怎么动了,好在没白身的,就松了口气。
为了装虾还特意买了个木桶,李桂琼和陈福生见了怕是都要说他两句,家里木桶多着呢根本就不需要买,不过路程想着日后要用不少桶,也没把他们夫妻俩的反应放在心上,早晚要用,又不会浪费。
说好要接陈溪,到了镇上陈朝直接把牛车开到市场口,路程眼尖发现自己平时卖籺乸禾的那个位置被另一个学着他卖籺乸禾的人给占了,敛着眸子没说什么。
陈朝也瞧见了,扯着嘴角,脸色臭臭的,要下去找人理论,他就没见过这样的。
路程扯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算了。”
陈朝动作一顿,脸色变了变,冷着脸扯掉他的手,心里忍不住低骂两句,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让他吭声,这人脑子抽了吧,平时嘴巴叭叭叭骂他时不是挺厉害的吗,这会儿怎么就这么安分了。
难不成是欺软怕硬?想到自己许是那个欺软怕硬中的‘软’,陈朝磨磨牙,心口都堵着气,怎么都理不顺。
一生气就偏开头不想理人,多少次都是这个臭脾气。
两人拉扯也不过瞬间的事儿,路程摇摇头,有些无奈,也没跟他吵,他都习惯了。
虽然有些事都有点约定俗成在里头,但那个位置既然没立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界碑,自己又那么多天没出来摆摊了,被人占了也是正常的。要是从前他或许还会为了自己的位置和人吵一吵,只是如今自己有了铺子,以后会在铺子里卖东西,也用不着为了这个位置跟人吵架。
说到底还是家底给自己的底气,不用再为了点东西跟人家吵了。
老头眼尖,见着他们两人还愣了愣,眯了眯眼,哎哟了声,反正这会儿没人看他的东西,他就上前来左看看右看看牛车,摸了把牛角:“这牛一看就有力气,不错不错。”
老头看着看着又啧啧不已,想起前几月看到这哥儿和家里人出来摆摊,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不说人还瘦弱,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穿得衣服补丁少了,人瞧着胖了点气色也好了,更让人震惊的是居然还买了牛,变化之快让人想都不敢想。
路程笑着点点头,一脸得意:“特意买壮点的,下地干活有力气,值当。”
“也是。”老头哈哈笑,望着他们俩心下感慨万千,又乐呵呵道,“好一段时间没见到程哥儿了,老头还以为你不摆摊了呢。不过程哥儿这是去哪了,怎么晒得人都快冒烟了?”
那汗糊得鬓边的发丝都打条,脸也晒得红红的,看着就知道难受。
老头子自己摇着蒲扇都热得慌呢。
路程闻言眼眸一动,睨了陈朝一眼,也笑眯眯的:“跟我家夫君去县里办点事,刚回来。至于摆摊的事,得看情况摆。”
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坦然陈朝的身份,这个世道,身边有汉子跟着办事可比他一个哥儿方便多了,也少些麻烦,他自然毫不吝啬把陈朝这人物尽其用,理直气壮的,谁让他们俩是真的夫夫。
至于自己在县里买了大铺子的事,他是不会同家里人之外的人说的,这种事在部分人看来就是炫耀,毫不忌讳的告诉别人后被人说几句闲话都是好的,就怕有人眼红阴阳怪气,甚至使坏。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没熟到连这种事都要和人说的程度,自然是能不说就不说。
路程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正所谓财不外露,老头人是不错,嘴巴却不是个严实的,路程不想惹来不必要的是非。
老头听他那么说,有些遗憾叹口气:“看来以后我想吃程哥儿做的籺得看缘分了。”
他也是个知分寸的,见他不愿说,也没继续追问。
他旁边那卖吃的妇人和夫郎眼神一闪,笑着大声道:“吃不到这小哥儿做的,老爷子不还能来买我们家的尝尝味么,我们家做的也不比那哥儿做的差呢。”
老头子呵呵笑,对这学人家卖同样吃的还占人家位置的婆媳俩不是很看得上,学就学吧,还不舍得放油,也就没吃过的觉得好吃,老头吃过程哥儿家的都是有放油渣的,嘴巴已经变叼了,总觉得其他家的口味差了点味道。
路程摇摇头,懒得看那夫郎得意的笑脸。
见他们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那妇人和夫郎脸色讪讪,撇嘴嘀咕着:“得意个什么劲,不都一样东西,怎么就还吃个三六九等来了。”
陈朝身上有功夫,听觉向来敏锐的,听罢一个眼刀甩过来,凉飕飕的,凶得仿佛要把人打一顿。
对方瞧着俊逸,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一副要把他们剜了似的,那妇人和夫郎缩了缩脖子,怕被打,不敢再吭声。
陈朝冷哼,路程拉了他一下,大好的心情,还是不要吵架了。
进了菜市场后,人多了不少,这会儿还不到时辰买菜做饭,但不少人都农忙完了得了空的,也会把家里农忙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果蔬拉出镇上卖一卖,不然再过段日子就老了。
家里吃不完,卖给镇上不种菜的人家,能赚两文是两文,一些农户人家没有别的营生,除了种地,就是靠卖菜和卖点山货攒点铜板,也够买点日常油盐用。
“果真是你?”
刚瞧了两眼自家桶里的鱼,暗道今日卖得还挺快的,路程就听到耳边响起一道满是惊讶与尖锐的惊叫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路程不悦地皱起眉头,抬眼循着尖叫声的方向望去,见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妇人,对方脸上额骨高耸,上面挂着层薄薄的皮,吊梢眼抬起,此时正瞪大双眼一脸尖酸刻薄地指着他。
似乎震惊到了极点。
望着这张陌生的脸,路程愣了一下,大脑都有些懵懵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道尖锐的声音,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
陈朝离得近,见他脸色不对,把牵牛绳给陈溪,自己上前挡在那老妇人面前,满脸不耐烦。
“你谁啊,叫叫叫,人家又不认识你。”
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眼里的恶意都要溢出来了,陈朝又不是瞎的,对这人没好感自然也就没好话。
“呸,你又是哪个,难不成是他的新姘头?”那妇人淬了口,上下打量着陈朝,目光落在路程脸上,见他气色竟然这么好,一看就过得不错,心里怄气得要死。
越想越恨,她忍不住又啐了口,冷呵一声,盯着路程满脸鄙夷:“这就是你那夫君死了之后找的新姘头吗,小贱人倒是有点本事,找了个不错的,也不知你婆母知不知道她买回去的儿夫郎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要是知道……也不知会不顾把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浸猪笼!”
听着陌生妇人满嘴恶毒的污言秽语,路程脸色倏地冷下来,盯着人看了阵,心下很快就有了猜测。
想来这就是他那舅母梁小敏了,这也不怪他得了记忆还认不出人来,实在是‘路程’的舅舅舅母都不是个好东西,从前外祖母还在的时候他们就敢打骂‘路程’,更别提外祖母去后了。他们夫妻俩太凶了,家里的表兄表妹也欺负人,‘路程’被骂被欺负一直以来都不敢抬头看人,都不太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只有那些刻在记忆里的辱骂声,让他瞬间能把面前这人给联想起来。
原身受了那么多年的毒打和饿肚子,他还没找他们算账,她倒是先找上来们了。
路程摆摊之后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这家人能做得出为了几百文趁他死前把他卖掉,自然就做得出发现他能挣钱后来抢夺他的东西。
只是路程想把人扳倒杜绝后患,也不急这一会儿跟他们对峙,就让对方先闹闹,看他们都耍什么手段。就是可惜这两斤大虾了,等回去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只不白身的。
见他不出声,梁小敏又呸了声,几乎是习惯性的,粗鲁地上手推搡了一把路程,想像从前那样把人推倒在地上再踹两脚。
路程站得稳没被她推动,梁小敏脸色变了变,咬咬牙怒极反笑:“我是你舅母,怎么,才嫁给别人几个月,就不认识自己舅母了?明明在舅母家吃了那么多年的粮食,嫁了人就不认自家舅舅舅母,真是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你外祖母要把你带回来时就不应该同意,让你饿死在外头算了。”
她嗓门大,这话一出,周围的摊贩和买东西的妇人夫郎都看过来,各种鄙夷不屑的目光落在路程身上,路程在镇上摆摊久了,又时常到陈溪鱼摊来,还会去张屠户那买肉,不少人都认识他,听了这妇人的话面面相觑起来。
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还有信不信都要说人家一嘴不好听的。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平时见人就说说笑笑的,看着就好说话,没成想是在舅母家长大的,嫁了人就不管舅母家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
“一个夫郎竟然不管自己娘家,岂不是想这辈子都没娘家撑腰?真是个没脑子的,我看他摆摊子他小叔子也摆摊子一家子应该挣得不少才对,舍不出拿出一点,依我看良心都喂了狗了。”
“我瞧着程哥儿挺好的啊,对小叔子和小姑子都很好,不像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这就是有了夫家不要娘家,年纪轻轻的就这么目光短浅,以后有的他哭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的应该就是他了,可怜养育了他的舅舅舅母一家,等着吧,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以后都不会再买他家吃的了,想想就晦气。”
“我以后也不去买了,等回去还得嘱咐我家老头子也不要上他家买了,镇上那么多家,又不差他一个。”
“就是……”
……
路程也觉得晦气呢。
周围人窃窃私语,对着路程指指点点,也不管路程听了会如何,都没压着声音说话,还一个说得比一个兴奋。
在他们看来,就路程这种没爹娘的,有舅舅舅母家管他是天大的福气,路程不知感恩就是不知好歹,遭万人唾骂都是应该的。
梁小敏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抬着下巴,满脸的得意。她身旁的老汉子则是盯着路程看,目不转睛的,满眼的精光。
那正是路程的舅舅杨大庆,他此时正满心满眼盘算着怎么把人哄骗回去,到时再卖给其他人,就路程现在这么好的气色,七八两是有的,要是运气好能卖给人家当妾,说不定能拿到十两!
越看越露骨,那眼神就是在看一块大肥肉。
他半点不认为挡在路程前面的那个汉子是路程冲喜的男人,需要冲喜的多是病入膏肓的,可那男人呢,白皙俊逸,身子板是没其他汉子粗壮但不瘦弱,不可能曾经是个病人。他只觉得路程男人早死了,这个是他的新姘头。
夫妻俩对视一眼,满眼贪婪,今日真是来对了。
一开始听村里人说那个赔钱货在镇上摆摊她还不信,毕竟把人卖掉的时候人都快死了,出气多进气少的,她和丈夫都觉得被那对冤大头买回去最多不过几天就没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那人认错了。
农忙前又听到村里人说又看到她那个外甥了,还说他做的东西好吃,有油水油渣呢。一个两个都这么说,那小贱人在他们村生活了几年不少人认识他,他们夫妻俩不由地上了心,那几日就出来看,结果都没看到人,还差点错过了农忙。
谁知今日就碰到了,对方不仅气色好穿得好了,竟然还有牛车!
梁小敏妒忌得眼都要红了,路程在她家这么多年,这牛就该是她家的,还有摆摊的钱也该是她家的,这是他欠他们的,要是没有那个死老太婆,路程早死了。
路程没有错过她眼里的贪婪,听着周围那些满是恶意的话,脸色彻底冷下来。
陈溪拳头攥得咯咯响,差点就要和他们拼命了,还是路程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才稍稍按捺住揍人的冲动。
杨大庆没发现他们的眼神官司,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咧着嘴角,差点压制不住嘴边的笑。
他望着路程哎的一声叹口气,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舅舅知道当初让你嫁给你那男人你心里委屈,但那时家里难也是没办法,现在家里好了很多,你男人既然没了就回舅舅家吧,家里还有你的房间呢,不用你委屈待在婆母家受磋磨,寡夫郎不好当。至于你身边这……还是断了吧,被人知道不太好。”
嘴上说着被人知道不太好,声音那么大,巴不得被全部人都听见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其他人看路程的眼神更加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张屠户和他媳妇汪梅越看眼前的情况越不对,连猪肉都不卖了。
已经死了的男人陈朝:“……”
陈溪:“……”
路程:“……”
路程下意识看向陈朝,果不其然本来脾气就不太好的人听到这话脸已经黑得跟家里的锅底灰似的。
快速把梁小敏和杨大庆的话理通,知晓自家夫郎来历的陈朝的脸色早就黑得不能看了,盯着那笑得一脸得意的恶毒嘴脸,冷嗤出声:“你们俩就是那个在亲外甥快病死时把自己外甥五百文就卖给别人冲喜的恶毒舅舅舅母?”
路程嘴角抽搐,眼里却溢出笑意。
好厉害的嘴,一句话就把全部要素都说了,瞧周围那些叔婶们眼睛都亮了,那是八卦的光!
自己冲在前头那么久,这次就让这人来吧。这么想着,路程往陈朝身后缩了缩,戏瘾十足。
吵不过也没关系,为了买铺子,他手里还有那张卖身契呢,甩出来他怎么都有理。一直没去销,就是防备着这一天,等这事了了,铺子再转到自己手上。
第166章
陈朝一句话要素太多,看热闹的人彻底炸了锅。
“天呐,什么死前五百文卖掉冲喜?该不会是我耳朵出问题听错了吧,要不然怎么可能听到这么荒谬的事,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就是,什么人啊,居然在亲外甥快病死时还要卖掉挣钱,说是畜牲都不为过吧,畜牲要死了人家都不会拿出去卖钱祸害人呢。”
“假的吧,哪里会有这样的舅舅舅母,他们要真这么坏,当初就不会收留他了,一看就是那个哥儿想和自己舅舅舅母断了关系故意捏造的,你们可别被他给骗了,能摆摊做小生意的,精着呢。”
“就是,看看他穿的衣服,再看看他那舅舅舅母那满身补丁,可怜见的,都沧桑成什么样了,不仅自家孩子要养,还要管他这个拖油瓶,一看就过得苦,结果还养出白眼狼,要我说,有这饭还不如用来喂狗,狗还会看家,养他有什么用。”
才刚有两个人替路程说话,就跳出来个自以为是的老妇人,她也是一脸刻薄面相,张嘴就是指责路程,有些人知晓这人的难缠,撇撇嘴,乐得看热闹,也没阻止。
“哟,婶子你是钻他们家床底听他们商量怎么造谣我啦?要不然怎么能说出他们养我这种话?啧啧,不过如果说睡柴房算是房间的话,确实是有房间,嗯,至于你口中的养,我可没吃他们家的米,活倒是没少干,毕竟不干活连柴房都没得住,可他们家连我的一个破碗都没有,婶子你家从前养你是把你赶出去自己去地里去山上找吃的或者挖虫子填肚子吗,如果你家也是这么养你的话,你还把这样的娘家当娘家,这佛祖让你来当好了。”
路程也不是骂不回嘴的人,不高兴了就一通叭叭叭,把杨家过去对他的事给掀了个底,直把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妇人说得拉着张马脸,耷拉着眼皮,满眼怨毒地瞪着他。
“小蹄子嘴巴放干净点,难怪没教养,原来是没爹没娘。”
“婶子你也没爹没娘吗,我看你嘴巴也不干不净的,也很没教养。”
路程抬了抬眼皮,冷笑,对付这种人,用他们的话还回去就好了,他都懒得动脑子。
真是的,什么脏话混账话,都给他反弹反弹!
“噗嗤”一声,看热闹的人指着那妇人,捂着嘴笑着指指点点。
“说人家没教养,自个儿不都那样,上了年纪就来说教,该不会还真当自己是人家爹娘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就你有张嘴,出门在外嘴巴上没个把门,我拉肚子的速度都没你嘴巴快。”
“……”
哪里不对,再听听。
“哪有心狠成这样的,睡柴房就算了,干活没饭吃得自己挖虫子吃,如果这都算养的话,那我家孩子就是金贵了,好歹还有碗稀粥。不过也是,看那两人就不像个好人,一脸的刻薄,开口闭口就是用贱人骂自己外甥,说这种话的人能对自己外甥好打死我都不信,也就一些眼盲心瞎的在这里和稀泥。”
“你骂谁眼盲心瞎,你这个老货自己不也一样,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这会儿又来当理中客,婊子都没你能立牌坊。”
“你个老乾婆,嘴这么脏,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纠缠在一块就打起来了,扯嘴巴扯头发的,看着就疼,打着打着波及到其他人,被踩到撞到的顿时也不服气了,大家火气上来哪里还能忍住,一群人打在一块,瞬间就乱成一团。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菜市场最热闹的早上都没这么吵,各种污言秽语充斥着耳朵,刺痛着大脑神经,疼得脑袋嗡嗡嗡响。
路程木着张脸后退几步远离波及圈,耳边都是叽叽喳喳的辱骂声,他太阳穴突突跳,看着那群人想插嘴都没法插,这会儿一群人在又吵又打的,明显火气上了头,要是他贸然开口,这群人火气没处发就得转头一起对付他来了。
他才没那么傻,让他们先打个够再说,反正他是不会上去说‘你们不要再打啦’的话的,疼的又不是他。
陈朝和陈溪的脸色都很难看,见状又拉着路程往后退了两步,陈溪更是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后退把装鱼的木桶搬到牛车上,目光在那个大西瓜上顿了顿,咽了咽唾沫,眼里露出渴望的光。
西瓜啊,他还没吃过呢,听说不便宜,这个这么大的一个要几十文吧,但是很甜,夏日吃起来会很舒服。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被他们给撞到摔破了,光是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心疼得要命。
人都爱看热闹,菜市场人不多,故而他们打闹的动静一下子就吸引不少人都注意力,看着他们这边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好奇心重的也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一看,哦豁,竟然打成这样,有的人头发都扯散了,乱糟糟的,跟个癫公癫婆一样,简直没眼看。
“咋回事啊这是,打成这样镇衙的人怎么还不过来管管,可不能打出人命,还要买菜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同你说……”
这群新来的听着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眼睛顿时就冒出精光。
啧,这种事,一看就有原委,他们人到这个年纪,见过的腌臜事多了去,早就习惯了,最多就是嘴上一嘴,都是闲的,乐得有乐子看。
只不过也有看不过眼的,看了眼被卷进去的杨大庆和梁小敏,听着落在耳里的各种污言秽语,都有些忍不住替路程说话了。
“就算家里穷没钱治,死了给个草席卷了埋了就是,不少穷苦人家里都是这样的,哪有拖去卖掉的道理,我看这舅舅舅母俩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和别人打着架了眼神还一个劲往人家牛车扫,一看就是打人家牛车的主意,都是黑心肝的。”
这时,有个老婶子突然发生了声惊呼声,她身旁的人被她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她扯了扯嘴角,一脸腻味:“这一对夫妻俩我认识,我隔壁村的,那女的还是我们村子嫁出去的呢,从小就厉害着,回来爹娘都打,满嘴骂老不死的。”
“不会吧,她还打自己爹娘?”
“可不是,嫌家里穷没有东西给她打秋风,恼恨上来了可不就动手了。”说话的老婶子呸了声,满眼不屑,“那男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爹娘在啃爹娘,爹娘死了就赶媳妇回娘家打秋风,没本事还耍威风,就是个孬货,我有次听到他媳妇在娘家打爹娘就骂自己爹娘没本事,害她被丈夫打,一窝都是丧尽天良的,等他们老了后等着看吧,他们的儿女也不会给他们吃的,爹娘都这样,又怎么会养出孝顺的种来。”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该不会是胡编乱造的吧?”有人狐疑,不是很信她的话,就这么一会儿他都听了三方人说了,都分不清谁真谁假了。
老婶子本来就看梁小敏不顺眼,想到自己家从前遭的罪,这会儿哪里还会给她什么脸面,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巴不得他们一家子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一群黑心肝的,就该天打雷劈。
“骗你做什么,如果你们有岭头村的亲戚问问不就知道了,岭头村的人都知道这些事呢,也知道他们一家子都是怎么虐待自己的外甥的,村里有些人看他可怜有时会给他一口饭吃,要不然早饿死了。”
“当时他外甥生病快死时,这对夫妻把人带出去后就没再带回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们竟然把自己的亲外甥给卖了。”
老婶子说完,神色复杂地看了路程一眼,目光在他长了点肉的脸上多看了两眼,无声叹口气。
路程被她看得一愣。
两个村子离得近,还有田地挨着,她当然是见过路程的,小小的一个孩子,又黑又瘦皮包骨一样,再看那家子的孩子的壮实,都知道这个孩子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是他们的日子也就那样,哪有多余的粮食给别人,给了也吃不到他嘴里,最多也就是看他快饿死时给口饭吃,多的就没有了,只是饿不死而已。
她嗓门又大,一通话说完,周围吵闹的声音都静了一瞬,瞬间又哔然起来,看向杨大庆夫妻俩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看热闹的人就是这样,吃的就是一嘴八卦,哪管什么真假,就是墙头草,骂路程的和那对夫妻俩的都是他们,反正什么都是他们有理,错的是别人。多给这种人两个眼神都是污染自己的耳朵。
杨大庆哪里经历过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只觉一张老脸都被丢尽,恼恨极了,他抖动着脸上的皮,扭曲着张脸冲上来扬起高高的巴掌打路程,路程眼一厉,刚要出手,一只手从他面前探过,下一刻他眼前一晃,只听得杀猪般的尖叫声响彻耳边。
大家被陈朝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时,杨大庆已经被人摔到地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痛得蜷缩着身体哀嚎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早、早知道当初就直接把你掐死,竟然敢让你的姘头打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杨大庆一边痛呼,一边恶狠狠放狠话,对路程他们几个恨极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他们通通撕碎,害他那么丢人,竟然害他那么丢人!
只可惜那一摔,把他那把老骨头都摔疼了,再恨也没能马上爬起来。
梁小敏哪里受得了别人骂她黑心肝的,她的儿子可还要娶媳妇呢,名声要是坏了以后谁家还敢把女儿嫁过来,她儿子是不可能娶夫郎的,都不好生养!她好不容易从乱斗中挣脱出来,头发都不知被哪个老货给扯掉了一把,刚要骂人,就见自己丈夫被人摔打到地上,好不凄惨。
她哪里受得住这场面,连爆了她家里腌臜事的老婶子都顾不得,啊啊啊就尖叫起来,张牙舞爪的,愤恨地瞪着眼恨不得立刻扑过来吃他的肉。
“敢打我丈夫,我要跟你这个姘头拼命,王八羔子的东西给你脸了,连你舅舅都打,我今日就弄死你,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才是黑心肝的,忘恩负义的小贱人,你们这些帮他说话的,该不会也是个白眼狼吧,不然怎么给这种人说话,我看你们就是心虚,借着给他说话给自己开脱。”
“砰!”
一声巨响,路程抬起脚,把丧尸一样扑过来的人踹到两米外的地方,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半晌后突然笑了下。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窃窃私语起来,那些人看路程的眼神也不对劲了。
“就算他舅舅舅母不是好东西,好歹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地方,竟然和自己的姘头把亲舅舅舅母打成这样,也太狠心了。”
“可不是么,本来还挺同情他的,现在看他这样,啧,只能说蚊子不叮无缝的蛋,他也不无辜,难怪自己的舅舅不给他吃呢,有了力气就动手打人,就该让他饿肚子。”
路程似笑非笑看向说过的老夫郎和老妇人:“这两脚算什么,他们之前可是不顺眼就踢打我,我不过还回去两脚而已,既然婶子和叔这么不计较,要不我把你们打两个时辰,你们一人再踢我一脚?”
那两人脸色一黑,又骂骂咧咧的,各种污言秽语,听了都脏耳朵。
“我都没打你们几年,只是两个时辰而已你们怎么就受不了?哈,看来你们也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到自己的身上就受不了,也是,这种谁不会说,要是让我来说,我也能说一箩筐。”路程冷着脸,冰冷的眼神扫过那群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那多嘴的老夫郎老妇人身上,眯了眯眼,“我记得你们俩刚刚也参与了打架吧,嘴巴都被人撕肿成这样,你们不是很爱说别人不该动手吗,那你们刚刚被人撞到了怎么就上去还手了,你们这么高贵,难道不应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要不然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一连串话砸下来,把那两人说的脸都黑得跟锅底似的,被那么多人盯着,又恨又躁,缩着身子往后退就要逃,却被后面看戏的人一把按住,对方笑嘻嘻:“走那么快干嘛,这事还没完呢。”
“死老货给我放开,手这么多也不怕烂了成把骨头,看你怎么能耐。”被人拦住,两人瞬间就恼了,大力推搡着,最后灰溜溜地跑走了。
路程冷嗤,懒得去管他们走不走。只不过身边陈家那两人就不乐意了,嘴巴这么多,就该被人打烂,让他们嘴贱,能得他们,还是没吃够苦头。
“还说自己不是黑心肝的,我呸,路哥当初回来的时候人都已经不太清醒了,养了好一段日子才养过来。”
陈溪特别生气,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他望着那些刚才还说各种话骂路哥的人,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们是永河村的,你们谁要是不信,可以和认识的我们村的人问问,是什么情况就一清二楚,当初刚把路哥带回来时大家都说我们家是傻子浪费钱。”
“他们两人就是欺人太甚,当初欺负人,这会儿见路哥过得比从前好了又来闹,能安什么好心,我这么小都知道的道理,那些还看不清的怕是得眼盲心瞎。”
他头一次说这么长这么狠的话,紧张得紧绷着身体,一口气都提到了嗓子眼,等说完了才终于舒了口气。
太好了,他终于把话说完了,看着这些人唧唧歪歪的他早就想骂人了,这会儿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哪能不一吐为快。
他话说完,那些刚才替杨家夫妻俩指责路程的人脸色讪讪,有恼恨的还低声骂陈溪小兔崽子嘴毒之类的话,甚至有放话以后不买他的鱼的。
陈溪听了心里不好受,以后挣钱要少了,只是想到刚才那些难听的话,如果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骂回去的,挣钱事大,可家人和钱哪个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杨大庆已经爬了起来,狰狞着脸攥着拳头叫着又扑过来。
“滚!”
陈朝眼神一寒,抓着他挥过来的拳头,另一只手抓到他胳膊的位置,只听得‘咔嚓’一声,就把那条胳膊弄脱臼了。
又是杀猪般的惨叫声,杨大庆捂着脱臼的手臂,整个人都疼得发抖。
梁小敏还趴在地上,耳边听着丈夫的惨叫声,整个人也跟着抖了抖,她心里又恨又怕,抬着头怒视着陈朝:“你不过一个姘头而已,竟然也敢打我我们,等着吧,等镇衙的人来了,我就告你们这对奸夫淫夫,到时赔钱都是少的,说不定还得浸猪笼,对,像你们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人,就该浸猪笼。”
什么奸夫淫夫,他们明明是合法的!
看陈朝的眼神都能杀人了,要不是自己拽了他一把,怕是下手都不会这么轻。
打人可以,杀人就算了,杀人得偿命的,不值当。
路程被这些人下三路的脑回路弄得麻木,事说开了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行,既然你们非要论,那就去镇衙问个明白,看看我们究竟还有没有关系。”
没想到小贱人半点都没被吓唬住,杨大庆那废物又是靠不上的只知道喊疼,梁小敏气得尖叫起来:“怎么没有关系,就算我们对你不好,也好歹养你那么多年,问你要点回报怎么了,只要你把牛和牛车给舅舅舅母,舅舅舅母保证以后绝对不打扰你,也不管你和你姘头的事。”
路程咧嘴,笑意不达眼底:“说来说去,还是看上我家的牛和牛车,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要。”
至于姘头,解释也没用,今日买宅院,他和陈朝都有带身份证明,去了镇衙就能说清了,那些人,也是时候过来了!
“镇衙的人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不知谁突然大喊一声,围着的人一静,脸色紧跟着变了又变,靠后的人都溜了,只有在中间被围着的那些,这会儿被镇衙派来的人包围起来。
这就是每个摊子交钱拿牌子的好处,遇到闹事的,镇衙的人很快就会过来管。
他们这些闹事的人都得被带走,除了那些在自己摊位上没动的人,那些围观的跑得慢的也都被抓了过来,此时心里都后悔死了。
路程瞥了眼自家的牛车,有点担忧。
陈溪摆摊的位置距离张屠户的肉档不远,今天汪梅过来帮忙,见状冲他微微笑了下,又点点头,回头看了眼张屠户,似乎在说:车我会帮你们看着,先去处理事。
路程教汪梅用猪下水做卤味,汪梅又经常到他摊上买吃的,两人也熟悉,这会儿她能站出来帮忙,路程心里十分感激。
第167章
镇衙不远,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被押送到衙署,有些人光是看着衙署大门就已经吓坏了,这会儿整个人身如抖栗,心里满是懊悔,恨恨地把开始惹事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个王八羔子,早知道就不掺和这事了,不过是看了个热闹就沾了一身腥,想想就憋屈得慌。
说起来这种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镇上平日里大小热闹的事多的去了,错就错在看热闹之前他们忘了注意自己是什么场合——
这里可是菜市场,每日那些小贩交钱进去后,为了避免有人闹事附近都是有人巡逻的,他们怎么能忘了这事?忘了这事也就罢了,他们中有些人甚至都打了起来,甩嘴巴子扯头花,此时都还披头散发着,就他们这种不把衙役放在眼里的行为,等进了这扇门后被刮层皮都是轻的。
想到从前其他人犯事进来后不是被罚钱就是挨打的事儿,一群人又是脸色铁青,拉着张脸如丧考批。不管罚钱还是挨打,都让他们无比肉疼,这和从他们身上剜一块肉有什么区别。
没动手打架的人都吓成这样了,那些动手的此时更是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瞧瞧都是些什么事儿,凑热闹惹了一身腥不说,等回去家里人知道这事还不得剥了他们的皮,丢人现眼的,以后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祖宗十八代的脊梁骨怕是都要被人戳断。
想到这些可怕的后果,哪怕平日再胡搅蛮缠的人都抑制不住心生恐惧。一群人脸色都不好看,还有些想和衙役说些软话求情的,刚张嘴就被冷着脸呵斥,只好讪讪闭嘴。
徒然多了活儿,衙役也是气头上,再加上新来的上司也不知是什么脾性,担忧自己一不小心被牵连,对这些惹事的人自然没给他们好脸色。
瞥见还有人欲言又止,衙役眉头一皱,恶声恶气道:“有什么话还是等到镇衙再说吧。”
眼见求情不成,有人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子,忍不住面露苦色,低声喃喃:“哎,这都是作的什么孽啊,早知道买完东西就直接回家了,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凑上去?也不知道待会儿会怎么样……”
还是头一次这么没脸地被押送着,瞧瞧街两边探头窃窃私语的人,怕不是在说他们这群人犯了什么事呢,要是被熟悉的人认出来,光是想想就羞得慌。
才出声,就被人猛地拉了一把胳膊,随即是压得极低的呵斥声:“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你自己想死也没拉我们下水。”
这人说着,飞快地看了眼衙役,见他们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这才松了口气。抱怨的人被骂了,自知自己差点又惹祸,脸色灰白地闭了嘴。
这些人也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对于官爷们办事的地方有着天然的畏惧,平时来办正事倒是好说,只不过如今被押送过来明显是另一回事,丢人又恐惧,如今求情不成,唯一的念想也只是盼着能早点被放了回家去。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又没有动手。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杨大庆和梁小敏本来还很嚣张的,被反着胳膊押送的时候就开始害怕了,如今到了镇衙更是后悔不已,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从前过来是正经办家里的事儿的,可这些和被衙役押送过来可不是一回事,一个是办事,一个是被当做犯人,今日出了这事丢了大脸,刚那个死老太婆回去后还不得把这事传得两个村子都人尽皆知,以后他们在村里怕是都不敢出门了!
闹成这样他们一张老脸是丢尽了,儿子以后还怎么娶媳妇?他们那儿子都已经二十了,至今都讨不到媳妇,若是这事被传开后,怕是连那些哥儿都没人愿意嫁他们儿子了,那不是让他们杨家绝户吗。
想着想着两人几乎要目眦欲裂,心里更是恨死了路程,都怪那个小贱人,要不是他,他们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罪。要是那小贱人识相点早点把牛车给他们,他们得了东西就走,儿子娶媳妇的事成了不说,他们也不会遭这样的罪——
都怪路程,个白眼狼,真以为嫁了人有夫家帮着就翅膀硬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给抛弃了呢,看他到时候怎么哭。狼心狗肺的东西,呸,早知道在那老不死的死了后就直接把他弄死算了,若是他死了就不会发生今日这种让他们丢人的事。
杨大庆和梁小敏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越想越恨,只觉得自己今日遭遇的一切都是路程害的,心底疯狂诅咒着自己的外甥,嫉恨得双眼喷火,瞧那架势要不是有衙役盯着怕是恨不得立刻撕了路程。
他们也只敢诅咒路程,以为对方还是当初那个任他们打骂饿肚子的孤儿。
嚣张作恶惯的人,是不会觉得被他们欺辱的人会有一天能反抗他们的,这种人把自己当成天惯了,又怎么会在意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的人的想法。
至于陈朝,两人不敢恨更不敢惹,尤其是杨大庆,他被陈朝扔出去两回,第二回更是被对方快准狠卸了胳膊,也没人给他接回来,一路拖着胳膊走过来,早就疼得冷汗涔涔。光是对上那双煞神一样的眼睛就悚得慌,哪里还敢再惹他。
他们是真没想到那个小贱人的姘头明明看着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力气竟然会这么大,这么来上两回,差点要了杨大庆半条命。这小白脸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一看就不是个好的,真希望他哪天打人时失手把那小贱人给打死。
两人恶意地想着,一边咒骂着暗恨着,一边心里盘算着等这事结束后,他们回去后一定要弄死路程,再把他的牛和牛车都抢过来,还有他的推车以及这段日子挣的钱,吃了他们杨家这么多年的米,这些就该是他们的,凭什么五百文把人卖了这些就得便宜陈家。
他要是不肯,他们就闹到永河村去,让大家知道路程是个白眼狼,看他们家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陈朝向来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他脸色徒然变得阴沉,眉心蹙起,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两只贪婪又恶毒的豺狼,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过一面陈朝就知对面这两人是个泼皮无赖,今日这事一看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眼眸微阖,轻嗤一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难缠又如何,这世道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他有的是手段让他们闭嘴。等出去后他定要让他们吃吃苦头,只有让这两人吃够了教训,他们陈家才会有安宁的日子。
不过是收拾两个老货罢了,都不需要使用什么手段,保准他们再也不敢来闹。
陈朝盘算着之后的打算,轻飘飘的目光一扫而过,心里很快就有了计较,脸色这才好了些。
陈溪头一次遇上这么大的事儿这会儿心里同样慌得要命,到底是半大小子经事少,平日做事再利索真遇上了事也会手足无措。一路过来他都紧紧挨着自己的二哥,就差拽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了。
陈朝瞥了他一眼,往旁边躲了躲,都有点没眼看他的小媳妇样了:“你给我冷静点,都多大的人了,一副怂样丢不丢人。”
他隐晦地瞥了眼自己的袖子,别以为他没看到陈溪拽了两次他的袖子,再看他都有李桂琼高了还这样,就忍不住一阵无语。
陈溪撇撇嘴,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又抬眼飞快看了眼他二哥阴沉沉的脸色,敢怒不敢言。
路程瞪了陈朝一眼,扯了他袖子一把,压着声,没好气道:“行了,你当谁跟你似的,心大得很,他这不是头一次没经验么,等他多经历几次就和你一样淡定了。”
说罢,又递了他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
陈溪:“……”
倒也不必多经历几次,一次就够他记忆深刻了。
陈朝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色一阵复杂,他这话分明也没比自己的好听到哪里去,怎么好意思说他的。
他们靠的近,几乎是压着声音说的,也就他们仨,大家这会儿都自顾不暇,并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路程一看他那神情就一个气上头,想跟他掐架:“你那什么表情,是不是想我掐死你?”
陈朝垂眸瞥了眼,回忆起那怪异的触感,不自在地偏开头,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听着周围乱糟糟的声音。
小半会儿,就在路程以为他不会再吭声的时候,他瓮声瓮气道:“知道了,就你有理。”
路程磨磨牙,也懒得说他,他还得省点力气看杨家夫妻俩待会儿怎么闹。
说起来路程途中多次发现那夫妻俩瞪过来的恶毒的目光,像阴沟里的老鼠毫不掩饰贪婪恶意,他只冷眼旁观,并不怎么在意。秋后的蚂蚱罢了,他私下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吃尽苦头。
一行人被推搡着进了镇衙大门,望着高堂,不少人都软了腿,悔恨喷发。
“完了完了,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非要动手,我就不会被带到这里来了。”有人觉得自己被牵连,心里恨极,这会儿惊惧交加中也顾不得自己在哪,恶狠狠地怒视着罪魁祸首杨大庆和梁小敏,想要破口大骂,目光却在触及两边面无表情的衙役时又赶忙闭了嘴。
他敢骂这些搅事精,可不敢和官老爷们斗,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衙役,要是惹恼了他们,他们一个不高兴把他们送到县里下大牢就完蛋了,那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
镇衙归县里管辖,能在镇衙处理的都是小事,要真闹到被带到县里,多少都得脱层皮,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也知道孰轻孰重,胡搅蛮缠也得看对方讲不讲道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身子抖了抖,都心有戚戚。
也是这个时候有人终于想起前段时间王镇长和李家的事了,当时不少人目睹了他们被押到县里的过程,镇子就这么大,有点事不出几天就人尽皆知,王家和李家的事更是闹得轰轰烈烈的,成了大家的饭后谈资。如今大半个月过去后连镇长都换了,也不知道新来的镇长是谁,会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把他们这群惹事的人杀鸡儆猴了。
越想越害怕,此时明明日头还烈,也不知是晒的还是怕的,他们只觉脑袋一阵阵晕眩,恨不得立刻五体投地跪地求饶。
衙署是镇长办事的地方,但不是县,和真正的衙门有所不同,只是处理日常下面村落事务的地方,没有大牢,按理说进来不用跪。
只不过这群闹事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高堂上那人一句“何人惹事”,就吓得连忙跪下嘴里喊着饶命,以及各种推卸责任,互相指摘,最后一致指向先行闹事的杨家夫妻俩。
“就是他们俩,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亲外甥的牛车不说,还斗殴伤人,大人,这种扰人生事的败类就该下大牢!”
“对对对,就是他们俩闹事,好多人都看见了是他们先惹事的,我也只是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事和我真的没有关系啊,还请大人明鉴!”
“……”
眼看着自己就要成为罪魁祸首,梁小敏顿时就慌了,尖声惊叫:“一个巴掌拍不响,本来就是我们家自己的家事,是你们自己非要看热闹卷进来,这会儿怎么这么厚脸皮竟然怪起我俩来了?我呸,你们不让我好过,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她本欲污言秽语咒骂,只是抬头骂人时看到两边的衙役,喉咙一哽,憋着股气又忍下来。那几个该死的贱人,要让她找到机会,不撕烂他们的嘴她不姓梁,她爹娘、她公爹和婆婆她都没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也就是有衙役在……要不然这就是她的主场了!
指着她的人被她森然狠毒的目光怒视着,缩了缩脖子,又恶狠狠地瞪回去。呸,都是泥腿子,谁怕谁,再说了搅事精本来就是这两人,他们又没说错,要不是让他们俩死,就得大家一起死了,那可不行。
也不是没有人不怨恨路程陈朝他们的,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怨恨他们不识时务,到底是一家人,要是他早点把东西给自己的舅舅舅母他们又怎么会有看热闹的机会,他们不看热闹也就不会被人带到镇衙来了。
察觉到几道不友善的目光,路程耷拉着眼皮,心下冷笑一声。
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便事到临头,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怪别人不知好歹。
吵吵闹闹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坐在上方的人听了好一阵,还是把整个事理顺了。
他靠着太师椅,耷拉着眼皮,目光冷冷:“你们在教我做事?”
“……”
没人敢吭声。
凌厉的眸子刷地扫向一直站着的那三人,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呼吸徒然急促,撂在案桌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有片刻的失态。
而后他似乎回过神来,双眼危险的眯起,他轻敲着案桌,双目紧盯着下面的那三人:“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哪方真哪方假他没说,这话明显是个坑,路程察觉到有些熟悉的嗓音中夹杂的几分意味不明,猛地抬起眼皮,直直对上堂上那人的双眼,只觉得对方面庞熟悉,他突然一阵晕眩,世界徒然变得黑暗。
陈朝脸色一变,手快扶住他,急声问道:“你没事吧?”
“我……”路程靠着他勉强站着缓了缓,仍旧眼前阵阵发黑,看眼前的人也是一片恍惚,他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又是一声闷哼声,额头冒着一片汗珠。
也是这时,脑海里的系统猛地发出一声长鸣,尖锐刺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刺激得他脑袋痛得快要爆炸了。
漫长的长鸣过后,脑海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系统?”路程忍着脑子要炸开般的痛,试探叫了几声,那道机械声没再出现。
“系统。”不知想到什么,他轻喘了口气,冷静地又叫了声,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第168章
脑海中再也没有回应,都还没问,曾经浮上脑海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就得到了证实。
路程脸色也就平静了一瞬就变得扭曲起来,方才那股刺痛从脑子蔓延,他大脑一阵翁鸣,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变得恍惚起来,胸口像被一口大石压着,压得他胸口一阵窒息,差点喘不过气来,只能张着嘴像条渴水的鱼发出‘嗬嗬’的破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太痛了,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他的脑子,抽他的脑髓,甚至有一瞬间他痛到想连自己的脑袋都不要了,要不是靠最后一点意志力坚持着,他早就昏死过去了。
台下人反应如此大,台上的人一览无遗,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盯着他们眉心紧紧拢着,但没动。
“大人?”旁边的衙役疑惑朝他看去,不解他为何如此反应,那人却只盯着下面,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衙役不解,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也看到了那凑在一起的三个年轻人中的哥儿瞧着脸色不对,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早不舒服晚不舒服偏偏这会儿不舒服,这是来找茬的?衙役张嘴就想呵斥,那镇长眼神一扫,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自作主张。
陈朝看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扶住摇摇欲晃的人,发现他一直在抖,脸色苍白满脸虚汗,似乎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一摸他的手背更是凉得吓人,他神色一慌,又去探他的额头,也是一把凉汗:“路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刚才在市场跟他们吵架的时候都还精神满满的,过来路上也不见半点异色,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难不成是什么急症?
想到一些急症的可怕之处,他神色焦急,哪里还顾得自己在哪里,扶着人就要走,被旁边的衙役黑着脸拦住了:“站住,干什么去,谁允许你们走的?”
衙役冷冷盯着他们,一阵无语,真是大胆,镇长都还在上头,竟然说走就走,完全不把镇长放在眼里。他在下边,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吵吵闹闹的那群人身上,怕他们扯皮着扯皮着就打起来,无法像上边的人一样把上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并没有发现路程的异常。
陈朝沉着张脸,盯着他满是戾气,语气生冷:“他身体不舒服,我得带他去看大夫。”
那衙役打量了路程几眼,发现他脸色确实不好,脸色这才好了些,但也没放人:“不舒服也等着,事都没完哪能走。”
说罢,深深的望了他们一眼,撇嘴,没看到大人一脸怒火地站起来了吗,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如此不把大人放在眼里,等出了这大门,有他们好果子吃的。
陈朝不理他,绕过他就要走,周围几个衙役见状纷纷变了脸,抽出腰间佩剑围了过来,一时间陈家三人被逼到了角落,陈朝彻底冷下了脸:“让开!”
竟然也有了要动手的趋势。
陈溪见路程鬓边的长发都汗湿了,脸色还难看得要命,跟刚来他们家时一样,他心下着急,只是他已是半大小子又不好过来扶着路程,到底是嫂子,他不能做出碰触的事,对他们两个人都不好,况且二哥也在呢。
这会儿见衙役这么冷血,他焦急得厉害,当即壮起胆子忍着恐惧不去看锋利的剑刃,抖着声道:“大人,人命关天,事情等我嫂子看过大夫再说好吗?我嫂子脸色这么差,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衙役不敢放人,看向上面的人,等对方指示,高大的男人低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面,脸色晦涩难懂。
他们这行人动静这么大早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大家也不互相推诿扯皮了,纷纷扭头看过来,眼神怪异。
他们巴不得有人做这个出头鸟,到时镇长的气都撒他们身上了,有了更恶劣的顶在前头,也许就放过他们了呢。这么想罢,他们望向陈家的目光都变得期待起来,迫切地希望他们再把事情闹大一点,到时镇长就没空管他们了。
“……”
这会儿要说最高兴的还是杨家夫妻俩,本来他们俩是罪魁祸首,大家都怒视着他们,他们心慌得厉害,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遇上了这档子事,一下子就把镇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两人得以在那种强势的压迫感中解放出来,都松了口气。
梁小敏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眼里淬着毒汁:“我呸,那赔钱货最好被他们乱剑砍死。”
死老太婆养了他这么多年,最后他们只卖了五百文,还害他们俩这么丢人,既然不肯给他们牛和牛车,这样的白眼狼还不如死了算了,他们家拿不到好处陈家也别想占便宜。
杨大庆脸一黑,愤恨地拧了把她腰间肉,低声呵斥:“臭婆娘你给我小声点,要是其他人听见了等会儿乱说一通,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想到刚才那些人沆瀣一气地把过错都推到他们俩身上,杨大庆就没好脸色,再加上胳膊还疼着,梁小敏还在一旁说个不停,他对自己那爱惹事的婆娘也就没了耐心。
整个场面情势紧张,陈朝和他们对峙着,眉头下压,耐心即将告罄:“我说了他身子不舒服,我得带他去看大夫。”
“我没事。”路程缓了一阵终于喘匀那口气,脑袋依旧疼痛着,好在比方才舒服了不少,没有了那种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脑髓的诡异感。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刚出了一身汗,站直身体的时候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瞧着十分虚弱。他推了推陈朝,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真怕这人二话不说就动手,到时他们有理都变没理了,那可不成,他还要早点回家吃饭去呢。
“真的没事?”陈朝的眉头仍旧紧紧蹙着,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路哥,要是不舒服可不要强撑着,你身体以前不好,咱们还是得多注意点儿。”陈溪也道,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担忧,还说没事,脸色难看成那样,一看就知道好不到哪里去。
路程微笑了下:“放心吧,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他说着抬头看向上面的人,目光闪烁了下,心底无声叹息,眸中尽是复杂之色。
和路河那家伙真像啊,不管是声音还是长相,简直一模一样,要不是对方穿着古衣留着长发,他都要把两人给混淆了。想到这他摇摇头,不由地苦笑了下,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痛恍惚了,才会把两人联系到一处,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虽然自己曾经和系统“斗嘴”的时候在那些熟悉感中确实有过猜测,但猜测是猜测,当事儿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和他的猜测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变得怀疑起来。
似近乡情怯,那么的不真实,让人不敢相信。
满腹怅然不过呼吸间的事,到底还记得自己身处何方,路程很快敛住脸上多余的情绪,微微垂眸向上面的人鞠了个躬:“大人。”
长得再像路河也不是路河,对方是镇长,即便在盛朝不是正儿八经的官职,到底是县令任命的代表着县官的脸面,和他们是不同的,普通老百姓要想过日子,不说给孝敬,表面的恭敬还是要有的。路程不是不知道这些,从小在村里生活多的是人情世故,如今面对这种情况很快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他微微叹了口气,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稳。
陈朝和陈溪见状,脸上仍旧挂着担忧,到底是没再继续跟衙役对峙,两人一左一右,陈朝在他微微靠后的地方,这个位置若是对方再晕倒他也能及时把人扶住。
镇长微微颔首,坐了回去,诡异地没计较他们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他脸色深沉,定定望了他们半晌,目光扫过其他人,直把人看得缩着脑袋不敢乱动,这才道:“事情我已大致了解了,只是你说他们把你卖了,可有证据?”
其他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没想到这镇长竟然没怪罪他们三人不说,事情还又回到了最初上,一时都绷紧了神经,竖着耳朵听那年轻的哥儿怎么说。
“有的。”路程勉强撑起精神,掏出今日刚好带着的卖身契,他一直没去消契就是防着这一手,刚穿过来就是被卖现场,杨家连病重的外甥都要卖几个钱才罢休,可想而知都是些什么人。两村离得不算远对方总有听到风声的一天,当知道他能挣钱后对方肯定会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轻声道:“当日小的病重,他们夫妻俩不想浪费草席又不甘心小的就这么死了想回点本,就把小的拉到镇上五百文卖给了陈家,那时小的虽然昏昏沉沉不甚清醒,但没昏迷一直保留着意识,他们的话都听见了。”
“五百文?”镇长一愣,被这个价给震惊到了,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也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杨家夫妻俩,都是一脸不可思议。五百文对老百姓而言是不少,可那是他们的亲外甥,这对舅舅舅母不管自己的外甥就算了,人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卖点钱,说是畜牲也不过如此了。他们之中有的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干不出这种事,花这种孽钱不是折自己子孙后代的福么。
在周遭诡异的注视下,路程垂着眼平静地陈述:“那日小的出气多进气少,活着的可能不大,他们只能便宜卖了,刚好陈家缺个冲喜的,两家商讨后就做成了这桩买卖,只是小的命大,在陈家活了下来,这才有了今天,如今日子刚好过一点,今日他们发现小的家里有牛车,就冲上来抢夺,小的不愿给他们就辱骂小的和小的家人,在场的大家都可以给小的作证的。”
原主在他们买卖前就死了,活着的是路程,不过这事路程就不用告知他们了。
现场有一瞬间的沉默,而后那些人纷纷表示是有这么一回事,有的还把梁小敏骂路程的话复述了一遍,杨大庆和梁小敏的脸青白交加,愤怒地瞪向路程,恨不得上前去撕烂他的嘴让他闭嘴。
年轻哥儿只是低垂着眸子,他身子单薄,脸色也苍白,整个人瞧着就羸弱。不少人想起他刚刚身体不舒服的事儿,以及刚刚他的那些话,都不由地回想起市场里堪称炸裂的一幕,看着他的目光都变得怜悯起来。
可怜见的,碰上这样极品的舅舅舅母,这哥儿竟然还能活着,真是命大。
落在身上的视线充满着审视和鄙夷,梁小敏哪里受得了这个,张口就想骂回去,杨大庆眼皮一跳,急忙捂住他的嘴,铁青着脸冲他们讪笑。
在路程说话的时候衙役就把卖身契拿了上去,同时拿上去的还有两人的婚契以证明两人夫夫关系,得亏今日出县里买铺子手上材料才如此齐全,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镇长看过后捏着那张薄薄的卖身契和婚契脸更黑了,轻飘飘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而盯着杨大庆和梁小敏的眼神仿佛能吃人。
他冷冷望着杨家夫妻俩,怒道:“买卖成了自然货银两清,你们俩既然选择把他卖了,这哥儿从此和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干什么继续纠缠?是不是不把本镇长放在眼里。不把县长大人放在眼里?”
杨大庆脸色一变,梁小敏也不挣扎了,两人慌忙趴在地上,连声说不敢。
镇长冷哼一声,懒得继续看他们闹下去,直接下最后的判决:“此事情况已明,杨家夫妻俩行为恶劣,罚各打三十 大板,其他生事的各打十 大板,不得有怨,以儆效尤。若是之后再闹事,直接押送县大牢,到时可就不是打打板子就能事了的了。”
“至于你们三个,”镇长话音一顿,“作为此事的受害者,不需要打板子,你——”
他指了指陈朝,绿着张脸,语气僵硬:“既然你夫郎身体不适,就先带他去看大夫吧。”
梁小敏一听三十 大板,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神呆滞。她都一把老骨头了,这三十板子下去,丢人不说,她那老骨头怕是都要打碎,到时岂不是要在家里躺上个把月?
她娘家的那婶子见她终于受到惩罚,笑的开怀,早就盼着她遭殃,盼了这么多年都没个影子,可人只要活得够久就什么都可能见到,这不,今日不就让她见着她遭殃了?
杨大庆呆滞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灰败的双眼重生焕发光芒,他连滚带爬到路程跟前,连声道:“路程,路程,我是你舅舅,亲舅舅啊,当年你爹那边把你赶出来还是我和你外祖母管你的呢,你不能这么绝情。你能不能替舅舅舅母求求情,舅舅舅母年纪大了这三十板子下去命都要去掉半条,是真的遭受不住啊。”
路程冷冷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几步,轻声对身边的陈家兄弟俩道:“我们走吧。”
说罢,率先抬脚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杨大庆和梁小敏歇斯底里的叫骂声,骂他白眼狼,畜牲,不得好死。
镇长语气凉凉:“两位要是不满这个处罚,那就再加十 大板吧。”
杨大庆和梁小敏顿时如被人掐住脖子的鹌鹑,半点声都不敢出了。
路程望着徐徐西下的太阳,眨了眨眼,微笑:“今日这天气真好。”
恶人终有恶报,杨家夫妻俩曾经那么对待‘路程’,如今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报应,真好啊。
但是还不够,还差点火候,得把他们的胆子彻底吓破了,有些事才能一劳永逸。
第169章
“身体有些虚,之前亏空的太厉害了不是一朝一日就能完全补上来的,之后再补补就行了,还有注意休息切忌过度劳累,其他的并没什么大碍。”老大夫把过脉后便给开些滋补的药,写着写着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写药方的手一顿,气得白胡子都抖了抖。
陈朝侧目看了路程一眼,拧着眉头紧紧盯着那大夫,一脸不信:“大夫你确定真的没有其他问题吗,刚刚他似乎很痛,好端端的突然脸色很差还冒冷汗,都快要晕倒了。”
想到之前在镇衙路程的情况,陈朝的眉头就没放松过,要不是这老大夫在镇上名声不错,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庸医了。他眼又不是瞎的,当时路程什么情况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没事?
陈溪也在一旁附和道:“对,我嫂子当时脸白得跟纸一样,可吓人了,大夫您要不要再仔细看看呢?”
说罢,露出个乖巧讨好的笑来。
路程瞥了两兄弟一眼,没出声,他也想看看大夫再看能不能看出问题,毕竟他自个儿的情况有点特殊,不好说。
“这么严重?”老大夫听过陈家兄弟俩的话后皱了皱眉,神色变得凝重,让路程伸出手腕重新把脉,这次他把脉许久,又抬眼扫了眼路程的脸色,眉心越拢越紧,半晌后喃喃道:“不对啊,我探他脉象,除了气血阴阳脏腑等有虚弱不足之处外,并没有发现你们说的这个问题。”
说罢,怀疑地扫了陈家兄弟俩一眼,暗道怕不是他们俩太过担心了把症状夸大其词。老大夫也算见多识广,平日里接手不少病人,不少病人家里人在描述症状的时候往往有夸大含糊其辞的成分,如今看陈家兄弟俩,他不由地把他们也和那些病人家人归为一类。
想到此处老大夫哂笑,他自是认出了陈朝这个在他医馆住过一段时日的病人,如今瞧见他气色不错生龙活虎,老大夫替他高兴的同时,也有被质疑医术的不快。哼,真是臭小子,找大夫看病连眼神都不知道掩饰一下,也是他脾气好,不跟他计较,要是换了对家医馆那大夫,不把他赶出去都是他心情好。
陈家兄弟俩仍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老大夫无法,反复把脉探查,最后还是朝他们微微摇了摇头,叹道:“许是老夫医术有限,多次探查后并没有发现不妥。小哥儿当时会出现不适,许是因为身子虚弱才出现的盗汗、眼前发黑、恶心等症状,想来是缓过那阵就好了许多。”
陈朝闻言也观察了一番路程的脸色,见确实比在镇衙好了许多,除了瞧着有些脚步发虚外,并没有其他异样,这才放过了老大夫。
老大夫吁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哀怨地瞪了他们一眼,他最怕这种病人家属了,应付起来真是要了他半条老命。
路程却是知道多半是那系统长鸣声的缘故,那种宛若东西在脑海中强行剥离所带来的疼痛,即便老大夫技术再好,但跨越了技术和维度的东西本身就神秘,或许老大夫也是因为这样才无法捕捉到系统残留在他身体里的痕迹。
老大夫把方子给药童,又扫了眼陈朝,语重心长道:“你如今恢复得不错,或许可以多承担点家里的事,也好让你夫郎歇一歇,他从前亏空得厉害,补上来的不足以他成日劳累。”
陈朝脸色一僵,想到之前家里还没有牛车时路程长期镇上来回都得靠双脚走的事儿,干巴巴应了声。
老大夫摇摇头,他也是看在之前路程日夜照顾陈朝这才多说了几句,也怕自己被人觉得厌烦,说完就摆摆手去了后院。
药童很快就拣好药,陈朝拿了药后就跟着路程陈溪走出了仁和医馆。
他把药递给陈溪,目光落在路程身上,嘱咐陈溪:“回去的时候你看着点他,家里现在活不多你赶车的时候可以慢点,我先去办点事,不用管我。”
“二哥这是去哪里,要等二哥吗?”陈溪愣了愣,又看了眼天色,询问似的看向陈朝。
“我就去附近办点事,晚点会自己回去,你们去张屠户那把牛车赶出来,要是看到有卖豆腐的就买块豆腐吧,晚上做豆腐鱼汤,天色热肉档的骨头放了大半天不新鲜就不要买了。”陈朝惦记着老大夫说的补补多嘱咐了句,余光瞥了眼精神有点蔫的路程,想了想,又对陈溪道,“记得你赶牛车。”
就怕自己不说到时路程说两句话,陈溪又把牛车给路程赶了,他是真的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我知道了二哥。”陈溪忙应下来,半晌望着他又有些迟疑,“既然是附近办事,想来用不了多长时间,要不我们还是等等二哥吧,坐车回去也不用那么累。”
二哥现在看着是和正常汉子无异了,陈溪却没忘之前他那几个月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如活死人一样的事儿,心里多少还有点担心,就怕陈朝一不小心又变成那样,到时爹娘怕是要受不住。
“不用。”陈朝说完,径自走了。
陈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焦急,气得跺了跺脚,转头看向路程,一脸哀怨道:“路哥,你怎么也不帮着我劝劝二哥,二哥这才恢复了多久呀,从镇上回家得有好几里路,他怎么会受得了。”
蓦地被人指责,路程抬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陈朝他有分寸,他说没事就没事,你应该相信他。”
他当时刚到陈家正是春耕,自己才好一点也得拖着虚弱的身体做饭送水,陈朝如今瞧着比他当时好多了,能跑能吃的哪里需要那么小心翼翼。再说了都那么大的人了,什么情况他自个儿有数,不需要他们操心。
陈溪被那凉凉的眼神扫过,顿时一噎,也知路程说得有理,只是到底担心陈朝,抿着唇垂眼不吭声了。
路程也不理他,两人沉默着走到菜市场,汪梅和张屠户见他们俩安好回来也松了口气,张屠户到底是杀猪的脸色倒是还好,他旁边的汪梅则拍着胸口一脸劫后余生:“没事就好,刚刚那么大阵仗看着就吓死个人了,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前段日子王镇长和李家被带走的事儿,就怕……”
就怕新来的镇长不是个好脾气的,新上任拿你们这事来杀猪敬候。
说着说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了嘴,还谨慎地往周围扫了眼,好在其他人脸色都没什么异样,这才稍稍放松绷紧的神经。
张屠户睨了她一眼,哼了声,到底没说责怪她的话。
路程装作没瞧见他们夫妻俩的眼神官司,微微笑了下:“新镇长是个讲道理的,我没犯事他就把我们放了,其他参与斗殴打人的打十板子,我那惹事的舅舅舅母打三十板子呢。”
说起杨大庆和梁小敏的下场,他唇边笑意愈深,眸子都变得神采奕奕起来。陈朝走出镇衙前偏头朝他们瞥去的那眼神阴沉至极,以他那有仇必报的性子,那夫妻俩还有得受呢。
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也好,自己是个现代人,手段还不一定有陈朝狠辣呢。
汪梅听到这两人的下场也高兴,她叉着腰幸灾乐祸道:“活该,良心掉钱眼里的东西,尽做些丧尽天良的事,打三十板子都是轻的。不过他们年纪上来了,这次遭了殃应该能安分不少时日,你也能清静几天。”
张屠户推推她,低咳一声:“小声点。”自己一个杀猪的是不怕事,可谁不想过清静日子呢,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
路程忍笑看了她一眼,眯眸叹道:“是啊。”
说话间,眉梢间也都是笑意。
他觉得自己不止清静几天,而是能一劳永逸,陈朝办事他还是很放心的。
几人说话间,陈溪买好豆腐回来了,还买了一把黄皮果,圆圆的果形皮色浅,看着就甜。
路程满脸惊喜,大步上前摘了颗捏出果肉吃,发现果然很甜,他笑着看向陈溪:“这个好吃,不像皮深的那样酸,哪家买的,这么甜,下次咱们还可以去他们家买些回来炖黄皮骨头汤。”
说起黄皮骨头汤就想到那酸甜的特别味道,路程都有点馋了,可惜现在天色不早,陈朝离开时就特意嘱咐过不要买骨头,再加上今日买的东西不少,路程也不想为着这事被他念叨。
倒不是怕他,只是看在他现在去干的事的份上罢了。路程漫不经心地想道,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就李家夫郎那买的。”陈溪笑了下,想到吃的也高兴,他顺手把黄皮果都给了路程,豆腐被用荷叶包着,也一并递给了路程,“豆腐容易磕碰到,路哥你小心捧着吧。”
“行。”
汪梅和张屠户眼看他们要走,却依旧不见他们另一个人出现,登时就纳闷了:“陈溪,怎么不见你二哥?”
陈溪干笑了一下:“我二哥有点事,我们先回去,不然桶里的虾都不能吃了。”
“原来是这样。”都在附近摆摊的,汪梅也知陈家的事儿,以为陈朝许是在医馆看大夫,便没有多问。
耽搁了这么久,桶里的虾果然不活了,路程有些心痛,这样的虾吃起来肉质都没那么紧实了口感也不那么鲜,真是可惜。不过等搬到县里的房子就好了,到时离市场近,那边东西多,想吃什么随时都能买。
想到刚到手的铺面,路程脸上这才重新挂上了笑容。
*
狭小的乡间小路上,两个衣着寒酸姿态狼狈的人正互相搀扶着一拐一拐地走着路,路窄本就不好走两个人并着走,这两人还你推我搡你撞我一下我拐你一个屁股的,随时都有被彼此撞下路边稻田水沟的危险。黄昏下,时不时‘哎哟哎哟’的痛呼声中夹杂着各种难听的脏话,细听那话里骂的人名,原来这两人正是挨了三十板子的杨大庆和梁小敏。
也是衙役良心发现,打完人还好心地把杨大庆的胳膊给接回来了,要不然夫妻俩连搀扶怕是都做不成。
那隔壁村的老婶子慢悠悠地跟在两人后面,看着梁小敏那个老货头一次这么狼狈,心中一阵快意,只觉得从前受的气都在今日出了个够,一时间都有些舍不得走在他们前头了。她倒要看梁小敏这老货出了这么大的丑后以后还怎么在她跟前嚣张。
个老不死的,一回娘家就到她家闹,那上门找麻烦的嚣张样跟她抢了她丈夫似的,跟谁像她一样眼瞎啊,为着这事害得她这么多年在婆家都没脸,早就盼着她早点遭殃了。
梁小敏被她看了丑态,整个人又恨又怒,走了好一段路,见那个老东西还是慢悠悠跟在她后头看她笑话,哪里还受得了这样的耻辱,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指着对方骂骂咧咧:“你个老不死的,再看老娘笑话试试,小心改天你家孙子出了什么事别没地方哭。”
婶子闻言脸色一变,被她的恶毒震得恼怒不已:“屁股都被人打烂了还来威胁我?梁小敏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就知道欺辱爹娘的不孝女,我呸,我告诉你,我孙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拼了这老命我也会去砍了你全家。”
一想到这天杀的梁小敏有可能对自己的小孙子下毒手,她就气得浑身哆嗦,恨不得现在就趁着她受伤上前要了她的命。
杨大庆哪里都痛,一听这话就满脸戾气,他恶狠狠地盯着那婶子,呸了口:“来啊,看谁宰谁,狗娘养的,老子现在就弄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在老子跟前嚣张,我呸!”
说着,他捏着拳头一拐一拐地往那婶子那边走去。
那婶子见他神色狠辣,满脸悚然,吓得屁股一扭,骂骂咧咧地踏上田埂绕着走了。
梁小敏又呸了声,恨恨掐了把杨大庆的腰间肉,冷笑一声,骂道:“你个孬种,早这样那个老货还会跟着看了我们这么久笑话?眼珠子都盯她身上去了吧舍不得放狠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当初想让你娶她。”
“梁小敏你他娘的给我闭嘴,都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本来就个影子都没有,你还骂了这么多年,烦不烦?”杨大庆被她说得脸皮青白交加,只觉得面子里子都被这臭婆娘给掀了,自然怒不可遏。
“好你个杨大庆,你娘当初看不上我的事还不许我说了?”梁小敏一听更怒了,讥讽一笑,“那老太婆千挑万挑最后跟你过日子的还不是我?她心眼都偏没边了,好在老天有眼早早收了她,不然我定然要好好磋磨她,让她个眼瞎的。”
夫妻俩说着说着互相对骂起来,也不搀扶着彼此了,瞧他们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掐死对方,哪里还像同床共枕几十年的老夫妻。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突然,一道清脆的含着笑意的男声打破两人的吵架,杨大庆和梁小敏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没想到声音的主人赫然正是路程那小贱人的姘头,陈家刚醒的那个痨鬼。
“是你?!”梁小敏双目一瞪,谁知刚动一下就扯到屁股上的伤口,顿时痛得哎哟出声,她咬牙,心中恨意涌上来,怒视着他尖酸刻薄道,“怎么,你个痨鬼也要来落井下石为那小贱人出头?呵呵,好不容易冲喜好的,小心又病得起不来身。”
今日知道路程到陈家是冲喜的,这男人既然是他姘头,需要冲喜的人能有什么好身体,想来这人之前就是强撑着才伤了她丈夫,这会儿怕不是强弓之末了吧。
梁小敏越看越恨,长得人模狗样的,跟个小白脸一样,真是便宜那路程了,他怎么就命那么好,都人要死了,去给人冲喜还能找到个这么好看的丈夫,她儿子比他还要大那么多,这都二十了,还讨不到媳妇,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杨大庆一见陈朝亦是怒火攻心,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对方宰了,只是肩膀上隐隐传来的不适感让他回忆起之前两次被对方砸到在地上的惨烈画面,一时扭曲着张脸敢怒不敢动。
陈朝跟着他们看了小半天热闹,终于熬到那婶子走了这才出来,这会儿听见梁小敏开口就是骂路程,脸色一沉:“污言秽语,这张嘴巴还是不要了吧。”
说罢他动作迅速,梁小敏只觉得对方身影一闪眼前一花,自己的嘴巴就被啪啪打了好几把掌,嘴巴肿得老高不说,还把她胳膊都卸了。
一时痛感蔓延,梁小敏痛呼,她哪里受得了这个,尖叫着冲杨大庆道:“你眼瞎了吗,快教训他啊,他就是个要冲喜的病痨撑不了多久的,这里又没人,咱们就算把他打死都不会有人发现的。”
杨大庆早就被梁小敏的惨状吓到了,这会儿身如抖筛,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哪里还敢动手打那个煞神。
他扯出抹僵硬的笑,抖着声哀求:“你都打了我媳妇了,就不要打我了吧?”
“是啊,这里没人,打死都不会有人发现呢。”陈朝充耳不闻,只是轻飘飘笑了笑,望着那两人的目光淬着寒冰,“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一路上都有好好注意周围有没有人的,保准把尾巴扫干净,回去后路程肯定不能说他给他惹麻烦的。真是的,对付他的时候那张嘴巴那么厉害,怎么从前还被人欺负得那么惨的,想不懂。
陈朝也懒得想了,快速把杨大庆的胳膊也卸了,踩着他的他下半身微微笑了下,明明是个俊俏儿郎,青天白日的笑起来却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直把那两人吓得噤若寒蝉。
“都给我听好了,我知道你们惯会胡搅蛮缠,但是没关系,你们要是有胆子再来找路程、陈家麻烦,我就找你们儿子麻烦,不想断子绝孙以后就给我老实点,我耐心有限。”
他说着兀自又笑了下,目光轻飘飘在杨大庆下半身一扫而过,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杨大庆被人踩住命脉哪里敢动,也不敢吭声,梁小敏听到这病痨居然要让她断子绝子,啊啊尖叫起来:“你个魔鬼,魔鬼!嗬嗬,我要去县里告你,让县长大人把你下大狱,要你们陈家满门抄斩不得好死!”
她连声诅咒着,连滚带爬往镇上的方向跑。
“你去啊。”陈朝笑了,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梁小敏停下了脚步,浑身汗毛倒竖,对方漫不经心的话响在他们的耳边,像一道催命符,“你有证据吗?谁会信你们刚被打了板子的刁民的话?就算你们去了,也只会被认为是对判决不服,私下想要报复而已。”
他说着,用力碾了碾,杨大庆哀嚎出声,梁小敏看到杨大庆那惨状也吓懵了,抖着唇再骂不出一句话来。
陈朝笑得更开怀,声音愈发低沉温柔起来:“要不我先废了你丈夫让你下半辈子守寡做个开胃菜怎么样?要是你们还不听话,我回头让你们儿子给杨大庆作伴,帮人断子绝孙这事可是我的拿手本事!”
“不……”
杨大庆忍着恐惧,哑声哀求:“放过我……放过我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找你们不找路程麻烦,我保证!”
“真的吗,可我不信你们,之前有卖身契在你们都还来找我们麻烦,谁知道你们转头是不是又把这话忘了,我还是让你们长长记性吧。”
杨大庆哀嚎痛呼,差点晕死过去。
眼见丈夫真要被废了,梁小敏哭得声音都哑了,趴在小道上哭着哀求道:“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了,我们保证再也不找你们麻烦,真的啊。”
她不想守寡,也不想儿子断子绝孙,只想赶紧把这尊煞神送走,至于什么牛车啥的,是再也不敢想了。
黄昏下明明是风景正好,凄厉的哭嚎声竟然渗人得厉害。
“你们最好说到做到。”陈朝收回了脚,目光狠厉扫过那两人,“要不然,呵,我就去你们村废了你丈夫和你们儿子。”
“你们最好是把这话给我记住了。”
第170章
陈朝回到家,太阳只剩半个挂在天边,那小半边晚霞都被染成了橘红色,远远瞧着就瑰丽又迷人。
他瞧着就心情好极了,唇边挂着笑意,神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陈家院子在村尾又靠近河边的位置,本来就安静,许是家里人这会儿都在忙活,只听得见后院偶尔传来几声颇大的鸡叫声,听上去似乎是某几只鸡为了争抢吃的而打架。
陈朝靠在门边扫了眼生机勃勃的菜园子,绿油油的菜叶子在晚风吹拂下微微晃动,还能闻到风中隐隐传来的鱼腥味,那是之前晒的鱼干,这会儿被收到屋檐下晾着,等晚上大家洗漱完就会放进厨房,等明天继续晒直到晒干为止。
很寻常朴素的农家生活,却是过去十几年里他不曾能安心感受过的,如今终于能放下心好好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收回打量的目光,抬脚跨进院子。
陈溪正在水池边洗菜,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到进门的人是谁后猛地站起来,一脸惊喜道:“二哥你终于回来了!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快进屋休息吧。”
说话的空儿他用力挥手甩掉手上的水,以前他习惯手湿的时候直接往衣裳上一擦,被路程直勾勾的盯着几次之后,终于改了这个小毛病。
陈朝摇摇头说了句自己没事。
陈溪闻言脸色一松,瞧着他脸色却实算好,也知不是他逞能,便笑着钻进了厨房给他倒水。
路程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抬眼看了眼水分蒸干的大铁锅,稍稍一想还是放下手里的火钳,这会儿陈溪已经把凉开水都舀好了,路程顺手接过水,也跟着笑了下:“给我吧,你继续洗菜。”
“行。”陈溪点点头,出去了。路程今日身体不适,做饭也要废不少活儿便不让他一个人来了,至于菜园子,等会儿再浇,实在没空的话晚饭过后和爹娘再一起浇水也是一样的,水池就在院子里,方便得很。
趁着这两日天气好,又刚农忙完有些许闲暇时间,陈福生和李桂琼就想着多砍些柴回来,下午砍完干柴回来后又去附近山脚割芒萁去了,这会儿都还没回来。陈琳琳在后院砸螺丝剁鸡草,不用跟着出去摆摊后她的时间就多了,田螺就是她割草的时候在水沟里摸的,特意用来喂小母鸡,她要把小母鸡喂的胖胖的,好让它们多生蛋。
大半天没喝水陈朝也渴了,端起碗就敦敦灌水,路程看他那猴急样直皱眉头,忍不住道:“喝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呛着了。”
陈朝三五两下把水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笑了:“怕什么,呛不了我。”
路程轻哼了声,斜睨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见还不错,他眉梢轻抬,点着桌面似意有所指:“解决了?”
“当然。”陈朝撑着下颌笑眯眯道,“胆子都快吓破了,杨大庆还差点脏了我的鞋子,好在我及时收脚,不过应该能安分许久。”
回想起杨大庆和梁晓敏最后连滚带爬的踉跄着跑远的场面,陈朝轻嗤,就这个胆子竟也敢到他面前来胡搅蛮缠,这次翻了个大跟头了吧?也够他们记教训恐惧许久了,但狗改不了吃屎,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贪婪心起,陈朝倒是不怕麻烦,只要他们敢来,下次就不只是吓唬吓唬的事了。
两人都不是善茬,也心知肚明,他们都对杨大庆和梁小敏的事心照不宣。
“哦?”路程闻言扬了扬眉头,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好奇他都对他们做了些什么了。
想到这人平日的操作,路程想了想,心里猜测了一番,又看他一脸得意样,食指一点桌面,试探道:“你该不会是把他们给废了吧?”
陈朝眼神闪烁,声音含含糊糊的:“……也不算吧。”他最后都没有把杨大庆踩爆呢,只是让他不舒服一阵而已,远没有路程口中的凶残。
那就是差不多了,路程见状瞬间了然。
知道他干了这样的好事,路程不难想象杨大庆和梁小敏的狼狈样,能看到他们倒霉路程心情好极了,他拍了拍手,冲陈朝努努嘴,一脸笑嘻嘻:“干得不错,你这次真是太让我刮目相看了,终于出了这口气我现在心里可舒坦,谁让他们骂我还要抢我东西,活该。”
啧,陈朝这家伙下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流氓狠辣,就杨家那户人家把那儿子当个祖宗似的样,用他们的儿子的子孙后代来威胁比用他们俩的命来威胁有用多了,当然,就那夫妻俩的恶毒蠢样,会不会有孙子那就另说了。
“把脸上的笑意收一收,你这样笑得好吓人。”瞧着路程笑嘻嘻个不停,陈朝浑身汗毛倒竖,冷哼一声,抬眼就撞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客厅里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陈朝被人这么看着只觉浑身不自在,捏着桌沿僵硬的撇开了脸。
“你个睁眼瞎,不乐意我笑,非要我跟你吵架是吧。”
路程笑骂了一句,不过这会儿心情好也不和他吵架,笑眯眯地回厨房去了,锅刚烧过,烧烧火就能炒菜了,陈溪应该也差不多把菜洗好了。
进到厨房,果然,陈溪已经把菜给切好了,就放在菜篮子里,正夹着芒萁往灶里塞准备烧火。
陈朝还记得他身体不适,也跟着进了厨房,陈溪一愣,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朝身上,搔搔脑袋:“二哥是要来帮忙吗?”
也不怪他多问,陈朝在家时间实在太少了,进厨房的时间也不多,路程在家时家里的饭菜几乎都是他做的,他做饭比其他人好吃。
“嗯。”陈朝淡淡应了一句。
陈溪笑了笑,把位置让给他:“行,那二哥和路哥来吧,我先去浇菜地,爹娘也应该快回到了。”
路程笑道:“去吧。”
厨房里又剩他们两个人,陈朝目光在厨房巡了一遍,见到鱼已经宰杀好了,自觉拿起锅铲准备煎鱼,他转头吩咐路程:“你坐着烧火就行了,其他让我来。”
想起买回来的两个大西瓜,陈朝又道:“西瓜呢,怎么不见?”
路程冲他指大木盆的方向,笑了:“切了个放在木盆里在冰上冻着呢,这样的天气吃冰西瓜最舒服了,等咱们吃完饭后再吃。”
煎鱼得先热锅放油,到时鱼皮才不会掉,泥炉里煨着滚水,等陈朝把鱼煎好,就着铁锅,路程拿着两个水瓜壳捏着陶锅的两个耳朵把滚水倒进铁锅里,这样滚出来的鱼汤才会奶白,把陶锅放回泥炉上后,路程顺便塞了些细柴进去。
边上的另一个锅里的米已经煮好了,米煮的比较软烂,捞了一人一碗干饭那样,剩下的一点米粒就留在锅里熬米汤了,也不多,天气热放到第二天会馊,够吃就成。
“我去把药煎一煎。”路程说着,拿了包老大夫开的药,这都是滋补的药,现在煎等睡前就能喝了。
陈朝把鱼汤舀出来,放了豆腐和葱花胡椒粉的鱼汤果然奶白奶白的,装了一大瓦盆,够他们每个人吃一碗多,虾做了白灼虾,还弄了蘸料,青菜直接水煮,放了点猪油和蒜蓉拌,一顿晚饭清淡又不缺营养。
陈琳琳洗好喂鸡的木槽进屋,看到是二哥端着菜出来,脚步一顿,眉心微微拧起,心里想的啥都显在脸上了:“今晚是二哥做的啊?”
陈朝嘴角一撇,呵了一声,轻飘飘扫她一眼:“怎么,难道我做的你就不吃了?”
小小年纪就知道挑食,都是路程惯的,要他说做什么吃什么,爱吃不吃。
陈琳琳干笑着摇头,她都闻到鱼汤的味道了,怎么可能不吃。
李桂琼和陈福生把挑回来的盲萁放到屋檐下,等明日再解开晒一晒,路程想到店铺之后要用的柴火,巴不得他们多砍点柴回来,以后要是换了地方,靠近县那边的山头没那么高,再想随意砍柴火就不那么容易了。
“爹娘以后砍的柴还是不要卖了,留着给我和陈朝开铺子用吧。”路程笑了笑,倒不觉得自己问他们要柴火有什么不好的,家里的牛也是他花银子买的,也付出了不少,要点柴而已,他都还要给他们看地买宅呢,他们给自己提供一些其他的回报也是应该的。
他没那么斤斤计较也没那么慷慨大方,亲兄弟还明算账,自己既然付出了,就不能什么都不要。
“什么铺子?”李桂琼闻言大惊,嗓门都大了,又吸吸鼻子,眉头拧起,看了他们一眼,“里面在熬什么药,家里谁身体不舒服吗?”
陈朝和路程这段日子都不吃药了,家里已经很久一段时间没再闻到药味,蓦地闻到,李桂琼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的,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在镇上找了大夫开了些药。”路程轻叹,见李桂琼眉梢间拢着层郁气,显然很担忧,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体有些虚,得多歇一下。”
李桂琼拢紧的眉头松开不少,她叹口气:“也是,刚夏收和耕种完,你也是累着了,最近就先别去摆摊吧,要是实在舍不得,就让陈朝去,他好歹是个汉子呢。”
陈朝:“……”
“好。”路程乐了。
“吃完饭再说。”陈朝警告地瞥了他们一眼,冲着还在淋菜的陈溪喊了一声,“先别淋了,吃饭。”
陈琳琳也帮着把饭端出来了,一家人就没有坐着等吃的懒货。
陈溪道:“你们先吃,我这就快好了。”
陈福生见不剩多少菜地没浇水了,自己也提了桶水,闷声道:“就剩那么点儿也用不了多久的,我去帮忙,省得待会儿吃完饭黑灯瞎火的还惦记。”
家里如今是舍得用油灯了,那点火对这么快大菜地却没什么用,黑漆漆的谁知道菜地里有没有蛇鼠出没,大晚上的瞧不见地坑是什么情况,要是不小心被咬了一口,哭都没地方哭。
陈朝眉心轻蹙,没再说什么,现在天气热,放一会儿也不怕凉了,随他们去吧。
家里平时河虾倒是常吃,小虾也能吃到,但都没什么肉也就煮个汤弄个味罢了,汤多了也吃不出虾是什么味儿,到底和这种专门养殖的虾不一样。即便回来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些虾不是那么鲜了,但能一口吃到实打实的虾肉,大家仍旧吃得头都不抬,一人干完一碗米饭又喝了一碗鱼汤,没饱的再去舀一碗米汤,准能把肚子吃得圆溜溜的。
水有点儿多,一拍还有回响。
李桂琼看着小女儿动作粗鲁样,欲言又止,顺手帮她拉拉衣裳,忍不住念叨:“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家的,别乱拍肚子,瞧着像什么样。”
陈琳琳哼了哼,不服气:“怕啥,都是自家人,你们又不会笑话我。”她人小,荷碗又大,一碗干饭一碗汤就够够的了。大多数饿怕的人有的吃后,就想使劲往嘴里扒拉,没有不吃的道理,陈琳琳也有这个情况。
李桂琼见女儿不听劝,丈夫又闷不吭声,恶人都让自己做了,她登时就恼了,恶狠狠地掐了把他的大腿肉,怒视他。
陈福生痛得龇牙,自知理亏,哼哧半晌憋出一句话:“听你娘的就是了,别顶嘴。”
这男人这张嘴也就这样了,李桂琼气得干瞪眼,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陈琳琳垂眼不理他,陈溪眼珠子转了转偷瞄了他们几眼,也不出声,每次爹娘教育妹妹他但凡多嘴,自己也得耳朵起茧子,才不要给她分摊火力呢。
他乐呵呵地想着,脑袋都快要埋碗里去,眼不见为净。
夫妻俩教育女儿动静不小,陈朝眼神轻瞥,想起之前陈琳琳的嫌弃就咬牙切齿,他哼笑,噙着几分意味不明:“不是嫌弃我做的吗,怎么还吃撑成这样,馋猫都没你能的,别乱拍了,小心待会儿肚子疼不说,以后还像个冬瓜咕咚圆。”
陈琳琳想到冬瓜圆溜溜的样,吓得眼睛都瞪圆了。李桂琼也是一阵无语,这个儿子说话怪吓人的。
吃个饭都热闹得不行,路程看了一出戏,直忍笑,给了陈朝一个胳膊肘让他适可而止:“哪有你这样当哥的,说什么咕咚圆,别吓她了。”
陈朝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道:“我可没吓她。”
路程觑了一眼气鼓鼓的陈琳琳,耸耸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刚饭饱喝足到底撑,眼看大家帮着收拾完饭桌路程也不急着拿西瓜出来,反而是把洗干净的黄皮果用碗装着放在木墩上,谁爱吃谁吃,也不占肚子。
陈琳琳这会儿就突然有些后悔了,早知道鱼汤就少喝点,又不是没喝过没什么稀罕的,她应该留着肚子吃西瓜的。家里日子从前不好过,她就没吃过西瓜,只见过里长家里人吃,果肉红红的,还有籽,看他们一口下去就一块瓜瓤,看着就爽口,水还多,都不知道有多甜呢。
当时她眼巴巴看着,想着要是能要到点瓜籽就好了,买不起还可以自己种,只是最后也没能拿到一颗籽回来种。
见她眼巴巴往厨房的方向瞟,陈溪一脸无语,他也没吃过,可他才不会像妹妹表现的那么馋,羞不羞呀!
陈福生乐呵呵看着,家里人都在,大家都好好的,家里也有了进项,只觉得这辈子心满意足了。
黑夜带走了暑热,晚上的风比较凉爽,一家子搬着凳子在门口吹风摇蒲扇,等歇过撑着的劲再去洗漱,南方湿热黏腻,尤其是暑夏,出了门再回来人都是馊的,得天天洗才行,他们也早就习惯了。
李桂琼慢悠悠摇着扇,时不时和儿女说几句话,一时间觉得这成日的辛苦都值得了。突然,她似乎是想起什么,猛地坐直身体,蒲扇也不摇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路程和陈朝,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对了,程哥儿之前说的什么铺子?继续和娘说说?”
怪她,之前被药味打岔,跟路程聊起那事后就把这事给抛到脑后了。这孩子也真是,怎么说话没头没尾的,她一时忘了就不能再跟她说说么。也不怪她对这事这么在意,村里就有人在镇上开小铺子的,虽然只是卖些杂货山货的小小门面,但那家人的日子好过许多,不是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能比的。
家里自从路程摆摊卖吃食后不知招了多少人红眼,不少人还私下问她怎么做的,和粮食打交道的也会琢磨吃食,村里就有人学程哥儿摆摊卖籺乸禾的,每每想起这事,李桂琼就腻歪的厉害,真是个学人精,也得亏路程舍得放油,不少食客还是认他这摊子的。
想到程哥儿说的铺子,她心下一动,这两个孩子,该不会是真买了个铺子吧,不然怎么之前程哥儿煞有其事地提起要柴火?
李桂琼是知道他们俩今日出县里的,都把牛车开出去了,要不然他和陈福生也不能全都去砍柴,还得留个人放牛。
路程递了个眼神给陈朝,陈朝无奈拿出那份契书,陈家其他人都不识字也看不懂,只是知道这是契书,又听着路程描述起那铺面有多宽敞,全家人就激动得差点哽咽出声了。地里刨食半辈子,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家还有这一天,陈朝和路程以后是彻底有着落了,李桂琼和陈福生也算是放下多年来一直的担忧。
“有铺子好,以后你和程哥儿就不用担心下雨天出不了摊了,也有住的的地方,县里人多总有要吃饭的,只要能卖出去就不用愁之后的日子了。”李桂琼眼眶湿润,拍了拍陈朝的手背,陈朝哪里被人这么拍过,登时不自在极了,急忙撇开头,恰巧撞见路程在一旁偷笑。
“……”
他咬咬牙,暗骂这人就知道看他笑话。
路程笑眯眯道:“等改天带你们出去瞧瞧,家里有牛车,可以大家一起出去,等以后日子好了,说不定还能在附近买些田地,到时咱们都搬出去过好日子。”
听到搬出去,其他人都笑起来,除了陈朝就没有当真的。买地买房可要不少银子,外面的地还要比他们村里贵一点,就他们家只有两亩地的情况,出去说不定都买不起两亩地!
陈朝和路程能有这样的日子,李桂琼和陈福生就很满足了,至于他们自己,想都不敢想,再说了,永河村也挺好的,水池和茅坑都是今年新做的呢,日子已经比以前好了,他们都知足。
不过,听到路程说要买些桌椅的时候,李桂琼心一动,一些心思不由得活泛起来。
她瞧着似乎有些迟疑,看了路程一眼,路程歪头,疑惑:“娘,你想说啥?”
李桂琼唇动了动,被路程这么直白望着突然生出股窘迫来,连忙低下眼帘。她垂着眼眸捏紧蒲扇,小半会儿她咬咬牙,还是试探着开了这口:“你们姐夫是个木匠,既然要准备新的桌椅,不如让你们姐夫来做?自家人……”
说着说着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做生意的事哪能等人的,吃饭的桌椅简单是用不了多少活,可那也得做好些日子,哪里有直接买的来的快的。但之前女儿女婿给过他们银子,也没说借,还是偷偷塞的,可见两人都是好孩子。刚好路程这边活适合女婿,又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李桂琼不禁厚着脸皮提起这事,也是想为自己女儿做点事,当娘的,哪里有不希望儿女好的。
只是这铺子钱是路程掏的,当初卖的方子也是他弄出来的,哪怕是李桂琼和陈福生当人爹娘的,但凡要点脸的也不能理所当然提出些太过分的要求,会伤一家人情分,以后他们俩不在了还得靠他们这些兄弟姐妹相互扶持呢。
路程仿佛没看到她的尴尬,笑眯眯道:“行啊,那就让姐夫做吧,不急,正好我这段日子歇一歇好养养身子。咱姐夫技术好,肯定能把桌椅做的结实又耐用,我那推车都还是姐夫做的呢,可结实了,在咱村里到镇上来回都不费事。”
见他没有不悦,李桂琼也松了口气,提起女婿那手木工活,她也是一脸满意:“那明日我去和你姐说。”
说着就起了身,显然高兴极了。
到时女儿一定也会高兴的。
路程和陈朝对视一眼,冲他微微摇摇头,笑着道:“行,那我给娘说说我都要做成啥样的,明日你直接告诉姐夫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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