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冰镇过的西瓜很好吃,瓜肉凉丝丝的,一口下去软软的都是水份,把人的一身暑气压得干干净净不说,还特别甜。
就是这个味,路程心情愉悦,没有人拒绝得了夏日来一块冰镇西瓜的快乐,如果不够,那就来半个,抱着挖着吃,幸福。
陈琳琳终于吃到了梦寐以求的西瓜,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也不觉得肚子撑了,吃完后都舍不得把瓜皮扔了,捧着觉得自个儿还能再吃一块。
其他陈家人也是,一边吃一边笑,都舍不得大口吃,怕几口就吃没了,他们吃得认真,把瓜肉全都吃了,连青的肉都没放过,等放下手的时候也是心满意足。
这东西要说稀罕自然是稀罕的,人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是不会顾及这些口腹之欲的,故而即便西瓜不算太贵,那也是从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哪怕是现在,若不是路程买回来了,就李桂琼和陈福生两人也不会花这个‘冤枉’钱,对他们来说有这个钱还不如买两斤肥肉呢,那可是下肚子的油水。
对于这个儿婿李桂琼满意的得得了,能干会做饭,也能吃苦,就是花钱不知道俭省,总是随心就买。她侧目看了眼路程,是欣慰,也是有些纠结,有心想就这个问题说两句,之后要开店开销大着呢,得省着点花,又觉得自己刚吃了程哥儿刚买回来的瓜承了人家的好处,转头就要念叨人家,有一种放下碗骂娘的心虚感,一时进退两难。
陈朝敏感察觉到什么,眼尾轻抬目光锐利,闲闲往她的方向瞥去,目露警告。
李桂琼被他的眼神吓到,顿时人一僵,唇抖了抖,话都被掐在喉间。小半晌后她耷拉下眼皮,轻声叹息,终于不说这讨人烦的话了。
陈朝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真的是,吃也堵不上嘴巴,买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尽管享受就是了,事后还要念叨一番,也够扫兴的。
他们又不是天天吃,不过是尝个味而已,真不至于。
回忆起今日路程买东西时的高兴,陈朝不太乐意听到那些扫兴的话,他是知晓自己这对父母是什么性子的,没坏心,但爱念叨有时也会让人心烦,好好的心情不能被破坏掉了。
夜里油灯风光不是很亮,又是门口屋檐下,背对着客厅,本来就不怎么能看得清人脸,路程惬意地吹着风没多管他们,也就没有发现他们母子俩的小动作。
晚上本来就吃得饱,怕大家撑坏了,路程只把西瓜的四分之一切了小块,还有四分之一的没有切,看他们谁还想继续吃的就自己切,吃多少切多少,吃不完就放着,反正他解了馋,也撑了。至于另外半个没拿出来,还在屋里冰镇着,李桂琼既然明日去大田村,就让她拿那半个去好了,反正家里还有一个。
路程微微眯起双眸,惬意得一时都没有空出心思想其他的疑虑点,他扫了眼直勾勾盯着剩下的西瓜的陈琳琳,招招手,笑了:“行了,再给你切一点,再多就真不成了,冰过的凉着呢,小心吃多了拉肚子。”
小孩子自制力差一点也是能理解的,他十几岁时都还在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呢,小姑娘那么小人勤奋听话,只是嘴馋点而已,不是什么事儿,对着这样的好孩子他有时也会宽容一点。
陈琳琳嘟囔:“我身体可好了,才不怕拉肚子。”家里她和陈溪的身体都不错,大姐的也是,也就二哥的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长得也比他们好看。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抬眼去看陈朝的脸,可惜灯不怎么亮,又有陈溪那个讨厌鬼在一旁挡了不少光,她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也是这么一看小姑娘张大嘴巴惊讶不已,她猛然发现原来真的和娘说的一样,不管长成啥样等吹了灯后都一个样,二哥也不例外呢。
“……”她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到时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怕不是还要哭鼻子,止泻草熬的药也很难喝的。”路程可不知这会儿她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她那小身子板,真要有什么怕是都要去半条小命,虚脱了不说还疼,人也憔悴得狠,到时肯定哇哇哭。
“……”
陈琳琳被他说得脸色铁青,也不跟他犟嘴了,她默默接过路程递过来的小块瓜珍惜地啃起来,吃完后又小心翼翼拿起自己挑出来的西瓜籽,看着手里实打实的籽,一股喜悦之感油然而生,抬着小下巴自豪不已。
嘿嘿,现在她也是有西瓜籽种的人啦,她以后要在家里的院子里种,这样别人看不见也偷不着了。别看平日里村里人都挺和谐的,可是有不少这种顺手摸别人东西的人,家里的菜地都是在院子里呢。
边笑着,她板起小脸盯着家里其他人,语气特别严肃:“你们的籽也不要扔啊,留着以后咱们家也种,到时候就不用路哥哥花钱买了。”
想到自己啃的每一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小姑娘解了馋又心疼起来,跟着路程摆摊一段日子后,她早就知道挣每一文钱有多不容易了。
“放心吧,都留着的。”陈溪说着,把自己挑出来的放在空碗里,把碗往他们面前一放,一脸郑重:“都放这里,待会儿洗洗,等晾干了咱们试着种一点秋西瓜,咱们这里天气好,又不下雪,应该能种的。”
李桂琼和陈福生也笑着说好,西瓜籽不少,他们不仅能种秋西瓜,明年也能种呢,以后都种。
*
喝药已经是洗漱过后的事了,刚吃了西瓜又要喝药,路程是最后一个洗漱的,等回房的时候陈朝已经睡下了。他看了眼凳子上的油灯,灯芯上的火焰随着他晃动也跟着晃动,也没吹灭。嘴里仿佛还残留着股中药味,即便都是些滋补的药,但也是药,味道并不怎么好,刷了牙都有一股怪味。
路程苦着脸,他从小到大吃过的药都没有这半年多,光是想想都想抹一把辛酸泪,太难了他。
他苦笑了下,视线漂移一圈,复而又落在那具呼吸均匀的躯体上,再次被他的脸蛊到了。他仔细描摹着床上那人的面部轮廓,昏黄色的光线下,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双目紧闭,薄唇紧抿,即便睡着了,也像一把随时睁开眼出鞘的刀,攻击力很强。
他喜欢这种油然而生的攻击性,有一种野性的魅力,让人很有征服感。
看了会儿,路程开始走神。
人一旦在安静的环境呆久了,很多暂时因忙碌或者其他原因被遗忘压制的情绪就会抑制不住跑出来,嚣张地冲他张牙舞爪。
祥和的夜色仿佛也在这一瞬凝固了,变得浓稠僵硬、压抑起来,路程有一瞬差点喘不过气。
单薄的哥儿静静站在那儿,沉默的灯光照映下,滑落的长发在他脸色落下一层晦涩不明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这会儿到底在想什么。衣袖下,他拳头紧捏着,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深夜静谧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就一会儿,他睁开眼,从喉间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那双原本晶亮的眼睛眸光飘忽虚浮,恍惚中不知看向哪里,落不到实处——
那个男人,坐在高堂上的那个男人,有着和路河一样的面庞一样的声音,只是更加的冷漠阴沉,看向他的目光锐利,充满着审视的打量,居高临下得像在看一只东施效颦的蝼蚁。
路河那家伙,即使和他从小到大打架吵闹不断,哪怕对他再嫌弃再生气的时候,也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盯着他看。
路程不想接受这样的人和自己哥哥有诸多相似之处,这让他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害得他深陷无法平静的漩涡中。
但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吗?
因为自己的穿越,路程不免多想了些,再加上还有贺林昼这个例外在,路程不禁想起了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也不知在那烈烈的熔炉地狱里,会不会也有像他一样有这种奇遇的人。
若是有,路河会是其中之一吗?如果路河和他一样的话,那,家里其他人呢?
越想,路程越无法平静下来,他整颗心都沸腾起来,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多的就是家里人的身影,那是他过往二十年的至亲。之前忙着赚钱没空想太多还能过他的安稳日子,今日见那镇长,所有被他压制的从前再也控制不住纷至沓来。
不是不思念,是怕自己想太多就无法坚持下去在异世的日子,成年人总要自己学会控制一些情绪的。
但这会儿正值深夜,房里另一个人又睡着了,极致的安静里容易让人放松,情绪放大后控制力也就松懈下来了。路程咬着牙,想到刚才那些猜测,恨不得立刻赶着牛车到镇衙问那人到底是不是路河!
要是是,今日为什么不认他?要是不是……要是不是呢?
激动的情绪瞬间凝滞,浑身血液仿佛都跟着凝固起来了,路程愣在那,整个人僵硬着,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还在那里站着干什么,还要不要睡了?”不知何时,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冷飕飕的盯着他,神色不善。
僵硬的雕像温度一点点回笼,小半晌后他眼珠子转了转,投向床上的人。
陈朝撑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冷冷凝视着他,眼神锋利:“怎么不说话?”
“你不也没睡?”路程敛起情绪,在床边坐下,低眸看他,“刚刚见你呼吸那么平稳,还以为你早睡着了,原来是装的。”
话落,意味不明的轻哼了声,笑他恶人先告状。
陈朝扔掉被子,上半身忽然凑近,捏着他的下巴,双目盯紧他,声音很冷:“你刚刚在想什么?”
该死的,大半夜的这人到底什么情况,脸色居然比遇到杨大庆和梁小敏时还要难看。
陈朝很生气,他刚把那两人教训完,明明没有落下其他的,路程这人刚刚为什么会露出这么难看的脸色?明明今日除了遇到杨大庆和梁小敏这两个晦气的东西外,就没有其他让人不愉的事了。
陈朝想了许久,都想不通。
见路程不出声,陈朝定定看了人好一阵,松开钳制他的手,起身拿起椅子上的油灯上前照着路程的脸看了一阵,眉头就没放松过,一手还探路程额头:“难不成是身体又不舒服?”
“额头不热。”
路程:“……”
他本来就没生病,今日会不舒服也是情况特殊,到现在他都没有得到系统的任何回应,也没法像之前一样获得‘天气预报’,不知它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扶额叹息,微微摇头,道:“我没事,你把灯放回去,睡觉吧。”
陈朝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其他话要说,也不对刚才的事做任何解释,神色阴沉。他沉眸盯着人看了好一阵,直把路程看得浑身发毛,什么动荡混乱的情绪瞬间就被抛到脑后了。
算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了,反正那镇长就在镇衙,自己想要确认的事,有的是机会。
见人在一旁阴测测放冷气,路程深吸口气,拉住对方的手腕晃了下,余光瞥向床榻,眼神催促。
陈朝睡里头,总得他进去了他才好上床。
两人一夜各怀心思睡下,睡得晚了,第二日起来就比较迟。
李桂琼望着路程递过来的篮子,欲言又止。
那是半个西瓜,篮子周围还用芋头叶细心垫着,不怕路上颠簸碰到瓜瓤。
见李桂琼盯着他看就是不拿,路程摇头,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微笑:“也没多少,刚好给文雯文清解解馋,娘就拿着吧,家里还有一个,等晚上咱们再吃。”
“这是你买的……”李桂琼下意识道,虽说路程买回来的也是大家吃,但自家吃是自家事,拿着儿婿买回来的东西给自己女儿外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要是心里有点想法的儿婿儿媳,怕不是得生出婆媳矛盾!
路程见她犟,说话也直接:“那就当我给大姐他们的零嘴,娘不会不帮我拿过去给他们吧?嗯?”
好一个偷换概念,陈朝从后院回来,瞧见这一幕,不由地多看了两眼路程。年轻的哥儿眼眸弯弯,唇边挂着揶揄的笑,不见半点夜里的阴霾。
陈朝站定,好整以暇看着,也不出声。
李桂琼唇动了动,眼眶都热了,她诶了声,到底是接了过来。女儿给她生了两个小外孙,她这个当外祖母的,总不好空手上门,路程给的这个真的很贴心,也让她去女儿家有面子。
院子的青菜长得不错,尤其是蒲瓜绿油油的,又大又嫩,自家也吃不完,李桂琼又摘了个蒲瓜,提着篮子出门了。
“看够了没?”等院里安静下来,路程转身,冷眼望着水池旁看热闹的人,对方手里还拿着个鸡蛋,一大早的就钻鸡窝去了。
路程嘴角抽了抽,有心想说什么,想想又算了。
陈朝收回目光,被他这么盯着,依旧面不改色:“我看到鸡在啄蛋,怕晚点被吃了,就先捡回来了。”
见他避而不答,路程哼了声,也不管他。
陈福生一大早赶着牛车先送陈溪出镇上卖鱼,得等会儿才回来。陈琳琳早早拎着小铲铲去挖地龙了,家里这会儿就剩他们俩。
说是在家歇着也不是干瞪眼不干活,陈朝坐了阵磨了刀去割草,路程干脆就把昨晚李桂琼他们砍回来的芒萁解开晒,趁着天好先晒干,等桌椅的这段时间先往店里送一波柴火,完全可以把西厢房塞满再说,县里离家不近,总不能等开张了再急急忙忙往县里送。
第172章
“岳母?”
许融见到丈母娘过来,惊得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手忙脚乱地拍掉粘在衣服上的木屑,一旁的两个孩子瞧见有点熟悉的人,也都仰着小脸盯着李桂琼看,清澈的眼里全是懵懂。
孩子年纪小,正开始记事,不是天天见的很容易就记不清人了。
李桂琼看得心都软了,弯腰捏了把两个小外孙滑嫩嫩的小脸蛋,眼角的细纹一层层漾起,嘴边的笑意都合不拢。“哎呀,两个小孙孙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又认不出外祖母了?”
许融一手拉着一个小孩,轻碰了碰他们背脊,低声教他们:“这是你们外祖母,上次才见过的,文雯文清快喊人。”
许文雯、许文清看着李桂琼,点着小脑袋脆生生喊道:“外祖母好~”
“嗳~”李桂琼揉了把两人毛茸茸的小脑袋,笑得眼尾的皱纹都皱起来了。两个小孩见她在笑,也仰着小脸一个劲地傻笑,把许融给逗了。
说话的空儿,许融拉着两个小孩带着岳母进屋,李桂琼左右看了眼都没看到自家女儿,只觉得纳闷,之前自己过来的时候陈妮每次听到自己的声音都会高高兴兴的出来的,这次怎么不见人,她平日里不是都在家里带孩子的吗?
李桂琼纳闷了,想不通也不自个儿乱纠结,干脆直接问许融:“怎么不见陈妮,她是出门了?”
许融笑着点头:“她和爹娘大哥大嫂他们上山砍柴去了,岳母快进来坐,文成,去帮小叔倒杯水给外祖母喝。”
“好。”许文成脆生生应下来,拉着弟弟许文高钻进了厨房。
没见到女儿李桂琼有些失望,好在两个小外孙都在家,自己跑这一趟也算是值得。李桂琼很快就抛却那点小失落,顺手把篮子搁在桌上,拉着两个小孩逗他们玩。
玩了一会儿,两个小孩和李桂琼也熟悉起来了,祖孙三人乐呵呵个不停,看得人心也跟着变得柔软。
许融在一旁看着,笑弯了眼,边跟李桂琼说家里的事:“家里的地这不刚种完么,趁着闲一点天又好,他们几个早早就上山了,早出门早回来,等晌午天热后,他们就不爱出门了。对了,这是昨日下午他们摘回来的山捻子,岳母尝尝,熟得都挺甜的。”
许融说着,把山捻子放到桌上,“都洗过了,直接吃就成了。”
住在村里就有这好处,穷是穷一点,但离山近,只要勤快点上山,总能找到各种吃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山上好多果子都熟了,除了山捻子外,像糖梨子、沙梨、油柑子这些也能吃了,这种果子口感会有点涩,但吃完嘴里甘甜,镇上不少人都喜欢呢,也能摘去卖的,晚点还有山楂柠檬这些,多到都摘不完,好多乡下人家这会儿家里最多的就是这种水果了。
“是挺甜,来,文雯文清也吃。”李桂琼自己笑着捏了个深紫色的吃,又往许文雯许文清嘴里塞了两个,一脸笑呵呵的。她这个年纪就喜欢含饴弄孙,陈朝和陈溪那两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她抱上,好在还是家里的大妮靠得住,一生就生了俩,让她过了好一番的祖母瘾。
两个小的被外祖母喂了吃的,眼睛都亮了,嘴里动着还扒拉着李桂琼的手腕不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吃的,还想要继续吃。许文清鬼精一些,这个时候还知道偷偷看他爹的脸色,怕他爹不让他们吃。
许融捏了捏他的脸,无奈道:“岳母别喂给他们了,这两个最近吃得多了,拉不出一直哭闹呢,家里人最近都把东西放得高高的,看得紧,不让他们不知节制的吃。”
岳母心情好,喂的时候许融不好说,这会儿见她得了乐趣,他却不好一直放任下去了,要不然晚点孩子再哭闹,陈妮能掐死他。
李桂琼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两个小孩被亲爹当着外祖母的面说了丑事,羞极了,重重哼了声,跳下椅子跑了。
“你这样说他们,小心他们晚点不理你。”李桂琼看孩子跑远了,直摇头。
“没事。”许融笑了下,“过一会儿就好了,他们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很好哄的。”
李桂琼摇摇头,想起带过来的西瓜,赶紧打开老子盖瞧了眼,幸运的是一路过来都没有磕碰到瓜瓤。她盖回盖子,把篮子往许融面前推去:“这是程哥儿昨日和陈朝去县里买的西瓜,冰镇了一晚,这会儿应该还凉着,你看看是先切给几个孩子吃还是先放你家井里镇着。”
“好。”许融想说些拒绝的话,但岳母都拿过来了推来推去让她拿回去只会让人觉得厌烦。他只质疑了一下就坦然接过篮子,“那岳母先坐,我先放井里好了,陈妮他们出门早,要不了多久应该就回来了,等他们一起,不然文雯文清吃过后待会又要闹着要,他们年纪小,我可不敢给他们多吃。”
这个阶段的小孩子极容易生病,当爹娘的日夜都要盯着小心才能让人安心,许融放了父亲后慢慢也学会了照顾孩子。
李桂琼很是欣慰。
许文成见堂弟堂妹跑来厨房,愣了愣,探头扫了眼他们身后,没看到小叔和他们外祖母,纳闷了下:“咋啦,你们跑来这做什么,咋不在外面跟你们外祖母玩儿?”
李桂琼过来,他总不好直接舀白水给她喝,还特意烧火把炉子里的水热过了,等会儿泡壶大山茶,在他们这些乡下,能用茶来待客,已经是很重视客人了。
许文清擦着眼角,泪汪汪道:“爹坏,我不想和爹他们在一块了。”
许文雯也在一旁忙点头,红着眼满脸的控诉。
“啊?”许文高见他俩这模样也愣了,他眼珠子转了转,蹲下来笑嘻嘻地望着他们,语气蛊惑,“来,告诉哥哥,小叔他怎么坏了?”
许文雯许文清瘪瘪嘴,偏开头不吭声了。
“……”
许文成许文高对视一眼,脸上尽是坏笑。就算堂弟堂妹不说,他们也是知道自己那小叔的一些小性子的,准是当着这两小孩的面把他们的丑事说了呢。两个也是蔫坏的,看破不说破,怕这两小孩晚点和祖父祖母哭,到时他们这两大的皮实小子屁股怕是得吃上一顿竹笋炒肉呢。
哄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两小的哄好,眼眶还有点红,不过笑得开心,显然又把刚才的丑事忘到脑后了。
等茶水上来,李桂琼也把自己过来找许融的事给说了,许融得了这么一桩事做,知晓是媳妇娘家惦记着他们,心里感动,忙道:“岳母放心,这阵子我就把桌椅都给做了,开店的事要紧,我会把桌椅都做得结实的,保准二弟他们满意。”
李桂琼闻言高兴,等回过味了,又想起其他问题,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考虑欠缺了。她纠结了会,迟疑道:“不会影响你其他的活吧?”
怪她,只想着这事正适合女婿,觉得与其便宜其他人不如让自己人来做,倒没有去深想许融有没有其他急着赶工的活。
“不影响,我现在手上的活不多,也都是些不怎么急的,可以先把二弟那边的给做了。”许融摇摇头,村里比不得外头,接到手的活到底有限,像李桂琼这些找上门来又不复杂的活儿,他是一点都不嫌多。
“那就好。”听到不会影响女婿其他的活,李桂琼也松了口气,她就怕自己好心办坏事。
喝了茶水,也说了要说的事,李桂琼就准备回家了,如今家里有牛了活儿比从前多了些,这个时辰赶回去是来不及去山上再砍一担柴了,但去割一筐草却是绰绰有余的,他们永河村有牛的人家不多,到处草都割不完,平时割起来也方便。
“岳母要不吃过饭再走?我现在就去做饭,要不了半个时辰,他们也应该回来了。”许融看了眼天色,抬脚要往厨房走。
“不了,家里还有其他活要做,等哪天有空了我再来看你们,许融你若是哪天有空了,记得和陈妮带文雯和文清对回家走动,我怕见得少了两个孩子都认不出外祖父和舅舅他们呢。”李桂琼笑呵呵拦住他,提着篮子出门。
等送走了李桂琼,许融回到院子就看到许文成许文高带着两个小的在井口面前蹲着,四个萝卜蹲排排蹲不说,还探头探脑的一个劲往井里瞧,看得许融心惊肉跳,快步上前来把两个小的一边一个捞出一边,盯着他们气得皱起眉头:“谁让你们带着弟弟妹妹往井边凑的,不知道这很危险吗?”
许融都快吓死了,井里那么深,要是有个啥事他也不用活了。之前赶着回去招待岳母一时忘了把井口挡住,哪里知道几个孩子这么虎的,不过是一个没看着,就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来,他怎么能不气?
当家里的老大没管好弟妹们,别说许融了家里的祖父祖母都要骂他,许文成自觉理亏,被小叔凶了也不敢生气,小声解释:“是文雯和文清要看,我陪着他们看也是守着他们。”
知晓堂弟妹的外祖母带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后,几个小的馋得紧,哪里控制得住自己的好奇心,都凑过来看了。
“文雯文清回屋里去,井边危险,你们俩也是,别让你们爹娘出门在外还要担心你们。”许文雯盯着他看了阵,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好太过责怪他,他叹了口气,拖过两块厚重的木板把井口挡住,这样一来就不怕孩子不小心掉进里面了。
*
时间一晃而过,这几日一些太重的活儿家里也不让路程做,每日他就是做做饭,连喂鸡的事儿都被勤快的陈琳琳给包揽了。路程只觉得这样待着又没有其他消遣人都要发霉了,迫切想要出门去,尤其是他那大宅子似的铺子,也得好好打扫收拾一番,还有那镇长,也得去打探打探……心里挂念的事多,就没办法安心地在家待着了。
乡下人过日子都不容易,哪能天天汤汤水水的,没啥大事时陈家吃得还是比较简单的,晌午饭几乎都是稀粥,天气热胃口不好,喝粥也好,还能多补充水分,天气那么热,还要在外头干活,不多喝点水人都要脱水成人干了,至于会不会饿这事,天天都还煮了一大盆青菜,光是吃菜就管他们吃得饱饱的,就是吃多了人都有点脸发绿。
好在偶尔吃吃鱼,红烧、清蒸、鱼饼啥的做法,也能让一家人都吃得很开心。
家里鸡生的那些蛋都便宜了路程,知道大夫说路程要补身子,就连陈琳琳也不吃鸡蛋,都推给路程吃,家里鸡生的不多,不过路程也几乎能每日吃上一个。
路程念着他们的好,计划着这几日有空了去买几只鸡苗回来,这段时间的秋雏应该不错,反正有陈琳琳天天挖蚯蚓,再多些都养得起来。
计划的事有点多,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去县里,路程和李桂琼他们看过天,估摸着明日也是个晴天,便打算明日就去县里一趟,一家人都去县里瞧瞧,省得天天记挂着铺子是什么样的。
把一车干柴都搬上车上后,又在柴上面绑了两捆芒萁,陈福生这才上前用绳子把柴绑得紧紧的,这样第二日套上牛车就能直接到县里去了。
李桂琼左看看右看看,琢磨着还能往车上塞什么。突然,她一拍脑门,又风风火火的去柴房拿了几把松枝扫往柴缝隙塞,嘴里念叨个不停:“差点就忘了这事,咱们这么多人都要走这一趟了,自然要趁着这会儿人多好好把住的房间和铺面都扫一遍,到时程哥儿和陈朝也能省点活,两个人这么忙着活儿哪有多少空闲时间去管其他的。”
陈福生直点头,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塞稳。
李桂琼瞥了他一眼,叉着腰伸长脖子往屋里瞧,有厚实的泥土墙挡着自然是什么都没瞧见的。她也不气馁,心里忍不住想着,这两人什么时候才有功夫琢磨着给他们生个大胖孙子呢,他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七,都不小了,天天的待在一块也不见多亲密,也不知到时两个人都在城里没有他们在旁边打扰,会不会就能放开了!
知道要去城里,陈琳琳和陈溪他们都拿出之前李桂琼给他们新做的衣裳,打算明日穿得干干净净去城里,他们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镇以外的地方呢,第一次去总不能穿打满补丁的衣服。
房里,路程把自己的卖身契和陈朝的婚书还有店铺的契书都放在一块了,杨家那边的事既然已经处理好,自己身上的这张卖身契也是时候去销掉了,出生在人人平等的时代的他哪能乐意自己身上一直背着张卖身契做不得个自由人,自然是早销掉早安心。
风风火火的收拾一番后,处在村尾的这座院子陷入了黑暗,一夜安眠。
第二日起来,陈溪和陈琳琳眼睛下面都挂着两个清黑色的大眼袋,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趁着大家都在洗漱的空儿,陈福生和陈溪先去把河里的鱼笼给起了,家里今日不摆摊卖鱼,但若是不及时把鱼笼起了,他们也担心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把他们家的鱼笼起了,到时就得不偿失了。
捉鱼的人多了能捉到的鱼就少了些,也没那么大了,今日起笼后才十几条鱼和一些小虾,太小的鱼陈家父子俩都扔回了河里,只要了三两以上的。有村民在不远处起鱼笼见到他们把鱼扔回河里,盯着看了几眼,阴阳怪气道:“知道你们家挣钱了看不上这么小的,但可以给我啊,大家又是乡里邻里的,都进笼了再放走多可惜。”
陈溪不像他爹那样沉默,闻言直接怼回去:“叔这些鱼还小着呢,也没多少肉,放回去多养一段日子以后才有的继续捉。”
陈福生点点头,附和:“就是。”
“呵呵,就你们清高,河里多的是,差这几条吗,就算捉完上面河流也会留下来,怕什么,我看你们就是不想给我。”
他咕哝着:“跟谁稀罕你家这几条小鱼似的。”
那人撇撇嘴,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从见陈家每日捞的鱼比打的鱼多了之后,他们不少人也跟着弄了些这样的鱼笼,结果就是太多人都这么干,每日能捉到的鱼就少了。想到之前陈家仗着离其他人住的地方远偷偷自己干的事儿,他们村里不少人心里都不得劲呢。都是同一个村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家这样只顾着自己家的,难怪搬来这里快二十年了交好的人家也没几家。
话不投机半句多,河边发生的小插曲陈家父子俩都没放在心上,鱼不多就放在家里水缸先养着了,陈福生和陈朝爬上牛车,拉着一车柴火先去县里,其他人暂时在后面慢慢走着,等陈朝他们把柴火拉到县里后,陈朝就会赶着牛车回来接他们,这样能省不少时间还能拉一车柴火。
这么一通折腾,等路程他们赶到县里时已经快巳时过半了。
在陈朝去接人的空儿,陈福生留在铺子也没闲着,他把卸下来的芒萁都搬到了西厢房去,那些干柴也拿刀砍了两把,都堆在厢房的角落里,剩下没砍的就竖着放在门口进去的角落,等以后有空了再砍,这个厢房不小,若是把柴都砍了再叠起来,放个几十担柴是没问题的。
他和媳妇还是有空就要多砍柴,以后就不只是家里烧了。陈福生干劲满满地想着,望着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地露出抹憨笑。
“这铺子好大!”李桂琼带着两个孩子下车,抬头看着面前的‘铺子’一脸的瞠目结舌,尤其是外面的铺面,听路程他们说都是自家的,瞧那宽敞的样都能顶家里三间房了,上面还有一层比较矮一些的二楼,也比家里的阁楼宽敞舒服多多了,吃饭住人都很合适。
“是啊,都能当个客栈了。”一家子住也都不是个问题,当然后面这话李桂琼瞥了眼陈朝和路程,并没有说出来,她怕路程陈朝听了不高兴,毕竟……陈朝到底不是亲生的啊。
他们家当初承了情,不能贪多了。
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路程买的这个铺面,来之前已经知道不小了,但具体情况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确实比他们想象中的大多了。
几个人看得眼睛都不敢眨,眼巴巴的打量着每一砖每一瓦,这之后就是他们家的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今日就这么让他们见着了,哪能不激动的。就连摆了一段时间鱼摊的陈溪也看得一脸澎湃,甚至蓦地生出一股‘壮志’来,哎呀,也不知他要摆摊多久才能买到个小铺面,他也想像路哥一样,以后都不用怕下雨就出不了摊。
陈朝面不改色的看着他们左看看右看看,这一幕之前也发生在陈福生身上,之后还不是还干什么就干什么,等看够就好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地方好,宽敞不说,位置还好,就咱们在这站的这么会儿,都过去了不少人了,以后不愁没人来。”李桂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握着路程的手一个劲轻拍他手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就程哥儿做饭的水平,不愁没人来。”
路程也跟着笑道:“那就托娘的祝福了。”
几个人在门前看了好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从一边开着的门进去,陈朝也赶着牛车进了院子,还给它撒了一捆干稻杆。
陈琳琳和陈溪一进天井的位置,就看到一旁的压水井,兴致勃勃地上前摇压杆,不一会儿,清澈的井水汩汩流出来,凉丝丝的,淋在灼热的手背上特别舒服。
大家就洗了手,来时路上热得很,都出了一手汗。
李桂琼满意得直点头:“这个好,方便还不用辛苦打水起来。”
第173章
陈溪正玩得高兴,闻言连声附和:“我觉得比家里的水池还好,都不怕有脏东西掉进去。”
这铺面路程自个儿也满意,被夸了也不谦虚,他一脸自豪地抬起下巴,语气轻快极了:“那当然了,这可是我们千挑万选的,能让我花钱的当然是最合适的,不然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他也就卖这么一次方子,还是花了陈朝从前攒下的人情‘讹’多了点,这人情用过一次就没了,自然要利用得当。
李桂琼见大家脸上都挂着笑意,自个儿也跟着笑呵呵的,东瞧瞧西摸摸:“东西厢房中间有个天井,两边厢房更亮堂不说,还可以直接就在门口洗东西,确实好。”
“肯定很贵。”陈琳琳掰着手指,忍不住去算要多少,结果发现自己只会算一文一文的,路哥哥这个她算不明白,反正一看就要好多好多。
其他几人听她这么说,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嗨呀这孩子问的不是废话吗?瞧他们都没敢问路程和陈朝到底花了多少,那一定是他们心肝胆颤的数字,问了只会让他们能不能挣回来,不如先痛痛快快看一遍。
“……这不重要。”路程抿唇忍笑,“反正这个地方现在变成我们的了,不管花了多少,我迟早能把买房子的挣回来的。”
前面卖吃食后面住,以后再也不用早早的爬起来赶路不说,也不用在太阳晒暴晒,想想就美滋滋。日后不管挣多挣少,对他来说都是让人高兴的事,毕竟自己的铺子不用再额外付租子,卖的每一份都是纯赚。
陈琳琳还想问,李桂琼好笑地拍了一下她后背,陈溪也撇撇嘴,轻轻推了妹妹一下:“后面还有,我们去看看。”
说罢,就推着陈琳琳的后背进后院去了,李桂琼摇摇头,也跟着进去,陈福生把天井的芒萁碎都扫干净,关上西厢房门,这才跟着到后院。
后院的二层小楼也让陈家一家子很惊喜,一楼中间是个堂屋,两边房间是小了点,但可以留一个放粮食,另一间不管是住人还是待人都很合适,二楼就更不用说了,楼梯上去是一条走廊,有三间房,都是一等一的亮堂的。
李桂琼看得感慨连连,心下很是欣慰。这两个孩子平时看着不怎亲近,谁能想到他们居然闷不吭声的就干了这样的大事,若不是他们今日过来瞧,都不知道这铺子大成这样呢,也是他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她那沉默的丈夫都激动得眼眶发红了。
大家看过以后都心满意足,人一高兴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于是趁着还没到晌午饭时间,大家拿了扫把风风火火扫地,还有检查角落嘎啦里有没有蜘蛛网啥的,有的话就都扫干净,他们人手多,又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再加上这处地方空出来没多久也算干净,打扫起来也不费什么功夫,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们就把整座楼都清扫干净了。
这种大暑天动一动都浑身出汗,何况是打扫这种体力活。一家子干完活都有点灰头土脸的,也幸好他们随身带着素帕子,都用井水湿了帕子擦了擦脸和脖颈,把自己收拾的清爽干净。
眼瞧着大家都歇过了,路程笑着望着他们,爽快挥手:“走,我们去酒楼吃饭,上次我和陈朝去吃了醋溜藕尖,特下饭,咱们待会也点一份尝尝。”
李桂琼听他这么讲很心动,但看了眼一家子,个个都是能吃的,又忍不住劝道:“去什么酒楼,咱们人多吃的多,去些小店随便吃点就行了。”
就连最小的陈琳琳一个人都能干两碗,更何况他们这些大人,镇上的吃食都比家里贵,县里的只会更贵,那得花多少呐,程哥儿他们以后过日子的时间还长着呢。
路程眼皮动了动,脸上依旧挂着微笑,陈朝突然拉下脸:“难得来一次,就一起去吧,别推来推去。”
他一冷脸,李桂琼就不好说什么了,陈福生平时话都没几句,这种时候更是个靠不住的,两个小的听到吃的就两眼放光,哪里有注意到亲娘一个劲给他们递眼神让他们帮忙着劝?
李桂琼叹息一声,心想着算了算了,既然程哥儿陈朝他们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说啥了。
一场将起的拉扯在陈朝犀利的眼神下,无声沉寂,场面一时瞧着竟然颇有几分诡异的其乐融融。
一句话就把李桂琼的推脱给怼回去,陈朝得意地朝路程挑眉,无声挑衅:我就说我这种方法快,就你那慢悠悠劝说,还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
路程也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陈家其他人脾气还是太软了。陈朝有时候看得都不高兴,凭什么把所有的坏脾气都留给他,他自认自己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也就刚有意识的时候对他动过杀心而已,后来知道对方和那些人没关系,就没再想过对他动手。
看他就是个记仇的,还记恨当初的事呢。
路程可不知道这个人在这么一个眼神的功夫就想了这么多,他摇头失笑,没有对他冷嘲热讽。知晓陈家夫妻俩都是什么性子,这事是他们在家里就商量好的,当时说好若是他们推脱,就让陈朝来劝,他早就发现每次只要陈朝一冷脸,李桂琼和陈福生就妥协了。
两人都不再吭声,大家高高兴兴的去了酒楼。
此时是饭点,酒楼里坐满了人,陈家一家子在大堂角落里寻了空位置,店小二在一旁跟他们说他们家都有什么招牌菜。他们一家子穿的虽然都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胜在干净整洁上面也没有补丁,故而来这里吃饭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你们想吃什么?”路程看向陈琳琳和陈溪,这两个年纪小,还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口腹之欲,这种时候问他们最合适了。
说着话的空儿,路程点了个醋溜藕尖,陈朝点了份葱油鸡,剩下的就看其他人想吃什么了。店小二见状殷切看向其他人,这一家子六口人,点起来至少也要三四个菜了。
陈琳琳偷偷瞄了眼亲娘,揪着手指小声道:“我可以点一份清蒸虾吗?”
上次路哥哥买回来的就好吃,虽然路哥哥说虾都不活了不鲜了,但一口能吃到鲜甜的虾肉的感觉就是好,这里的虾是活虾,肯定比上次的更好吃。
想着想着,陈琳琳就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恨不得店小二立刻就把菜给他们都上了。
路程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陈溪拧着眉头也想了会儿,看向家里人:“我想要一份香芋蒸扣肉,还没吃过呢,听说扣肉的皮蒸过后酥软而不腻,特别好吃。”
店小二笑道:“香芋蒸扣肉是我们酒楼的招牌菜,来我们酒楼吃饭的人几乎都会点上一份的,客官你点了绝对不会后悔。”
嘿嘿,对他们酒楼来说,自然什么都是招牌菜,不然谁会来吃啊。
李桂琼见他们一下就点了三个肉菜,酒楼的东西哪里有便宜的,她心都在滴血,赶紧道:“够了够了,已经四个菜了,我们六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一旁沉默的陈福生猛地被人在桌底下踹了一下,他手一抖差点没碰住喝茶水的碗,不用低头看都知道是谁在踹他,他飞快瞥了眼媳妇,连忙出声:“你娘说得对,这几个菜够吃了。”
面对这番计较的场景,店小二面不改色。
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怕再点下去那夫妻俩待会儿得边吃边心里滴血,路程也就没再催着他们继续点。大晌午的天热,又干了活,一群人一身热气没处撒,路程沉吟片刻,又加了一桶荔枝冰饮。
至于青菜,家里有大把的青菜,平日里吃都吃不完,他们也就不再花钱在外头吃青菜了,都点了肉菜。
菜很快就上来了,醋溜藕尖然一如既往的下饭,虾和葱油鸡就不说了,路程以前吃多了去,倒是那扣肉不错,皮蒸得酥软,还浸着香芋独特的香味,轻轻一吸,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还有那荔枝冰饮,果肉多荔枝味浓郁,冰冻过的荔枝肉还没完全融化,一口咬下去会冻牙,里头还放了蜂蜜,喝起来甜滋滋的,一大口灌下去四肢百骸都凉舒坦了。
这种天气就应该多喝这些冰饮,路程无比怀念从前夏天喝冰奶茶的日子,只是现在在这里比较难喝到,也就只能喝点果茶解解瘾。
他慢悠悠喝着,惬意地弯起双眸,只觉舒坦,要是天天都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啊呀,好凉!”陈琳琳忽然惊叫出声,其他人应声看去,见她双手捂着面颊,一脸泪汪汪。
李桂琼吓得连忙放下筷子,忙过去问她怎么了,陈琳琳一时说好凉,一时说好疼。
“啊?”李桂琼愣了一下,焦急地让她张开嘴给她看看,一边气道,“你这孩子倒是说清楚是凉还是疼啊?”
陈琳琳没张嘴,捂着脸颊不吭声。
陈溪眨了眨眼,忽然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吃荔枝肉的时候放在换牙的那边了?”
陈琳琳抬眼瞪了他一眼,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又无语又好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好。也真是的,之前又不是没吃过冰的,谁知今日吃开心了一个没注意就闹出这事,自己找罪受了吧,看她以后长不长教训。
路程哈哈笑了起来,道:“琳琳悠着点啊,都忘了你在换牙年纪了,被冻到牙肉,是会有点刺激的,不过很快就好了,别担心,之后注意点就行了。”
陈琳琳闷闷不乐地应了。
旁边扫过来一记刀眼,路程察觉后,挑高眉头朝他瞥去,目露凶光:“吃你的,别说话。”
“……”
陈朝憋屈得差点捏断了筷子。
他还什么都没说!他就说这人针对他吧,可惜都不知道跟谁说这事,实在憋屈。
一家人第一次在城里吃饭,除了陈琳琳这点小插曲,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就是陈家两口子在一旁看着路程付钱的时候一个劲抽气,不过想到刚刚吃得满足,又被儿子瞪了眼后,到底没说啥扫兴的话。
饭后先回铺子,晌午太热了,这会儿大家都在吃饭街上没什么人,他们一家子打算休息小半个时辰再出去逛逛。
路上,李桂琼一直忍不住偷偷打量陈朝,眼神颇为怪异。
陈朝忍了她一路,到家了实在忍不住,压着声咬牙切齿道:“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这样盯着我看,好似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怪让人心慌的。”
搞得路程都瞥了他好几眼,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气得他牙痒痒的。
李桂琼扫了一眼四周,见其他人都在木板车上坐着休息,顾及到儿子的面子,她也把声音压得极低:“陈朝啊,你现在是好起来了,以后可得好好干活,还有出门不能只让自己媳妇儿付钱的,你还是个汉子呢,要是让人瞧见了,还不知道怎么说你,你爹以前都不这样。”
刚刚看到程哥儿掏荷包她就忍不住看了好几眼陈朝了,这话她都憋了一路。
陈朝:“……”
这不就是在拐弯抹角说他没本事?
意识到李桂琼的言下之意,陈朝铁青着脸,气得差点就咬到了腮帮子。他沉着眼望着李桂琼,语气僵硬:“我的都在他那里了,不管是他给还是我给都是一样的。”
他醒来没多久就给了路程二百八十多两,都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数够普通人家一辈子过得不错了。也是给了路程他才会心安理得地让他付,他真的不是李桂琼认为的那种靠媳妇养的人!
李桂琼望着他神色复杂,显然没信他这话,把陈朝气得差点倒了个后仰,最后瓮声瓮气地保证自己以后会好好干活绝不让自己的夫郎养。
“……”
“谁惹你了,脸这么臭。”路程此时正用水淋着胳膊,井水凉,这么淋着皮肤会很舒服,尤其是这样的天,要是能整个人都泡进去就更好了。见陈朝黑着脸过来,他纳闷了下,也不按摇杆了。
陈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冷笑:“还能是谁,刚刚娘在暗戳戳说我没用,不就是吃饭时你给了银子,她瞧在眼里了?我能怎么办,我手上也没有,说了给你做主了。”
想到李桂琼那眼神他就来气,说话都硬邦邦的。
瞧见他憋屈成这样,路程差点笑出声。
陈朝咬着腮帮,双目瞪他,气结:“你还笑?”
路程垂眸忍笑,只是抬眼看他那脸就想笑,被对方怒目而视几次后他轻咳了声,板着脸故作矜持道:“你娘就是爱念叨两句,没其他坏心的,你还是别太生气了,不然以后有得你气的。”
因为花钱的事,路程已经被念叨过不少次了,之前还一直被念叨着给生个大胖孙子,不想听的他都左耳进右耳出,也就陈朝刚醒来没多久,猛然遭受这毒打,一时半会儿受不了而已。
陈朝沉着脸没吭声。
知晓他现在憋屈不想理人,路程笑了笑,向他提议:“要不我把你给我的给回你?这样以后你来付,你娘就不好再说你什么了。”
等了小半晌都没听到对方出声,路程耐心很快告罄,嗓门都提高了:“喂,赶紧给句痛快话,别学你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行不。”
说罢,路程目光飞快往门口瞟,没看到其他人过来,这才稍稍松口气,吐槽的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总有种被人随时抓包的心虚感。可陈朝要是闷不吭声,一个人自说自话他也来气,搞得像他无理取闹似的。
就在路程实在受不了他要出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他有了反应,男人略微颔首,拒绝了路程的这个提议,颇有几分自暴自弃之感。“算了,你留着吧,我这几日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兔子山鸡的,抓几只去卖,刚好姐夫那边桌椅也还得几天才好。”
他就不信,等他能光明正大的挣钱后李桂琼还会这么想他,这口气说什么都要挣回来。
“打猎你行吗?”路程上下打量他,眼神怀疑,不是他不信这人,实在是这人病了一场身子板单薄,看着就不像能在山里讨生活的,哪个猎户不都人高马壮的。
陈朝低低应了声,不想理他,行不行到时看看不就知道了,他之前身体是不好没错,这可不代表他没点身手。
大家歇了一会儿,终于没了那股吃撑感,便准备出去逛逛,难得出来一次总不能吃完就回家去,趁时辰还早,早点买完东西也好回去割草,鸡也还要喂呢。
见大家提起了精神,路程笑了笑,边拿出荷包边道:“娘你们待会儿逛的时候可以看看有什么要买的,家里盐啊糖啊都可以买点,还有若是看到猪油厚的话也可以买,这些都是常吃的咱们也不嫌多,对了,你们也可以趁这会儿看看鸡苗,县里大摆摊的人多,不用赶集日也有鸡苗卖的。”
李桂琼听得点头:“咱们家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不少,是要多养几只鸡了,家里就那几只,后面也没买多少只回来,还死了两只……过年时咱们起码要宰两只,都剩不下几只能生蛋的,现在这会儿买回去养确实正合适。”
养个小半年就能养大不少,到时正好接上宰掉的,不用从年头从小鸡崽养。
要买不少东西,路程干脆给了她三两银子,李桂琼连忙说不用,她出门都带了银子的,虽说不多,但都是自家攒下的,吃饭已经是路程付了,哪里逛个街都要拿程哥儿的银子,这让她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路程直接塞她手里,神色如常:“娘就拿着吧,待会儿要是看到不错的鸡苗,就多买几只,咱们家有琳琳挖地龙养呢,还有石磨要买,我也不懂,娘你可以和爹帮我们看看,也不用多大,就家里那种大小就行了,要是有合适的就帮我们买回来吧。”
这种一两人推的石磨撑死也就一两银子,要是在乡下,五六钱就能买到一口,但这要找石匠做,石器麻烦,路程等不了太久,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李桂琼见他执意要给,咬咬牙还是拿了银子,不过心里却在暗暗计较着,该花自己的还是花自己的,开家店要准备不少,也得花不少,程哥儿年轻可能心里没数,她当人家娘的却不能理所当然。这种时候陈福生是做不了主的,李桂琼也不指望他,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出了门。
等人都走了,路程拿了钥匙准备锁门出门,他侧目瞥向陈朝:“走吧,把我那卖身契处理一下,既然杨大庆他们不成气候,这玩意我是一天都不想留了。”
他们前段日子买了铺子才搞了手续契书,今日又来销除卖身契还有处理铺子的归属问题,两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事办完了。也幸好陈朝性子虽然不好但人不坏,不在这里卡他,正是他的配合,路程这事才办得顺利。
“谢谢。”路程道,难得对这人和颜悦色。
望着湛蓝色的天空,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不见半点阴霾。路程突然有一种全身枷锁都在此刻被解开的感觉,只觉浑身轻松极了,从此以后,海阔天空,他在这个世界就是实实在在的自由人了。
“这是你应得的。”对方定定看了他半晌,声音很轻。
第174章
一家子风风火火的逛街,城里铺子多,他们看到这也想买那也想买,经过一番计较纠结后,最后买回来了不少东西,除了油盐酱醋罐子外还买了三十个大荷碗,在箩筐里叠了一大摞。鸡崽也买了十五只,说是有十二只小母鸡三只公鸡,不过瞧着这么小一身黄色毛茸茸的,准不准还得长大点才能看得出来。
路程把鸡崽捧起来看了看,又摸摸软软的绒毛,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出来,不过就算是公鸡也没事,等长得差不多了就宰来做鸡煲,那样也会很好吃。
石磨比较重不好背着,好在店家离得不远,在陈家人的恳求下还是让家里人推着板车送过来,就这么小一口石磨足足花了九百文,是所有东西中最贵的了,可不能摔了。
店家把石磨放在门口就走了,陈朝和陈福生只好一起把石磨搬到东厢房,李桂琼在东西厢房之间看了会儿,指着西边的某一处道:“到时就把石磨装在西厢房的屋檐下,东厢房这边是厨房,屋檐得留着摆两张长桌,平日可以把洗好的碗和菜搁在上面。这几日孩子他爹你就不用上山砍柴了,你和陈朝过来先把地方砌起来,尽快把石磨砌好,到时晾干也要好几日。”
听程哥儿说以后就不卖禾乸籺了,就卖那什么汤粉,不仅贵一点还能填饱肚子,这种有汤有粉的吃食很方便一些干活的人。他们家的人听说了都觉得好,就该这样的,能卖贵一点的谁不想多挣点呢,能饱肚子的他们这些老百姓才会更愿意掏钱。至于禾乸籺,以后可以让陈溪在镇上卖,鱼数量如今少了些不用天天卖,可以和禾乸籺的摊子错开日子摆,挣两份的钱!
陈福生自然是听媳妇的,忙点头:“好。”
没想到天降活儿,瞬间打破了陈朝的计划,他顿了顿,想到之前李桂琼那些话,还是拒绝了:“这活让爹来就好了,也没多少活,就一两日的事,我这几日要上山一趟。”
“你上山干啥?”李桂琼一听就抑制不住蹙起眉头,不解地望向他。陈朝长这么大在家的日子都不多,更别说上山砍柴的事了,连影子都没有,她实在想不通他去山上能干嘛。
“挣钱。”提起这事陈朝面色隐隐发青,他盯着李桂琼似笑非笑,一字一顿的,“不是娘说的汉子要挣钱不能让自己夫郎掏钱?我现在就开始努力了。”
他话直白的很,完全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李桂琼一噎,这话是她不久前说的没错……但至于怨念这么大么,她当时也就是想要提醒他一下。程哥儿那么好的人,在他还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么费心费力的照顾他,没和他们说半句嫌弃他的话,哪能自己好了之后就做些寒人家心的事的。只是很显然,这话还是刺激到他了,瞧他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陈朝话音落下,一旁瞧着仿佛神游天外的陈福生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他几眼,背着手转了两圈,眼神微妙得不行。
陈溪陈琳琳兄妹俩也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都捂着嘴偷笑起来,二哥这人怎么这么好笑,这种事怎么能当着一家的面说出来,也太损汉子的面子了。
路程把他们买回来的三十个碗放进厨房里,这都是他们之后的家当了,厨房灶头都是现成的,到时再买个行灶和小铁锅,好用来做一些分量比较小的,大体上还是够用的。
满意的看过收拾干净的厨房,路程准备出去洗手,刚出来就听到陈朝这么一句话,眼神下意识瞥过去,一下子就对上对方那张青红交加的脸,忍不住暗叹一声。
他发现自己错了,这人其实也是个反骨仔,他和陈家夫妻之间,还说不准是谁气谁呢。想到之前还安慰他的自己,路程摇头失笑。
大家都不出声,一时间,不大的天井处气氛有一瞬间的僵持。
路程左看看右看看,想着这事和他关系不大,便倚靠着东厢房门框闲闲看着,也不出声。
李桂琼干瞪着眼好一阵,视线一直落在陈朝身上。小半晌后,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谈了声,语气艰难:“砍柴的话你爹比你力气大,要你这么说还不如让你爹去山上砍柴,你真要挣钱也不急在这一时,可以以后和程哥儿开铺子的时候多干活。”
陈朝听见这话,脸色都不带变一下:“不是砍柴,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眼瞧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李桂琼和陈福生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
一旁偷笑的陈琳琳眨了眨眼,张嘴想继续问,被陈溪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他飞快瞥了眼僵持着的其他人,在她耳边小声警告:“不要乱问,你看看爹娘的脸色,想吃竹笋炒肉你就问吧。”
又沉默了会,眼见跟他讲不通,李桂琼没辙了,不再提这事。
乐呵呵看了一段小插曲,路程就发现自己被人恶狠狠地瞪了眼,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他笑了笑也不恼,很快就收敛了看好戏的目光。
说起来不管是路程还是陈朝,其实与陈家其他人之间的熟悉是不多的,一个新加入一个鲜少生活在一块,要成为一家人,日常过日子中就难免会遇到各种磕磕碰碰,像现在这事,其实也不过是日常中的小插曲而已,等大家把事摊开说开,以后也就知道相处的时候要注意哪些地方了。
瞧着时辰不早了,担心晚上下雨雨水淋进来,他们又把整座楼的门窗都检查了一番,看到都关好后,大家这才坐着牛车往村里赶,鸡崽在箩筐里唧唧个不停,大家听着那声音,路上半点不觉得无聊。
到镇上的时候,路程下意识回头望向镇衙的方向,想到那人,抿了抿唇。
梁婆婆远远地就看到一辆牛车从村口跑过来,眯起眼睛伸长了脖子往那看,很快认出那是村尾的陈家一家子。
陈家这家子能一起出门而不是干活那是活久见的事儿,梁婆婆只觉纳罕,认出人后顿时就来了精神,她扯着嗓子,朝他们喊道:“老陈家的,怎么瞧着你们这方向像是从镇上回来,今日也不是赶集日啊。”
不是赶集日镇上能卖的东西就没那么多,一般情况下很少人会在普通的日子全家都去镇上的。
跟她在一旁纳鞋底的老夫郎掀了掀耷拉的眼皮,也朝那边瞥了眼,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人家现在有牛车去哪儿都方便,哪里需要赶集日才能出去啊,咱们镇上没到赶集日还不是能去其他镇的赶集日?我看你就是瞎操心人家。”
梁婆婆嘴角下撇,刚想回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妇人打断了。
“就是啊,看他们穿得那么好,身上衣服连个补丁都没有,说不定这是去了城里。听我家大生说,他们捉到小的鱼宁愿扔回河里都不给我家大生呢,呵,不就赚了几个子,就开始忘了当初是谁愿意接纳来到异乡的他们了,这么忘恩,活该遭受当初那天灾人祸。”
“你可赶紧闭嘴吧,说的这是人话吗?”另一个原本也坐在一处唠嗑纳鞋底的婆婆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提着篮子拎着小凳子坐远了点,盯着那酸到口不择言的老货冷笑,“天灾人祸谁都不想遭受,要真按你这话,难不成咱们前段日子遭大风也是活该?我记得你家的稻子吹发白了好多,当时不是哭天抢地的么。”
“……”
被人当面提起这事,那嘴碎的大生娘脸一沉,恼怒瞪了她一眼,呸了声,叉腰骂她多管闲事,还说啥别以为替陈家说话陈家就会给她送鱼了,一通骂完,完全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挎着小篮子扭着屁股走了。
“一把年纪了还扭扭扭,还当自己是徐娘半老呢,屁股半两肉都没有,能有什么看的。”那婆婆也呸了声,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梁婆婆:“……”
梁婆婆深吸了口气,脸色尴尬极了,自己见了人习惯顺嘴喊人聊天,谁知这几个老东西就犯酸了,说得这么难听,她听着都觉得窝火。偏生自己这会儿和他们凑一块,不明就里的人怕不是以为自己和他们一伙似呢,自己也不过结个伴纳鞋底而已。
自从知道陈家偷偷‘发财’的事后,村里就有不少人不太舒服了,从前都是陈家在村里垫底的,大家自认过得比他们家好便以笑话他们为乐,谁知他们居然突然就不垫底了,落到垫底的人家哪里受得了这样耻辱的事儿,在村里没少说陈家坏话的,就路程之前得罪的赵金兰和王娟张萍之流都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牛车到了跟前,李桂琼也没管那些泛酸的人,她笑着跳下了车,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神采奕奕地跟梁婆婆唠嗑:“今日的确不是赶集日,这不是我家儿子儿婿想要多养点鸡么,他俩又不会挑只能带着我们跑一趟,我和我家那位也刚好趁这个机会歇上一天。”
她脸上挂着笑,半点不提铺子和吃饭的事儿,这种事也没必要到处和他们嚷嚷,自从家里上次差点遭贼后,他们就谨慎了许多。
梁婆婆笑了,嗳了声:“我就说呢,你们两口子平日就是个只知干活不知休息的,今日怎么会突然去镇上,原来是为了买鸡崽。”
即便觉得他们完全可以等赶集日再去,没必要这么急,但梁婆婆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后,就不想问了免得又生事。她说罢,上前看箩筐里叽叽喳喳的鸡崽,她一靠近那些鸡崽就站了起来,黄色的毛茸茸挤成一团,唧得更大声了。
梁婆婆哟了声,看得直乐:“还挺精神,哪家买的,改天我也让我儿子去买。”
李桂琼笑了笑:“说不好是哪家,刚巧看到一户人家挑着出来卖就挑了些精神的,等我们挑完,他们就挑着鸡笼走了。”
“这样啊。”梁婆婆闻言有点失望。
李桂琼道:“秋雏不是要出来了,每年的秋雏都不错。婶子你到时可以多看看,一定会挑到壮实又精神的。”
“也对。”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刚刚还酸的人见李桂琼装模作样得把梁婆婆哄得高兴,直接就翻了个白眼,装装装,也就今日看着光鲜,家里该不会都还放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吧。
路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戳了戳陈朝,压着声笑眯眯道:“你看娘也是蔫坏的,有人要被娘给气死了。”
路程敢说,李桂琼捋头发那会儿肯定是故意弄给那几个人看的,他都瞧见那会儿她眼尾朝他们扫过去了,啧。
陈朝瞥了眼,神色冷淡:“理那些闲得慌的嘴碎子做什么,这次堵了他们嘴巴下次还不是这样,又不是泼天富贵,有什么好酸的。”
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仇,不过是有的人看到别人陷进泥里久了,就看不得别人爬出来哪怕半步。
路程摇摇头。
陈琳琳撇撇嘴,忍不住插话:“娘高兴不就行了,我们就喜欢看他们吃瘪,从前受的气不能白受,二哥你是以前不怎么在家才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溪也气愤填膺:“就是,明明咱们家又不吃他们大米,还管东管西说三道四,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路程差点笑死,拍拍陈朝的肩膀,一脸意味深长道:“听到没?”
陈朝一阵无言。
*
“少爷,起来喝药了。”
门吱呀一声,满是药味的厢房里发出一道轻巧的咔擦声,来人把东西和蜡烛放在桌子上,上前撩起纱帐倾身低声喊床上的男人。昏黄的蜡烛光中,依稀能瞧见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此时正无知无觉躺在床上,仿佛睡熟一样。
自从那日处理完那场闹剧后,自家少爷回到宅院没多久就晕倒了,中途有醒来过,只是随后又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迷中。长年请了镇上和县里的大夫过来看过,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他急得火燎火燎的,不得不赶紧派人把这消息送去府城,也不知那边收到消息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少爷从前身体明明不错,结果才来长谷镇没几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唉,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想的,放着府城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这个旮旯镇上吃苦,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家里新来的‘老爷’‘夫人’,也不知道少爷哪里找来的穷苦人家,还非要认人家当爹娘供着,当冤大头离谱成这样也就只有他们家少爷了。
想到这些糟心事,长年叹息一声,见床上那人还不醒,又低声叫了好几次少爷,床上的人被人吵得脑袋疼,他捂着脑袋低吟出声,半晌睁开眼,只觉眼前一片迷迷糊糊的看不清。
“天又黑了?”
声音沙哑无力,一看就是缺了水。
“刚黑没多久。”长年道,利索上前扶着人靠坐着床头,又给他倒了杯水,“少爷赶紧喝点水润润喉,您这次睡了一天一夜了。”
没想到睡了这么久,男人懵了下,声音还有点沙哑:“一共几天了?”
“五天了,少爷。”
“五天。”他垂下眼,长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喃喃道,“他应该认出我了又不敢认,这么多天没去找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哭鼻子?”
这男人正是那日镇衙里的新镇长,当初路程觉得他和自己哥哥路河很像,事实上,他也叫路河。
“少爷?”长年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纳闷着要上前细听。
“没事,把粥给我端来吧,我喝过后就吃药。”
还是要快点好起来,等好起来了,他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不枉他寻寻觅觅找了那么多年。
该死的,从前恋爱都没谈过的弟弟竟然成亲了,还不是正儿八经的成亲,一想到这让人吐血的事,路河就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第175章
到了家时辰还早,大家歇过那口热气又喝了水,自然是该干嘛干嘛了。
出门割草前,李桂琼把一个小荷包塞到路程手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路程捏到荷包里银子的形状,愣了愣,也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银子,顿时无奈极了:“娘怎么把这个给我?”
李桂琼道:“这是今日买了石磨和碗剩下的,你放心吧爹娘手里有钱犯不着啥都花你的,陈溪卖鱼的也都给娘了,你和陈朝现在有铺子要管要花银子的地方多的是,买鸡苗和其他东西的爹娘来掏。”
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路程轻叹一声也没再塞回去给她,说了声好,又道以后有什么东西合适的,他再买好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李桂琼能不理所当然地花他的,路程心里自然更舒坦了。他愿意给和别人理所当然要,那是两回事。
新买回来的鸡崽容易被大鸡啄,得单独养着,它们还小,得用干饭和谷糠拌着喂,要养得娇贵些。
这日路程没再出门,盯着鸡崽看了会儿,下了地后每只都挺精神的也就放了心。看完鸡崽,他拿了个竹筒和陈朝在菜园子里捉菜虫喂鸡,捉完了菜虫又摘了不少芥菜洗干净晾晒,趁着这会儿菜长得好,除了菜干,也要做点酸菜。他买得起盐了,也做得起很多酸菜,对了,还有咸鱼,也可以做一些,这玩意用来配白粥最绝了。
想要做的事有点多,整个下午晌忙忙碌碌的,又把鱼缸里小一点的鱼宰了,咸鱼得小一点才能腌入味呢。
*
第二日天还没亮,房门就被人拉开了,因着心里惦记着些事,路程这两日睡得不太安稳,几乎是在门打开的瞬间就被吵醒了,他睁开眼忍着困意撑着坐起来,蹙着门盯着门口的背影,怕吵到人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这么早?天都还没亮。”
陈朝没有起夜的习惯,故而路程才纳闷。就算要起来磨米浆,按以往的起床习惯来看,也还能睡半个时辰。
陈朝跨出门的动作一顿:“我要上山,你继续睡吧。”
路程本来眼皮都在打架,一听他这话眼睛猛地瞪大,一身睡意都被他这话给惊飞了,他咽了咽唾沫,惊得说话都结结巴巴:“……不是,你、你还真要打猎啊?”
还以为他睡了一晚脑子就会冷静下来了,谁知还在持续性亢奋。
路程深吸一口气,又估摸了下这会儿的时辰,有心想劝劝人就算要上山这也太早了,黑灯瞎火的路都不好走。再说了不就是被说两句么,又不会有什么,他都不说什么,也不知这人折腾这劲做什么。
看来十七岁还是年轻了些,尤其是这人还不像陈溪那样小小年纪的就开始当个大人用,到底更天真点。
“嗯,赶紧睡你的。”
陈朝回头瞥了他一眼,房间很暗看不到他脸上的反应,不过就算看不到他也知对方此时肯定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想到那画面他轻哼了声,关上门出去了。
路程彻底被他的胜负欲弄得彻底睡不着了,也黑灯瞎火的爬起来,怕吵醒其他人动作一直极其小心。陈朝拉门有技巧,路程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就着从开着的半边门洒进来的月光出了大门,一眼便见到陈朝正在柴房门口往背篓里装东西。
柴刀睡前就磨过,刀口锋利,陈朝将柴刀和一把有点像弓箭形状的东西扔进箩筐里,又放了两个装了水的竹筒,背起箩筐拿着个沙梨啃着就要出门。
路程实在好奇那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跟上去手快从背篓里抽出一根长条性的‘棍子’,在月光仔细瞧着,等瞧清那是什么东西后,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睁圆了双目紧紧盯着陈朝:“你这箭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家里就那么大,柴房也经常有人进,路程也进过不少次抱柴火,却从来没有发现家里有这东西。他盯着手里羽箭,神情郁闷。
这家伙,以前做的事看起来有点意思啊,难怪这些年能攒下二百多两,一看就知经手的活不是寻常的活儿。
路程眼底不由地多了层深思。
“不该问的别问,放心吧,事情已经过了,不会影响到你以后的日子。”
陈朝瞥了他一眼,把箭夺过来塞进背篓里,对弓箭的来历半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行吧。”既然不会影响自己平静的日子,路程也就不太关心这事了。
院门开了又关,很快就剩下路程。
虫子叫得厉害,也不知是菜地里的还是墙根的,又或者屋顶,虫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院里似安静又似喧嚣得紧。
剩下的那点睡意早就彻底没了,路程也懒得再回房睡,坐在屋檐下的木墩上发呆。
客厅里传来动静声,不知道是家里哪个人起床了,路程眸色微动,仔细听着脚步声。
“咱们家大门怎么开了?”客厅里,李桂琼看到月光撒进来的半边门整个人吓了一跳,声音慌乱,“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门口发呆的路程:“……”
家里之前发生过屋里进贼的事儿,一家人之后对这事就比较紧张,怕她慌张到去喊其他人起来,路程在她行动之前赶紧喊了声‘娘’。
李桂琼大惊,仔细瞧着门口的人,声音是程哥儿,人也是程哥儿。她绷着的那跟神经松了松,快步上前来,满脸纳闷地看了路程好几眼。
“吓死我了都,你这孩子怎么大半夜不睡?就算要磨米浆也用不了多久,哪里需要起来那么早。”
她实在不能理解有人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在门口坐的,要不是她要起夜,都不会发现这惊悚的一幕。
路程摇摇头,苦笑了下:“哪里是我起得早,是陈朝,他刚刚上山了,我这不是被他吵醒了么。”
“什么?”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李桂琼也吓醒了,声音都拔高了,她转来转去急得差点哭出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拉住他,陈朝他哪里干过这种事,要真那么想去,明明可以让他爹陪着的……”
路程知晓她这是太焦急了才语气有点冲,也犯不着为这事跟她生气,他只是望着人平静道:“我拉不住,娘你知道的,咱们家谁都拉不住他。”
“他刚走没多久吧,我去喊你爹起来跟上,多个人也能多个保障。”李桂琼一噎,也知他说的是事实,说话的功夫转身就要去叫人。
路程冷静打破她的冲动:“我们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去,跟不上的。”
他们村有好几条上山的路,又不止一座山,几乎是山连着山,哪条路都能上山,陈朝说一不二的操作给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使得他们想帮忙都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帮。
李桂琼停下脚,抹了把眼角,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心里很后悔:“早知道他反应这么大,我就不说他了,怎么能犟成这样。”
“……”
等其他人起来后知道这事自然又是一番惊悚不已,只是人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夫妻俩也追不上,出门干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事情到这个份上,先不说陈朝这一趟结果如何,路程觉得他们以后应该能少点被念叨了。即便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但哪个人喜欢被别人说的,只是懒得去计较争执而已。过日子已经够不容易,有时候有些事影响不大的情况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左耳进右耳出。
歇了那么多天,摊还是要摆的,陈福生去县里干活的时候不仅把路程和陈溪陈琳琳带上,还顺便拉了两把柴火,等到了镇上把三人和推车鱼桶放下,这才赶着车往县里去。
自从二哥醒后,陈琳琳就有一段日子没跟路程出来摆过摊了,之前她少了零花钱还心有怨念,这次代替二哥的位置出来,心里却没半点高兴。
她望着一脸平静的路程,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静,他都不关心二哥吗?脑海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晃了晃脑袋,小心翼翼道:“二哥他,会没事吧?”
路程瞥向她,轻声道:“你二哥是个已经成亲的人,琳琳你该相信他。”
陈家其他人也该相信他的,反正也劝不住,要是不幸出了什么问题,他自己也能吃点教训,下次做事之前就会掂量掂量了。
陈琳琳垂着脑袋,一阵无言。
今日生意不错,许是多天没摆摊了,刚开摊就有不少熟客过来,路程麻利地给他们煎,时不时和他们唠嗑唠嗑,陈琳琳知晓卖东西不能拉着张脸,很快也恢复了些精神。
热热闹闹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太阳也开始烈了起来,陈琳琳见路程热了满脸汗,又忙活着不方便,拿出素帕踮起脚尖要给他擦擦汗。
路程笑了下,顺势屈膝半蹲下来让她擦,完事了笑呵呵道:“谢谢琳琳。”
有个婶子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俩,羡慕道:“小老板你和你妹妹关系真好,唉,我家的孩子怎么就吵吵闹闹的呢。”
路程微笑:“吵吵闹闹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不影响孩子之间的感情,就随他们好了,我家妹子和她另一个哥平日也是吵闹得厉害,但完全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婶子回想了下自己几个孩子平日的相处,忍不住笑起来:“小老板说得对,我家孩子就是这样,平时打闹归打闹,但真遇上被其他人欺负的事儿,又会一起把欺负自家兄妹的人给打回去了,感情也是好着呢。”
那婶子说完,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自家孩子。
这时,一个下人打扮的人来到路程摊子前,对方虽是下人打扮,那布料却穿得比他讲究多了,身上还挂着挂饰。那人一来,就挑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哥儿,目露审视。
也不知这个摊子有什么特别的,少爷刚清醒没多久就非要让他过来找人,可他瞧着也就是个零嘴儿,和少爷平日吃的东西半点都比不上。
长年不能理解。
其他本来想过来买块尝尝的人见那人眼里的高傲藏不住,知晓这是自己不能轻易招惹的人,讪笑了下,装作若无其事的又走开了。
路程认出他是那镇长身边的随从,脸色微变,整颗心跟着提了提,面上依旧面不改色地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他也就脸上平静,心脏噗噗跳个不停,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若是其他人他还不会这么激动,偏偏是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再加上那巧合……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些。
陈琳琳见这人来了以后都没人敢来他们家摊子了,心里很不高兴,再加上被人用那样的目光盯着,她心里不太舒服,忍不住抬眼瞪了那人一眼,却在对上目光的功夫,被对方眼里的冷然犀利给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
怎么办,不会给路哥哥带来什么麻烦吧?她真的就是只瞪了他一眼啊,谁让这人来了以后就把他们的客人吓跑的……
路程安抚似的碰碰她的胳膊,望着来人,露出抹微笑:“这位大哥,你是要来一块吗?”
说着就拿起木勺,要给他做。
长年摇摇头,盯着他笑了下,道:“我们少爷听说你家这吃食很是受欢迎,他对此很感兴趣,想请小老板过去为我家少爷做些,小老板跟我来吧。”
这话倒没有咄咄逼人,但也不容置喙。
“好。”路程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按捺住眸中的情绪。
既然人家都上门来找他了,是真是假,等他走了这一遭就知道了。
应下这差事后,路程转身看向一旁的陈琳琳,温声道:“琳琳,你先去你三哥那里帮忙,我去去就来。”
陈琳琳看了长年一眼,揪着衣摆小声道:“我也去。”
那人一看就不像个好人,那么凶,怎么能让路哥哥一个人跟着过去。
“不用,你听话。”路程坚定地摇摇头,试图和她讲道理,“就去他们一家不用包和收钱的,你跟过来也只能看着我做,不如帮帮你三哥,他一个人忙活有时也辛苦。”
“可是……”
“没有可是。”路程站起来,又拍拍她胳膊,“好了,去找你三哥吧。”
他得去确认这件事,在事情盖棺论定之前,他并不想让陈家人知道这事。
第176章
路程推着车跟着长年往镇衙的方向走,推车下面柜子里放着行灶柴火和盖好米浆,本该推得拘谨谨慎,但他却推得又稳又快,长年都忍不住多看了眼。
路程注意到了,笑了笑道:“从村里到镇上的路可没有镇上的街道平稳,推了那么久我都习惯了。”
他几乎是一看到路况就知道怎么推,往哪个位置最省力稳妥。
“老百姓讨生活都不容易。”长年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怀念,很快又被敬佩自豪浸满。当年如果不是遇到少爷,他如今还在泥潭里挣扎,少爷是个厉害的人,几年间从一无所有到置办下偌大家业,谋略、手腕自然不用多说,他的一切都是少爷给的,能跟着这样的主子他当然忠心耿耿。
只是也不知今年怎么回事,少爷多了奇怪的爱好,不仅爱乱认亲,还做一些他不太能理解的选择,譬如认了一对爹娘在府城好吃好喝供着,又把偌大家业交给其他人打理自个儿却跑到一个小镇子来做个镇长,一个镇长而已,地方又小东西也少,和少爷以往的日子根本没法比,也不知为何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路程见这人在沉思,其实他自个儿心里也乱得很,时而紧张时而恐惧,对未知猜测的无限惶恐,一时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两人沉默着走进了一个一进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在进门的右边墙角还有一棵挂满黄皮果的树,果型圆润色浅,还个个长的不小,看着就甜。
路程打量着这个小院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棵黄皮果树,抑制住上前摘一把的冲动,目光在长年身上一顿,微微挑了挑眉。
长年瞧见他脸上的疑惑,轻声解释:“我家少爷就带了我一个下人过来,人少少爷想要简单的安置,就选了这处院子,刚好离镇衙近,办事方便。”
他本来想找个二进的,但少爷不让,只随意选了这个,像往常到陌生地方准备的临时住所一样,能住就行,并不怎么讲究排场。
跟在少爷身边这么久,长年直到现在仍旧不知道少爷究竟准备做什么,也无所谓,跟着少爷能过上好日子,不管少爷准备做什么,他都跟着就是了。
路程点点头,他就说呢,他面前这人虽说是一个下人,可看着穿着就不像个缺钱的,更别提他的主子了,能选择这么一个普通的小院子,如果是他那个主子的意思的话,这事就说得通了。
长年带人走进堂屋,便见少爷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眼小憩。
路程盯着那个闭目养神的人,呼吸仿佛被人掇住,有瞬间的失神,一时间脚步顿在那,再不得抬起半步。
“少爷,人我带来了。”
长年余光瞥了他一眼也没管,上前轻声喊醒自家主子。
路河不过是小憩,早在他们进来时就听到了动静,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人,亦或者是近乡情怯,突然有些不敢睁开眼,直到自己这随侍打破了这份静谧。
他睁开眼朝他们看过来,眸光锐利,不见半点刚睡醒的朦胧。
路程一愣,盯着他眼睛都不眨。
路河先是微微朝两人颔首,示意他自己听到了,又看向长年,不容置喙道:“你先出去。”
长年一顿,笑着点点头,动作麻利给两人倒了热茶,便回了西厢房。他们人少,路河也就没让他住下人住的倒座房了。
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路程和路河,路程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攥紧拳头好半晌都憋不出一点声来。
近距离看更像了,不管是长相声音,还是挑眉颔首的动作,都和自家哥哥的习惯一模一样!
路河也是紧紧盯着他看,只觉得面前这人除了瘦弱点矮了点,其他也和自己弟弟一个样,尤其是委屈的时候,会先抿两下唇,极力压制嘴角下撇的弧度。
他定定看了路程好一阵,视线移开,盯着手里的茶杯看了会儿,也不出声,等真见到人后一时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说起。意外流落这个朝代后,他深陷囹圄,靠从前混圈的八面玲珑一步步周旋走到今天,也曾想过家里其他人会不会也来了,后来意外得到一个‘系统’,自己和它做了交易,艰难寻觅多年后,还是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一时有些出神。
路程紧张许久,见他仍不出声,这种等待的感觉太让人备受煎熬了,他闭了闭眼,咬牙试探:“要吃籺吗?”
不知道说什么的话,那就先吃了再说吧。
“……”
就在路程忐忑不安时,路河突然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道:“你初中那次手机被没收,其实是我向老师举报的,老师让你叫家长来,最后你花钱叫人冒充了家长到学校还被老师发现了,这事你还记得吗?”
“……”
“胡说八道,谁会傻到花零花钱请人?我明明带了奶奶去,家里奶奶最疼我,碰到这种事也不会骂我,爸妈要是知道准得骂我丢人。”路程下意识反驳,等反应过来这人都说了什么话后,气得双目一瞪,指着面前这人差点儿跳起来。
“好啊,我还当我放在柜子里的手机是怎么被老师发现的,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告状!”
一想到当年手机被没收了不说,还被要求把家长喊来,路程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怨气,恨不得立刻马上把面前这人按在地上揍一顿,人干事吗这是?也太缺德了!
那时他看谁都有嫌疑,怀疑了那么多人,整天盯着知道他有手机的人有没有偷偷搞小动作,有没有私下说谁举报他这事,就是没有怀疑隔壁高中部的路河,个王八羔子,真是心黑得狠,可怜那几个被他怀疑过的同学,当初还差点翻脸了。
路河冷笑一声,目光冷漠,完全没有做了坏事的心虚:“谁叫你当时夜夜玩手机,每天上课都没精神的?既然你管不住你自己,那就让老师来帮你保管,被没收手机的那个学期,你成绩不就上来了?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不然你就是班里的吊车尾了。”
把他给举报了还要他感谢?路程被他这强词夺理的发言气得磨了磨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冲上去要掐他,在即将掐上人脖子的那一瞬,他改掐为抱,哑着声哽咽道:“原来你真的是我哥,上次我果然没有认错人。”
“哥……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自己意外流落在这处陌生的地方,不知怎么回去,又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不得不接受现实安心过日子,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真的有见到家人的一天,就像做梦一样,一度真实到让人怀疑其实是假的,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抱的力度很大,紧到路河差点没喘过气。
“放手,是想掐死我吗?”路河受不了了,扯开他的胳膊把人往前推开了些,谁知抬眼就对上路程发红的双眼,顿时一怔。
半晌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人不就在这吗,你哭什么,以前那么多次摔出那么大的口子都不见你叫一声,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路河说着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嫌弃,他双手用力按在路程的肩膀上,自己眼眶也抑制不住发红,“要是还有手机,我一定要把这一幕给你拍下来,让你看看自己哭成什么丑样子。”
路程破涕为笑,锤他肩膀:“你好恶毒啊哥。”
路河冷笑:“你小时候被揍得还少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东西,家里的竹枝条都打断多少根了,我都没眼看你!”
“别刚重逢就开始‘兄友弟恭’了,我怕我的感动维持不了几秒。”路程被他一言不合就揭丑事的行径弄得很无语,再也哭不出来了。果然,就他们兄弟俩隔三差五就打的,和平相处不了几秒,路河这家伙不嘲讽他就不会出生在他前头了。
兄弟两人互相怼完,都忍不住笑起来。
路程想起什么,脸上又挂上了喜滋滋的笑意:“我搞了个小推车卖禾乸籺摆摊,你不是让人叫我过来给你做?我现在就给你做吧,看你刚起来应该还没吃早饭。”
路程说罢就往堂屋门口跑,推车就放在门口,路程快速抱出行灶和小铁锅,米浆桶也提出来,抬眼望着门口的路河,挑了挑眉:“话说回来这么多你能吃完吗,要不然我就煎几块给你尝尝,剩下的你就让人蒸成米面好了,还方便。”
自己也能省事儿!
“你倒是想得美,什么都没做还想要一样的钱?”路河被他给气乐了。
路程不听,仍在竭力为自己争取:“你以前给我零花钱还少?我看你穿得好,也不差这点吧?你弟这段日子是真的吃够了苦头。”
“……行吧,给你算全款。”
见路河妥协了,路程这才满意地笑起来。那长年吓跑了他的客人,冤有头债有主,他费了时间,这可不就得在路河这个主子身上讨回来。
“当我来到这里之后,看到那禾乸籺就知道这应该是你了。”路河见他为这点小事就高兴起来,忍不住失笑,看着他麻利干活,眼里也不由染上抹怀念来,“当年你在那个小城市吃到这东西后就念念不忘,缠着家里人给你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怕家里人问要不要做禾乸籺,还有豆腐。”
被他提起自己曾经嘴馋的事儿,路程低咳一声,有点尴尬,顾左右而言其他:“确实挺好吃的啊,直接吃,或者做水籺,不都很好吃?你也就嘴上嫌弃,真做了你哪次不吃的,真的是。”
说着说着他又理直气壮起来,哼了声:“得亏当年学会了不少东西,不然我来这里都得喝西北风了。”
许是被家人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被家人宠着长大的人心里委屈,见到了熟悉的家人,就抑制不住诉说自己这段日子受过的委屈。
“哥,你是不知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差点死了……好长一段日子都是喝稀粥,没多少米的稀粥,我到现在都不敢干饭自由,想想以前就像做梦一样。”
“对了,既然哥你都来了。爹娘也过来了吗?”
“在府城,过几日你就能看到了。”路河平静地听他说完,看到他把煎好的籺放在油纸上,也不用路程动手,自己就动手包好趁热啃起来。
“味道还行。”还不忘点评。
“这不废话吗,我下厨,就没有难吃的。爸妈真的也来了?”问到最后,他也不做籺了,只盯着路河等一个答案。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路河无奈叹了口气,又体谅他这身体还这么年轻就要扛起生活重担,难得按捺住耐心跟他讲话,“前几日我身体不舒服,长年派人给他们送了信,府城过来不算远,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对了,长年就是那个带你过来的随侍,咱们家不讲下人那套,你姑且当他是我请的长期保姆就行了。”
听见他说身体不舒服,路程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脸色确实有点苍白,忙道:“那你现在身体好了没,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请大夫过来看看。现在跟咱们以前不一样了,一点小风寒都有生命危险的。”
“你也别在这站着了,赶紧进屋里去,太阳晒着呢。”
路程说着就赶人回去坐着,直到把人按到椅子上坐着自己这才恍然大悟回过神来,“我就说呢,既然哥是真的,那日在镇衙应该也认出我了,既然认出了这几日怎么不来找我,原来是生病了,难怪。”
路河一听也知道路程当时把自己认出来,气得牙痒,睨了他一眼,笑骂道:“我是没办法,倒是你这小子,有空也不知道来看看我是不是你哥,呵,我看你是嫁了人有了新的家人就不惦记家里人了吧?”
个没良心的,距离杨大庆梁小敏那两人闹事都这么多天了,自己一直浑噩不甚清醒,他这个弟弟既然有所怀疑,竟然还不赶紧来确认确认,枉他辛苦找了他那么久。
“你别说嫁这个字,怪怪的。”路程皱了皱脸,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满,“我当时不也是身体不舒服么,当时陈朝要带我去看大夫还差点被衙役围殴了,啧!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过大夫后在村里歇了几天,也就昨天才出了门到了县里一趟……”
说到这儿,他又提起自己置办的店铺,尤其是契书还是写的自己的名字这事,重重提点了。
这可是他的产业!
路河斜了他一眼,微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帮你和他和离,毕竟你和他也没正经拜堂。不过现在看你这样,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倒是我棒打鸳鸯做了这个坏人。”
路程恼羞成怒,气得瞪人,明明自己阐述得挺正常的事儿,怎么从路河嘴里出来后就多了股阴阳怪气?
见他恼了,路河两手一摊,也知适可而止:“好了好了,你从小就好这些小白脸似的长相,知道你好这口。嗯~你现在是个哥儿,有个丈夫也正常,上次看他也算个好的,既然你自己都不介意这事我就不管了,也就只有一点,你现在还没十八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要清楚。”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路程被他哥的直白闹得面红耳赤,捂着脸瓮声瓮气道:“知道了,没到年龄我不会乱来的。”
路河这才满意地点头。
想起桶里米浆还有很多,路河看了眼,大手一挥:“也不用蒸了,等会儿直接大锅几锅搞定,我先让长年去买菜,给你煮黄皮骨头汤,你吃了饭再回去。”
到底记得他目前在陈家,路河想了想道:“你可以告诉他们我是你原来身体爹那边的远房大哥,反正他们也没法探究,说得过去就行,以后爸妈过来就办个认干亲的礼,以后就没人敢再说你什么了。”
这个时代对哥儿的限制多,他是能让自家人过自己的日子,但路程有个汉子,他们作为家人的就不能让他有被人说三道四的机会。人不可能永远不和外界接触的,何况路程还要开汤粉店。
路河复杂地望着弟弟,不免担忧起来,路程他以后该不会真的能生崽吧,爸妈知道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儿子变成哥儿了。
没多久长年买完菜回来,多是些猪肉排骨、鱼和烧鸭烧鸡之类的,还有一把莲蓬,可以直接剥着吃。镇上市场里买的多是寻常百姓种的和山里采的,没有太珍贵的食材,长谷镇酒楼的食材一般都是从县里拿货。
长年看向路河,有些为难:“我已经按照少爷的吩咐喊了小老板的家人过来吃晌午饭,只是他们都拒绝了。”
路程愣了下,摇头失笑,也不知陈溪陈琳琳突然被个陌生人喊来吃饭会有多惊悚,怕是都吓呆了吧。
“知道了。”
路河抬眼,突然语气郑重道:“叫他小少爷,长年,这位小老板以后会一直和我路家来往,你以后要把这位小老板当做小少爷对待,就像府城的老爷夫人一样,知道么?”
“……”
长年愣住了,为什么他买个菜的功夫,他家少爷又给自己自己认了个弟弟?
第177章
长年是个能干的,路河没让路程动手,吩咐长年做晌午饭时顺便把米浆煎了,早上没买多久就过来了,米浆有大半桶,煎好后划成一片片的装了一大木盆。
长年看着那一盆籺有点绝望,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他家少爷分明对这种煎炸的兴趣不大,这么多放着,最后还不是要他解决么。
他们当年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都是活命的粮食,潜意识里就没有做了不吃的道理。
路程看得直乐,余光瞥向看热闹的路河,笑眯眯道:“我哥要是乐意,等会儿也可以包起来让我带回家,我不嫌多的。”
东西有人买单还能带走,这种好事谁会拒绝?他也不是非要逮着他大哥薅,只是这么一大盆就他们两人根本吃不完,天那么热放到明天都会馊了,不如让他来分担点,他大哥那样子瞧着也吃不了多少。
他这是为路河着想,不想这粮食白白糟蹋了,说起来他这是做了好事,路程理直气壮地想着。
眼瞧着面前的人从心虚到理直气壮,路河彻底受不了他了,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冷笑连连:“连吃带拿说的就是你,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性子……长年等会儿把一半包起来,迟些让他带走。”
嘴上嫌弃着,东西还是爽快给了。
“……是。”
就这么得逞了,路程叉着腰哈哈笑,从小到大从路河这丫的身上要好处他就几乎没失败过,路河这人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嘴上骂得难听,该到他手里还是给到他手里。
路河无语,把那把莲蓬塞他怀里,留下句‘自己剥了吃着玩吧’,就回了屋。他身体还是有点虚弱,站久了就容易气虚,有时甚至会喘不上气来。这个交易的代价有点大,交易完成后灵魂深处始终有种撕裂感,直到现在仍旧有种晕眩感。不过既然结果算是好的,这代价他就付得起。
虽然无法十全十美,但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爷爷奶奶那是年纪大了没办法……这事他没敢告诉路程,但路程没问,或许也是知晓什么,毕竟就路程自个儿刚来,也差点死了,何况是两个老人家。
能有人跨越时空生死还能重逢,已经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旁的,也不敢奢求。
……
做饭不用自己,大哥也休息去了,路程垂眼看了眼怀里的莲蓬,眨眨眼,想着左右没什么事可做的,就愉快地搂着那把莲蓬剥着吃了。莲子正新鲜,清爽脆口,嚼的时候还带着点香甜味,跟吃零嘴似的,特别有意思。
外头的日头逐渐当空,转眼就到了晌午。
长年很快就上了晌午饭,猪肉做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而不腻,鱼片成无骨鱼片用蒜蓉姜蓉清蒸,鱼片鲜嫩,大口吃不怕刺特别爽。尤其是那道黄皮排骨汤最合路程胃口,大夏天的来这么一碗汤,开胃又清爽。
惦记了这几天在陈家都还没做上,没想到才刚和亲哥重逢就喝上了,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路程喜滋滋地喝了碗汤,瞧见路河并不怎么动筷,他眉心蹙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哥你怎么都不吃?”
“你吃,我身体还在恢复期,暂时吃不得这么油腻的。”路河说着,视线扫过桌面,抬手把两个鸭腿都夹到他面前的空碗上,自己慢悠悠喝着汤,偶尔也会夹一片鱼肉。
路程干瞪眼:“那你还让人做一桌那么油腻的?”
路河轻应了声,忽而笑了下:“我这不是看有人过得太苦了多做几个肉给他吃?吃你的就是,别瞎操心,我过得比你好多了,不差这几口。”
知晓他说的是事实,路程也不再继续纠结了,只是路河实在对他好,他抿了抿唇:“那好吧,要是你吃不饱,就让长年给你熬碗肉粥,粥总不至于喝不下吧。”
“吃你的,我有数。”
路程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面前有一桌菜,他吃得眼花缭乱。一个烧鸭两个腿,他哥给了他两个。路程啃的特别开心,好久没有这么豪横吃过,之前也不是没买过,但陈家人多也不可能给谁鸭腿,一只烧鸭大家分下来能吃到的也不多。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看着弟弟吃个腿就这么高兴,想到不久前他诉苦的那些,路河轻叹一声,瞥向隔壁被油纸包着的烧鸡,指尖轻点桌面:“这个是我让长年特意买的,你等会儿带回去,晚上就有肉菜了。”
路程闻言一喜,眼珠轱辘转了转,开始顺杆往上爬:“哥真好,那黄皮也让我摘一点吧,那么多,而且看着都是甜的,反正你又不爱吃,留在那也坏了。”
“就知道得寸进尺。”
路程笑哈哈继续啃鸭腿。
“你要是跟我走,想吃什么没有,何必跟他们吃苦。”路河冷哼了声,吓得一旁的表面差点捏不住筷子,这认的到底是哪门弟弟?
路程也瞥了路河一眼,眼里掠过抹促狭:“你不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吗?其实跟咱们老家还挺像,可以下河摸鱼上山捡蘑菇。”
路河冷笑一声:“不去。”
下一刻他又冷笑连连:“再像又怎样,你现在也不能随意下河摸鱼了。”
“……还是喝你的汤吧哥。”
被戳了心窝,路程有点郁闷,不过他知道路河一直以来嘴巴就这样,也习惯了他说话不好听,从前他一定理直气壮怼回去,但自己现在吃人嘴短的……算了,这次不想跟他吵。
既然他没兴趣,路程也不勉强,他哥身份现在到底是个镇长,要是真跟他去了村里,怕是得被人说闲话,就某部分人的八卦程度……自己和陈家以后的日子都不能平静了,还是得等父母过来再说吧。
一顿午饭吃得愉快,路程肚子都撑圆了,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路河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给他扔了个荷包:“他们日子苦是他们的事,我既然有钱你就没必要自己跟着他们一起吃苦,回去的时候买多点米,旁的我不管,起码得把米饭吃上。”
路程有点感动,打开荷包一看,发现里头竟然有五十两银子。他眼睛瞬间亮起来,大声道:“谢谢哥!”
这五十两能买好多好多米了,即便因为受台风影响粮价有所上涨,也能买很多。
路程笑嘻嘻道:“回去后我明日让他们买上两百斤,刚好用牛车拉回去,我也能省点力气。”
想到钱要交到其他人手上,路河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不过随即想到不用自己弟弟费力气,紧锁的眉头放松不少。
算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你既然要在城里开店,晚些时候我让长年在城里买套宅院,到时爸妈过来了也能一起住。”
“你好有钱啊哥,说买就买。”路程羡慕得差点儿哭了,要不是自个儿用陈朝的人情把方子卖贵了点,他现在能指望就是自己的摊子,只能一文文的赚,挣的都是辛苦钱,还朝不保夕的,下雨天就只能窝在屋里了,哪能像他哥,说买就买。
路河呵了声:“谁让我能力强呢。”
“……”
也是,当初路河意外入圈,早早就挣钱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还是托他的福。
他和路河不一样,是不需要比的。
想通这点,路程又冷静下来了。
路程到底还记得还在市场的兄妹俩,等肚子没那么撑了,他问长年要了个篮子,跑去摘了不少黄皮果,最后和籺以及烧鸡装了满满一篮子。
路河看他折腾,盯着他许久,眼底始终拢着层阴霾:“你确定真的不留下来住吗?我这里虽然只有一进,也比那里好。”
路程笑着摆摆手:“哥,来到这个世界最孤苦无依的那几个月,我是和他们一起度过的,从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现在的踏实过日子,他们是买了我回去但一直把我当家人也把卖身契交到我手上让我处置……虽然日子穷苦了点,但他们一直都对我很好。现在我会开店,有能力带着他们过好一点,我想我起码得回去。”
“才几个月你就这么记着他们,过去那二十年怎么说……”路河冷着脸,嗤笑,“你是怪我没早点找到你?”
“不,哥,其实我特别高兴你能找到我,有些事你或许不能细说,我也不会问。只是相处了这么久他们一直把我当家人,我也把他们当家人了。我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在和你重逢后,一声不吭的就不再回去。”
“我得告诉他们,你们也是我的家人,我是有家的。”
路程转过身,郑重地望着他哥,脸上始终微笑着。
他不是回去陈家不管自己多年的家人,这事不是这么算的,他回去是因为要给陈家一个交代,也是给新出现的家人一个交代。
他以后会住在县里,离家人很近,也没打算跟陈家其他人住,他们每个人,都会过自己的日子。
路河定定看了他一阵,不再出声。
其实何尝是现在,就是从前,他们也是各过各的日子的。父母住在一块有自己的生活,路程读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路河有自己的事业,一家人除了在村里那段时光,后来聚少离多,现在只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仿佛一切都没变。
“我让长年帮你把车推过去。”半晌后,路河终是没再提这事。
陈琳琳看到路程回来,差点哭出来了,揪着路程的衣摆不肯放:“怎么去那么久,路哥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和三哥都要回家叫娘来了。”
一旁的陈溪也是一脸紧张兮兮,双目紧紧盯着那个推推车的汉子,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晌午前叫他和琳琳去吃饭的怪人,虽然琳琳说路哥跟他走卖禾乸籺去了,但是卖东西是卖东西,怎么可能会叫他们去吃饭,一看就不可能。
他心里担心,又不好真带着八岁的妹妹上门,只能煎熬地等着,盼了一个早上,终于把人完好无损地等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路程瞥了长年一眼,示意他把推车放在那就好了,又给陈琳琳塞了几个黄皮果,笑了下:“瞎担心什么,我这是去做小买卖的,这不,都卖完了,快吧?”
说着还打开推车下面的木门,让陈琳琳看。
陈琳琳一看,果然卖完了,便以为路程真的是去给人做禾乸籺,脸上很快露出笑来。
她探头看向路程挎着的篮子,鼻子嗅了嗅:“这是什么,好香的味。”
路程面不改色道:“他太喜欢我做的了,吃得一个高兴,就赏了我一只烧鸡,剩下的籺也给我了,黄皮果也是那里摘的,人好吧?”
陈琳琳惊得嘴巴快要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陈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居然有这么大方的人吗,一个烧鸡能卖多少籺了。”
路程极力忍笑:“对方是个好人,等回去我跟你们细说。”
陈琳琳眼睛一亮,自己提起那篮子东西,催促两人:“那还等什么,籺卖完了,三哥也卖完鱼了,我们回家吧。”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什么情况啦!
第178章
三人回到陈家后,院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还没回来。他们也不闲着,顺便把东西擦洗干净放在屋檐下晾水,等干了再收回去。
这几日都天气晴朗,木架上晾晒的芥菜晾晒了半天已经很干了,路程把菜翻了个面,等再晒个半天,晚上就可以腌制进罐子里。
陈琳琳从后院摸了两个鸡蛋回来,故意递到路程面前,一脸高兴的炫耀:“今天有两个,还有一个是双黄的!”
家里的鸡天天都能生蛋,陈琳琳特别高兴,这些鸡几乎都是她喂养的,天天辛苦挖地龙和砸田螺肉给它们吃,把鸡养得好了就能多下蛋呢,都是她的功劳,她也是很能干的。
路程扫了眼两个鸡蛋,尤其在双黄蛋上看久了一点,又看看一脸得意的陈琳琳,使坏心思上来,他抽走两个鸡蛋,理直气壮道:“两个也都是我的,你没份。”
想到家里最近那些鸡蛋确实进了路程肚子,陈琳琳:“……”
小姑娘嘴巴一瘪,有点郁闷了。
路程看得好笑,点点她的脑袋:“鸡蛋给我吃怎么了,今晚给你吃烧鸡。”
陈琳琳又高兴起来。
“进来喝水。”
陈溪已经给三人装好凉白开,一路回来都热死了,不喝水不行。三人喝完水,都各自干活去,割草的割草,挖地龙的挖地龙。路程把烧鸡和籺放在木盆上隔水罩着,这样能降降温还能放到晚上都不会变味。
菜地里的草许久没拔了,趁着这个功夫,路程去菜地里拔草,还看到了春天种下的观音柴上面长了不少叶子,等再长几个月,叶子就能更多了,这观音柴长得快,只要肥力给够,第二年就可以摘叶子了。
路程看了半晌,轻叹一声,辛辛苦苦种活的,到时候还是得移栽走,瞎忙活。看过观音柴,他目光落在旁边的绿色上,篱笆爬满了瓜藤,瓜叶翠绿茂密,掀开叶子就能看到下面长的丝瓜,苦瓜。
天热着呢,今晚可以把那两个鸡蛋做个苦瓜蛋花汤,刚好能清热消暑,夜里也能睡得舒服点。
拔草的活儿无聊,他也没个人说话,一时想起今日刚重逢的路河,一时又想起跑山上打猎的不知现在什么情况的陈朝,眉心笼罩着的那层郁气久久不散。
傍晚的时候,其他人都回来了,包括去县里砌石磨的陈福生,却迟迟不见陈朝的身影。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李桂琼急得焦头烂额,不过小半晌就在院门口探头看了好几次外头。
陈福生也不例外,这个情绪向来寡淡的男人,此时眉头皱成深深的沟壑,他跺了跺草鞋上的泥,搓着手,声音发沉:“要不我去找里长找人去找找吧,人多也能找得快。”
他眯起双眸看天色:“再这样下去,天都要黑了。”
至于要费多少人情,在人命面前那都不重要。
李桂琼后悔得要死,这会儿听了陈福生这提醒,她咬咬牙:“只能这样了——”
“二哥回来了,爹娘,二哥回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陈溪激动的大嗓门,路程几人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思考就冲出院门口,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家后面那条路上看,果然看到陈朝扛着东西从小路上下来了。
李桂琼跑得快很快就到了陈朝面前,看清他肩上扛的什么后,她双眼蓦地瞪大,指着它声音都颤抖起来:“你扛的这是——”
话未落,陈朝已经出声了。
“是只快长成的公猪,有七八十斤,。”
其他人跟上来的人都张大了嘴巴,一脸见鬼似的盯着那头狰狞丑陋的东西,眼睛满是惊骇之色。
七八十斤的野猪?!还是陈朝一个人猎到的?!
“大哥,你这也太厉害了吧!在哪儿猎的?”陈溪率先反应过来,满脸崇拜地望着陈朝,他真的没想到他这个从小身体不好的二哥有朝一日竟然能猎到野猪,要知道他哥连下地干活都没几回呢,谁成想一干就干了个大的,肯定是个有本事的。
南方的野猪偏小,就说他们这里的,山上的野猪即便是有獠牙的大猪也不过百来斤,能长到七八十斤的野猪已经算大猪了,这样大小的村里人要是去捉,都要好几个人。陈朝醒来不过一段日子,身体也没那些猎户强壮,他一个人就能猎到一头这么大的野猪那得多大的本事?
陈家几人失语了好一阵,忍不住频频看向陈朝,又看看那头猪,都是一脸恍惚。
路程也盯着陈朝看,发现这人上山一趟,整个人都变得狼狈不已,整洁干净的衣服变得脏兮兮的不说,还有不少地方被勾破了,撕裂的布条垂落下来,瞧着就破破烂烂像个要饭的……还有那张脸,也不知道是钻了多少荆棘窝,被划了好几条血痕,看着就刺眼。
这段路离陈家院子不远,陈福生看陈朝背上还背着篓子,想接过野猪,陈朝摇摇头:“就几步路,没必要。”
一家人很快就回到了院子。
陈朝把野猪扔在地上,又解下背篓,里面同样装了不少东西,除了弓箭柴刀,还有野兔和山鸡,都还会动,只是被绑住了双腿憋屈地挤在篓底。
陈溪陈琳琳蹲在地上看野猪,李桂琼看到野猪头上插的箭头,眉心微皱,神色复杂地看向这个儿子。
他已经长成大汉子,笔直站在那儿就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那些话自己不该说的,他确实自己有数。
路程瞥了眼野兔,用手摸了把软毛,野兔本来就受了伤又被人类碰触,瞬间吓得瑟瑟发抖,和山鸡挤在一块。路程眸色微动,抬眼看了眼陈朝。
一时间,一家人心思各异。
陈朝没注意到,他刚喘了口气,就急忙对陈福生道:“野猪已经死了,放到明日肉会坏,趁天还没黑我们得赶紧把猪处理了,爹你去找里长问问看有谁家要买野猪肉的,就四十多斤,十六文一斤,比家猪便宜两文钱,卖完就没有了。”
说到这他眉心蹙起,破相的俊脸上掠过一抹烦躁,该早点回来的,若是早点回来他就可以把野猪拉到镇上卖,普通卖也能卖到十七文,要是遇上馋这口的,二十文一斤都有人要。现在这么便宜买,一头下来也不过几百文钱。
可惜。
“我这就去。”陈福生嘿嘿笑,脸上的笑意都合不拢,刚应下来人已经撒腿就往外跑了。他可得赶紧去告诉里长,这野猪可不瘦,还比家猪便宜两文,不管是买肉添个油水又或者买点骨头熬汤,都是顶好的。
陈溪和陈琳琳一听今晚就要把猪处理了,更是急忙忙冲去烧水,烫猪毛得不少热水呢。
李桂琼到底关心陈朝,上下打量着人,发现陈朝除了狼狈了点并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放下悬起的心,也去柴房找木板搭临时杀猪桌去了。家里桌子有限,又没有杀过猪,哪里会有什么杀猪桌。
“那我做什么?”路程看到大家都跑了,愣了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我去用小铁锅给你煮个籺汤吧,你也应该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朝微微点头,渴了一天说话都带着股血腥气:“有水吗?”
“有的,我先给你装,你去洗手。”
路程很快就给他装了碗水出来,换上小铁锅,又摘了几张菜叶子,给他煮一碗籺汤先垫垫肚子。
陈朝喝完水进来,看到木盆上竹罩罩着的东西,一眼就看到了一只烧鸡和一盆籺,皱了皱眉头:“你今天不是去摆摊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
陈琳琳正在烧火呢,听到她二哥的话大声道:“我知道,今天我和路哥哥才摆摊没多久,就来了一个人要路哥哥去他家做,路哥哥去了,那人喜欢吃,就赏了路哥哥一只烧鸡,还把其他籺都给路哥哥了。”
陈朝眉头紧皱,扫了眼两人:“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琳琳看了路程一眼,困惑不已:“是路哥哥说的呀。”
路程:“……”
他扶额,无奈地望着他们:“这事晚上再说成吗,不然我得说多少遍呐,想想就心累。”
陈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端着煮好的籺汤出去了。
路程心累地看向陈琳琳,试图和她讲道理:“琳琳,这事我告诉你和你三哥,那就是你俩知道,琳琳你要想把这事告诉别人,也得问过我的知道吗,哪怕这件事我最后也会和爹娘他们说,但是这事得我来说,而不是你帮我说的。”
“都要说的,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的,就像你的事你自个儿告诉你爹娘,和我把你的事告诉你爹娘是一回事,我这样跟你说,你能明白吗?”
陈琳琳被他的严肃吓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路程微微露出抹笑:“这才对。”
等路程出去了,陈琳琳拍着胸脯缓缓松了口气,吓死她了,路哥哥突然好凶,差点以为他要骂她。
“原来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吗?”她搔搔脑袋,玩着火钳划拉了好几下还是不太懂,见灶里的柴烧得快,又往里面塞了几根木柴。
“算了,大不了事后路哥哥和二哥的事我都不和爹娘说了,三哥……哼,三哥就看他表现好了。”
……
路程从厨房出来,看到陈朝坐在屋檐下的木墩上快速扒拉着籺汤,也走过去看搁在一旁的背篓,盯着篓底的兔子。“跟你商量个事儿,兔子能给我一只吗,我明天想送去给人。”
他哥挺喜欢兔肉的,可以让长年给他做个炖汤。
陈朝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倏地抬眼看他,眼神犀利:“给谁?”
路程定定回望过去,理直气壮:“我哥。”
“你哥?你爹娘不是只生了你一个?哪里来的哥?”路程家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在杨大庆和梁小敏闹了一通后,两边的人陈朝都有数,陈朝着实想不出他还能哪里来的哥。
他眼神一拧,籺汤也不吃了,犀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满是审视,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
“远房的,以前见过,等晚上再跟你们细说。”路程深吸口气,提起一只捆了脚的兔子左瞧右看,状似不经意道,“就是今天让我上门的那户人家,他是我远房的哥,就是认出我来了人家才给的东西,不然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说到这他笑了下,拎着兔子在陈朝面前晃了晃,小声道:“这只行吗?这只最肥。”
陈朝:“……”
他沉着眼定定看了人半晌:“行。”
在陈琳琳不停添柴的情况下,水很快就煮好了,陈福生也回来了,陈朝、陈福生、李桂琼三人把野猪抬到木板搭的桌子上,野猪是刚死就扛回来的,陈福生菜刀划了猪颈一刀放血,其他两人开始舀水烫毛、刮毛,动作麻利,速度非常快。
路程见野猪肉上不停溢出血水不好看肉还腥,就在一旁时不时舀水冲掉上面的血水。
没多久里长就带着不少想买肉的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些过来凑热闹的,还有的刚吃着饭端着碗就来了,一时间,陈家院子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李桂琼看了眼他们,笑呵呵道:“大家先等一下,我们很快就好了。”
房清笑道:“我听里长说这是陈朝打的,没想到陈朝有这么好的身手,桂琼啊你家孩子都这么争气,你们俩福气都在后头呢。”
“可不是,看到孩子自个儿争气,我们俩这辈子也知足了。”见有人夸陈朝好而不是像往常说他是个病秧子,李桂琼笑得合不拢嘴。
陈妮嫁了个木匠还生了龙凤胎,陈朝会打猎,他夫郎路程会做吃的在镇上摆摊,陈溪也经常卖鱼,他们陈家这日子眼瞧着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不少过来的人想到这些,心里都有点泛酸,很不是滋味,可一想到能买到便宜两文的猪肉,脸上又露出笑意来。
酸不酸的先不说,有便宜不占才是傻子呢。
里长郭峰也过来看,这会儿陈家几人已经把野猪剖开处理刨肝脏,一眼就能看到摊开的野猪肉上的油,郭峰惊讶不已:“老陈说挺肥的一开始我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挺肥的,这油,大锅爆着香。”
陈朝看向他:“那待会儿把最肥的那处割给叔。”
郭峰高兴得合不拢嘴:“行,我到时再让我媳妇给我炒个豆子,再喝两口酒,想想就有滋味。”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直咽口水,仿佛真闻到了那股爆炒的香味。
等整只野猪处理好,连皮带骨有五十多斤,纯肉有快四十斤,出肉不算少了,还是托这猪够肥的福。
“猪肉十六文一斤,猪骨六文文,排骨十文,猪头皮六文,大家可以先看看自己想要哪块,我们给你们切。”价格都是商量好的,都比镇上卖的便宜点。
梁婆婆提着小篮子挤到最前面,她是里长的老母亲其他人也不好跟她抢,梁婆婆指着儿子看上的那块,中气十足道:“给我切这个位置,两斤就好,再来两根猪骨头。”
李桂琼麻利给她切了肉称好:“猪肉两斤骨头一斤半,骨头砍吗?”
梁婆婆笑道:“不用,我儿子力气大,回家让他砍就行了,你们先给其他人切,等天黑了就不好弄了。”说着就把四十一文给一旁收钱的陈朝。
也幸好天黑得晚,都酉时过半了天都还是半亮的,能看得清。
梁婆婆走后,又有几个买了猪肉的,也有只是买根骨头的,陈家都笑着给他们切和砍了。
李明儿等了好一阵才等到自己,他挤到最前面,指着那只猪头道:“给我来半个猪头皮吧,半个猪头骨也要了,猪耳朵是一起的吧,我家老爹好这口,他赶牛车辛苦,刚好给他做个下酒菜。”
李桂琼和陈福生看向陈朝,这是他猎的猪,也不知他肯不肯把猪耳朵一起卖,若是猪耳朵单独卖,能贵上一两文呢。
陈朝毫不犹豫道:“可以。”
半个猪头皮有两斤半,半个猪头骨三斤,一共三十三文。
……
等开始卖猪肉的时候路程已经回厨房做晚饭了,之前大锅得烧水也就这会儿才得了空。没想到陈朝打了野猪回来,晚上是做不成苦瓜蛋花汤了,但是可以做柠檬叶猪杂汤,用猪肺猪肝猪心和柠檬叶一起煮,汤里会有一种柠檬的特殊香味,有点像东南亚那边的口味。
猪肉不多,又卖得便宜,很快就卖完了,最后就剩下两根骨头和陈溪刚清洗干净的一副猪下水。也幸好之前留了一斤肉和猪杂出来,不然自家都没得吃。
陈福生和李桂琼他们在外头收拾东西,路程瞥了眼进厨房的陈朝,知晓他今天肯定累坏了,让了凳子给他坐。
他回头看了眼门口,小声道:“卖了多少?”
陈朝语气淡淡的,瞧着不是很高兴:“三十五斤猪肉五斤猪头皮六斤排骨,其他骨头十斤,都是折中算的。”
“七百一十文”路程估摸一算,笑了,“挺不错了,又不用喂养,都是山上找的,白得七百一十文,就是废了一身衣裳。”
说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乐了,瞥了那被撕破的布条:“不过问题不大,这衣服洗干净后让娘补一下就好了,以后留着继续干活穿,你下次再想上山就穿这套去,免得穿一套破一套,都不够你败的。”
陈朝:“……知道了。”
猪下水是直接干爆的,做的干爆肥肠,粉肠也做了一份,这些都是不耐放的,只能趁新鲜吃,倒是猪肉可以放在冰上保鲜,明日再吃。
一家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都吃撑了。
第179章
为了处理野猪和收拾场地,一家人吃完饭时辰已经不早了,趁着饭后歇着缓缓的功夫,路程郑重其事地和陈家人宣布了自己父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要回来凌泽县,得知他没了父母后想要认他做儿子,过几天就会过来商量办认干亲的事儿。
等这事过了明路,路程就可以经常找自己的父母大哥了,别人再也无法说他什么,虽说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但一些难听的话会让自己和家人难堪难受,谁出门都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的,还是能少一点流言蜚语就少一点流言蜚语吧。
“什么?”李桂琼陈福生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路程看,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
陈朝杀猪前就听过他说过远房大哥的事,这会儿蓦地听到他说那家人要认他做儿子,也是一惊,一脸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路程脸上的笑意差点绷不住。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村里什么腌臜事没见过的?有人要认路程做儿子这事很快就让李桂琼想到一些不好的事,瞬间就沉下脸:“你父母都去世那么久了这些年他们杳无音信,当年你被叔伯赶出家门不得不回到你外祖母家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现在你都长大了能自己过日子,他们突然找来,怕不是憋什么坏主意呢,程哥儿,这事咱们还得先摸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家。”
陈福生忙点头:“你娘说得对,这事要慎重,就怕对方是像你舅舅舅母那样的人,到时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福生是很少说话的,但这两日又是看着陈朝路程两人买铺子打猎啥的,他们有出息了他少了一直担忧的事,他腰杆都挺直不少。
路程:“……”
咳,这分析竟然还有几分道理,要不是对方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和亲大哥的话,他可能也会有李桂琼这样的想法。最苦最难的那几年他们都不来,现在人都已经熬过了那段日子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又有人来想要认他了,要说没点心思也就傻子才信这种鬼话。
但,那是自己的家人,是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
“娘,事情真的没有这么复杂。”路程失笑,怕他们气上头来骂人误伤了自己的父母,忙道:“他们是以前因为一些原因搬到外地的,也没隔几代,还是很亲的,他们现在回来了,得知我没了父母,怜惜我小小年纪,才打算认我做儿子。”
“……”
陈家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整个人都不太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一看就不靠谱。
路程装作没看到他们的无语,继续道:“小时候我是见过他们的,都是顶好的人家,肯定不会害我的,我相信他们。”
自己的亲爹妈亲大哥能不好么?
路程要和他们交代这事,尤其特意说了要认干亲这事儿,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和父母重逢了就装作不认识陈家人,既然如此那么两家人迟早要有来往,有些事说清了就好了,反正他是要光明正大的喊爸妈。
陈朝想起他要兔子的事,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突然道:“他们现在在镇上了?”
路程闻言看向他,点点头,又摇头:“除了大哥先到,其他人还在来的路上,这两日就到了,这些话都是我哥和我说的,我和你们说这事,也是想大家早做心理准备,以后两家人肯定会有不少来往。”
听他一口一个大哥,又还是远房的,陈朝脸色微沉,紧紧盯着人看,烦躁地想着:那什么远房的大哥,出了五服了吗?
李桂琼和陈福生都没有吭声,陈琳琳越听越迷糊,只知道路哥哥要有爹娘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喊了其他人爹娘,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喊她爹娘做爹娘了?
陈溪抿了抿唇,望了眼家人,不吭声。这事是路哥要认干亲,主要还是二哥和爹娘的事,他就是个小叔子,这种事他不能参与太多。不过他还是希望要认路哥的这户人家是个好人家,他们家是搬过来这边的,亲戚太少了,也就姐夫一家,路哥原先那边那些亲戚不要也罢,若是能多一些可以走动的人家,以后的日子都会热闹很多吧。
“真的不是坏人,说起来陈朝和陈溪也是见过大哥的呢。”见他们紧锁着眉头就没松开过,路程有点无奈,也知是自己告知得突然,但爸妈快到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让陈家人慢慢知道有那么一户人家的存在,只能上猛药。
陈朝猛的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落在路程身上,暗自思忖起来。他几乎是在和路程成亲不久就‘醒’过来的,那时受限制距离除了家里出了家门都得跟在他附近,路程见过的人他几乎都见过,更别说清醒后两人去摆摊,大多数时候也是一起干活的,可以说路程认识的人他全都认识。
所以,这大哥究竟是谁?
陈朝眯起双眸,视线在陈溪身上一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想起什么后他脸一冷,倏地抬起眼皮瞥向路程。
陈溪突然被点名,指了指自己,满脸不敢置信:“我什么时候见过了?”
路程笑眯眯道:“就是咱们镇上新来的镇长,前段时间我舅舅舅母想抢我的牛车,当时不就闹到了镇衙么,就是当时罚我舅舅舅母打了三十板子的那个镇长。”
听他说起这事,陈溪也想起来了,但是他当时又惊又慌的都没敢抬头往上看,并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要说自己见过,这么说也有点牵强。他突然恼恨自己今日没有跟那个奇怪的人去吃饭,要是去了,说不定就能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了,不像现在,两眼一抓瞎。
听路程说是新镇长,李桂琼和陈福生也是错愕不已,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她轻吸了口气,喃喃道:“那样的人家,怎么会……”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李桂琼飞快地看了路程一眼,见路程没有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也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才反应过来,路程是个能干的,迟早能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不错的日子,他自己不差,能被这样的亲戚看入眼,也是应该的。
陈朝今日这事已经够她后悔许久了,她不应该觉得镇长家那样的人家路程认他们是高攀的,李桂琼开始反思自己。
她不出声,剩下那三个就更不出声了。
陈朝盯着路程许久,见他最后还真是说了镇长,想到那日的事,他冷笑出声:“你说的大哥就是那个你当时身体不适我要带你去看大夫,却纵容衙役拦着的镇长?”
“啥?这怎么能行?”李桂琼可没忘记那日路程回来休息了好几天,天天熬药喝的事儿,当即就变了脸。
“程哥儿,这事——”她偏过头,焦急地看向路程。
路程见他一句话就给大哥拉了仇恨,嘴角抽了抽:“……那也是为了避嫌好吧。”
虽然他知道不是,但是不能让他们对路河产生不好的印象,想到口袋里的五十两银子,路程就一阵激动,那可是自己的半个衣食父母呢,可不得好好供着!
李桂琼和陈福生听说原来是为了避嫌,想到那些长舌妇长舌夫的嘴脸,又没那么生气了,若是对方一早就认出了路程想着要认亲所以当时才避嫌的话,那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陈朝轻哼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路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少拆台,他还想着赶紧把话说完去洗漱呢,晾头发都要好久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路程又笑着和他们说起今日的事:“其实我和他们长得挺像的,等之后你们见到他们之后就知道我和他们确实是亲人了。今日我就是被大哥叫去他家里做籺,原来他之前已经认出了我,这不把籺煎完了他又让我带回来吃,还给了我烧鸡,那黄皮果也是我在他家摘的呢。”
陈家其他人也想起桌上的烧鸡,一时都有些无言。
半晌后,李桂琼看了眼路程,又看向陈朝,叹了口气道:“那这事你应该早点和陈朝说的,若是说了也好留出两斤猪肉明日送过去给他,现在家里只有一斤,太少了也不好送人。”
对方是个镇长家里肯定不差,就一斤猪肉他们都不好意思拿去给人家。
“没事。”路程笑了下,瞥了眼陈朝,“有兔子呢,我和陈朝说了,要最肥的那只兔子明日送过去给他。”
陈朝不出声,算是默认。
李桂琼看了眼儿子:“就该是这样的。”
……
晚上回房,路程推推先一步回房的陈朝,想起什么后,忽然小声道:“你第一次打到野猪,怎么没给大姐那边留点?”
陈朝闭眼不想理人,他在山上跑了一天,又累又困,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路程见他往墙边缩了缩,双眸微微眯了眯:“我知道你没睡。”
陈朝本来就被他那什么远房大哥弄得烦躁,又困又睡不着,烦都烦死了。这会儿被戳穿了装睡,只眼皮动了动:“我说了,娘说姐夫家里人多又不分开住,拿过去也不够他们分几块,野猪肉不多,不如留着卖算了。”
路程微微笑了笑,一语道破李桂琼的言下之意:“娘这是看你犟着非要上山打猎挣钱,不忍拿你打回来的肉做人情呢,哪里是不想给大姐送。”
“我知道。”陈朝低低应了声,道,“随便她好了。”
路程想起早上李桂琼的懊悔,又看了眼仿佛要睡着的人,低低笑了声:“她以后应该不会再说这事了,你放心吧。”
“嗯,睡了。”
眼见这人说完没多久还真的睡了,路程干瞪眼,他还想炫耀大哥给的银子呢,谁让他差点给大哥拉了仇恨的!
第180章
一大早路程跑去看野兔,过了一晚野兔和山鸡都变得蔫蔫的,见他过来都没怎么动,眼瞧着就差口气了,但好在都还活着,路程松了口气,他要给路河的兔子没飞。
两个人摆摊的时候,路程把磨米浆的事丢给陈朝,反正他有一把子力气,自己能闲着就先闲着,这种事能分着做他才不要自己做。
今日鱼不多,陈溪不出瘫,陈福生赶牛车拉着路程和陈朝出镇上,望着街道上比往日更多的老百姓,路程突然回想起来,一拍脑门:“原来今天是赶集日吗?”
一开始摆摊他还会计算哪天是赶集日,后来只要是天气不错就经常出来,是不是赶集日就没那么盯着了,一时反应过来还真有些唏嘘。
陈朝也想了下,又看了眼那些人:“好像是的,今天人比较多。”
“可惜陈溪没出来卖鱼,要是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鱼是少了点,但下次就不用再镇上待那么久了。”
陈朝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只是道:“大不了都让你做成咸鱼,你也迟早还要做的,也不差这一次。”
路程一想也是,也没再纠结这事。
到了平时摆摊的位置时,路程拎起那只肥硕的野兔,看向他们:“你先和爹在这儿开摊,我把兔子送去给大哥就回来帮忙。”
陈朝看了他一眼:“说位置,我们先把东西过去。”
路程看向他,陈朝抿了抿唇,被路程看久了他浑身不自在,对方明明是微笑着,可他就有种他已经把他看穿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更加不自在,一时羞恼上来,梗着脖子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他皮笑肉不笑道:“都要认干亲了,总得先让我和爹认认人,以后才不会手忙脚乱,爹你说呢?”
陈福生闷声应道:“嗯,是这个理。”
陈朝挑眉:“你看,爹也这么觉得。”
幼稚!
路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是说了地址。
又恶劣地想着,他爱去就去吧,但愿路河嘴巴说话还是那么毒,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毒不能他一个人受。
陈朝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正在为自己的得逞而暗自得意呢。
长年听到动静来开门,见是路程,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喊了声小少爷,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陈福生陈朝身上,大概猜到了他们是什么人。
“我哥他醒了吗?”路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瞥了眼旁边的陈朝,“昨天他上山打到了兔子,我记得哥他爱吃兔子,刚好送只过来给他炖汤喝。”
长年微微一笑,侧身让三人和牛车进来:“醒了,刚在堂屋吃早食呢。”
陈朝在长年喊路程小少爷的时候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了,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不是昨日才相认么,怎么这么快就喊上小少爷了?那家人还真是迫不及待!
到了院里,陈福生看到干净的小院,再看看自己自己家的牛,怕它控制不住弄脏人家院子,战战兢兢的开口:“要不我就不进去了吧,还要留人看牛车,这车上有米浆,可不能被牛不小心弄倒了。”
长年瞥了眼牛车,微笑:“放心,等会儿我会帮你们把米浆放下来的,保证一滴都不漏,先跟我进去吧,少爷看到小少爷这么惦记着他,肯定会很高兴。”
陈福生只好讪笑着应下了。
陈朝瞥了他爹一眼,也没说什么,他爹这性子他们家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本来就没抱太大期待。
长年带着三人进堂屋,路河刚吃完早餐,听到动静抬眼朝门口看去,便见长年带着自己那不省心的弟弟和两个男人进来了。路河视线扫过他们,在陈朝身上停得久一些,他眸色微沉,在触及自己弟弟时,这才露出抹笑意来。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早饭吃了没。”
“早就吃了。”路程笑嘻嘻道,“出来摆摊,刚好给你送兔子。”
说着把兔子拎在路河面前晃了下:“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就是你不是才刚好么,肯定是没办法吃红烧兔肉了,先煲汤吧,放点药材,也好喝,还特滋补。”
“知道了,我让长年晌午就炖汤,你们到时过来喝。”
路河无奈地叹口气,示意长年把兔子拿出去,视线瞥向陈朝和陈福生两人,微微颔首,又瞪了眼路程:“你不介绍一下?”
都带人过来了也不知道给他介绍一下,懂不懂事的?
“差点忘了这事!”路程一拍脑门哈哈笑,先介绍陈福生,“这是陈福生,我另一个爹,他是陈朝,我和你说过的。”
说到最后,他朝路河眨了眨眼:哥,你你懂的吧!
懂个屁啊他?!
路河在他说爹的时候脸僵了僵,扯出抹笑喊了声叔。陈福生从进来后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镇长,哪怕是程哥儿认的大哥人家那也是镇长,他这样的泥腿子在他面前哪里敢轻易开口的?这会儿听到对方竟然喊他叔,吓得连忙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路河微笑:“你是陈朝的爹,路程他也喊你一声爹,我身为路程的大哥,喊你一声叔是应该的。”
陈福生搔搔后脑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讪笑。此时他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他就不来了,这种事还是他媳妇擅长,本来这个时候他只要跟在媳妇后面点头就行了。
路河也不为难他,喊过人后看向陈朝,本来还含着笑意的眸子沉了沉,皮笑肉不笑道:“你就是和路程成亲的那个汉子?倒是长得还行,这模样在村里的话也确实是个俊的,难怪我跟他说要帮你们和离他都不乐意。”
说到这,他眼神不由地变得审视起来,巨大的强迫感向陈朝袭去。
陈朝瞬间绷紧了下颌,直直回望过去,脸色很冷。他一进门就觉得这人和路程很像,难怪路程会和他们说等他们见了人一定会觉得他们是一家人的,若不是事先知晓路程的身世,就从这第一眼看,都会觉得他们就是一家人。
但这话也真是刺耳。
“大哥这话怎么说得我不太爱听,我与路程是有婚书经过官府确认的,是正儿八经的夫夫,也没有和离的打算,我知大哥或许是好心,但这事还是不用大哥操心了。”
要不是顾忌着对方是路程的大哥,陈朝真不想忍他这阴阳怪气,一来就给他下马威,都不拿正眼瞧人的,实在让人不爽。
听说有些人家会看女婿不顺眼,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在被刁难。
但路程喊他哥时很高兴,他也只能忍了这口气,免得坏他的好心情。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陈朝是吧,你不用太紧张,先坐下,咱们好好聊聊。”路河靠回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朝也不甘示弱:“我怎么觉得大哥比我还要紧张?”
路程:“……”
他哥这样好像那些不喜他带对象上门故意挑剔的大舅子啊!瞧他说的都是什么话,听得他尴尬癌都犯了,恨不得立刻钻地底去,省得在这儿听着都想脚趾抠地。
还有那陈朝,就他那臭脾气竟然都能忍着,不用看都知道他就要憋死了。
他哥这张嘴,果然是无差别攻击,见陈朝憋屈成那样子,路程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同病相怜还是幸灾乐祸了。
见路程坐着都像屁股长刺似的,路河嫌弃地瞥了眼他,暗骂一句臭小子不知好人心,他对陈朝这人又不是知根知底,弟弟都要跑去和人家在一块了,他一个亲哥他问他两句话怎么了,没打他两顿都算好的。等爸妈过来了看到他,怕是得问更犀利的问题。
路河摇摇头,想到明日父母就要到了又幸灾乐祸起来,也不知他们看到自己好好的儿子变成哥儿不说还嫁人了是什么感想。
没给路程太多时间尴尬,路河的问题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犀利。
“今年多大了?”
“十七。”
“还是小了点,要是要孩子最小得二十吧?”
“……”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
路河有些惊讶,也没对他抱多大期待,随口问了些比较浅显的知识,陈朝皱了皱眉,还是捺着脾气答了。路河稍稍满意,又问了深奥一些的问题,陈朝也都一一作答了。
这下路河望向陈朝的目光回暖了不少,好歹读过书瞧着也算明理,路程日后与他说话也不算鸡同鸭讲,自己弟弟好歹是个大学生,总不能真跟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在一起。
“还行,不算目不识丁。”路河即便满意也不表现出来,他轻哼一声,双目突然变得犀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既然过来,有些话我是要说的,坦白说我家有钱,能让路程过上好日子,只要他跟我们住以后自然吃喝不愁,我们不希望他和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在一起,好在你不是,也是有可取之处。”
陈朝望着那张和路程有几分像的脸说着难听的话,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憋屈得慌:“我们都年轻,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大哥,有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况这都得看路程的意思。”
这还没认干亲呢,就开始嫌弃他了?路程这新认的大哥真不好相与,想到之后还有他的父母,陈朝整个人都不好了,也不知道路程那对新爹娘会不会像这个大哥一样让人下不来台。
路河点头:“这是自然,要不是看在他选你和你还算有可取之处的份上,就算绑我也会把他绑走。”
陈朝绷紧身体,不想出声。
陈福生早就急得一个劲搓手,看看他们剑拔弩张的几人,想插个话,都不知道从哪里插进去好。
路河也知道适可而止,敲打过人后,又淡淡道:“行了,你们去忙吧,趁早上人多,早点把米浆卖完,晌午过来吃饭。”
见他们终于不再针锋相对,路程松了口气,想到晌午能过来蹭顿兔肉吃,他又高高兴兴起来:“行吧,那我们去忙了,哥你昨天还有不少籺,应该没吃完吧,我就不给你留了。”
路河摆摆手:“不用。”
出了路河的小院,陈福生瞬间就塌下了腰,感觉在那儿呆了这么会儿竟然比干一天活还累,也不知程哥儿是怎么做到和他笑哈哈的,不是才相认吗,他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陈朝没怎么说话,路程瞥了他好几眼,甚至还想对方会不会被路河问得犀利点就生气了,他要是真生气了,自己也是要生气的,路河那些话再不好听,那也是为自己撑腰,他不能不知好歹。
很快就到了摆摊的地方,陈福生要先去县里干活了,路程给了他银子让他回来的时候买两百斤米。陈福生不肯拿,抿着唇道:“家里刚打了谷子,可以先吃完家里的再买新的。”
路程道:“那些带壳的能放久一点,还不知道下半年是什么情况,先留着,最近两个月买吃的就行。”
陈朝没忍住瞥了他一眼,路程抬抬下巴,自豪道:“这是我哥给的,他让我尽量多吃干饭。”
陈朝目光在他单薄的身体上一顿,落在纤瘦的腰上,点点头:“是要多吃点,多长点肉。”
路程左右看了眼,小步凑过来,小声道:“你没生我哥的气吧,我哥脾气就是这样的,和我说话都这样,他其实没有坏心的。”
陈朝搬东西的动作一顿,垂下眼低声道:“没什么好生气的。”
路程松了口气,又笑起来:“那就好,咱们早点卖完去吃饭,一开始我还担心你闹脾气,待会儿不好上他那吃饭呢。”
陈朝:“……”
早知道他就说他生气好了。
山鸡和野兔都好卖,三只野兔买了一百文,两只野鸡四十文,陈朝上山一天挣了八百五十文。顶得上他们这么摆摊一个月了,是真的挣,但也是可遇不可求,野猪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的。
赶集日热闹,又是插完秧没多久,不少人终于腾出功夫来镇上了,人多卖东西也快,快到晌午时,路程他们也卖完了。
“走,上我哥家吃饭去。”路程手一挥,背着篓子催促陈朝赶紧推车,“站了一个早上,我都快饿死了,还渴。”
陈朝被他的理所当然震得倒吸一口气,失语许久。他不由得想到他那大哥对他的爱护,这才知道他们互认是臭味相投,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午饭丰盛,除了兔肉汤还做了些其他的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路河今日的胃口瞧着比昨日好了点,都知道动筷子了,路程松了口气。
等吃过午饭,路河看向两人,放下一个重磅消息:“明天爹娘就要到了,你歇一天吧。”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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