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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温润太子退婚后 22-30

22-30

    第22章


    长秋苑宫草衰颓, 只有月光掠过残破的枝桠,照在斑驳的宫墙上。


    喜轿从热闹的城西出发,穿过半座建康城,再进入宫城, 最后落在了长秋苑的门外。长秋苑内是被幽禁的废太子, 外人不得擅入。


    于是轿帘被掀开。


    靠坐在喜轿内的女郎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起身下轿。


    朱衣女郎盖着喜帕, 乖顺地跟随着宫人, 辞别送亲队伍入了宫门。长秋苑的人似乎有些意外, 并未急着接走新嫁娘,反而是躬身陪笑。


    平安温温和和道:“我家主子病重,不能成礼,今夜的婚事只怕要先停……”


    话还没说完, 身着朱红喜服的女郎便掀开了盖头。


    她仿佛着急得不行,脱口而出:“怎么会突然病重成这样?殿……他还好吗?快带我去看看!”


    月光下, 少女面容熟悉。


    正是罗棠棣不错。


    平安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呆呆看着罗棠棣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今夜嫁进来的新娘,不是李家女郎, 竟然变成了东阳郡主。


    怎么回事?


    若当真是更改了婚事, 以陛下和太后对她的宠爱, 不会委屈她这样被抬过来。


    所以绝不可能是重新定的亲事。


    只有一个可能最大,便是东阳郡主和李女郎, 调换了身份。她今夜本该离开建康城,去往东阳,却不知道怎么做的,悄悄冒充李女郎进了长秋苑。


    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平安心中惊涛骇浪。


    但很快, 平安就将面上的震惊强压了下去。


    东阳郡主原本该去东阳,该嫁进来的李女郎没来,换成了东阳县主。这件事不能闹大了,眼下能遮掩,就必须要遮掩住。


    好在李家送嫁的人不能入宫,入宫之后,便换作了宫中的人。


    这些人没见过李女郎。


    对于罗棠棣这番话,自然也没听出太多问题。


    “女郎先随我去看看吧。”


    平安面上不敢露出端倪,只轻叹一口气,没有重复先前的话,反而将罗棠棣带了进去。好在那些人没发现不对,交接过后,便转身离去。


    没有了那些宫人,罗棠棣越发着急:“怎么会病了呢?是眼疾复发吗?”


    平安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再怎么想,也不知道这桩欺君大罪,要怎么替罗棠棣遮掩下去,纵然长秋苑中没什么人,这件事不说出去,但外面本该去东阳的罗棠棣不见了。


    这事迟早是会抖出来的。


    他有气无力道:“郡主,您可知您眼下做了什么?”


    “知道,当然知道。”


    罗棠棣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她跟随着平安,穿行在衰草颓杨遍地的长秋苑,绕过黑黢黢的廊庑,语气随意轻松,“代替阿秾,嫁给灵渊阿兄嘛。”


    少女衣袂翩翩,神清气散。


    平安想说点什么。


    譬如,裴灵渊为她铺的路。譬如,此事若揭穿,大家都会受牵连。又譬如,裴灵渊最疼爱的人便是她,就连素不相识的李女郎,裴灵渊都不愿牵连……


    怎么会舍得她来长秋苑吃苦呢?


    但平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靠近内室时,罗棠棣的举止便端庄下来,眉宇也很沉静。


    她很慎重地对他说道:“先不要告诉殿下我来了。我知道他不想我趟浑水,但我这段时间想了许久,还是觉得此事非我以外,都没人能比我更有资格来趟这趟混水。”


    平安哑口无言。


    罗棠棣不但是裴灵渊多年的未婚妻,也是陛下最宠爱的东阳郡主。


    除了她,当真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来这里……


    说完这句话,罗棠棣已然拎起裙裾,小跑着朝着亮着灯的屋舍而去。平安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焦灼恐惧,仿佛骤然被吹散。


    内室点着灯,却不过寥寥数盏。


    裴灵渊坐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响起,他不觉蹙眉,唤道:“平安?”


    黑暗中,平安并没有应他。


    长久地适应了黑暗以后,裴灵渊已经可以靠着听脚步声,察觉出进来的人并不是平安。但长秋苑中没有多少外人,除了贴身伺候的平安,只剩下两个做粗活的老仆。


    等闲时候,这两人从不会入内室。


    更何况,这脚步声轻盈而灵活,自然不会是那两个老仆。


    对方没有回答他。


    灯火轻微跳动一下,又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裴灵渊心中有些不安稳,扶着桌子,便要起身。一道更为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推开了门,朝着裴灵渊说道:“主子,奴婢在。”


    听到了平安的声音,裴灵渊又坐了回去。


    灯光落在青年清癯的眉眼间,他神情安详,温声问道:“长秋苑中,为何会有客人?”


    平安不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朱衣女郎。


    他躬下身,低声道:“今夜是您大婚。”


    所以不是什么客人,是陛下为裴灵渊新娶的妻子,还是被人送了进来。


    裴灵渊眉间蹙起。


    这件事,他已经拒绝过了。


    严格来说,也不是拒绝,其实是带了一些东西给李秾的阿父。只要他照着办,李秾便不会被当作要牺牲的棋子,被送入长秋苑受苦。


    世间任何父亲,都不会坐视女儿入火坑。


    李秾却又被送进来了吗?


    即便是送进来,平安得了他的命令,自然也有办法将她推出去。


    裴灵渊没急着与李秾说话,他思忖片刻,才开口说道:“先将李女郎请去暖阁稍坐,等到夜中有人来送物品,便将李女郎送出去。”


    平安无奈道:“这只怕……”


    “若他们不答应,便称李女郎有废太子谋逆的证据,要急呈送陛下。裴灵渊似乎并未察觉出平安的为难。


    平安道:“便是留下,也不碍事。”


    先前为了不多害了李女郎,裴灵渊往外传话,便废了不少周折。到了眼下这样的境地,便是什么也不干,都要小心别人泼盆脏水……


    偏偏裴灵渊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生死置之度外。


    但平安却不能,他想方设法留下,自然是为了看着裴灵渊好好的。


    那位李女郎虽然是郭妃安排进来的,格外膈应人。


    但眼下人都进来了,干脆留下便是,若是想方设法送出去,那些人指不定又要捏出个什么名目来。


    于是平安又劝:“虽然主子是好心,可若是让人知道,新婚之夜被退了回去,李女郎只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将来更是不好嫁娶啊。”


    裴灵渊却不为所动。


    他低咳两声,沉声道:“送出去。”


    语气不容置疑。


    平安知道裴灵渊的意思,一时面上无光,总好上一生无望。


    可他比不上裴灵渊的仁慈,眼下自顾不暇,他管不了李女郎的往后人生,但求眼下的裴灵渊顺遂一些。


    他噗通跪下,咬牙道:“奴婢悖逆,请主子责罚。”


    沉默中,裴灵渊呛咳出声。


    青年眉间蹙起褶皱,苍白的面容无意识地低垂,遮去了外露的情绪。只有呛咳出的鲜血溅在他苍白的指骨上,像是红梅,触目惊心。


    平安顿时后悔,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死寂中,虚掩的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少女轻盈的脚步响起,略带急促地进来,径直闯入内室。但很快,她似乎就意识到这并不妥当,步伐便又慢了下来。


    夜风穿过木门,吹入室内。


    她行走间,腰间环佩发出细碎叮铃声,窸窸窣窣。


    女郎最终停在了低垂的竹帘后,裙裾间环佩安静下来,只有竹帘偶尔被风吹得撞在架子上。她便安静站在竹帘后,没有贸然闯入,也不肯撤身离去。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视线,执着看向他。


    裴灵渊淡声道:“李女郎,出去。”


    仍是往日那般平静沉稳的口吻,但多年来积威犹在,让人下意识臣服。然而女郎非但没有答应,还抬起身,掀开了那道竹帘。


    她行步谨慎,却不肯退让。


    裴灵渊听着她的脚步声,眉间不觉蹙起,若有所思。


    平安已然跪拜行礼,起身退下。


    咯吱一声,木门被重新掩上,穿堂的冰冷夜风骤然消失。只有窗外的寒意,顺着缝隙,像是细细密密的针尖般侵入肌理,提醒着他。


    裴灵渊的嗓音温和了几分,说道:“长秋苑早已废弃十余年,破败荒凉,李女郎今夜便出去吧。”


    屋内的少女不说话。


    她好似听不到一般,环佩叮咚,明显是径直走向了床榻的方向。


    玉镯落在床沿上,嗑哒一声。


    少女似乎是拂开了帷帐,然后坐在了床榻上,又是轻轻吱呀了声。她便这么坐着,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四处扫视的视线也都收回了。


    裴灵渊扶着桌案的指骨轻颤一下。


    因为眼疾的缘故,他许多事情做起来并不方便,所以连自己常住的寝室都有些杂乱。至于从前偶尔摆弄的清供雅玩,这破败的长秋苑,更是没有。


    尤为重要的是,从未有女郎进过他的屋舍。


    但这些,眼下并不重要。


    片刻,裴灵渊站了起来,凭着记忆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凭感觉,那女郎当真是坐在他的床榻上,什么也没做。李秾与他素未谋面,只有书信来往,裴灵渊不甚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性情。


    沉默片刻,裴灵渊道:“为何不与我说话?”


    他心中的猜测越发浓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罗棠棣张了张口, 却仍是不知道说什么。


    若裴灵渊知道是她,必然又要故作冷淡地推开她,然后与她说一堆形势利弊。她知道这些很复杂,也知道自己看不懂这些, 可是她也不想听这些。


    她只是想陪着他而已。


    就像前世, 她以为裴灵渊有一千万个理由不来竟陵……


    可他就是会来!


    可他就是会舍弃生死,抛下利益, 为竟陵百姓而来!


    那她有何不可?


    至少, 她只是替嫁而已, 又不是去赴死。


    罗棠棣喉间犹如被塞住,哽得难受,垂眼看向膝盖上鲜红的绶带。身前的青年又走近几步,投下沉沉的阴影, 下一刻便抬手捻住了喜帕的流苏。


    那只手冷白如玉,修长清瘦。


    只有短暂的迟疑, 随即便揭开了喜帕。


    罗棠棣下意识抬眼,对上熟悉的面容,心口不知不觉急促地跳动起来。裴灵渊的眼睛当真是看不见了,如同蒙了一层雾气, 越发衬得俊雅的面容恍若明月。


    然而这轮明月, 却落在这般破败的长秋苑中。


    她不觉湿了眼眶, 呼吸急促。


    裴灵渊的腕骨轻颤,分明已经猜出面前的人是谁, 却还是问道:“你不是李家女郎?”


    少女没有回答,眸光灼灼。


    裴灵渊攥着喜帕的手微松,流苏坠落下去,重新遮住了少女直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呼吸却有些乱。


    即便看不见,全然可以想见。


    鲜红盖头下,是一枝娇艳的棠棣花。


    光彩灼灼,楚楚动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少女似乎是坐不住了,才轻声唤了他一声:“殿下。”


    果然是罗棠棣的声音。


    裴灵渊面色苍白了几分,不由自主呛咳出声。他揩掉血迹,略作思索,转身往外走,中间绊倒了一张椅子,唤平安道:“进来!”


    听到椅子被撞翻,罗棠棣掀开盖头,朝裴灵渊冲过去。


    她扶住他,急急道:“是我!”


    才不是什么李女郎,她是罗棠棣。


    她紧紧攥住裴灵渊的手腕,只觉得入手冰冷,瘦得硌人。裴灵渊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又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大片鲜血溢出,罗棠棣看得有些发晕。


    只是眼疾而已,为什么会吐血。


    她下意识将裴灵渊拽住,不许他离开,又手忙脚乱地为他倒了一碗水漱口。看着裴灵渊不再咳血,她才松了口气,然后整理自己的思绪。


    罗棠棣垂下脑袋,小声说:“殿下,我错了。”


    裴灵渊:“改口。”


    “是,灵渊阿兄。”罗棠棣从善如流,并未留意对方的反应,撒娇卖乖道,“你先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心下却没有底。


    裴灵渊最是宽厚不错,但他却也不算上是好说话的人。更何况,她这件事做得确实过分,先是退婚又是替嫁,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厚。


    若他厌恶她,气恼她,也实在是理所应当。


    罗棠棣眼都不眨地瞧着他,心情忐忑。


    青年从容而坐,不知想些什么,但眉梢眼底俱是与往日如出一辙的温润平和。


    许久,他才温声道:“我为何要生气?”


    罗棠棣愣住。


    他没有责骂她,也没有凶她。


    连那些大道理,都没有再搬出来训她。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的眼眶又有些发烫,吸了吸鼻子。她抬起手,想起上次的惨案,仰起脸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去,没有抬手去擦。


    “那……那就好。”


    罗棠棣一颗心终于落地。


    裴灵渊仿佛是笑了一下,又仿佛没有,只语调多了几分冷意,徐徐对她说,“占尽好事的是我,我气什么?”


    他这话怪怪的,罗棠棣忍不住蹙眉。


    这话什么意思来着?


    “东阳郡主身份显贵,本该诸事顺遂,自在由心。”裴灵渊又咳嗽起来,他似乎抿唇压了下去,才继续道,“如今嫁给我,于我是再好不过之事,怎会生气。”


    罗棠棣听到后面一句,脱口而出:“殿下,你终于想通了。”


    “……”


    裴灵渊没说话。


    他微微低垂着眉眼,显得沉默冷清。


    “这件事,李女郎是自愿的。”虽然裴灵渊没有生气的样子,罗棠棣却还是心虚,开始自己交代,“所以,我没有欺负她,你不要太担心她。”


    虽然不清楚裴灵渊与李秾关系如何,但方才裴灵渊绝不肯李秾进来,想必也是出于一样的关怀。


    裴灵渊百般待她好,对李秾也如是。


    他定然是担心李秾的。


    灯光下,裴灵渊眉间蹙起,却并未回答她的话。


    罗棠棣只当他还在担心李秾,继续说道:“李女郎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春熙和秋霜定然会好好照顾她,对外她就是东阳郡主罗棠棣,定然不会受委屈。”


    她害怕裴灵渊不信,强调:“我教训过她们了,再也不会以前一样跟着我仗势欺人,真的不会欺负李女郎!”


    毕竟,李秾好像被她欺负过。


    而她确实不是什么温柔善良的人,罗棠棣这样想着,吸了吸鼻子。


    “并未问你李女郎的事。”裴灵渊似乎是有些无奈,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绢帕给她,语调没了方才那股古怪的冷淡,“罗棠棣,婚姻大事,你太过儿戏。”


    罗棠棣眨了眨眼睛,思考他这话的意思。


    不是李女郎,那就是她了。


    “还好吧。”


    上辈子又不是没嫁过人,也就那么回事。


    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都一样,至少这一回,不用在新婚夜顶着铺天盖地的飞箭逃跑。更不要说什么生离死别,国破家亡了。


    而且裴灵渊性情比王息好,长相更是比王息好一万倍。


    ——算下来还赚了!


    罗棠棣如此一想,心情十分愉悦,笑眯眯道:“主要是,嫁的人是灵渊阿兄你啊!”


    要是换成东阳那些乡巴佬,拜托,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好吗。


    “……”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裴灵渊苍白的面容泛起浅淡的薄红,但很快便消退下去。青年坐在灯盏前,十分沉默,唯有灯边的飞蛾聒噪地扑棱着翅膀。


    越发衬得他如神佛般干净静谧。


    “长秋苑冷清寂寥,不比外头热闹。”


    而她最爱热闹。


    裴灵渊其实有些不知道拿罗棠棣怎么办才好,语气冷淡一些,她便好似失望得想哭,若是语气好一些,她便又泪眼汪汪地黏上来。


    其实分明多年来,都是极其爱笑的模样。


    他见不得罗棠棣哭。


    “那有什么?”少女暖烘烘的身体凑过来,她又无知无觉地依偎着他的手臂,攥着他的袖子,“只要我在哪里,哪里自然就会热闹!”


    裴灵渊没有收回手。


    他道:“热闹可以不要,性命你也不要?”


    女郎的身体微僵,攥着他袖子的手无意识松开。


    裴灵渊心下叹息。


    他并不喜欢提这些,更不想吓唬罗棠棣。但她实在太过孩子气,无论如何规劝,无论如何警告,她总是半点都不放在眼里。


    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害怕。


    明知是南墙,也要撞破才好,死不低头。


    “长秋苑并不是什么清净的好去处,此处是陛下为我所设的坟冢。”裴灵渊抬手轻拍她僵硬的肩背,说话的语调如春风般温和,“太后盼你承欢膝下,你难道要让她失望?”


    罗棠棣罕见地沉默下来。


    屋舍内,便只剩下飞蛾扑棱着翅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灵渊阿兄——”


    她张开了口,却又顿住。


    裴灵渊只知道她眸光直白地看着自己,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耳畔飞蛾骤然嗡嗡作响,然后噗呲一声,又归于极致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湮灭。


    灯火骤然黯淡,随即明亮起来。


    罗棠棣看着那只被烛火吞没的飞蛾,忽然倾身,扑入了裴灵渊怀中。


    她不太懂男女之事。


    她只知道抱紧了裴灵渊,在对方本能的推拒中,大着胆子非要挤入他怀中。青年撞翻了桌案上的茶盏,头一次有些狼狈,却没有将她掀翻。


    也许是病得太重,他浑身都冷得吓人。


    罗棠棣将脸靠在他衣襟前,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笼罩住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竟陵城的雪,发烫的眼眶止不住地落泪。


    裴灵渊虚虚扶着她胳膊的手无意识发紧。


    罗棠棣哭道:“我不知道。”


    她当真不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


    但凡会权衡利弊一点,上辈子,或许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她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前朝的储位争夺,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帮裴灵渊,甚至做了也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东阳,尽量留在裴灵渊身边。


    而她刚好,曾是他的未婚妻。


    她嫁给他,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罗棠棣和裴灵渊,本就该成为一对少年夫妻。


    “你为什么总这样,只管你自己的意思,不管我的意思?”


    “我只是想嫁给你而已。”


    罗棠棣气恼凶他。


    裴灵渊骤然松了手,眼睫轻颤。


    罗棠棣毫不放过机会。


    她大着胆子,学着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闭上眼睛,仰起脸去亲吻他。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一直在反复纠结修改,本来是想写感情线纯甜的,但是越写越觉得罗棠棣的性格底色和我之前写的小太阳女主会有点不一样,而且故事背景也更惨烈一些,是一种被打碎才成长的感觉,这种遗留的痛一直隐隐存在。之前写的黎皎皎和谢胧,虽然也经历过很惨的事情,但是她们的内核会比罗棠棣稳很多,所以她们遇到挫折的时候没有罗棠棣那么彷徨,所以后面就能很快挣脱出来,做出正确决定。但是罗棠棣却是在迷雾中乱撞的,只能凭借本能,但是不知道本能对不对。本质上是个双救赎,两个人不能分开,他们的生命早就捆在一起了,但是他们彼此不知道。因为入v了所以我强调一下,觉得不符合期待的话,大家及时弃文,因为我写文很多时候也没办法按着【这样写看着爽】来写,毕竟人物不是我的傀儡。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会搞虐!!!我不太搞虐也不太搞狗血,而且是清水纯爱流,只是说不会超级【苏甜爽】,本质上还是双向奔赴救赎甜文。感谢感谢,比心比心。


    第24章


    少女胡乱攥着他的手腕, 像是在撒娇的猫一样黏过来,胡乱往他的身边贴近。她好似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自然而然,不带该有的羞涩。


    无知无觉, 却又偏偏百般固执。


    裴灵渊看不见, 只能凭直觉反握住她的手,攥紧她的肩膀。


    她终于被掀开一些。


    那些令人不习惯的触觉消失, 裴灵渊心跳稍缓, 分神来说道:“阿雀, 没有人与你说过,你这样太过任性么?你想要嫁我,却不管我……”


    话未说完,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脸颊上。


    脖颈被少女抱住, 她像是玩闹的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般,死不松手。


    她理直气壮:“嗯, 大家都知道我娇纵任性。”


    “……”


    “……你才知道呀?”


    罗棠棣拖长了调子,十分揶揄。


    裴灵渊冷静下来,落在她肩头的手往上,摸索到她的后领。然后像是拎猫那样, 将她的脑袋拎开一些, 才微笑道:“是欠收拾。”


    少女死死抱着他的脖颈, 不撒手。


    她力气不小,但却也敌不过他, 急促的呼吸撒落在他的脖颈间,乌黑长发散落入他怀中。


    像是绒毛般带起酥麻的痒意。


    坚持了一会,罗棠棣终于没忍住求饶:“我等会就松手,你先放开我。”


    裴灵渊不为所动。


    “灵渊阿兄……”


    裴灵渊反而将她更往后拎了拎。


    罗棠棣终于撒了手。


    她撒娇说:“灵渊阿兄, 好阿兄,我知道错了。”


    “是么?”纵然少女语调诚恳老实,裴灵渊面上仍无变化,只是拎着她后领的手收了几分力道,“那便说说,你何处错了?”


    罗棠棣:“……”


    她当然没错,她能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亲他一下而已。


    憋了半天,罗棠棣终于开口道:“我不该想亲你。”


    青年浓长乌黑的眼睫轻颤一下。


    罗棠棣自暴自弃,一一说道:“我还不该想摸你,不该想解你的衣襟,不该想与你……”


    “好了。”


    裴灵渊及时打断了她。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束缚她的力量,已然被他收回。


    青年坐在灯下,稍稍低垂了脖颈,正在从容不迫地整理被她弄乱的衣袍。微黄的灯光照得青年恍若冷玉,乌发如墨,唯独耳廓似染上了暖色。


    罗棠棣看着他,有些失神。


    刚刚亲他一下,其实全然是在赌气。


    她只是想说,她是真心诚意想要嫁给他,想要他相信自己。


    但是……


    其实还挺好亲的。


    等到罗棠棣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颊已然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她连忙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看向裴灵渊,青年身上已然没了刚才的温度,越发冷清若月华。


    裴灵渊仿佛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开口道:“你老实一些,替我去将平安唤进来,我有话交代你二人。”


    罗棠棣不答应,说道:“现在不行。”


    “你擅自替嫁的事情,必然瞒不了太久。”裴灵渊纵然脾气好,被她这般胡乱闹得有些无奈,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此事拖延不得。”


    “可是……”


    少女仿佛又要胡搅蛮缠。


    裴灵渊干脆打断了她,说道:“安静些,先将平安叫进来。”


    “好吧。”


    罗棠棣终于听话了,她站起身,往外走去。好不容易说服了不听话的罗棠棣,裴灵渊刚缓了口气,就听见她扬声告诉他:


    “你脸上有我留下的胭脂印子!”


    话音一落,她便坏心眼地开了门,扬长而去。


    仿佛是报复他不让她把话说完。


    女郎小跑着穿梭在空荡荡的廊庑下,脚步声渐渐远去,好久才远远传来她唤平安的声音:“平安!平安!你家主子唤你,立刻过去找他!”


    “……”


    平安连忙应了罗棠棣。


    很快,便传来两人越发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心知罗棠棣在故意捉弄,裴灵渊仍有一瞬的不自在,抬手取了手帕擦拭。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出罗棠棣今日的装扮,比素日还要华贵一些。


    既然如此,多半是涂了胭脂的。


    当真是顽劣大胆。


    没一会儿,少女身上环佩叮咚声响起,推门进来。


    平安跟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但不知道是谁的视线,死死盯着他的侧脸。裴灵渊眉间微蹙,不着痕迹地侧过脸去,吩咐两人,“将门关上,不要惊扰了旁人。”


    其实很难惊扰。


    那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仆,一个是聋子,一个哑巴。


    聋子眼睛不好,哑巴还耳背。


    所以才让罗棠棣去唤平安。


    但门还是被悄悄合上,两人的脚步也放轻下来,纷纷在他跟前停下。罗棠棣更是十分自觉,坐在了他身侧,然后又将小榻往他身边拉了拉。


    佯装乖巧地说道:“方才我特意躲开了外人。”


    但是,裴灵渊似乎对此并不相信。


    罗棠棣只好乖觉一些,安静下来,忍不住他周身打量了一遍。这样简单的素衣,穿在裴灵渊身上,越发衬得他若出尘的谪仙一般。


    只是他袖间的红痕,是大片血迹。


    她又想起刚才的时候,裴灵渊咳嗽得很厉害,仿佛要把肺腑咳出来。


    真的只是简单的眼疾吗?


    罗棠棣有些不安。


    裴灵渊只是问平安:“你明知是东阳郡主,为何一言不发?”


    不等平安回答,罗棠棣抢着道:“是我让他不要说。”


    “是么?”裴灵渊面色冷下来,听到平安扑通跪在地上,眉间反而深深蹙起,呼吸急促几分,“我竟不知,你几时开始,便只听东阳郡主的话。”


    平安咬牙道:“请主子责罚。”


    却绝口不说缘由。


    裴灵渊的神情温和平静,仍是往日的储君风度,看不出丝毫端倪。


    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罗棠棣为平安求情道:“反正我都进来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不一样?灵渊阿兄,难道你娶完了妻,还要将人退回去不成?”


    反正天底下是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灵渊淡声:“未尝不可。”


    “……?”


    罗棠棣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道:“灵渊阿兄,你要她们都笑话我吗!”


    她可是罗棠棣,京都最负盛名的东阳郡主……若是让人知道,她新婚之夜,便被夫婿打包退了出去,那还得了?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这还不如杀了她。


    “还是不要这样吧。”罗棠棣试图撒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安也在的缘故,她头一次脸颊有些发烫,悄悄和他说,“这多不好意思啊。”


    裴灵渊声音亦低了些,温柔若春风,十分和气地安慰她。


    “不都知道你娇纵任性,想必习以为常。”


    “……”


    用的是她刚刚狡辩的话,饶是罗棠棣不甚聪明,也终于听出了那么一点别样的意味。


    她老实地闭上了嘴。


    只能委委屈屈看裴灵渊。


    原本就寂静的长秋苑中,便越发寂静。


    灯光摇曳中,裴灵渊原本有几分人气的面容,便又冷清了起来。他将跪在地上的平安唤了起来,只略作思忖,便问道:“今夜除了你,还有几人见过东阳县主面貌?”


    平安如实回答。


    又将几人的身份、官职、素日大致的为人与关系网,尤其是负责此事管事刘迟,一一与裴灵渊说清楚。尤其是刘迟素日为人,更是细细说来。


    裴灵渊便道:“此事既是圣旨,又有郭贵妃从中担保,绝不可出意外。刘迟察觉不对,必然会来长秋苑试探,趁着其余人尚未察觉,将此事平下来。”


    罗棠棣听了这话,一颗心提起来。


    她紧紧盯着裴灵渊。


    但裴灵渊下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沉入谷底,他吩咐平安道:“你今夜熬一夜,候着刘迟。”


    平安自然答应。


    罗棠棣焦急地出声:“灵渊阿兄……”


    “按脚程,你与李女郎交换约在戌时,城西通往城外,十里外即有驿站。”裴灵渊眉间微微蹙起,随即便抚平波澜,冷声,“抵达驿站,随行之人便能瞧出端倪。”


    罗棠棣蔫巴巴地垂下脑袋。


    这个计划,她想了很久。


    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还在去找李秾的时候,让李秾帮她一起计划了许多。


    可在裴灵渊眼里,原来处处都是漏洞。


    他既早就设法拒绝婚事,肯定会觉得她很笨,多此一举,还给他惹下这么多麻烦。


    她绝望地想,估计裴灵渊马上就要把她赶出去了。


    罗棠棣看着身上的嫁衣,觉得窘迫。


    她吸吸鼻子,小声说:“对不起。”


    “此事你并无错处。”


    罗棠棣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裴灵渊,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冷漠或者厌恶。


    可裴灵渊从来没对谁冷漠过。


    唯独对她这样过。


    眼泪像是豆子一样往下掉,罗棠棣想要屏住呼吸,忍住不听话的泪水,可越是如此越是鼻尖酸得厉害。


    “帕子给你了。”裴灵渊道。


    罗棠棣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已然试探着,抬手轻触她的脸颊,以指尖揩去她簌簌不绝的泪水。


    冰冷的触感令她醒神了片刻。


    裴灵渊靠得太近了。


    微薄的灯光下,青年面如素白冷玉,乌黑眼睫投下浓浓阴影,慈悲温润的眉眼仿佛画成,好似近在咫尺的神祇。


    罗棠棣不觉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脏不由跳得很快,周身发僵,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又像是怕自己察觉到什么从未细想的东西。


    青年仿佛浑然不觉。


    他神情专注而静谧,细细揩去她颊边泪水。


    问她:“怕什么?”


    罗棠棣下意识想反驳,她才不会害怕。


    她可是陛下亲封的东阳县主,又有太后撑腰,她什么都不用怕。


    但她确实有些紧张。


    罗棠棣不想承认。


    “没有。”她将泪水憋回去,没忍住往他身边蹭了蹭,然后厚颜无耻地说,“你知道的,太后娘娘惯来宠着我,从不会指责我娇纵任性。”


    裴灵渊胳膊微僵。


    他无奈收回了手,唇畔却泛起弧度,反问道:“所以怪我?”


    罗棠棣虚张声势:“不然呢?”


    “那怪我罢。”裴灵渊倒也没有与她争辩,青年想了一想,又说,“戌时后城门已闭,纵然要调转会来,也是明早寅时开城门以后。”


    罗棠棣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哼哼一声。


    反正他都要把她赶出去了,就怪他。


    或许是听出她的不高兴,裴灵渊的语调不觉温柔:“所以今夜,先不必紧张。”


    这话……


    罗棠棣骤然看向他。


    所以是说,他今晚不打算把她赶出去对吧?


    裴灵渊等了片刻,都没等到罗棠棣出声,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不觉蹙眉。


    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有温热的身躯扑了过来,藤蔓一般缠上他。少女的脸颊靠在他的脖窝,灼烫的眼泪滴滴坠落,濡湿一片。


    推开她的手,不觉顿住。


    她呼吸急促,哭得停不下来。


    今夜罗棠棣哭得太多了。


    很多年来,罗棠棣都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女,遇到事情都只会干嚎。


    裴灵渊心下有些涩意,本该推开她,还是扶着她的肩膀,好声好气问她:“为何这么伤心?”


    少女反驳:“是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裴灵渊哑然,收手不语。


    少女又凑上来,她圆润的胳膊挂在他肩头,半抱着他的脖子,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与他撒娇一样说:


    “所以就别让我出去了吧。”


    “反正今夜在这里,和日日夜夜在这里,也没什么不一样。”


    “更何况今夜过去,我们就……”


    罗棠棣顿了顿。


    裴灵渊心中划过一丝异样,果然,罗棠棣的语调骤然不怀好意起来。


    她说:“灵渊阿兄,你当真病重,不能成礼吗?”


    “……”


    沉默中,裴灵渊扣住她乱动的手。


    青年微微偏过脸来,神情意味莫测,语气仍是极淡的:“自然。”


    他袖上血痕斑斑,面容苍白若雪。


    斯文冷隽的眉眼乌黑,仿佛宿墨,看不分明其中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在察觉到她不在胡来之后,便松了手,与她说道:“怎么,你要强来?”


    罗棠棣收回手,端坐好。


    听听,她在裴灵渊心里就这么禽兽吗?


    片晌,她又问道:“可以吗?”


    裴灵渊咳出声。


    “你可以试试。”裴灵渊微笑一下,眉目温和,威胁意味不言自明,“长秋苑荷池多年没有休整,淤泥厚重,藏上两具尸身也看不出来。”


    罗棠棣:“!”


    裴灵渊靠在凭几上,忽又道:“子夜时分了,去歇息吧。”


    “荷池里冤魂太多,我不去。”罗棠棣心知他那句话是吓唬玩的,但她确实不想离开裴灵渊,“万一他们来找我怎么办?我要与你待在一处。”


    风吹得半坏的窗户哐哐响。


    裴灵渊意味不明道:“你怎知,他们不会专来找我?”


    罗棠棣愣了一下。


    长秋苑原属于长秋宫,而长秋宫乃是崔皇后生前所居的中宫。若长秋苑中当真有……长秋苑中,必然不会有怨魂,便是有也不会来找裴灵渊。


    他是崔皇后的亲子。


    是自出生后,便被赞为小神仙的太子殿下。


    “灵渊阿兄这么好,便是恶鬼见了你,也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罗棠棣想到崔皇后早已去世,陛下又不信任他,心下有些酸涩,“他们不会这么不长眼。”


    裴灵渊默了一下,无奈道:“谁教你这么夸人的?”


    罗棠棣得意道:“这是出自肺腑!”


    “罢了。”裴灵渊不和她继续胡搅蛮缠,他敲敲手边桌案,收了温和好说话的模样,“今夜刘迟必然会前来见我,你若与我在一处,当即便要暴露。”


    听到这句话,少女嗓音紧张了一些:“那……”


    “你莫不是想被他带走?”


    罗棠棣头皮发麻,当即摇头:“不要。”


    裴灵渊:“那便出去。”


    罗棠棣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往外走。她素日风风火火,此刻却显得十分拧巴,靠着门依依不舍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眸光灼灼,看人的视线都比寻常人炽热。


    裴灵渊在她的视线下,温声:“好。”


    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门,行步轻盈,不一会儿便远去。屋外便只剩下风声,吹得廊庑下破旧的竹帘簌簌作响,声声凄清。


    裴灵渊这才收了神色。


    他抬手,揉了揉额心,不由轻叹一口气。


    处处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罗棠棣会这般胡作非为,竟然敢冒充李秾嫁进来。还有平安也是,明知嫁进来的是罗棠棣,却有意隐瞒。


    指望什么?


    指望他与罗棠棣顺利成礼,不可更改吗?


    没有一个省心。


    纵然身居长秋苑,算不上沦为俎上鱼肉,但裴灵渊并非喜欢托大之人。稍有不慎,罗棠棣必会受牵连,必然平白遭受恐吓惊吓。


    他厌恶这样本可不必的事。


    裴灵渊吹灭灯烛。


    这件事牵扯的人不算多,却极为紧要。而且眼下的长秋苑,虽然寂寥破败,却又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他须得将这件事不动声色地压下来。


    否则罗棠棣就会沦为不少人生事的筏子。


    黑暗中,裴灵渊周身泛冷。


    门忽然吱呀了一声。


    风从门缝外吹进来,像是细细密密的银针,刺入肌理。裴灵渊的太阳穴不由一阵阵顿疼,原本清晰的思路,在这一瞬间像是化为浑浊的涟漪。


    他的心神空白了片晌,只觉得寒意砭骨。


    裴灵渊正要起身。


    少女的脚步声便轻盈响起,她走得很轻,怕是惊扰到了人。但他算得上是敏锐,几乎能够察觉出,她是怎么踮着脚闯进来。


    裴灵渊无奈道:“点了灯,别磕碰到。”


    罗棠棣脚跟落地。


    “今夜是中秋。”少女语调活泼,她咯噔咯噔朝着他跑过来,径直撩开了床帷,将手里的被褥抖开盖在他身上,“月亮又大又圆,就算是不点灯,也看得分明。”


    裴灵渊这才记起来,今日是中秋节。


    他抬手挡住她倾身往里,不知道又要做什么的动作,冷静道:“你先出去,不要随便闯进来。”


    罗棠棣还算听话。


    她收了手,只是坐在他的床边。


    “这有什么?”少女不以为意,她又将被角给他掖了掖,很得意地说,“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会,照顾病患,我也是很细心的!”


    裴灵渊的意思当然不是这个。


    但她素来娇惯,应当从未照顾过别人才是。


    “规矩你是半点不守。”他并不为了责怪罗棠棣,只是抬手撩下床帷,拦在两人之间,“便是有话说,唤了平安来传达便是。”


    “是你说,不能让外人瞧见我的。”


    “……”


    在他沉默的当口,少女重新掀翻了帷幔,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侧面,像是小孩子说悄悄话一样:“我和你说,我今夜也不是全然犯蠢哦……”


    “先前,我假装要去东阳,好多东西带不上。”


    “我把贵重的、用得上的、好混在嫁妆单子里的,全都藏进了嫁妆里,一起抬了进来。”


    “阿秾还和我说,多带点吃的用的。”


    “所以我准备的东西,足够我们用好久,根本不担心过苦日子。”


    她很是得意,却努力不翘起尾巴。


    眸光灼灼地落在他面上,语调欣喜,好似在乖乖等着他夸一夸她。但因为有点不自信,她又轻咳两声,佯装这事也就那样吧。


    但她全然不知道。


    即便是她一句话不说,温热的体温靠近他,都能带来说不出的暖意。


    于是裴灵渊夸她:“很聪明。”


    “是吧!”她惊喜。


    裴灵渊轻笑。


    “所以我也没有,干的全是坏事吧?”少女靠他靠得有点太近,暖烘烘的体温传过来,她仿佛无知无觉地撒娇,“灵渊阿兄,对不对?”


    裴灵渊心头微跳一下。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如何答她。


    少女更靠近一些。


    “自然。”裴灵渊抬手撑住床栏,不着痕迹往后避了避,然而少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不得不提醒她,“坐好一些。”


    罗棠棣听话地坐好了一些。


    若即若离的接触消失,那股暖意也被秋夜的寒气带走,他又回到冰冷的黑暗中,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裴灵渊觉得古怪,不由蹙眉。


    罗棠棣却有点不满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夸一夸我?”


    这时候,应该夸一夸她吗?


    裴灵渊觉得夸一夸她也无妨,于是说道:“有勇有谋,也沉得住气。你头一次谋算这些,便处置得这样好,日后遇到大事都会处置得很好。”


    罗棠棣道:“当然!”


    她很高兴的样子。


    罗棠棣高兴的样子,裴灵渊想着,不觉轻笑一下。


    “只有一件事。”裴灵渊收了笑容,尽量对她冷淡严肃一些,问她,“你向来嫌我对你冷淡,是从不肯低头的,怎么如今转了性子?”


    果然,少女沉默了下来。


    他其实并未指望她说出来,只是试探一二她的态度。


    旁人说罗棠棣心无城府,但裴灵渊并不这样想。她只是心思比别人敞亮粗疏一些,所谓利败,未必能引得她多去附和,但对在乎的人……


    罗棠棣从来百般用心维护。


    虽然行事莽撞,不够稳重谨慎,却也绝不算愚蠢。


    她这般聪明,何必押注在他身上?


    “我……”罗棠棣没脸告诉他,自己上辈子做过什么样的错事,她的鼻尖忍不住酸涩起来,“因为我知道,灵渊阿兄是世上最好的人。”


    裴灵渊沉默片刻,说道:“以后将这番夸人的说辞换一换。”


    “……”


    罗棠棣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不下来了。


    她不可置信道:“很难听吗?”


    裴灵渊:“……你说呢?”


    一张口便是,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个大好人……还真阴阳怪气。


    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教出这样的言行,却还能得这么多人喜欢她,也是罗棠棣自己的本事了。


    但罗棠棣沉默着,好像很受伤。


    裴灵渊头一次疑惑自己太过伤人,顿了顿,于是又安慰她道:“但你待我的这番心思,我知道,郡主性情最是热烈赤诚不过。”


    等了等,只等到少女哽咽一声。


    裴灵渊眉梢轻颤,正要安慰。


    便听她忍着泪水道:“灵渊阿兄,你这般安慰我,你真是个好人。”


    “……”


    裴灵渊露出无奈的笑。


    “是啊。”裴灵渊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当真是被她闹得有些无言以对,于是转而也略带阴阳怪气,“东阳郡主,也真是个好人。”


    罗棠棣窸窣抹干净眼泪。


    她得意地哼哼一声,仰着脸对他道:“那当然!我当然和你一样!”


    裴灵渊:“……”


    少女的坏心情仿佛一扫而空,她从地上拎起只盒子,和他说:“这是阿秾亲手做的月饼,她让我带进来,给你尝尝。方才我已然分给了平安,剩下的我们吃。”


    月饼是该分着吃的。


    但裴灵渊很多年,都不太过中秋除夕这样的节日了。


    因为这样的日子,皇帝和郭贵妃与其所出一子一女在一起过,他便没什么必要留意。记忆里,罗棠棣倒是每年都会入宫,与太后一起过。


    “好,你先去外头等一等。”


    说着,裴灵渊便要起身。


    “不用起来了。”罗棠棣自己往里挪了挪,上了他的床榻,还十分自觉地往他身边挤,“若是刘迟来了,瞧见我们,就不好了。”


    裴灵渊头一次有些头疼。


    那些说辞,当然只是为了吓唬她,让她老实出去的。


    “你……”


    他伸手要扶住罗棠棣的肩膀,不让她往自己的床榻上蹭,然而落手却不知道触在哪里。少女的身体不光格外温热,还十分柔软。


    裴灵渊心中微惊,下意识迟疑。


    罗棠棣却趁机踢掉了翘头履,拽起被褥,然后从善如流地钻入了被衾中。她跟只专和人作对的猫一样,扒拉一下避开她的裴灵渊,凑过去。


    理直气壮:“夫妻之间,不就该睡一起吗?”


    裴灵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外推,因为看不见却又没太用力。少女立刻剧烈挣扎,这木榻本就破败简单,当即吱呀吱呀起来。


    柔软的衣带四处交缠,乌黑长发拂过手腕,急促的呼吸在帷帐之间,热气溢过来,处处都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青年骤然顿住。


    罗棠棣趁机往他身边蹭了蹭,开诚布公道:“我不做别的,我就是进来坐一坐而已,你别那么小气嘛。”


    裴灵渊低垂的眼睫轻颤一下。


    “阿雀。”他坐了回去,只是衣发仍被她弄乱了,在绰约的纱幔下比素日多了些说不出的风流意味,与她说道,“你当真要这样?”


    罗棠棣点头:“当然。”


    她想要和裴灵渊待在一处。


    她不想和他分开。


    “好。”


    裴灵渊的语调,与平时有些不一样,引得她心下一跳。


    还不等罗棠棣反应,青年便微微倾身过来,冷白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脸颊。这和刚刚与她擦眼泪,有些说不出的不一样,让她的脸颊细细密密发痒。


    一直痒到心尖上,呼吸不由急促。


    罗棠棣本能躲开,拂开他的手,有些生气道:“你做什么!”


    裴灵渊收回手。


    青年有一瞬的不自在,但随即,便又是素日那般从容温和的模样,说道:“这般冒犯之举,你是否也觉得……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裴灵渊眉间蹙起。


    他叹息道:“抱歉。”


    “喜欢。”罗棠棣说出这两个字,心口就剧烈地跳动起来,但她忍不住和他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灵渊阿兄,我很喜欢你。”


    说出来之后,罗棠棣心口有些紧张。


    如果换做是王息的话……


    想到上次在宫中,王息朝她伸过来的手,罗棠棣都觉得胃里翻涌。但眼前的人是裴灵渊,她觉得做什么都行,因为她真的不想和他分开。


    虽然刚刚有点害怕。


    但她能看出来,裴灵渊没有恶意。


    裴灵渊有些失神,他缓声道:“不要胡言乱语,你还小。”


    “我知道灵渊阿兄不喜欢我。”罗棠棣低下头,自己将盒子打开,用小刀分开月饼,假装这些话不过是随口说的,“要不你还是喜欢一下我吧,我觉得,我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裴灵渊还在沉默。


    罗棠棣把月饼递到他手里,说:“你刚刚不还夸我嘛。”


    “……我何曾不喜欢你?”


    裴灵渊有时候,真想晃一晃她的脑子,看看里头装了些什么。若是他没记错的话,类似的话,他先前还强调过一遍。


    更何况,不喜欢谁也轮不到她。


    罢了,又被她带偏了。


    “你没有父母在身侧,我当教导你,不该与男子过于亲密。”裴灵渊说到这里,头一次生出些类似于心虚的情绪,顿了顿才继续,“你怎知我不会做些别的?”


    罗棠棣道:“你不是说了,病重不能成礼吗?”


    “……”


    少女说完,专心吃月饼。


    这月饼做得非常好吃,比罗棠棣往日在宫里吃的,还要好吃一些。早知道阿秾有这样的手艺,就应该设法把她也打包进来,一起在长秋苑过日子。


    罗棠棣提心吊胆一整日,眼下吃得不亦乐乎。


    正准备在裴灵渊面前,夸一夸阿秾的功劳,便见青年撩开帷帐,月光照满了卧榻,他意味不明道:“我说了,你便信?”


    罗棠棣表情迷茫片刻。


    然后仍开碍事的空盒子,露出笑容,神情认真。


    “那不是正好!”


    裴灵渊不为所动,与她说道:“刘迟到了,外头有脚步声。”


    罗棠棣骤然醒神。


    果然,细细听来,有很轻的脚步声急促朝着这边而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在屋外,平安的声音响起:“主子,有客人到访。”


    “不要出声。”裴灵渊对她道。


    罗棠棣点点头,四顾扫视,却没有找到可以躲避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于是罗棠棣的视线, 就落在裴灵渊的床榻上。被褥堆叠散乱,帷帐低垂,她想起话本子里的情节,蹑手蹑脚往床边摸。


    裴灵渊不知为何回头, 仿佛猜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必躲。”


    “别出声便是。”


    罗棠棣:“……”


    她应了声, 遗憾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裴灵渊转身朝外走,忽又顿了顿, 将被她弄乱的衣发稍作整理, 方才披一件氅衣绕过屏风, 唤了平安带人进来。


    平安连忙入内,将灯盏点起。


    刘迟得了许可进来,按着宫里的规矩,垂首敛目。但四处陈设破旧简单, 连灯盏,都不足以将屋舍点亮, 实在是有些过于清寒。


    他不由自主地,偷偷抬眼。


    看了一眼这位昔日风华万千的灵渊太子。


    青年坐在靠窗的案几后,秋夜的风漏进来,吹散几绺披垂的乌黑发丝, 面容冷白若玉。幽幽月色落在他肩头, 照透慈悲隽秀的眉眼, 仿佛神佛。


    并无想象中的狼狈落魄。


    更像是撇下金雕玉琢的俗物,顷刻间御鹤乘风而去的谪仙。


    青年微微侧过脸来。


    这般不起眼的打量的, 对方便已察觉,刘迟脊背生起细密的冷汗,汗毛直立。他不敢再有侥幸,垂首弓腰, 恭谨道:“闻说郎君病重,特来探望。”


    裴灵渊低咳嗽几声。


    平安便代为说道:“天气陡变,染了风寒。”


    刘迟道:“今夜原是郎君大婚,陛下亲自示下,万万要将此事办好。只是观郎君神采,似是病得有些久,仿佛有些不便?”


    这话一出,刘迟便感觉到有两道尖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但裴灵渊看不见。


    更何况,他神情一如既往平静。


    刘迟心有戚戚,佯装没有察觉平安的不满。他这话虽然只是为了试探,裴灵渊是否当真病重,没有与送进来的新娘子成礼……


    但确实不大好听。


    张口便是,是不是病得太重,连成婚都不行?


    不过也怪不得他了。


    今夜将新娘子送来时,长秋苑这位,便是让平安这般说辞。


    所以此刻,平安虽然面色有不虞,却还是说道:“今夜我家主子咳疾复发,两度咳血,又兼着长年累月地偏头痛加重,几乎病重到晕厥过去,确实无法成礼。”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刘迟松了口气。


    听闻民间,也没少发生过弄错了新娘的事情。


    只是一夜春宵过后,便只能将错就错。


    但此事发生在皇家,一个不小心,便是掉头的差事。他今夜经手此事,亲自护送的新娘子,却早早被东阳郡主掉了包,定然是要担责。


    好在他心中猜度得不错。


    从前未被废储时,这位便是以仁厚贤明出名的明日圣君。


    在朝野之中并不结党,声明也就不大显赫。但在民间却极受百姓爱戴,但凡由太子经手之事,务必执行明确,确保一定惠及子民。


    更是少有的,长年累月收集田野之间的消息,及时闻说民声。


    经他手提出的利民之策,数不胜数。


    饶是刘迟是个长年累月待在宫中的阉人,对这样的圣人君子,也不免有几分倾慕和期待。


    别的主子,也许不会在乎他们这些底下人的性命,但这位却未必如此。


    “郎君正值年少,千万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刘迟这话全然是出自肺腑之言,瞧见他袖间血痕,不由有些说不出的难过,“无论如何,身子是最重要的。”


    说完,刘迟自知僭越冒犯,躬身不起。


    裴灵渊并未与他计较这些。


    刘迟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了一些。他今夜前来,当然不只是问一问,既然裴灵渊和东阳郡主并未成礼,他得想办法把东阳郡主弄出去。


    毕竟……


    平安直言不讳,说并未成礼。


    那便多半是不打算将东阳郡主留下的意思。


    刘迟心下叹息,这位当真是位光风霁月的真君子。眼下落在这样的处境,东阳郡主主动替嫁,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竟也能狠心推开。


    锦上添花都不好拂开,雪中送炭谁又能拒绝?


    “奴婢在宫中,虽然不成器,也算能说上几句话。”刘迟方才已然扫视过长秋苑的四处,此处破败不堪,想必是什么都没有的,“若郎君少了什么吃的用的,也不必与奴婢说,自会想法子为郎君送来。”


    这些东西,往日的裴灵渊必然是不屑一顾的。


    但他到底是个活人。


    住在长秋苑,那些碰高踩低的奴才,自会想方设法来磋磨他。


    这些最基础的饥寒饱暖之物,就是最简单的法子。


    毕竟人不能不喝水,不能不吃饭,冬日更是不能有衣裳炭火取暖。何况裴灵渊眼下病重,更是需要修养,这些都是断然不能少的。


    果然,平安面色缓和了几分。


    刘迟略略放下心。


    如今这宫中,是郭贵妃母子的天下,他的条件已经给得很有诚意了。


    于是刘迟说道:“今夜送进来的女郎,出了些差池。郎君若今日放我一马,将这位女郎交予我,来日我悄悄将李家女郎送进来……”


    “此事于郎君,百利无一害。”


    “只求郎君一个方便,奴婢在宫中,也不过是设法寻条活路罢了。”


    这番话,刘迟说得十分恳切。


    毕竟这事,对裴灵渊来说,也算不得太大的坏处。虽然东阳郡主身份特殊,但他对东阳郡主如此爱重,并不成礼,必然是舍不得此事闹穿后,东阳郡主受责罚的。


    既然舍不得,便只能送出去。


    这一番折腾,为他换来一些便宜也不错。


    刘迟略带请求看平安。


    平安抿着唇,脸上没了往日惯有的笑,踟蹰看向裴灵渊。


    见如此,刘迟心下稍定。


    但裴灵渊神情虽然温和平静,却不见对他所说条件的意动,只问道:“此事荒谬,从来只有将错就错,何来这般反悔。还是说,今夜之事,是别人与你有过暗示?”


    这话揭穿了刘迟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心下狂跳。


    他心中惊惧失措。


    咚地一声跪下之后,刘迟咬牙片刻,说道:“今夜之事,原怪奴婢太过粗心大意。只是送嫁之后,手底下人便议论,那女郎言行十分跳脱……”


    “奴婢再三审问,猜出是东阳县主。”


    “确有人与奴婢出主意,但出主意之人,是奴婢的义子。”


    “他今年初才入宫,惯来在米菜堆中打招呼,与宫中诸位贵人都不熟。奴婢方才所说,能设法为长秋苑送来的物件,也要他帮忙。”


    “……”


    刘迟一点也不敢隐瞒。


    果然,在宫中任何细枝末节的地方,贵人们都格外警惕。


    谁知道是不是一处闲笔?


    死在这些或许是闲笔,或许不是闲笔的地方,是许多宫人逃不掉的宿命。他今夜主动做交换,也许,在贵人们眼里,又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想到这里,刘迟冷汗涔涔。


    虽然没有任何人对他下指示,他会不会又无形做了棋子?


    是后面还有用,还是最后一步弃子?


    等了许久,刘迟并未等到裴灵渊发怒,也没等到他再为自己指一条路。任由冷汗蛰得眼睛发疼,刘迟还是大着胆子,偷看了一眼裴灵渊。


    裴灵渊就在此时,说道:“”在我这里的,是东阳郡主。”


    他语调寻常,语气温和。


    却像是惊雷一般,在刘迟耳边炸响,炸得他魂魄浮在身躯之上,半天都回不去。等到好一会儿,他才狠狠松出一口气,匍匐着跪在地上没了力气。


    裴灵渊开诚布公,并未过多算计。


    刘迟心中狂跳。


    他请求道:“请郎君将东阳郡主请出来,奴婢……”


    “什么东阳郡主?”话都没说完,少女便急匆匆地掀开了竹帘,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裴灵渊身边,“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阳郡主,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刘迟有些愣愣地看着两人。


    不是说,东阳郡主因为与裴灵渊不睦,还强行退婚吗?


    这两人,也看不出不睦的样子啊。


    罗棠棣是懒得管刘迟的,她刚才想明白了一件事。裴灵渊就算是再落魄,也可以拒绝刘迟入内,他却让平安等着刘迟,必然是打算让刘迟进来的。


    进来干什么?


    总不能进来赏花,当然是把她带出去。


    她不答应。


    分明方才还在说,让她今夜先歇着,明日再说。


    骗人,全是骗人。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罗棠棣其实已经生气了,脸颊忍不住鼓起,直直瞪着他,“我又不是大笨蛋,我已经想了办法,不会牵连他们的性命!”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一向没有视人命若草芥吧。


    她才不会害阿秾去死!


    裴灵渊让刘迟和平安退下,在她灼灼的目光下,神情不变,只是说道:“阿雀,我只问你一句话。”


    罗棠棣哼哼道:“一句话。”


    “你若嫁我,会不会后悔?”裴灵渊没有让她急着回答,只是让她看一侧的陈设,语调十分冷静,“你若嫁我,你往日有的一切,都没有。”


    罗棠棣看都不看,说道:“十天只喝水,粒米不进我都受得了。”


    裴灵渊骤然蹙眉。


    “这是两句话。”罗棠棣得理不饶人,故意耍脾气,“做错了事才后悔,我做错了什么?我就不后悔,我偏不后悔!你才后悔!”


    “……”


    吵得头疼,裴灵渊缓缓道:“我后悔什么?”


    “你没发现,我其实是个大美人么?”罗棠棣凑到他跟前去,意识到他看不到,便攥着他的手来摸自己的脸,“灵源阿兄,你可真是……”


    眼瞎啊。


    他是怎么做到那么不喜欢她的?


    简直不可理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裴灵渊神情有些古怪, 片刻才意味不明道:“是么?”


    罗棠棣:“……”


    可恶啊,他竟然真没发现!


    裴灵渊似笑非笑,但很快掩去神色,罗棠棣并未察觉。她很是气恼羞窘地哼哼两声, 对这件事大为在意, 忍不住又说:“可是,我就是个美人啊。”


    她声音小了一些, 有些委屈。


    裴灵渊凭什么不喜欢她。


    天底下的郎君们, 不都是喜欢美丽的少女吗?就连王息那个粗鄙军痞, 看到了她,都走不动路的。


    他就算不喜欢她,至少也不应该那么讨厌她——


    每每见了,都冷淡嫌恶地避开吧!


    “我不……”裴灵渊顿了顿, 无言片刻,忽然伸手, 敲了她的脑袋一记板栗,“我先前看得见,少转移话题。”


    罗棠棣反驳:“分明是你先问我!”


    裴灵渊微笑:“你暗指我眼瞎。”


    罗棠棣心虚,眼神乱飘, 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总之, 灵渊阿兄, 我反正不会后悔的。”


    “等你后悔时,已然往事不可追。”裴灵渊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只是简单问一问,全然没有为之改变主意的意思,语气沉沉,“何时十天粒米不进?”


    罗棠棣一下安静下来, 呼吸都轻了些。


    裴灵渊仿佛不察,语调随意:“冷透了糕饼都吃得欢喜,难道是京都的女郎们,又时兴起了什么?”


    他记得,京都的女郎似乎崇尚清瘦之美。


    但罗棠棣只是年纪小,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并未十分纤细而已。但即便是如此,也绝不可能,十日只喝水不吃饭。


    这与虐待有什么区别?


    “是啊。”罗棠棣的语调闪过一丝不自然,短暂地顿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飞快义愤填膺地告状,“你不知道,她们都最可恶了。总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胖,说我没有世家风度,说我不学无术……”


    她语调轻松,快语连珠。


    但裴灵渊听出了其中仓促的遮掩,与不愿展露的紧张。


    “当真可恶。”裴灵渊附和一声,并未继续探究下去,只是逗她,“不过也无妨,你可以在我跟前,也说她们的坏话。”


    罗棠棣:“……”


    安静了一会儿,罗棠棣的嗓音幽幽响起,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与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你记忆里竟有我么?”


    不知道是不是罗棠棣的错觉,她竟然从中听出了那没一点,若有若无的促狭。不过也把她问得有些心虚,若不是重生,裴灵渊在她心中,还真只是道模糊的影子。


    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


    裴灵渊自出生起,便被立为太子。


    这样特殊的位置,别说是她,纵然是晋安公主乃至是吴王,都与他有着天然的隔阂。更何况,裴灵渊虽然处事温和,为人却并不算好亲近。


    而他对她更多了格外的冷淡。


    反正她是不乐意亲近不待见,甚至讨厌自己的人。


    “有些场合,你也会来。”


    罗棠棣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裴灵渊厌恶自己的印象,因为她回忆了一下,竟然找不出有效的证据,但他对她确实就是不太亲近就是了。


    “你每次露面,那些女郎都忍不住悄悄看你,还会设法往你身边凑。”


    “反正,大家还挺经常议论你的。”


    裴灵渊静静听着,忽然低垂几分眼睑,说道:“原来如此。”


    罗棠棣强调:“但是,我一般都不怎么听的!”


    裴灵渊从善如流:“嗯。”


    “……?”


    不是,他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啊。


    “好了。”裴灵渊没再与她说这些有的没的,眉眼间的温和收起,“稍后你若再胡乱插嘴,我便你要与你计较,你在背后说我坏话之事了。”


    罗棠棣脱口而出:“不要……”


    等等,他怎么会知道?


    她回过神,不敢置信看向裴灵渊,眼神闪烁。


    裴灵渊道:“坐好。”


    罗棠棣老老实实坐好,不敢再吱声。


    在她安静下来的当口,裴灵渊唤了平安和刘迟进来。刘迟等候了这么久,面色已然越发萎靡,可谓是被焦灼得没了力气。


    他才一进来,便噗通跪在地上。


    “求郎君放小人一条生路。此事乃是陛下亲下的圣旨,若是出了岔子,就是把小人剁成了泥,也不足以平息贵人们的盛怒啊……”


    刘迟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再也没有了放进来时的从容有度。


    饶是罗棠棣,看着他如此模样,都觉得心下忍不住地愧疚。她想开口,告诉刘迟,自己有把握不至于要他的性命,可转念一想……


    但也只是不会牵连性命而已。


    其实辛辛苦苦办了差事,当然是想要得到报酬的。


    罗棠棣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裴灵渊。


    他当真是喜怒不行于色,哪怕在此时,他应当适当表现得慈和不忍一些。可是罗棠棣很清楚,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她留下。


    裴灵渊的好不在于嘴上多好听,面上都好看。


    他是真的会在乎任何一个人。


    而且做错了事的是她,裴灵渊定会拨乱反正,不会让刘迟受到无辜牵连。裴灵渊是极好的人,她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失落难过。


    罗棠棣垂下脑袋。


    秋风从没关的门外吹来,带着寥寥寒意。


    她又想起竟陵城那样大的雪,片片如刀,纷纷扬扬地从九天之上砸下来。但没关系,会有人领着千军万马,越过这场雪,为竟陵城的百姓而来。


    无论前世今生,裴灵渊都不会放弃任何不该被舍弃的人。


    她不应该难过。


    罗棠棣屏住呼吸,忍住摇摇欲坠的泪水。


    “我不能将东阳郡主交给你。”


    青年温和的、沉静的嗓音响起时,罗棠棣尚未反应过来,眼泪却依然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被烫得心口一跳,几乎要站起来,才回神猛地看向他。


    裴灵渊面色不带任何情绪,言简意赅:“既为夫妇,当共偕老。”


    刘迟面如死灰。


    罗棠棣眼前发花,看不清楚裴灵渊的面容。


    她鼻尖发酸,心脏却跳得很快,比平生任何一次都要快。


    “我亦指给你一条路。”裴灵渊似乎并未留意她,微微偏过脸,对着地上的刘迟道,“今夜之事,你必然不敢声张,眼下并无外人得知。”


    刘迟猛然回过神来,砰砰磕头,“求郎君许我一条生路……”


    平安反应得飞快,将人捞着不让磕。


    裴灵渊道:“去崇化宫,将此事告知太后。”


    “告知……”刘迟下意识重复一遍,陡然间悟到了一些先前没想到的东西,虽然此时此刻并未完全想明白,却妨碍他立刻答应,“是,是,多谢郎君!”


    裴灵渊并未受他的谢。


    平安将要继续磕头的刘迟拉了起来,又提点了几句,这才送刘迟出去。


    刘迟且走且琢磨。


    此事出意外,他第一反应,便是趁没人发现抹平意外。但同时也少不了胆战心惊,长秋苑这位,虽然被废,绝无起复的可能。


    但他无论是德行还是心术,都引人忌惮。


    刘迟想当然地认为,眼下得势的郭贵妃,必然不愿意罗棠棣替嫁入长秋苑。


    他害怕会因此得罪郭贵妃。


    可若是郭贵妃当真从中作梗,罗棠棣有机会替嫁吗?今夜入长秋苑拨乱反正,郭贵妃的人会不提点乃至逼迫他吗?


    郭贵妃对此并不在乎。


    若非裴灵渊敲打,他并未想到这一点。既然郭贵妃不会记恨报复,他至少,性命是绝不会受到威胁,毕竟此事真要怪只能怪东阳郡主。


    而东阳郡主身份特殊。


    世人只能爱戴她,却不能因她受苦,致使怨她。


    所以……


    他只用将消息递给崇化宫,让太后知晓。有了太后庇护,他非但不会受到严重清算,反倒是可以借此飞黄腾达,日后不愁没有靠山。


    更不会被派来这样的苦差事。


    刘迟心下狂跳。


    他这才反应过来,今夜并非祸事,乃是一场大机缘。


    纵然已经出了长秋苑,刘迟仍忍不住顿住脚步,回过头去。看着蓬草横飞的长秋苑,刘迟心下感念万千,不由将手里的灯笼放下,躬身行了一礼。


    东阳郡主的靠山是太后。


    其实,怎么会差他一个没门道的小宦官来传这道消息呢?


    太子殿下他,是特意为他匀了一杯羹。


    为他这般以利相挟的小人。


    ……


    长秋苑很安静。


    此时夜太晚了,就连枯枝上聒噪的寒鸦,似乎也熬不住睡了。罗棠棣坐在裴灵渊身侧,忍不住,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聒噪道:“灵渊阿兄,你方才所说的话……”


    裴灵渊回过神:“嗯?”


    罗棠棣小声:“是真的吗?”


    “方才说的话?”裴灵渊神情略带思索,在她有些紧张的目光下,缓缓说道,“当然是骗刘迟的。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太真切?”


    罗棠棣:“……”


    在她的沉默中,裴灵渊仿佛有些不自信,解释道:“论信口开河,我确实不擅此道。”


    “其实,还是挺真切的。”


    罗棠棣安慰他。


    至少,她差一点就信了。


    “得你赞誉,我便放心了。”裴灵渊轻笑着说道。


    听到裴灵渊这么说,罗棠棣心中的那点别扭,骤然便被拂了个干干净净。她的心情十分愉悦,忍不住笑眯眯与他分享经验,“其实只要理直气壮一点,就很自然!”


    裴灵渊笑道:“是,理直气壮。”


    语气不明。


    他分明看不见,却好似正在垂眼看她一般。


    罗棠棣心口跳得又有些快,又有些发涩发胀,简直要缓不过来了。她不由安静下来,过了会儿,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察觉到有些困。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估计还没两个时辰就该起了。


    罗棠棣打了个哈欠:“睡吗?”


    裴灵渊:“……”


    “是该歇了。”青年虽然如此说着,却并未有别的动作。


    “困。”罗棠棣脑子越发困倦,有些懵懵地看向他,因为他全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问他,“灵渊阿兄,你还不睡吗?”


    裴灵渊才道:“等你出去。”


    也许是真的困到了极致,罗棠棣整个人变得慢吞吞的,连说话和反应也很慢。在顿了一会之后,她才又打了个哈欠,和他说道:“哦。”


    她又打了个哈欠。


    裴灵渊听她站起来,脚步虚浮往外。


    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她才走到门口。裴灵渊只听到木门被推动,咔嚓合上,这时候才凭着记忆吹灭灯烛,朝着屏风内走去。


    他看不见,走得并不快。


    一道风掠过来。


    裴灵渊抬手,少女已然像是轻盈的雀鸟一样,拂过他的广袖,径直扑进了内间床榻。


    “……”


    罗棠棣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我才不要一个人住!”


    裴灵渊立在屏风前,说道:“那我让平安陪你。”


    罗棠棣的得意消停了片刻,然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不知道窸窸窣窣做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她便趿着鞋朝他靠过来,伸手牵住他。


    “平安懂什么?”罗棠棣拽着他往床榻边走,轻咳两声,“他又成不了亲!”


    裴灵渊反扣住她。


    少女使了半天劲儿,气喘吁吁,凶他:“我困了!”


    “嗯。”裴灵渊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往外走,“近来长秋苑夜半总有脚步声,你若害怕,我送你过去,再让平安陪着你。”


    听到脚步声,少女周身都紧绷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害怕了,她终于听话了一点,被他牵着往外走了几步。


    裴灵渊又道:“有人说,长秋苑里留着先皇后身边仆婢的魂魄,如今我来了,也许要前来寻我。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此处,确实夜半有声音。”


    罗棠棣没吭声。


    裴灵渊推开门,屋外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不觉咳嗽。


    喉间腥甜,便被他咽下。


    他牵着罗棠棣手,并无遐思,只觉得她周身很是暖和。


    正压抑胸肺处的痒痛,不由有些脱力。身侧的少女便挣扎起来,她像是活蹦乱跳的猫咪,横冲直撞,猛地将他推回了房间之内。


    门哐当一声被风吹掩上。


    罗棠棣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他颈窝处,她嗓音比平日软一些:“如果她们要来找你,我更要陪着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她推着他往后, 带着他一起踉跄撞上门扉。裴灵渊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才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开几分,信口问她:“你不怕这些?”


    罗棠棣心虚:“一点点吧。”


    “原来如此。”


    裴灵渊应她一声, 便不再言语, 室内于是安静下来。门外的风声变得很明显,吹得树叶呼呼响, 其中果然夹杂着沉闷的脚步声。


    果然, 身侧的少女哆嗦了一下。


    裴灵渊正要开口, 她已经毫不犹豫,噌地钻近了他怀中。


    这回更为过分,手脚并用,几乎要挂在他身上。她简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将自己紧紧贴在他怀里,裴灵渊一时间还无法将她推开。


    “……是外面有颗枯树, 被风吹得咚咚响。”


    裴灵渊无奈道。


    罗棠棣哼哼两声,抱更紧。


    真是十分理直气壮。


    “罗棠棣。”裴灵渊伸手去拎她,只是她脖子埋得太低,他不觉拂过少女温热的脖颈, 才寻到她的衣领, “你再这般冒犯, 别怪我将你扔出去。”


    她抱着他的腰,身体僵了僵, 力道也松了一些。


    于是裴灵渊语调和缓了些,“松手。”


    罗棠棣乖乖松手。


    见她老实,裴灵渊便也松了她的衣领,心知她还是害怕, 正要领她出去。但还未来得及动作,空中便传来哽咽的哭泣声,压抑着抽泣。


    “……”


    裴灵渊道:“哭什么?”


    “我就知道,灵渊阿兄就是讨厌我。”少女似乎抹了抹眼泪,又抽泣两声,十分敷衍地开始哼哼唧唧假哭,“在建康,从未有人这般凶我。”


    裴灵渊:“……”


    罗棠棣哭得很累。


    因为假哭也是个技术活,尤其是这种,流眼泪的类型。


    往日她才开始干嚎,事情就能得以解决。


    但今天……


    该死的,裴灵渊好像在装聋。


    她终于累得哭不下去了,吸吸鼻子,收了个尾。但裴灵渊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她陡然有些气恼,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推完这一把,她恶向胆边生。


    “哼,那我也不理你!”


    罗棠棣气呼呼推开门,走到廊庑下的时候,骤然哆嗦了一下。那讨人厌的枯树,被风吹得咚咚咚一直响,在冷冰冰黑黢黢的秋夜里,仿佛是只满地乱砸的人头。


    可恶啊!


    刚刚还打算送她,现在都让她自己出来了!


    罗棠棣虽然害怕,却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她来的时候月亮正大,挂在廊庑上的灯笼,平安也没收,自然畅行无阻,不做多想。


    此刻却觉得几步之遥,也很危险。


    看不见就是会害怕。


    罗棠棣如此想着,骤然一愣,猛地回过头去。


    屋内的灯烛也被裴灵渊吹灭,只有极淡薄的月光穿过层云,照进檐户之中,落在门内的青年身上。他有双极好看的眉眼,修眉长目,看人时宽和沉静若清江水。


    可眼前的裴灵渊,月华照不进他的眼底。


    裴灵渊会怕黑吗?


    应当不会,他并不会和她一样胆小。


    那她也不要当个胆小鬼。


    罗棠棣拎了拎曳地的披帛,壮着胆子,扭过头去。硬着头皮才踏出了一步,裴灵渊已然出来,只是经过门槛时,他也险些被绊了一下。


    青年握住她的手腕,提醒她:“别怕。”


    罗棠棣心口仿佛被蜇了一下。


    “我错了。”


    她说。


    裴灵渊微顿:“什么?”


    “我不该假哭。”


    裴灵渊有些意外,随即温声:“无妨。”


    “你会担心我。”


    裴灵渊似乎顿了一顿,又似乎没有。他仍牵着她,行走在有些破败的廊庑下,风吹得四处簌簌作响,中天一轮明月高悬,此间并无外人。


    罗棠棣于是缓步和他并肩而行。


    她裙间环佩叮咚。


    行至接近门外的位置,裴灵渊停下,与她说:“我看着你进去。”


    罗棠棣撒娇:“你陪我进去。”


    “听话。”


    罗棠棣生气地甩开他的手,但动作还算沉稳,没有气恼跑走。


    走到门前,推开门。


    她站在门口,转身看向裴灵渊。月华下,青年眉目如洗,神清骨秀,周身气度从容沉静,仿佛神仙。


    “灵渊阿兄转过身去,行四十七步,再往右行三步,便到了。”


    惯来粗枝大叶的少女,如此说道。


    语气格外认真。


    裴灵渊立在她的视线下,说:“好。”


    原来她方才走得这么慢,那么认真,是在丈量他的步距。


    他不觉轻笑一下。


    少女看了他好一会儿,收了视线,她和他说:“好晚了,回去休息。”


    裴灵渊应了她。


    罗棠棣合上门,心口跳得仍有些快。她其实很困倦,但还忍不住推开窗户,偷偷看裴灵渊的背影,青年走得很慢,但姿仪仍如当初一般出众。


    她看他如此,不觉安心。


    罗棠棣歇下,这一夜的长秋苑,终于安静下来。


    她睡得再好不过。


    等到再醒过来,已然是天光大亮。


    罗棠棣在家里,因为不用晨昏定省的缘故,向来是睡到自然醒的。实在太离谱,或者有别的安排,春熙总是会将她叫醒的。


    但今日,没有人叫她。


    罗棠棣推开窗户一看,太阳都过天中了。


    平安听到动静,连忙道:“郡主稍候,我这就去将午饭温一温。”


    说着,便叫老仆为她送来洗漱的温水。


    罗棠棣连忙摆摆手,自己出去打了半桶井水,潦草洗漱。一气呵成,十分自然,老仆看着她的动作直发愣,好半天才讷讷道:“还没烧。”


    罗棠棣反而问:“灵渊阿兄呢?”


    老仆为她指了指。


    穿过乌桕树的枝桠,半掩的窗扉内,可以看见裴灵渊的身影。他坐在书案前,不知正在写些什么,神情专注,眉眼冷清。


    罗棠棣于是朝着窗户靠过去。


    她扶在窗棂上,向内探过头去,唤他:“灵渊阿兄。”


    裴灵渊合上写到一半的东西。


    “刚起来?”他问。


    罗棠棣有点不好意思,午饭都放冷了 ,估摸着都半下午了。


    她嗯了声,问他:“你写什么?”


    裴灵渊看不见,竟然还能写字。她方才扫了一眼,虽然没看清,只觉得满纸十分舒展自然,很是漂亮。


    “从前眼疾便时常复发。”裴灵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回答了她的疑惑,“东宫诸事繁杂,若因为我看不见,便要停下来,要耽搁的事情太多。”


    罗棠棣愣了一下。


    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个。


    裴灵渊是一国储君,生来就聪敏卓绝,自然不会有什么事能难到他。纵然东宫的事情很多,纵然他看不见,可他只要是裴灵渊,就应该能轻易解决。


    罗棠棣凑近一些,和他说:“我可以给你写。”


    裴灵渊轻笑,没有回答。


    想到自己满纸乱爬的字,罗棠棣脸颊有些发烫,强调:“我的字虽然有点丑,但是那种很费神,但是不太重要的杂事,可以让我来帮你嘛。”


    “在长秋苑,何来杂事。”裴灵渊道。


    罗棠棣又哼了声。


    裴灵渊便说:“好。”


    罗棠棣看着他收起书卷,又问他:“你还要写吗?”


    “不写。”裴灵渊察觉她试探,“怎么了?”


    罗棠棣趴在窗户上,看着他整整齐齐的衣裳和头发,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梳头。”


    “我唤平安来。”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笃定道:“不要他,你给我梳。”


    裴灵渊:“我不会伺候人。”


    “……”


    可恶啊,说得她欺负人一样。


    罗棠棣不和他争吵,绕过窗户,她径直推开房门。这大概是间刚被收拾出来的房间,里头仍有些杂乱,但架子放这些书册,干干净净的。


    她坐在裴灵渊身边,说道:“我早上被吵醒了一会。”


    裴灵渊面色不变,嗯了声。


    罗棠棣强调:“我还闻到了药味,平安一直在厨房煎药。”


    “我常年服药。”裴灵渊和她解释,“眼疾若不服药,便会一坏再坏下去,这有何奇怪?”


    话音尚未落,少女温热的手背贴上他的侧脸。


    他抬手攥她,她却早有预料,像是灵活的猫一样躲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裴灵渊后倾几分,才勉强与她拉开距离,重新抵住她的肩膀。


    但少女冰凉旖旎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是朦胧的水雾,拂过他的手腕。


    她呼吸灼热,凑得很近。


    罗棠棣逼问:“但眼疾会什么会咳血?”


    裴灵渊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扣回身侧的坐榻上,方才抬手整理被她揉乱的衣袖。少女仿佛赌气,坐远些,气恼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罢了,我给你梳。”


    听到这句话,少女又挪了过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她周身温热柔软,黏人得很。


    裴灵渊道:“我为你梳了头,你也为我做一件事。”


    罗棠棣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裴灵渊嗓音沉下来几分,说道:“从今开始,不许随意闯入我所处居室内。”


    “啊?”罗棠棣站了起来,随手扯了根衣带,便将长发绑了起来,“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她便掠出房间去。


    脚步轻盈,衣袂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像是自由的雀鸟一样。


    裴灵渊坐在窗下,听到平安的脚步声,便将才写好的纸张封好,交给平安。


    平安领了信封,踟蹰道:“此举,只怕会惹怒陛下……”


    “无妨。”


    青年语调温和,眉眼安静。


    外头的少女正在和两个半聋半瞎的老仆说话,用很大的声音,费劲交谈,前言不搭后语,却时不时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


    裴灵渊微偏着脸,仿佛在听。


    平安低声道:“以郡主的身份,陛下不会对她太过计较,定然性命无虞,主子何须如此?”


    裴灵渊低眉,淡淡:“去便是。”


    平安便知道不可挽回,躬身一拜,转身出了屋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平安将信封收入袖中, 转身朝外走。


    长秋苑虽然是幽禁之所,但处在宫中,一应供给都要仰赖外面。所以在固定日子,仍旧会有人前来送物品, 其中不乏仍追随裴灵渊之人。


    只要他想, 这座囚笼算不得严密。


    但平安还是叹了口气。


    为了罗棠棣,裴灵渊已经做了很多事。若是从前, 仍是东宫之主, 倒也没什么。


    眼下这般局面, 却还这样护着她。


    尤其是昨夜,裴灵渊原本不打算留下罗棠棣,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改了主意。


    虽然他也乐见其成……


    但这件事, 该知道的贵人,今日必然已经都知道了。若裴灵渊不动声色, 以不变应万变,事情明面上还没被戳穿,短时间内便不必担心。


    这段时间内,还有机会寻找退路。


    眼下的处境, 韬光养晦, 忍一时之气算不得什么。


    平安了解裴灵渊。


    他性情最是宽厚隐忍, 当然不会在意这些。


    不过是舍不得罗棠棣受气罢了。


    平安攥紧了袖中了信封,原是有些气裴灵渊为罗棠棣冒险, 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在水井便不知道做什么的少女。


    记忆里的罗棠棣,总是很招摇的,像是只骄傲的花毛山雀。


    珠翠生光, 脂浓粉香。


    此刻乌黑的长发都没盘起,随意扎着,胡乱垂落在腰间。简单穿条松石蓝交窬裙,栀子黄的褶衣,宽阔的袖口也被她拿带子挽起来,倒像是村间汲水的少女。


    就是很凶,说话又理直气壮又大声。


    平安看了会儿。


    发现,她是真的在帮两个老内官取水。


    不知道为什么,平安心中那股气,不觉就散了个干净。


    其实,换做是罗棠棣……


    她也会这样对裴灵渊。


    就像昨日,她本可以的听从太后和罗家的安排,顺利离开建康城,去往东阳。她既是罗契之与粱白璧的女儿,又有皇帝和太后撑腰,在东阳绝无人敢对她不敬。


    比起有皇子王孙的建康城,更能横行霸道。


    平安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这封信从长秋苑送到太极殿,送到裴毓手中,不过半日的功夫。若皇帝当真有意囚死废太子,不会有这样轻易将消息递出来。


    田内官作为皇帝的心腹,对此心知肚明。


    面上只当不知,劝道:“陛下既然厌烦了废太子,着人将他放远些就是,切莫气坏了身子啊。”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刺激到皇帝,裴毓冷笑道:“厌烦?我看是他厌烦我才是。”


    “陛下……”


    田内官便不敢多说什么了,其实他也想不太通,废太子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点传信出长秋苑。昨夜的婚事出错,眼下正有数不清的人盯着他,伺机针对。


    若是被人借此生事……


    指不定要说,他悖逆天子,仍有反心。


    “你说,太子对朕,难道没有半分父子间该有的亲情?”这话田内官自然不敢回答,裴毓也并不是问他,自问自答道,“朕乃一国天子,亲自去东宫,屈尊给他机会,他却对朕不搭不理……”


    “宁可被囚死在长秋苑,也不肯对朕低头。”


    皇帝语气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失落,田内官听得难受,忍不住要开口劝解他。


    “为了罗棠棣,他倒是肯低头了,肯合一合时宜。”


    “好,好啊。”


    “罗棠棣与他是情同手足,是肝胆相照,是性命交关,只有朕是个冷血的恶人!”


    “竟然拿此来威胁朕,在他眼里,朕便是如此……”


    不等田内官开口,裴毓已然掀飞了手边镇纸,砸碎了桌边的瓷缸,缸内卷轴横飞散落满地。见到如此场面,裴毓犹不解气,抬手一把推翻了整张桌案。


    满桌书卷笔墨,雅供清玩砸落,破碎飞溅。


    裴毓从未发过这样的火。


    不只是田内官,屋内屋外的宫人,全都跪地不起。整个殿内,骤然之间落针可闻,压抑得仿佛层云覆顶,几乎难以呼吸。


    殿外宫人听到里头的动静,亦是噤若寒蝉。


    看着眼前的郭贵妃,一时很是为难。若是进去通传,多半是要受牵连,若是不进去通传,眼前这位更是万万得罪不得,十分煎熬。


    郭贵妃却是极温柔和善的性情。


    察觉到宫人的为难,轻笑道:“只是近来天气转寒,陛下身子惯来不好,才想着送盏温补的汤水。既然陛下还忙着,本宫便不去打搅了。”


    得她这般说,宫人松了口气,感恩戴德。


    郭贵妃转身离去。


    回到宫里,瞧见晋安公主在欺负宫人,不轻不重训了她句:“又胡乱做什么?过来。”


    晋安公主便跑过去,随口道:“父皇怎么没留母妃多坐会儿?”


    “你父皇大怒一场。”


    晋安公主大惊失色,问道:“是对母妃吗?”


    “自然不是。”郭贵妃懒得把这些和晋安公主说,反正她也听不懂,随口糊弄道,“大约是有人顶撞了他罢。”


    晋安公主嘀嘀咕咕:“父皇脾气那么好,对宫人惯来宽容……”


    郭贵妃没理她。


    她也在想,裴灵渊的信中说了什么。


    才会把裴毓气成那样。


    她今日前去太极殿,当然不是为了送汤水,而是为了试探皇帝的态度。


    罗棠棣替嫁之事,别人尚且不知道。


    但中宫多年空置,宫中大小事一应由她经手,自然瞒不过郭贵妃。


    之所以沉住气按捺。


    是因为,郭贵妃也在猜测这件事,这其中有无陛下的手笔。


    她近来才得到消息,太子将废未废时,陛下竟然亲自去过一趟东宫。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回来后颇为不悦。


    郭贵妃在宫中多年,处处谨慎,敏感非常。


    且不说裴灵渊是崔静君所出,但就多年稳坐太子之位,在裴毓心中的分量便不会太低。若说仍对裴灵渊有期待,也未必不可能,否则绝不会私下前去东宫。


    若说裴毓舍不得裴灵渊,将计就计,放任罗棠棣替嫁……


    也未必不可能。


    要当真如此,必要设法将裴罗二人除之后快。


    但今日皇帝大怒,倒叫郭贵妃松了口气。


    裴灵渊在这个节骨眼送信,信中能说什么?无非是罗棠棣替嫁之事,陛下大怒,可见罗棠棣替嫁,并非是陛下心中所默许。


    裴灵渊多半是害怕陛下疑心,才在惊惧之下,传信给陛下求饶。


    落魄至此,当然不足为惧。


    郭贵妃如此想着,问身侧的宫人:“崇化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除了刘迟连夜传信,倒还没什么动静。”


    郭贵妃点点头。


    她坐了片刻,神情从容和缓下来,说道:“且看陛下如何吧,不急。”


    宫人知道她是自言自语,并未回答。


    ……


    长秋苑的水井很老了,又废置多年,水面很低。两个老内官既聋且哑,十分迟钝,干起这样的力气活,半天都舀不出来半桶水。


    罗棠棣让他们帮忙,将水井里沉积的枝叶捞出来。


    又把坏掉的轱辘把手砸了,重新做了一把。


    有了新把手,就省力很多。


    罗棠棣自己摇动轱辘,重新打了几桶水,让两个内官抬进了厨房。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至少长秋苑的水是够用了,她这才累得瘫坐下来 。


    平安给她切了碟香梨,闲聊:“郡主竟然还会匠作?”


    “不算会吧。”罗棠棣坐在美人靠上,歪歪斜斜靠着,神情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东西,如果上手摸过,自然就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也就知道怎么修了。”


    平安笑眯眯夸她:“郡主当真聪慧。”


    罗棠棣摆摆手:“这算什么。”


    “宫中的贵人,从不会留意这些。”


    平安是对罗棠棣很是刮目相看的,反正过去,他只觉得罗棠棣是个骄纵任性的少女。比宫里常常看到的贵女们活泼一点,但也比那些女郎更蠢一点。


    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的。


    “嗯。”罗棠棣神情好似有一瞬的难过,随机就弯唇笑起来,“还好我留意了,眼下不就用上了吗?”


    平安愣怔片刻,这才转而探话:“郡主这是打算,就留下了?”


    “当然。”罗棠棣把剩下的半碟子香梨递到他面前,“灵渊阿兄在哪,我就在哪。不过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听我的话,不要平白困在长秋苑。”


    这话如平安所预料,心中却仍是滚烫几分。


    平安涩笑:“进了长秋苑,多半……”


    “可灵渊阿兄不是寻常人。”罗棠棣看着天边西沉的太阳,眼底仿佛倒映着水光,又像是淌着明亮的日光,“即便现在待在长秋苑,可将来绝不会如此。”


    平安有些失神地看着罗棠棣。


    怎么能这么笃定?


    平安失笑,看来郡主当真是极为爱慕自家主子。


    反倒是窗内那位……


    “其实,主子现下病得厉害。”平安也不知自己说这话,是为了给罗棠棣一个底,还是一些别的暗示,“常常夜半发病,不止看不见,更是头疼欲裂,浑身冰寒……”


    “只是极少言说罢了。”


    罗棠棣果然愣住。


    少女低垂着乌浓卷翘的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抿着唇瓣,站起身,将平安没接的香梨拿着,去找裴灵渊了。


    乌沉沉的夕阳穿透乌桕叶,风吹得树影簌簌颤动。


    青年仍坐在窗内。


    他现下倒是没有写字,手边堆散着些铜片,正在将这些铜片串起来。照罗棠棣的眼光看来,这些铜片老旧,十分粗劣,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但因为落在裴灵渊手中,便多了几分古朴。


    看着还挺拙朴大气的。


    听到脚步声,他出声道:“先敲门,不许擅闯。”


    罗棠棣没进门,她靠在窗外的乌桕树边上,哼了声,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我都没有要你给我梳头!”


    “……”


    裴灵渊对此习以为常,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一只碟子被人放在他的桌案上,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空气中有很淡的梨香,混着少女身上的林檎味,透出淡淡的甜。


    她忽然靠近了很多,软绵绵道:“我只是来给你送吃的。”


    滚热的呼吸落在他脸上。


    裴灵渊呼吸稍窒,他不着痕迹往后几寸,温声道:“多谢你。”


    下一刻,少女攥住他的手腕。


    “只是谢谢吗?”


    “作为交换,你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罗棠棣近来十分执着于黏他, 想必也说不出什么好话,裴灵渊悠然打断了她,说道:“不可。”


    “……不能吗?”


    少女果然气恼,伸手来拽他。


    裴灵渊反扣住她, 身形后仰几分, 轻易避开她的痴缠。少女仍不死心,够身朝着他靠近了过来, 呼吸却是起起伏伏, 有些急促。


    纵然看不见, 也知道她大约是悬空挂在了窗台上。


    裴灵渊伸手扶住了她。


    得逞的罗棠棣反握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便听到少女佯装失望,并指责他:“可我不会修整水井。灵渊阿兄,我取了这么久的水, 你连教我修理水井都不肯吗?”


    裴灵渊镇静道:“此事可。”


    “那别的……”


    裴灵渊无奈笑道:“可。”


    罗棠棣没说话。


    也不知道在憋些什么坏,视线游移在他的脸上, 迟迟没有收回。


    好半天,少女才低声说:“你眼睫毛好长。”


    青年睫羽轻颤一下,低垂下来。朦胧的眼眸掩去光彩,眉眼便如工笔描成, 带着十分的隽雅克制, 平添说不出的冷淡疏离。


    下一刻, 她骤然被人松开。


    身体失去平衡,罗棠棣下意识蹬了一下, 脸差点着地。


    在砸在桌上前,她才被徐徐扶住。


    裴灵渊道:“是么?”


    他嗓音徐徐,语气却古怪,威胁意味十足。


    罗棠棣立刻:“嗯!”


    裴灵渊:“……”


    “我从没见过比灵渊阿兄更好看的人。你不知道, 往日的宫宴你总只露面一小会,大家全都抢着看你呢。”


    裴灵渊笑道:“你知道得倒清楚。”


    “那当然!”罗棠棣十分得意,若是有尾巴的话,估计都要摇起来了,“她们看完以后,总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然后没话找话地夸你,这时候我……”


    裴灵渊侧耳倾听的模样。


    罗棠棣心虚:“当然是一起夸你!”


    裴灵渊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淡淡问她:“梅苑的那次也是?”


    罗棠棣想也不想,笃定道:“当然呀。”


    “那你夸了些什么?”


    “……”


    罗棠棣绞尽脑汁,奈何胸中墨水有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卡了一会儿,罗棠棣朝着他笑,认真说道:“当然是夸灵渊阿兄,你十分……嗯,就是你是个好人。”


    “是么?”


    裴灵渊神情有些古怪,语调竟连她都听出几分促狭。


    罗棠棣心下警铃大作。


    下一刻,青年攥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扶了扶,缓缓道:“你夸的是,别看太子殿下一脸正经,你就被他骗了。他每次路过我都装作看不见,并非是因为他厌恶我——”


    青年语调稍稍拖长,眼尾因笑而微挑起。


    罗棠棣简直要炸了,想要阻止他。


    “乃是因为,他欠了我足足八百万钱,根本不敢与我直视。”


    罗棠棣脚底想要抓地。


    但她现在双脚悬空,身形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若不是裴灵渊扶着她,她能摔晕。


    她惯来养得娇贵,在家做女工戳破了手指头,都要在太后跟前哭上好一通。但眼下,罗棠棣却是万万顾不上的,她满心只有一件事。


    裴灵渊竟然是真的知道——


    她在背后诋毁他!


    罗棠棣的天都塌了。


    她之前在背后说的坏话,可远远不止这些。毕竟,只要有女郎在她旁边,或者不远,悄悄说起裴灵渊,她是必然要绕路凑过去的。


    别人说他好,那她就非要说他坏。


    别人暗指她粗鄙跋扈,她就干脆造谣,说裴灵渊压根就配不上她。


    气急了,她就满嘴胡言乱语。


    没办法,她说话直接,又不会说什么成语,更不知道什么典故,阴阳怪气起来也全然没有那些饱读诗书的女郎们有力度,只能下猛料了。


    端庄的贵女们比不过她没下限,纷纷铩羽而归。


    如今想想。


    唯一受害人,就是眼前的裴灵渊。


    罗棠棣从未如此心虚过。


    虽然那些话,她不过是随便说一说,转头就忘。但还是有几句,因为没下限得十分之突出,她到现在都记得,回想完简直没办法直视裴灵渊。


    裴灵渊不见她回答,出声:“嗯?”


    “你是不是记错了?”罗棠棣厚颜无耻地撒谎,试图带过去这件事,“这个香梨挺好吃的,你再不吃的话,就要不新鲜了。”


    裴灵渊抬手,将香梨碟子推开。


    等着她如实回答。


    罗棠棣抿唇,忽然觉得窘迫。


    裴灵渊不但知道她总在背后诋毁她,还发现她满口谎言,死不承认。


    她在裴灵渊心中的印象,应该更坏了。


    有那么一瞬间,罗棠棣感到有点绝望,她觉得那些女郎骂她的话都是对的。她确实是个仗着太后宠爱,既无学识,又无德行,更无教养的鄙陋之人。


    罗棠棣垂下脑袋,小声道歉:“对不起。”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鼻尖便止不住地开始发酸发堵,后头的话就哽在喉间出不来。


    裴灵渊仿佛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


    她的脑袋被人摸了摸,青年的语调并无责怪,只是有些无可奈何:“我记得你对别人,并不是这样。怎么和我便这样反复自责?我并无那样的意思。”


    他话里的意思,当然不是责怪她。


    可听到裴灵渊这样说,她心口仿佛被陌生的情绪灌满,一直溢到眼眶,化作忍不住的泪水纷纷而落。


    眼前的裴灵渊知道这些,那上辈子的裴灵渊自然也知道。他明知道她是个……总之是个,很不好的人,他应该很厌恶她才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千里奔赴竟陵?


    但裴灵渊并不厌恶她。


    眼前的人温雅如玉,澄明若月,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的贬低与厌烦。上辈子,更愿意为了竟陵城的百姓,罔顾生死,挽救家国危亡。


    罗棠棣觉得心口有陌生的情绪在蔓延。


    她吸吸鼻子:“我知道。”


    裴灵渊道:“那你为何哭?”


    “因为……”罗棠棣顿了顿,忽然弯唇笑,“她们都说,我说的坏话,迟早传进灵渊阿兄的耳朵里,到时候有得我难堪!”


    裴灵渊:“……”


    向来敏慧的青年,眉眼间也透出几分疑惑。


    难道她现在不觉得有些……


    下一刻,少女得意洋洋地说道:“但她们万万想不到,我只要哭一哭,灵渊阿兄就舍不得责怪我!”


    话没说完,她就被人狠敲了一下板栗。


    罗棠棣当即老实下来。


    因为说实在的,被当事人揭穿干过的坏事,尤其是如此下流无耻的坏事,她确实很是难堪。更何况,偏偏裴灵渊这样好,更衬得她十分过分。


    她简直是良心都在作痛。


    裴灵渊语调淡淡:“你不该受责罚?”


    还好他与她计较,罗棠棣松了口气,连忙道:“该的,灵渊阿兄尽管责罚,怎么样都可以。”


    “当真?”


    罗棠棣不做多想,重音:“嗯!”


    裴灵渊似乎轻笑了声,随即清咳两声,说道:“罚你抄书一遍。书抄完之前,非必要时候,都不得与我说话,不得擅闯我所在屋舍。”


    “……”


    罗棠棣歪了一下脑袋,看他。


    青年神情认真,眉眼温和,十分端正从容,看不出别样的情绪。


    罗棠棣忍不住:“灵渊阿兄,你故意的吧?”


    裴灵渊反问:“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


    罗棠棣不情不愿道:“没有。”


    “既如此,”裴灵渊轻笑,抬手轻推她一下,“先抄书罢。”


    说着,便让平安找来不少书卷。


    这些书,算不得太难,但也并不简单,似乎是郎君平日里所学的。


    又寻来笔墨,给她送去。


    罗棠棣坐在桌子前,还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她不是去找裴灵渊套话的吗?为什么她现在要开始抄书了?


    不管了,先写吧。


    平安敲门进来,为她送饭食。


    少女埋头,奋笔疾书,神情苦大仇深,反复手里握着的不是笔,而是杀人的刀。正被狠狠泄愤的,是满纸潦草字迹。


    丑得很狗爬似的。


    平安颇有些汗颜,提醒道:“主子的字是极好的,郡主若有意,不妨请教他。”


    听他提起裴灵渊,罗棠棣终于抬起脑袋。


    她不再和纸笔作对。


    喃喃自语:“真是个好主意。”


    说着,少女一骨碌要起身。


    平安连忙上前,说道:“主子近来病重,歇得早,已然睡下。”


    罗棠棣遗憾地坐下。


    “洗沐的热水已然烧好。”说到这里,平安不由笑眯眯,“托郡主的福,如今水够用,所以烧了许多,可以泡个热水澡。”


    送走平安,罗棠棣简单吃了饭。


    洗沐一番。


    她的嫁妆里面带的东西,十分繁杂,需要的全都带了。洗沐日用的澡豆香料,也不缺,还有不少供她穿着的衣裳。


    天上的月亮仍很亮,檐下灯笼已然被收起,长廊却仍是被照得清楚。


    罗棠棣轻手轻脚,穿过廊庑。


    断掉的树仍垂在地上,被风吹动,仍是咚咚咚地响,好似到处乱跑的小鬼。


    她背后升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罗棠棣加快脚步,往前行去,抬手轻轻推开了被虚掩着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罗棠棣的心脏骤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下意识连呼吸都微微屏住,佯装自己只是路过。然后拎着裙子,加快步伐,朝着内室而去。


    但下一刻, 有什么叮铃铃响起。


    隔着屏风的内室, 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裴灵渊的声音便响起:“谁?”


    罗棠棣僵住。


    “平安。”


    罗棠棣掐着嗓子小声说。


    对方沉默片刻, 直接道:“……书抄完了?”


    罗棠棣装不下去了, 她扭头看去, 看到了一串古朴的铜风铃。在黑夜中,铜风铃泠泠作响,清脆而有节奏,听起来倒还很是风雅。


    但罗棠棣觉得这东西恼人得很。


    “我抄了很久。”


    她不情不愿地说。


    隔着屏风, 裴灵渊训她:“那还不快回去,明日早起继续抄。”


    外头的少女没回答。


    她蹦蹦跳跳, 似乎想要将那串打扰了她计划的铜风铃取下来。但裴灵渊早就预料过她的身高,特意挂高了些,就是不让她对风铃下手。


    裴灵渊道:“再吵,罚你加抄。”


    “哦——”


    老大不情愿的语调。


    不过倒确实是老实了下来, 少女乖乖停下动作, 铜风铃也归于安静。裴灵渊知她不会听话, 忍住喉间痒意,开口道:“若是你听话, 我可以不与你计较所说坏话。”


    果然,罗棠棣惊喜道:“真的?”


    “自……”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少女已然撞飞铜风铃,径直穿过屏风而来。叮咚铜片响在她身后, 她的脚步却很轻盈,仿佛雀鸟翩跹而来。


    她跪坐在他床前的矮踏上,语调得意:“你本来就没计较。”


    “……”


    少女仿佛是刚刚洗沐过,浑身散发着清甜的林檎香,穿过帐幔幽幽传来。她却浑然不知拽住他垂落的衣袖,脸颊靠近他,在他袖口嗅了嗅。


    裴灵渊骤然抽回衣袖。


    罗棠棣:“你又咳血了是不是,虽然袖中熏了香,但盖不住血气。”


    “并未。”裴灵渊语调不由冷了几分,只是看不见,无法打量她的神色,他转而问她,“你如何闻得出血气,少胡言乱语。”


    罗棠棣果然脱口而出:“当然闻得出来。”


    “你何时受过伤?”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在裴灵渊觉得有些不妙时,少女懒洋洋的话语响起,她既揶揄又佯装天真地说道:“灵渊阿兄,听闻你学识渊博,难道没听说女郎到了年纪要来癸水吗?”


    “……”


    裴灵渊低咳了几声。


    罗棠棣似乎早有预料,变本加厉道:“哦,我知道了,你从来都不和女郎说话的。所以如今娶了妻子,也是这般冷漠,万般伤别人的心。”


    少女顽劣又可恶,凑近了一点。


    她补充:“小心孤独终老呀。”


    怪腔怪调。


    安静片刻,裴灵渊反问:“你如何笃定,我从不与女郎说话?”


    “……?”


    纵然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少女看向他的视线变得气恼许多。


    裴灵渊从容道:“郡主操心,为时过早。”


    “胡说!”


    少女哼哼两声。


    裴灵渊不再与小孩脾气的罗棠棣拌嘴,他按住她乱刨的手,无奈低头问她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如今歇得早,你若夜夜都要闹这一出,我岂不是连白日都要补觉了?”


    她又哼哼两声,就是心虚气短了些。


    裴灵渊笑道:“怎么惹你生气了?你不说,我如何知晓。”


    “我……”


    裴灵渊哄她:“嗯,你说。”


    “我想和你……”


    裴灵渊眼睫轻颤一下,语调仍温和:“怎么了?”


    罗棠棣脸颊滚烫,好半天说不出口,不由气恼。她倒想向裴灵渊脾气,可月光下流泻入帷帐,青年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衬得眉眼温柔若神仙。


    她看得心跳急促,全然发不出小脾气。


    “我有话和你说。”罗棠棣有些失落低说道,但她也说不出这股失落是为什么,只得收拢心神,“你还记得王息吗?”


    裴灵渊不动声色:“与他相关的,是何事?”


    “是……”


    罗棠棣的眼珠转了一圈,神情无辜道:“地上好凉。灵渊阿兄,我都没有披外衣,头发也半干不干,我说完这么多话,定然会染上风寒。”


    但裴灵渊微垂着眉眼,不为所动道:“架子上有干净的斗篷。”


    “……”


    “我就……”


    裴灵渊早有预料,攥住她撩帷帐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扣在床边,不让她胡乱动作,才缓缓道:“就在这里说。”


    “我偏不!”


    裴灵渊亦微笑:“那我便唤平安来,将你拖下去。”


    罗棠棣试图软磨硬泡:“灵渊阿兄……”


    青年倾身靠过来几分,乌发垂落在她的脸颊上,手上的力道却越发沉,牢牢将她禁锢在床边。他慈悲温柔的眉眼,多了些不为所动的冷漠意味。


    裴灵渊温声道:“还是你觉得,我不能将你拖出去?”


    “……”


    罗棠棣忍不住气闷。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无可奈何,裴灵渊这才好声好气道:“或者,你先说一说,与王息有何关联?”


    提到王息,罗棠棣对他的气恼不觉消散。


    她由着他扣着肩膀,自己换了个姿势,舒服地伏在床沿上,和他说:“王息坐镇江州,早就有了反心。他在江州这些年,不但与当地豪族勾结,与之监守自盗……还养了一支数千余人的私兵!”


    裴灵渊并未直接问她,为何知道这些。


    起先宫宴上,罗棠棣便慌慌张张与她说,王息有将反之心。


    他虽存疑,却并未追问。


    罗棠棣虽然年纪小,心思简单,但王息出入宫闱,换做是谁都能看出他有不臣之心。但眼下罗棠棣所说的,王息有一支千余人的私兵,绝非轻易可以得知。


    裴灵渊不由蹙起眉宇。


    罗棠棣从那日翻墙闯入东宫,便开始不对劲。


    “那按你所说,为何如此笃定王息将反?”裴灵渊心下思绪飞快,话语却下意识放缓,“天下承平不过一二十年,如今的世家贵胄,均是从乱局之中活下来,豢养私兵乃是常事。”


    罗棠棣:“安泰二十一年十月初七,王息起兵,举兵东进。”


    如此准确的时间。


    若不是她语气沉重,更像是胡诌而来。


    “因为这一年的三月,有消息传来,北人携百万大军南下。意在一举夺下淮东,趁机统一南北,当时朝野震荡,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罗棠棣的声音不由压低,情绪明显低落起来。


    “然后呢?”


    “本该王息领旨整顿军队,与淮东军队合作,稳住长江一带的守备,牵制住时刻想要突围的北军。但是,在灵渊阿兄你领兵大败北人主力,趁机北上夺回失地,无力管顾后方之际,王息趁机对内反了。”


    漆黑的房间内,空气静默下来。


    罗棠棣呼吸急促。


    裴灵渊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温声问:“那你呢?安泰二十一年,你应当在东阳才是,为何会将这些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


    罗棠棣的喉间哽住,她不敢告诉裴灵渊,她上辈子做了那样一件蠢事。


    她以为她听话嫁去荆州,真的可以帮皇伯伯稳住王息,加强荆州与建康的联络,让迎战北人主力的裴灵渊可以后顾无忧。


    她忍住鼻尖的痒意,佯装无事道:“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我当然很关注。”


    裴灵渊并未言语。


    他仿佛是在思索些什么,少见的情绪外露,看得出来并不高兴。


    罗棠棣仍在忐忑。


    他相信所谓的安泰二十一年了吗?若是他相信了的话,那就更好了,她可以把上辈子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上辈子北人倾巢而动,举兵百万。


    彼时的朝廷大乱,无人敢迎战,因为朝廷兵备空虚,只有数万常年不应战的中央军可以调动。加上其余零零散散,无甚大用的兵备,只能勉强凑出三万。


    至于掌握着地方军的世家,却都不肯出头挑大梁。


    此战若胜,世家也能水涨船高。


    可偏偏,此战必败无疑。


    此战若败,主将不但要受谴责,手中耗费财力物力调教出来的精兵也要折损。最要紧的是,这些世家笃信,换一个皇帝于他们付出的代价,比主战低得多。


    每个人都在算计,比较。


    所以战事一拖再拖,一拖再拖,拖死了好几座死守不降的城池里的官、吏、军、民。


    一封封战报传回京都,染着斑斑血迹。


    皇伯伯的病在反复焦灼与拉扯中,越来越重,到最后不能露面。主政之人便成了吴王,可不知道为何,皇伯伯迟迟并未立吴王为太子。


    罗棠棣担心皇伯伯的病,几度入宫。


    吴王不让她见。


    她转而去找太后,郭贵妃知道了,连宫都不让她入。


    罗棠棣想起这些,仍觉得难受,忍不住执着看向裴灵渊,说道:“我没有半字撒谎,灵渊阿兄,所以王息必须死。书上说,攻打外面,总要先稳住里面,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没等到裴灵渊的回答,她问道:“你还是不信吗?”


    想到前世死的那么多人,罗棠棣心口发痛,她的眼泪烫得眼眶颤抖,忍不住攥紧他的衣袖,恶狠狠道:“如王息满腔私欲,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即便眼下还未反,也活该去死!”


    “我信你。”


    罗棠棣听到想听的话,眼泪簌簌而落。


    只要他相信就好了。


    上辈子,所有人都不敢领军迎击北人,只有裴灵渊。


    只有裴灵渊领着朝廷的三万将士,迎击兵强马壮的北人百万大军。这样悬殊的实力,却在裴灵渊的谋划之下,筹措到五万大军。


    最终大败北人,收复十三城。


    若城中百姓亡灵有知,看到裴灵渊夺回故土,也会为之欣慰吧。


    裴灵渊抬手为她擦眼泪。


    隔着朦胧的泪光,月光下的青年病骨支离,神情却温和坚忍,好似神话中以身渡人的神仙。罗棠棣忍不住伸出手,虚虚抱住他,眼泪落得更快。


    裴灵渊微顿,没有继续推开她。


    他轻叹:“还有三年吗?”


    今年是安泰十八年,亦是皇帝裴毓上位后第十八年。


    “嗯。”罗棠棣忍住眼泪,带着鼻音说,“还来得及的,灵渊阿兄。”


    裴灵渊应了声。


    罗棠棣便又说:“那你能不能好好养病?我们尽快离开长秋苑,这里不利于你养病,而且我也不太喜欢这里……”


    “你喜欢哪里?”


    罗棠棣脑子里有点空白。


    其实眼下的局势来说,裴灵渊在长秋苑很难出去。但如果出去的话,她其实还是比较希望,他还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太子殿下。


    那当然是东宫比较喜欢。


    但裴灵渊看不见,再也不可能回到东宫。


    如果可以的话,裴灵渊也不想落到眼下的处境吧。他这样好的人,处在储君的位置上,当然更能做些利民的事情,只是没办法罢了。


    上辈子,他明知道向西来竟陵多半是司局……


    于是罗棠棣说:“我只是喜欢自由。”


    裴灵渊温声道:“建康以外的地方,你会喜欢吗?”


    “喜欢。”其实对罗棠棣来说,哪里都一样,重要的是裴灵渊不要被困在长秋苑中,“只要王息能死掉,北人不打过来,我哪里都喜欢。”


    青年温声道:“好,我答应你。”


    得到他的许诺,滚烫的眼泪又顺着罗棠棣的脸颊落了下来。她觉得她不应该哭下去,但是想到那些事情,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而是,她也不只是因为难过。


    “那你的病……”


    裴灵渊拿帕子擦她被泪水打湿的脸,温声道:“但我也有一样疑惑,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可以相信。”青年擦干她湿漉漉的脸颊,语调越发温和,近乎蛊惑,“但你要告诉我,你前世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紧张起来。


    她呼吸微微屏住,不由沉默。


    过了一会儿,裴灵渊仍在等她回答,她小声道:“灵渊阿兄,我腿跪麻了。”


    裴灵渊尚未言语。


    罗棠棣便已撩开帷帐,自顾自挤入帷帐。青年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下意识身侧避开她,却被她趁机寻到位置坐在他身侧。


    飘起的帷帐这才重新吹落,拂过他虚抬的指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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