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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温润太子退婚后 30-40

30-40

    第31章


    少女温热的呼吸, 洒落在他的肩头,很轻。


    “你若赶我走,我便不说。”


    裴灵渊并不意外,他收回手, 只是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于是罗棠棣说起了“前世”, 说他因为祝寿的白玉如意毁损,被当众虢去储君之位, 很快便被幽禁于长秋苑中。而朝野之上, 许多人上书, 令立吴王为太子。


    而她因为与他退婚,被太后送去东阳。


    直到三年后,北人举兵南下,天下为之震荡。再后面的事情, 便是她方才所说。


    涉及到他如何迎战北人,王息如何造反, 北人又是如何排兵布阵,她都说得还算详细。唯独在他问起东阳风物人情时,她含糊其辞,有意带过。


    裴灵渊心知自己的猜测不错。


    上辈子的罗棠棣, 也没有去东阳。


    她若留在建康, 只怕凶多吉少, 过得不算太好。但她到底是罗契之与粱白璧的女儿,忠烈之后, 也不会有人太过明着欺辱她。


    但哪怕罗棠棣性格乐观豁达,又有意遮掩。


    裴灵渊仍能察觉出她的难过。


    既然在她口中,三年后的他,仍然还活着……竟会对她的处境坐视不理吗?裴灵渊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近似于愠怒,又不像是愠怒。


    罗棠棣是他带回的建康。


    两人手牵着手,从竟陵城,一步一步走到建康城。


    千里之余,只有他们相依为命。


    他竟然会不管她。


    裴灵渊出声问她:“再然后如何?死守两月不降的竟陵城,在我领兵支援之后,竟陵城可曾得以保全?王息坐镇荆州多年,手下兵备熟悉地形,更方便粮食补给,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身侧的少女短暂沉默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打起精神,继续说道:“当然,灵渊阿兄,你用兵如神,何况手底下的将士更是忠心耿耿……”


    看穿罗棠棣的谎言,真的非常简单。


    她并不是个多心思缜密的人,又心直口快,不善撒谎。说到真话的时候,毫不遮掩,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但说到假话,便只能囫囵吞枣,佯装从容。


    后面的事情,她并不知道。


    为什么她不知道?


    是吴王软禁了她?


    还是,她死在了安泰二十一年?


    在他有些失神的档口,少女轻快的嗓音重新响起,说道:“我听人说,王息是被人一箭穿喉而死,死得十分突兀。当时他要屠城,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


    “当真是因果什么……报应不爽嘛!”


    裴灵渊回神,问她:“他遭了暗杀?”


    “嗯。”罗棠棣的声音更兴奋了,可以想见,她对王息的厌恶,“当时他在城楼上发号施令嘛,结果,有人在城东鼓楼之上张弓搭箭,趁机将他一箭穿喉,当场毙命!”


    这话乍听合理,实则有纰漏。


    裴灵渊自幼过目不忘,又曾去过竟陵城,对竟陵城的城防有些印象。钟鼓楼与竟陵城的城楼,中间所隔距离,实在算不上近。


    也许能射中。


    但这么远的距离,一箭射来,杀伤力算不得太高。


    除非射箭之人,不仅天生神力,且又目力远超常人。但即便如此,如此赌运气的一箭,若当真成功,射箭之人自己的手臂必然被毁了。


    能有这样能力之人,本该是天生的良将。


    当真可惜。


    罗棠棣陷在气愤里,与他说:“王息真是不要脸,竟敢借着我爹娘的旗号,说不满皇室偏安很久,所以才举兵造反……我阿父阿母怎么会造反?我们罗家才不是他那样的无耻之人!”


    “无耻之尤。”裴灵渊冷声。


    少女闷闷嗯一声。


    提到这些,她似乎又难过了起来。


    若如她所说,王息借着罗契之的名字造反,罗棠棣在建康的身份自然会尴尬起来。皇帝也许是信任罗契之的,但朝臣压力之下,必然也不会护着罗棠棣。


    但她口中的三年后,皇帝病重,摄政之人乃是吴王。


    吴王与罗契之并无君臣之义。


    朝臣与百姓对罗契之的愤怒,需要有发泄口。吴王自然不必要承担这样的压力,将罗棠棣推出来,做这样的发泄之人,与他最相宜。


    若他猜测不错,她在建康必然如坐针毡。


    但还有一些疑点……


    “王息在竟陵做了什么,你这般厌恶于他?”


    听到这句话,空气沉默片刻。


    很快,罗棠棣的嗓音变得空前愤怒,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哽咽道:“竟陵的军民抵死不降,他便趁夜在城外的山林放火,又在城外水道投下数不清的腐坏尸身,对寻常百姓如此下作……”


    她以为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因为那短短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快到每一件她都来不及记住。


    她只知道麻木地倔强着,死不肯低头。


    但死得人太多了。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喊着她罗姐姐,罗女郎。下一刻再见到,也许是一具尸身,也许只是一截残破的肢体,或者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痕迹。


    罗棠棣一点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人命那么不值钱?


    为什么?


    大家不都是人吗。若说有高低贵贱便也罢了,可再如何高低贵贱,就能将人命视作草芥吗?即便是将人命视作草芥,可人会对草芥,有凌虐之心吗?


    王息,王息。


    罗棠棣在心里念这个名字,恨意汹涌。


    恍惚间,有人又在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很温柔。罗棠棣恍惚抬起头,几乎蹭到裴灵渊的鼻尖,青年看不见,但神情温和静谧。


    他的呼吸是凉的,仿佛冰雪。


    罗棠棣忘了眨眼睛,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坠落。


    落在裴灵渊的手背上。


    她出声:“灵渊阿兄……”


    裴灵渊温声道:“眼下尚未发生,不要害怕。”


    “哦。”


    罗棠棣觉得他的态度未免太过冷静了一些,她和他北人要举兵南下,说王息要对内造反,他好像都不意外。难道说,这些裴灵渊都早有预料?


    上次说给皇伯伯也是,他也不太意外。


    于是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不要先做点什么吗?”


    “若我还是当朝储君,必要枕戈待旦,扫除悖逆之人。”裴灵渊神情似乎有几分冷淡,“但眼下,我不过一介庶民,也要做些什么么?”


    “??”


    罗棠棣不敢置信看他。


    她瞪大了眼睛道:“不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裴灵渊仿佛在“看”她。


    青年眼睑低垂,长眉舒展,轻笑了声。


    罗棠棣正被他笑得有些莫名,脑袋又被他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不疼,心里有些酥麻。尤其是他这样终年冷淡的人,偶尔微笑一下,便像是一池春水被垂皱,实在动人。


    她忍不住眼神乱飘。


    “好了,我都记住了。”裴灵渊的语调严肃几分,收回了手,却将湿透的帕子递给她,“既然是你弄脏的,记得洗干净还我。”


    罗棠棣讷讷:“哦……哦哦。”


    裴灵渊又道:“我不会让你落入王息手中。”


    罗棠棣:“嗯嗯。”


    “……?”


    她猛地抬头,古怪看他。


    仔细回忆一遍刚刚说的话,罗棠棣很确定,她没提自己嫁给王息,更没有提自己被困竟陵城然后被王息抓住的事情,所以……


    他该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也会尽力,不让天下百姓,不受这样无谓的战乱之苦。以至于落入王息手中,任意宰割。”


    裴灵渊的语气算不上郑重,只是认真。


    罗棠棣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他没有猜出她做的蠢事。


    罗棠棣鼻尖又发酸。


    她攥着裴灵渊的帕子,仰起脑袋,把泪水灌了回去。然后拽了拽被子,她稳坐在裴灵渊的床榻内,镇定地对他说道:“我今夜不回去。”


    无论怎么说,她都要探一探他的病怎么一回事。


    平安暗示了好几次,他病得很厉害。


    她当然也看出来了。


    但每到明着问他和平安,却又半个字都问不出来,好似这事是什么机密似的。罗棠棣决定自己黏着他,探一探究竟,弄清楚症状再说。


    比如昨夜,他就连连咳血好几次。


    今日白日瞧着倒还好。


    另外嘛,她都嫁给他了,为什么不能和他睡一起?说出去,别人都是会嘲笑她的好吗?白长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结果夫婿都不稀罕搭理她的。


    于是罗棠棣坚定地看向他。


    朦胧月色下,青年眉眼清隽,凛然若霜雪。只是素来一丝不苟的人,衣发都被她弄乱,隐约与平时不太一样,令她的目光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你确定?”裴灵渊道。


    罗棠棣点头:“是这样的。”


    裴灵渊叹息一声,说道:“也行。”


    “……啊?”罗棠棣打好的草稿不觉飞了,她甚为遗憾,磕了一下才惊喜道,“灵渊阿兄,你终于想通了。”


    裴灵渊微笑:“该想通的,应当是你。”


    “……?”


    裴灵渊挽袖,掀开半盖在膝上的被衾,催促她:“起来。”


    罗棠棣不解地起来了。


    “将灯多点起几盏。”


    罗棠棣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她已经很听话地走过去,点起来了一盏。擎着灯烛点亮第二盏,她忍不住看向裴灵渊,问道:“做什么?”


    裴灵渊已然披了件氅衣,坐在桌案前。


    闻言回头道:“抄书。”


    罗棠棣:“…………………………??”


    抄什么玩意儿?


    灯下的青年眉眼乌黑,侧脸通透若冷玉,气度从容镇定,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威压。他分明看不见,却能精准找到她,不紧不慢催促:“那你要回去?”


    罗棠棣不情不愿:“不回去。”


    “那便过来。”裴灵渊从桌案底下抽出卷书来,自顾自摊开,“不抄完这本,不许睡。”


    罗棠棣看向他手里的书:“……”


    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书比她命都厚。


    或许是察觉到罗棠棣的抗拒,裴灵渊悠悠道:“你今夜吵了我一夜,罚你加抄,不满?”


    很不满的罗棠棣:“……”


    裴灵渊轻咳出声。


    看着青年苍白到近乎病态的面容,罗棠棣心下一疼,连忙道:“满的满的。”


    裴灵渊点头,说道:“既然你如此有向学之心,我亦十分感动。只教你这些粗浅的东西,我倒过意不去,所以这几本便也一并学了吧。”


    遂从书案底下,抽出数本更厚的书册出来。


    罗棠棣:“……”


    裴灵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


    于是他蹙眉,十分善解人意地问道:“我知你惯来坐不住,可是嫌我太过多事?若是你实在不喜欢,倒也罢了,日后我便不留你……”


    话没说完,少女苦大仇深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我很喜欢。”


    裴灵渊微笑道:“那便好。”


    罗棠棣半死不活地挪过来,坐在他身边,看向桌面上比她脑袋还高的一摞书,感到一阵眩晕。还抄书,她能把字认全,已然是烧高香了。


    翻开书页,罗棠棣提笔准备开写。


    身侧的裴灵渊出声道:“我来念,你来写。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罗棠棣:“……你全都会背?”


    “嗯。”


    罗棠棣又看了一眼书册的高度,叹为观止。


    于是在罗棠棣眼里,坐在一片书山之中的裴灵渊,身影越发高大了起来。


    不过细想一下,倒也合理,早就听闻旁人夸他学识过人、博闻强识。反正,记忆里,他确实擅长的东西很多,书法、诗词、辞赋、丹青、音律,样样都引人难以望其项背。


    但最推崇的,却是他的君子之风。


    在罗棠棣看来,多少是有点将裴灵渊当神仙看的意思。


    ……但也确实太神仙了!


    当一个人优秀到了极致,且毫无道德瑕疵的时候,甚至都很难对他产生一些人与人该有的嫉妒与攀比。当然,也更衬得别人,真的很庸常啊。


    罗棠棣痛苦地埋头狂写。


    裴灵渊听到写得呼呼作响的动静,无奈道:“慢些写,写完这一篇,我与你讲一遍这篇的意思。”


    罗棠棣大惊失色:“还要上课?”


    “嗯。”裴灵渊神色温润,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抗拒,意味不明道,“若你觉得我讲得不好,也可以换成平安来为你讲授。”


    平安能讲什么好好东西?


    从前的时候,也有不少女郎,会借着指点的借口与裴灵渊搭话。大多数时候,裴灵渊都没空,自然也就没怎么指点她们。


    但很偶尔的时候,他拒绝不掉,还是会认真指点几句。


    那幅画面,还是很和谐的。


    得了他指点的女郎,能接连好久,被其余女郎围着搭话。如果罗棠棣非常不巧地撞上了的话,她一定会被围着讥讽,话术无非是她胸无点墨,裴灵渊才不会和她探讨学问之类的。


    “……”


    罗棠棣狠狠捏住笔。


    可恶啊。


    她就学,她狂学,她气死她们。


    “好,我觉得灵渊阿兄讲得非常好。”罗棠棣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更认真地写字,“我定然好好学。”


    其实罗棠棣正儿八经地好好写字,也算不得丑。


    毕竟启蒙的夫子水平在那,自幼临的更是书法大家的帖子,只是基本功太烂了。


    放在裴灵渊的眼里,估计不堪入目。


    好在,裴灵渊看不见。


    稍稍松了口气的罗棠棣,一边写字更认真一点,一边在心里背这些拗口的句子。写完这一篇,裴灵渊就给她解释这篇的意思,还有其中的典故。


    很神奇的,罗棠棣听得津津有味。


    若是教书的夫子,能像裴灵渊这么有耐心,讲得又这么深入浅出,她也未必如此不学无术嘛。


    第一篇并不长,裴灵渊讲完以后,让她抄写第二篇。


    第二篇很长。


    罗棠棣真的好困,可是她想到裴灵渊就在旁边,还是决定咬牙坚持。虽然比不上别人的端庄有学识,至少,要有能抄完一篇圣贤文章的毅力吧。


    烛泪堆积,罗棠棣的字迹越来潦草,脑袋越来越靠近桌面。


    裴灵渊听到“咚”地一声。


    他侧脸唤她:“阿雀?”


    少女没有回答他,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细微响起,听起来睡得很沉。


    裴灵渊这才起身,将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女打横抱起,径自出了房门。他记得去往她房间的步数,并未唤来平安,自顾自将她抱了过去。


    推开房门。


    他入内的步伐慢了下来。


    接连撞到两次后,他终于行至她的床榻侧,弯腰将她放下。


    熟睡的少女仿佛察觉到什么,无知无觉动了一下,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近蹭了蹭。裴灵渊手背往下,不由顿了顿,没有继续将她搁下去。


    ……床榻上的被褥,不知道被收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好宝们,最近晋江有活动,可以去摇几瓶营养液。然后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嘛。


    第32章


    罗棠棣醒过来时, 右手小臂还隐隐酸疼。她动了动手指,握笔的几根手指不大灵活,也有些疼。


    但是……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雪白的帷帐。


    这并不是她的房间。


    罗棠棣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扫视四周, 发现果然是裴灵渊的卧房。她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写, 一直在写……


    梦里都写了一夜。


    真的好累。


    所以, 她昨夜是和灵渊阿兄睡在一起吗?


    该死, 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罗棠棣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并无半分有关裴灵渊的事情,只有讨人厌的之乎者也,化成了符咒, 铺天盖地绕着她旋转。


    催着她赶紧写赶紧背。


    罗棠棣没忍住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些鬼画符晃出去。


    真的好累……


    罗棠棣闭上眼睛, 脑袋往下,钻入被衾中,准备再睡会儿。柔软的被褥蓬松,散发着极淡的香气, 清清冷冷让人想到初冬的细雪。


    很是熟悉。


    她揪着被衾, 细细闻了闻, 脸颊有些发烫。


    是裴灵渊身上的味道。


    罗棠棣心口骤跳,仿佛受惊一般, 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她的睡意不翼而飞,只有胸腔内砰砰乱跳,脑子里也仿佛有什么在嗡嗡作响。


    反正吵得她没有办法安心躺着。


    要么还是起来吧。


    罗棠棣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 推开被褥坐了起来。


    她抬手撩开帷帐,秋日有些发白的日光照入窗棂,有些刺眼。罗棠棣别过来脸去,扫视床榻,发现并没有别样的痕迹 。


    于是她下了床榻。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有些莫名的心虚。


    她有点想和裴灵渊说话,但又有点紧张,害怕他确实还在。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门口处,鬼鬼祟祟推开门,朝外望去。


    “郡主,先用朝食。”


    迎面撞上平安,罗棠棣吓了一跳。


    好在平安面色如常,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罗棠棣放下心来,并且交代平安,“以后不用特意给我送,我醒了自己去吃就行。”


    “长秋苑本就无事,这不是叫奴婢当个多余人。”平安笑笑。


    罗棠棣点点头,随他去了。


    平安将餐食布好,见罗棠棣还有些踟蹰的模样,于是说道:“主子在廊下右手边,郡主方才没瞧见么?”


    “哦哦。”


    罗棠棣又推开门,朝右边看过去。


    果然瞧见了裴灵渊。


    青年披着件氅衣,坐在廊下,仍在摆弄那些铜片。破旧的廊庑上,不知何时被挂上好几串铜铃,风一吹,便泠泠作响。


    他神情专注,冷白指尖染着青绿色的铜锈。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青年微微侧脸,遥遥朝着她点了下头,神情一如既往宁静。


    绯红的乌桕树叶被风吹得晃动,轻盈地坠落在裴灵渊素白的衣摆上,他对此一无所知,仍在串手里的铜风铃,使得古旧的铜风铃也仿佛风雅起来。


    罗棠棣看着他的背影,决定还是不过去了。


    平安催促她:“灶下余火不多,已然是温热,郡主快些用饭。”


    罗棠棣非常心不在焉地吃了顿饭。


    吃过饭,她就开始继续抄书。


    她昨日抄得不情不愿,只当这件事是任务,眼下不由认真起来。因为裴灵渊让她抄书,当然不是为了惩罚她,而是教她读书。


    读书是件好事,大家都知道。


    罗棠棣是个很坐不住,也非常耐不住性子的人,抄书则非常磨人。


    不过她倔,下了决心,受不了也得受。


    一上午,罗棠棣都在抄书。


    下午也没午睡,又抄了一会,寻摸着没事了,才合上书出去。裴灵渊似乎已经把铜片串完了,廊下挂着好几串铜铃,她走到哪儿,铜铃便响到哪里。


    罗棠棣甚至怀疑,这是裴灵渊用来防她的。


    不过也无所谓。


    罗棠棣自己翻找只小锄头,锄头上挂着只篮子,扛着去了园子里。


    长秋苑之前,一部分属于长秋宫,一部分属于御苑。属于御苑的这部分,养着数不清的奇花异草,虽然现在长得不如野草就是了。


    罗棠棣也是冲着野草,哦不,野菜来的。


    菘菜,难吃。


    顿顿菘菜,简直不能容忍。


    罗棠棣认识一些野菜,那时候的竟陵城,能吃的都吃了,只能试图找点野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有时候,也会跟着一起去挖野菜。


    但她内心是感到绝望的。


    想她堂堂东阳县主,身份高贵,竟然轮到要吃草的地步。


    ——而且是抢草吃!


    吃过以后,罗棠棣还是觉得,有野草吃也还行。


    人就是人,就算是分什么高低贵贱,照旧不还是一样的肉体凡胎,谁还比谁不一样呢?反正,她找不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不一样吃野菜。


    而且,好几样野菜挺不错。


    罗棠棣在花园里翻翻找找,没一会儿,就挖了半篮子荠菜。又在向阳的位置找到两棵马齿苋,一起挖了,打算带回去凉拌。


    回来的路上,她为了避开荷花池,绕了路。


    结果迎面撞上了棵柿子树,柿子长得很一般,不大,但是很红。以罗棠棣的经验来说,这树上的柿子,是用来看的,不是吃的。


    但她还是摘了三个。


    夕阳西下,罗棠棣扛着锄头,满载而归。


    平安震惊:“……郡主?”


    一只通红的小柿子被抛入他怀中,少女扬起漂亮的脸,很是志得意满地嗯了声。然后她熟练地放下锄头,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歪在了美人靠上休息。


    她不说话时,很有些仕女图的意味。


    鸦鬓如云,肤若敷雪。


    这般倚在美人靠上,裙裾散落满地,垂落的玉白手腕挂着只晃荡的碧玉镯,当真十分漂亮娇贵。


    但她脚边靠着只锄头,和一只竹篮。


    竹篮里放着两只通红的柿子,两把半红半褐的野草,还有一半篮子带着泥土和根须的绿叶草。如果可以的话,平安觉得,里面还能放一只小猪仔。


    ……


    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在修窗户的裴灵渊。


    然后又看向罗棠棣。


    这两位,真是适应得……比他还好。


    其实,他对骄纵跋扈的罗棠棣要求不高,只要她不做大妖就行。但眼前这位,岂止是没有作妖,简直衬得兢兢业业的他很不合格。


    于是平安忐忑道:“这……有毒吗?”


    “你尝一口。”


    罗棠棣笑。


    平安不语,但还是选择相信她。


    擦了擦怀里的小红柿子,平安塞嘴里,啃了一口。下一刻,平安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口里的柿子吐了出来,往嘴里狂倒水。


    罗棠棣遗憾地将篮子里的两只小柿子捡出来,丢掉。


    晚饭做了清炒荠菜。


    马齿苋洗干净,切碎,拌了糖。


    罗棠棣没有分餐,特意与裴灵渊一起吃。其实她昨天就发现了,裴灵渊的胃口,似乎非常的不好,几乎到了只浅尝几口的地步。


    大约是察觉到她在盯着,他有多吃了一些。


    裴灵渊问她:“吃不惯这里的饭食?”


    “还行,”罗棠棣一向算不上挑食,胃口也不错,所以长得都比寻常女郎高挑一些,所以解释说,“只是不太爱吃菘菜,别的都可以。”


    裴灵渊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罗棠棣反而盯着他,问道:“你就吃这么多吗?”


    裴灵渊:“习惯了过午不食。”


    原来正人君子也撒谎。


    若不是中午的时候,她也留意了,她就要信了。


    “那你尝一口渍马齿苋。”罗棠棣将胳膊放在桌子上,托住脸,笑眯眯看他,“她们说,马齿苋这样的野菜,也有雅称,叫做长命菜。”


    青年眼睑低垂,持箸取菜。


    他尝了一口,说道:“有些酸,口齿生津,多谢你了。”


    罗棠棣道:“灵渊阿兄,你定要长命百岁才好。”


    “长命百岁,岂非老而不死。”


    裴灵渊取了几筷子,不紧不慢,正是宫廷礼仪长久浸出来的矜贵仪度,从容克制得看不出别样情绪。但应该,是不太喜欢吃吧。


    她就不强迫裴灵渊吃这些了。


    扯掉饭食,漱口完毕。


    裴灵渊才与她说:“今日送进来一则消息,要与你说。”


    少女认真:“嗯!”


    鼻音微抬,目光灼灼,多半又是仰着脸在看他。罗棠棣似乎格外喜欢盯着他,裴灵渊忽视掉她过于灼热的视线,温和道:“半月后,是太后寿辰。”


    “崇化宫中下了帖子,是给你的。”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帖子,递给她。


    见罗棠棣没有说话,裴灵渊便自顾自开口道:“一来,皇祖母与你关系亲厚,必然担心你。二来,此次特意下帖子来长秋苑,本就是冲你而来。”


    “所以,我并未替你拒绝。”


    其实,他可以设法为她拒绝掉。


    但幽禁长秋苑,不代表,他对外头的诸事毫无办法,也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最为重要的是,此事虽然冲她而来,他信她可以应对好。


    她总要试试手。


    只是这些话,裴灵渊没必要对她说。


    等了许久,裴灵渊仍未等到罗棠棣说话,不由微微蹙眉。


    空气静得听不见她的呼吸。


    裴灵渊下意识微微倾身,但下一刻,便有温热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少女骤然凑得很近,她的呼吸撒在他的下颌处,像是柔软的春草。


    “你是不是,又想把我送出去?”


    裴灵渊才张口要否认,少女的唇瓣便落在他唇上,用力碾了一下。


    带着无知无觉的顽劣。


    饶是裴灵渊向来镇定,也短暂滞了一下,等回神来,她已然迅速闪身避开。她仗着他看不见,避开他推开她的手臂,角度刁钻地又亲了他脸颊一口。


    裴灵渊攥住她的肩膀,冷声道:“罗棠棣!”


    “那你罚我抄书好了。”


    她无所谓道。


    裴灵渊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其实说什么,都是伤罗棠棣的心,她明明可以去往东阳,寻一个身体建康的夫婿,一生自在随心。


    可她偏偏这样孤注一掷,嫁给他。


    若连亲一口她为之放弃所有的夫婿都要挨训的话,那他未免太过可耻。


    少女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大约是见他沉默,于是色厉内荏地强调:“我只是亲了你两口,又不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你最多只能罚我写抄写两篇,不能再多。”


    裴灵渊道:“嗯。”


    罗棠棣狐疑看他,嗯,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非要罚的话,我也是可以选择不写的。”


    罗棠棣决定态度强硬一些,虽然她的行为十分冒昧,裴灵渊生气理所应当。但是,谁叫他明明不舒服,却不肯告诉她呢。


    ……反正,她才不会认错!


    谁让他让她去参加什么宫宴,一看就居心不轨,指不定又打算把她送回东阳呢!


    罗棠棣胡思乱想。


    “看样子,两篇是能写的。”裴灵渊攥着她肩膀的手松开,由着她几乎是半跪在他怀中,“既如此,那你写两篇便是。”


    罗棠棣:“……?”


    早知道说半篇……早知道什么都不说了。


    裴灵渊:“嫌少?”


    “不是。”罗棠棣在思考另一个可能性,她在短暂的挣扎之后,厚颜无耻问,“那若是我再亲一下的话,是不是加抄一篇就行?”


    “……”


    青年乌睫轻颤一下。


    片刻后,裴灵渊攥住她乱动的手,微微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


    于是她凑过去,额头抵在裴灵渊的额头上,又认真亲了下去。对方的唇有些冰,呼吸也是凉的,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初冬簌簌的细雪。


    裴灵渊似乎僵了一下,并未直接推开她。


    罗棠棣察觉到了。


    鬼使神差的,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离开,反而是凭直觉往下吮吸。大概是她的行为太过诡异,裴灵渊的呼吸乱了一瞬,攥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是你让我试一试。”


    罗棠棣小声。


    裴灵渊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棠棣决定先开始强词夺理,她强调:“我今日抄的周礼上,都没有哪一条规定,不许夫妻之间亲密。而且,刚才还是你先邀请的我。”


    “嗯,是这样。”


    裴灵渊好声好气地回答。


    但他越是这副好脾气的模样,越是看得人心里发怵。


    尤其是,此刻的罗棠棣,非常之心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由此可见, 你对周礼颇有心得。”裴灵渊虚虚扶着她,好似往日与属官问答一般,“我看抄书也没什么意思,于郡主来说, 未免大材小用。”


    罗棠棣已经察觉出十分不妙的倾向了。


    她连忙撤身, 决定今晚不再惹他。


    但原本虚扶住她的力道,却毫不退让, 反倒牢牢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任由她怎么挣扎, 裴灵渊稳坐如山, 神情更是从容得仿佛在赏花饮茶。


    罗棠棣挣扎得气喘吁吁。


    她试图撒娇:“灵渊阿兄,我没力气了。”


    裴灵渊垂眼,仿佛听不懂她的暗示,温声:“那你歇一歇。正好, 你打一打腹稿,等会写对周礼的见解文章也快些。”


    罗棠棣:“……?”


    什, 什么?


    她能把字写全都不错了,还要她写文章?想到写文章,罗棠棣头皮一阵发麻,如坐针毡, 恨不得拔腿就跑。


    抄书, 裴灵渊尚且看不到她狗刨过的字。


    但写文章的话……


    罗棠棣想起夫子长髯气得乱飘, 指着她,闭眼大骂“有辱斯文”、“不堪入目”, 然后让她以后出门见客,还是尽量闭上她的嘴,省得脑子里的水倒出来被人笑话。


    她感到一阵无力,坐立不安。


    罗棠棣小声:“其实, 我对周礼,也并无太多见地……”


    裴灵渊扶住她,微微倾身靠近她,冰雪般的呼吸落在她鼻尖,温声:“既如此,方才你所说之话,便是料定了我定然不悖周礼,欺之以方?”


    被戳破心思的罗棠棣选择嘴硬:“当然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说不出的不安,心跳得很快,让她的脸颊不自觉发烫,不由自主地往后躲去。


    眼前的青年似乎丝毫未曾察觉。


    他强硬握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逃避,大有与她算账的意思。


    “全书六篇,既然你这般有心得,必要写得通透些。”裴灵渊扶住她塌下来的腰,语调却极为沉稳,“这篇文章,非三五万字,不得切入要点。”


    “既如此,郡主写上五万字,想必足以论述高见。”


    “……”


    罗棠棣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感到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如果不是裴灵渊扶着她,她现在能原地晕过去。


    三五万字,这是人能写的吗?


    三百字,都能要了她的命。


    罗棠棣尝试挣扎:“灵渊阿兄,你不觉得,五万字很多吗?这么说吧,就算是你,你就能闲的没事干随便能写五万字吗?就算是勉强写了,不也通篇废话,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写这么……”


    裴灵渊轻笑了一下。


    在她不安的视线中,裴灵渊向她解释:“昨夜我交给你日后抄写的经注,都是我所著。其中以周礼字数最多,全书共计四十三万字余,应当并无太多废话。”


    罗棠棣:“……”


    她还以为,他因为眼疾才忙不过来政事。


    合着没事,还要抽空写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啊。


    “五万字,多吗?”


    罗棠棣干巴巴道:“不,不多。”


    “半月,可以交上来?”


    罗棠棣:“……”


    罗棠棣简直想哭,半个月,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干脆。


    裴灵渊静静等她。


    罗棠棣浑身无力地挂在他肩头,感到窒息。她把脑子里这些年学过的东西,全都翻出来,最后还是只得出一个结论,她都未必学过五万字的文章。


    写五万字,这和让她上吊有什么区别?


    “灵渊阿兄,我不会。”


    罗棠棣只能无耻地撒娇。


    少女原本就半跪坐在他怀里,此时蔫巴巴地靠在他肩头,顺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裴灵渊动作微顿一下,喉结微滚,扶着她腰的手不觉松开。


    但她反而蹭了蹭他的脖颈。


    “不写这个好不好?”


    她抬起脸凝望他,软绵绵地说,语调好不可怜。


    随便绾起的长发被她蹭乱,凌乱地半披在肩头,寸寸滑落后,掠过他虚扶在她腰间的手腕,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裴灵渊低垂眼睑,收回手。


    “不可。”


    “……”


    少女猝然靠过来。


    他尚未察觉,她已然用脸撞了他一下。


    “……”


    罗棠棣气恼道:“你不能这样为难我。”


    “是么?”裴灵渊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语调缓缓,抬手推开她的下颌,“你刚刚不是对周礼十分了解么?就连其中,对夫妇的要求都知道。”


    “你故意的。”


    裴灵渊轻笑一下,并不反驳。


    罗棠棣却仿佛被气到了。


    她重重哼了一下,别过脸去,不看他。大有一副,他若是不认错哄她,她就要一直生气下去的架势。


    “算不得故意。”


    见她不再胡搅蛮缠,裴灵渊这才伸手,像是抱小孩般将她抱了下来。他敲敲一侧的坐榻,示意她先坐下,有话与她说。


    “反正,你也要抄这些。”


    罗棠棣气恼坐下。


    虽然这么说,但是抄书,和将书里的知识用出来能一样吗?要是她有那个脑子,上辈子在竟陵城,整座竟陵城的百姓,都不会受她的牵连了。


    她一点也不聪明。


    她是个蠢货啊。


    “从前是我之过,任由你不学无术。”裴灵渊轻咳了一声,嗓音低了几分,“眼下你和我在一处,我教你学些东西,不正好么?”


    罗棠棣低下头,无法反驳。


    她确实不学无术,灵渊阿兄也确实心如明镜。


    他不喜欢愚昧的蠢人,理所应当。


    罗棠棣心下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难过,觉得有些委屈,却还是认真道:“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学的。”


    “你这般聪慧,不学些傍身的道理,未免太过可惜。”裴灵渊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失落,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逗她,“总不能叫旁人笑话,空有美貌。”


    “……”


    罗棠棣小声:“我真的聪明吗?”


    “是少了点小聪明。”裴灵渊抬手捋平被她弄乱的衣袖,略想了想,最终还是说,“可你与我分析‘前世’的战局时,分析得很清晰,与我所想大差不差。”


    罗棠棣愣在原地,她没想过这一点。


    但随即,她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前世北人打过来的时候,她十分愤怒,所以对这些很是关注。既然关注的话,当然用了很多心思,她不仅会去找罗重之的门客听他们议论,还会去宫中问皇伯伯。


    她还翻阅了兵书,看过舆图。


    虽然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心中就是放不下这件事。


    她担心裴灵渊。


    她还担心,父母用性命护下的荆州城。


    “这世上,人人都不差些小聪明。下到贩夫走卒,上到王孙公子,人人心中都为自己置着一柄算筹,越是时常拨弄,就越是熟稔,越是放不开。”


    “你若时常拨弄,也未必比他们差。”


    罗棠棣听不太懂。


    于是她认真想了想,最后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缺心眼?”


    裴灵渊:“你若喜欢这样理解,也无妨。”


    罗棠棣:“……”


    她十分郁闷。


    不过裴灵渊这话,似乎并不是嫌弃她的意思。罗棠棣对此颇为满意,她就知道,裴灵渊不至于眼瞎,也会庸俗地认为她是个不可救药的蠢货。


    罗棠棣强调:“灵渊阿兄,你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裴灵渊回忆他的上一句话,神情微妙。


    ……


    罗棠棣接连好几日,都在读书。


    因为裴灵渊起得早,她也强迫自己,每日早早起来读书。虽然裴灵渊说这些,简直信手拈来,十分深入浅出,但罗棠棣仍感觉到痛苦。


    真的太多了。


    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能写那么多大道理。


    不过,别的倒没有让她操心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日开始,长秋苑就没有再出现过菘菜。之前那寡淡到潦草的饭食,终于变得还算是给人吃的,至少一天三顿不重样。


    乱七八糟的房子,也被平安辛勤修好。


    长秋苑的幽禁,日渐变得不太清苦。


    罗棠棣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下有些不安稳,于是悄悄去找平安:“近来长秋苑的变化,定然是灵渊阿兄嘱托你所作对不对?”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罗棠棣发现的平安十分欣慰,遂点头。


    下一刻,罗棠棣小声道:“我听闻灵渊阿兄迁居长秋苑时,东宫私库之中的一切都被查收,只能带些日用的衣裳和书册……所以……”


    平安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他该不会把自己的衣裳书册,都典当出去,就为了给我吃好一点住好一点吧?”


    “……”


    罗棠棣看他神情古怪,心下大为难过,连忙踹了踹脚边死沉死沉的匣子,说道:“这些金子,你都拿去,悄悄将灵渊阿兄的衣物买回来。日后若要用银钱,都来找我。”


    “郡主,这事并非……”


    罗棠棣叹息道:“但有一件事,我要你帮我。”


    于是平安闭了嘴,问道:“郡主请说,若有什么要紧事,奴婢必定鞠躬尽瘁。”


    “我怀疑过几日太后寿宴,我出去赴宴,灵渊阿兄要趁机将我送出长秋苑。”罗棠棣的脸颊有些发烫,神情却正经,“所以这几日,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平安心中觉得奇怪。


    若是裴灵渊打算将她送出去, 中秋那夜,便会经刘迟的手将她送出去。


    可裴灵渊当夜并未将她送出去,这些日子,又任由她百般亲近。更是拖着病体不适, 每日给她讲课, 陪她说话玩闹……


    当日不会,眼下就更不会了。


    不过……自家主子, 竟然没和东阳县主说明白么?


    “是, 奴婢定然不会擅自打搅。”平安虽然并非是裴灵渊这般的正人君子, 但也有些踟蹰,要不要提醒提醒罗棠棣,故而说道,“郡主若是有疑惑, 不妨直接问主子他……”


    说到此处,平安微顿。


    裴灵渊应当并未对罗棠棣说过, 自己病情如何,所以罗棠棣才总以为裴灵渊不亲近她。但平安看来,以裴灵渊对她的爱重,非是不愿, 而是不能。


    若裴灵渊如往日那般, 贵为储君, 寿数绵长。


    他自会一生一世地护着罗棠棣。


    可眼前,不仅被幽禁在坟冢一般的长秋苑, 甚至还……平安想起太医话,此次疾病复发,说这双眼看不见是最轻的,最严重的是寿数短则数月, 多则三年。


    罗棠棣及笄都没多久,才十五岁。


    再过三年,也不过是十八岁,仍是待嫁的好年华。


    裴灵渊怎会误她终身呢?


    光是将她留下,平安都觉得惊异异常,觉得不像是裴灵渊平日里的作风。但这些话,他什么也不能说,对着少女天真的面容,又多劝了一句。


    “主子对郡主,想必不会做无谓的隐瞒。”


    罗棠棣果然无奈道:“他才不会和我说呢!”


    她总是看不穿裴灵渊想些什么。


    裴灵渊总是安静的,温和内敛,看不出半分锋芒。无论她做些什么,他都不会气恼,顶多是小小教训她一下,仍是不大放在心上。


    可越是如此,罗棠棣就越是不知道……


    他到底是在容忍她。


    还是说,他并不觉得她这样不好。


    平安见少女有些挫败,想了想,于是说:“但除了郡主,从未有人与主子这样亲近。”


    这样说的话,罗棠棣倒是认可。


    记忆里,裴灵渊和谁都不亲近,他总是很忙。


    但因为他身份高贵,气度出众,性情又好,想要亲近他的人却很多。不说那些仰慕他的女郎,就连晋安公主,也以与他亲近为荣。


    可裴灵渊却总与人不是特别亲近。


    他总是在读书。


    总是在忙政务和别的大事。


    于是罗棠棣稍稍点头,认为平安说得对,反正没有人比她能更近接触过裴灵渊。


    罗棠棣清咳一声:“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平安笑道:“这些金子,郡主还是先留着。外头不敢碰长秋苑,并非是从中薅不到银钱,所以症结不在此处。”


    “那在哪里?”


    平安:“这些,不大方便说。”


    罗棠棣也没有追问。


    这宫里,不适合明着说的东西太多了。说话是件颇有深意的事情,她时常听不懂,但太后告诉她,不用管。


    以她的身份,想做什么说什么都成。


    别人乐不乐意说,反正都得给她办事,管他呢。


    于是罗棠棣道:“若需要银钱,尽管找我。”


    平安称是。


    罗棠棣这才离开。


    接下来,平安果然越发忙碌,甚少露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裴灵渊却也忙碌起来,时常打发她去背书。


    裴灵渊在避着她。


    罗棠棣再迟钝,也发现了。


    她有些闷闷不乐,撂下书,坐在园中的秋千架上,荡动秋千,仰起脸来看天空。


    四四方方。


    上辈子,裴灵渊孤身在这里,待了三年之久。


    他看不见,病得厉害。


    罗棠棣心口有些酸涩,如果让她被关在这里,吃上三年菘菜,她心里估计只剩下怨气。


    至于天下大乱,谁爱管谁管。


    更何况,就算是没有关上三年,裴灵渊一个病人,有什么必要接那样的烂摊子呢?


    要筹钱,要筹兵,要稳住后方大乱的朝野,更要面对十数倍的北人大军。换做是神仙来,这样的局面,简直都不敢直视。


    罗棠棣闭上眼睛。


    “这位,便是灵渊新娶的夫人?”


    妇人的嗓音很大,带着股夸张的盛气凌人,视线直直落在罗棠棣身上。她盯着罗棠棣的脸,看了好半天,欲言又止。


    罗棠棣睁开眼,皱眉。


    “你是谁?”


    也不看看她几斤几两,就敢这么咋咋呼呼,直呼裴灵渊的名讳。


    妇人还在盯着她,没有回答。


    罗棠棣懒得理她,径直问她身后的老内侍:“她是谁?她怎么会进来?你怎么把她当进来了?”


    “我曾见过你一面。”妇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盯着罗棠棣,指着她颤声说,“你不是……你是东阳县主,罗棠棣,对不对?”


    “……”


    罗棠棣从秋千上跳下来。


    她面色冷下来,扫视左右。长秋苑并无闲杂人,消息等闲不会走漏,这话自然不会有多余之人听到。


    “你为何将她放进来?”


    哑巴老内官比比划划,当然说不出所以然。


    罗棠棣便看向眼前的妇人。


    因为身份显赫的缘故,罗棠棣在京中,算得上是炙手可热。虽然她不喜欢和别人逢场作戏,但京都,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往她面前钻。


    世家贵族的命妇,她大多都有印象。


    眼前的妇人,她并未见过。


    不但如此,她说的话,也并不是十分熟稔的官话。行为举止,自然就更比不上最在乎举止言行的世家夫人们,倒更像是小地方来的。


    “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为何不拜?”罗棠棣冷笑一声,盛气凌人,“竟敢对我无礼,好大的胆子!”


    妇人被她骇了一跳,几乎下意识要拜。


    随即反应过来,气道:“我是灵渊的舅母,岂有我拜你一个小辈的道理?反倒是你,灵渊所娶的是李家的女郎,为何会是你……上京前,我便听闻灵渊与你的婚事退了,为何你会在这里?”


    说到这里,妇人气势复萌。


    她指着罗棠棣:“欺君之罪,你……你竟敢!”


    裴灵渊的舅母?


    那确实是长辈来着,罗棠棣顿时心虚,气焰收敛。


    但记忆里,没听说过有这号人。而且,崔皇后出身百年世家,听闻才学冠世,品貌非凡,与年轻的皇伯伯琴瑟和谐,乃是一双神仙眷侣……


    怎么裴灵渊的舅母,如此寒碜?


    “舅母?”罗棠棣心中有些不信,但万一真是,她又不能冲撞了人家 ,于是问,“舅母为何会来这里?长秋苑无事,无法自由出入。”


    妇人愣了下,似有些难过。


    她收了方才震惊的咋呼声,说道:“家主闻说废储,很是担心,故而让我入宫探……”


    “陛下竟然是真的,不顾念旧情了?”


    妇人扫视长秋苑。


    罗棠棣并未从她身上看出多少对裴灵渊的关心,但所说所行,倒也还算合理。但自己替嫁的事情,是万万不可以被传出去的。


    可惜毁尸灭迹的事情,是做不得的。


    罗棠棣苦恼。


    “听闻李家女郎柔和贞静,若是嫁进来,也能用心服侍灵渊。”妇人挑剔的眼光在罗棠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摇摇头,“这般凶悍无礼,难怪灵渊厌恶你。”


    罗棠棣回神:“……你少胡言乱语!”


    裴灵渊才不会厌恶她。


    他亲口和她说过,他并不讨厌她。


    “他若不厌恶你,怎会与你退婚?”妇人将罗棠棣周身的打扮扫了一圈,先前那点收敛,又全没了,“似你这般粗野跋扈的性情,便是放在京都以外的地方,也没有郎君瞧得上。”


    罗棠棣简直想翻白眼。


    她才不稀罕那些乡巴佬瞧得上自己。


    “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罗棠棣不与她计较,决心将眼前的人吓唬一番,“想必,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关押起来审问。”


    妇人道:“我不过实话实话罢了,审便审了。”


    罗棠棣高深莫测:“入了牢狱,你的嘴便是自己的嘴吗?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你的实话,还是旁人想要的证词?”


    妇人一激灵,面色煞白。


    她虽非长居京中,不比京中夫人矜贵自持,却并不愚昧。牢狱之中审问的也是人,是人便有自己的党派,有自己的党派,就要履行党派的意志。


    眼下裴灵渊幽居长秋苑,有的是人要对他下手。


    今日的事捅出去,自己真被抓去审问……


    自然是要小事化大,不仅要找裴灵渊的麻烦,也要找裴灵渊身后崔家的麻烦。崔家当年遭遇大劫,眼下说是苟余残喘都是夸张,眼下什么都不想招惹。


    妇人连忙道:“我断不会乱说!”


    害怕罗棠棣不信,她强调:“我夫君为如今的崔氏家主,与先崔皇后,乃是堂兄妹。崔家乃是灵渊的母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会犯这样的蠢。”


    “你方才对我不敬,我怎会信你突然变脸的话?”


    妇人尴尬道:“并非不敬。只是郡主此举,换做是谁……乍一听,不也得吓一跳?”


    罗棠棣沉下脸。


    妇人见她如此,连忙解释:“这李女郎我从前见过一回,她性情极温柔,待人也平易近人。换做是谁,不知前情,听闻李女郎被人替了,也不免对她有些可惜……”


    罗棠棣不想听了,说道:“总之,若想活着回去,今日就当没见到我。”


    妇人吓得面色煞白。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听到脚步声响起。


    妇人下意识看过去,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来,立在廊下对她颔首示意。青年往日清明的眼眸雾蒙蒙的,失去光彩,却衬得白玉般的面容越发安静。


    “不必信她吓唬人。”


    裴灵渊温声道,语气平易近人。


    妇人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殿……听闻你出了事,你舅舅便极为担忧,非要嘱托我入宫来探一探你的病是否好了些。”


    裴灵渊笑道:“劳烦舅舅挂心,我一切都好。”


    “这位郡主的事情,也还好?”


    罗棠棣骤然看向他。


    少女从来不懂得掩饰,目光灼灼,死死盯着他。大有一副,要是他敢说她一句不好,她便要立刻和他算账,还要大发一场脾气的气势。


    裴灵渊明知道舅母话中的深意,却还是先说:“郡主自然很好。”


    才补充:“此事无碍,不会牵连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妇人大为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 便察觉过来,罗棠棣是在故意吓唬自己。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罗棠棣,但当着裴灵渊的面,哪怕这位瞧不见了, 她也没敢露出先前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只是不大高兴, 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妇人喃喃道。


    裴灵渊道:“舅母远道而来, 必然有要事。阿雀, 去叫平安沏壶茶来, 舅母随我稍坐。”


    罗棠棣不太情愿地应了。


    方才她对这位“舅母”好一番吓唬,背着她,指不定要对裴灵渊说她的坏话呢。她忍不住扭头,气呼呼瞪一眼那妇人, 这才转身去找平安沏茶。


    不过……


    灵渊阿兄这么好,才不会信她胡咧咧。


    罗棠棣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 这么会儿功夫,她都意识到了。这所谓的“舅母”,大约是当年崔家不知道旁到那里的旁支中的旁支里,腆着脸蹭裴灵渊的一支。


    崔皇后所出的崔氏嫡支, 早在十一年前, 便被陛下清剿得干干净净。


    他连这么位丢人现眼的“舅母”, 都愿意以礼相待。


    才不会因此讨厌她。


    罗棠棣让平安上了茶,自己也想凑过去, 但平安不让她进去。她百无聊赖,只能在外面佯装看书,实则支棱起耳朵,试图听到只言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


    妇人出来了, 先前浮夸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神情举止都沉稳不少,见了她,更是十分礼貌地夸了许久。直将罗棠棣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妇人才辞别,看起来整个人都顺眼了许多。


    但罗棠棣仍不放心。


    她忍不住看向裴灵渊。


    青年坐在几案前,神情一如既往宁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罗棠棣干脆走了进去。


    铜铃叮当作响。


    “是她先凶我。”罗棠棣在他面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到了盏茶水,被苦得险些喷出来,“更何况,她还咋咋呼呼,说我欺君……”


    她闭了嘴。


    因为她确实就是欺君不错。


    “这茶不好,你喝不惯。”裴灵渊道。


    他没提什么欺君不欺君的,似乎也听不出来她的辩解,将一侧的小碟子推过来,里头放着几颗松子糖。


    罗棠棣喜欢吃甜。


    她捡了颗松子糖,丢进嘴里。


    很熟悉的味道。


    罗棠棣追问:“那……她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好端端的,作何说你坏话?”裴灵渊自己也拈了颗松子糖,云淡风轻,“难道,你又闯了什么祸事?”


    “……”


    罗棠棣板下脸。


    她才没有。


    可裴灵渊明明看到她欺负人,却又当做不知道,还反问她……他是觉得她不肯承认吗?


    罗棠棣不高兴道:“对,就是闯祸。”


    裴灵渊:“说来听听。”


    “谁知道呢。”罗棠棣拉成了调子,将松子糖的碟子按得蹦跶,怪腔怪调,“反正我又不像李女郎温柔善良,只要一做事,必然是要闯祸的。”


    裴灵渊端坐如常,微垂眉眼,抬手执杯饮茶。


    若白云,若明月。


    片刻,他蹙眉道:“与李女郎有何关系?”


    “……”


    罗棠棣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是啊,关李秾什么事?


    裴灵渊徐徐道:“难道说,李秾得罪过你,所以你不大待见她?”


    罗棠棣瞪大了眼睛。


    李秾那么好,怎么会得罪过她?但这句话,从裴灵渊这样光风霁月之人口中说出来,罗棠棣毋论怎么听,都听出一层不大好的潜台词。


    ——是她暗自不喜欢李秾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口中的松子糖都仿佛苦涩了起来。


    她低下脑袋去,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苦涩的茶水咽下去,从舌根一直麻到舌尖,滋味很不好。罗棠棣捏紧手里的茶盏,觉得舌头发僵,说不出来话,干脆沉默。


    “但你惯来心胸开阔,纵然李秾得罪过你,你也不会在背后言人之过。”裴灵渊亦放下手中的杯盏,微微倾身,“所以此事与李秾无关,与我,才有关。”


    罗棠棣心口像是炸开了一样。


    她一时之间,都读不懂这话的意思,却先感觉到忍不住的欢喜。


    裴灵渊并未误会她。


    他没有觉得,她是个会阴暗嫉妒别人的坏心眼女郎。


    但越是如此,她心跳得越快,也许是出于心虚。


    “但阿雀。”青年的嗓音微微压低,仿佛是在探究着什么,缓声道,“旁人如何看,与你无关。何必如此在乎旁人的看法?”


    罗棠棣的心跳得快要滞住。


    她几乎脱口而出,她当然会在乎他的看法。


    他是裴灵渊啊。


    但此时此刻,罗棠棣竟然诡异地镇静下来,她扬起脸道:“这很重要吗?对我不一样的人,我都很在乎,当然会在乎他们的看法。”


    说罢,她仍觉得心跳得很快,忍不住说道:“灵渊阿兄,你为何问我这些?”


    裴灵渊似乎眉间轻跳一下,又似乎没有。


    青年温声:“我在想,该如何待你。”


    罗棠棣的心脏狂跳。


    她以为,裴灵渊会一直回避下去。


    虽然没有成亲的经验,但别人的新婚夫妻相处,她却是见过的。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裴灵渊待她的态度,并不像是新婚妻子,反倒像是……


    朋友?妹妹?学生?


    反正说不太出来。


    总归并不像是夫妻。


    虽然罗棠棣也不知道,真正的夫妻,应当是什么样子。但至少不会是像她和裴灵渊这般,分房而居,分榻而卧,每当她靠近,他总是云淡风轻地将她拂开。


    “哦。”


    罗棠棣低下头去,不无报复地拖长了语调:“不就是那样吗?教我读书、识礼,然后逗我玩玩。”


    裴灵渊咳嗽出声,脸色白了一些。


    空气沉默下来。


    “抱歉,是我不该。”


    裴灵渊似乎是想伸手,却因为看不见,意外撞翻了一杯茶盏,竟有些难得的狼狈。他扶正了茶盏,茶水却横流满桌,打湿他雪白的广袖。


    他安静地寻找可以擦桌的软布。


    这样小的一件事,可于裴灵渊来说,竟有些艰难。


    罗棠棣鼻尖发涩。


    她抢着将桌下的软布找出来,擦干净桌面,然后坐回去。


    裴灵渊与她道了谢,神情依旧温雅。


    只是记忆里的裴灵渊,似乎要更为矜贵一些,更光彩照人一些。他总是被所有人簇拥着,纵然在巍峨宫闱中,仍如九天之上冷清不可及的明月。


    眼下的裴灵渊,那双最温柔多情的眼睛看不见。


    仿佛明珠蒙尘、美玉有瑕。


    而且他清瘦了很多,苍白了很多,病骨支离的模样。像是将化的薄雪,冷白得近乎剔透,让人不敢触碰,仿佛随时便要破碎。


    罗棠棣出声:“没关系……”


    “你在我身边,会觉得高兴么?”裴灵渊问她。


    罗棠棣的声音发闷:“灵渊阿兄,你心中最是清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当然,当然高兴!


    从她重新回到安泰十八年,她每夜都会陷入前世的噩梦,挣不开摆不脱。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感到睽违已久的安心,才能不陷入那场噩梦醒不过来。


    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总把她当作三岁的小孩子。


    裴灵渊似乎要说话。


    罗棠棣抢在他前头,说道:“我若觉得不高兴,断然不会留在长秋苑,不必等灵渊阿兄亲自来赶我出去。”


    裴灵渊道:“我并未……”


    “你什么都不知道。”罗棠棣觉得裴灵渊很讨厌,他总是这副圣人作风,宁可毁损掉自己的利益,也要去护身边人的周全,“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不知道我也担心你,你不知道你总冷待我……”


    “我也会难过。”


    罗棠棣吸吸鼻子,忍住眼泪。


    裴灵渊沉默片刻,抬手揩她的眼泪,很仔细。


    他想说,她不必如此。


    不必过于在意他,也不必过于维护他,更不必将他视作……裴灵渊心下微跳,回过神来。他擦干了少女湿漉漉的脸颊,指腹也感知过她的面容。


    罗棠棣确实是长大了。


    裴灵渊心念微转之间,下意识收回了那只,似乎有些逾越的手。


    少女浑然不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声撒娇道:“所以,你不要总不理我好不好?”


    温热的手紧握着,烫意令裴灵渊有些不习惯。


    但眼前的罗棠棣十分不安。


    她往日也常常不安,但却藏在表象之内,仍是活泼的模样。但眼下,她似乎连表象都无法维持,迫切地靠近他,迫切地试探他。


    仿佛有什么,只要他稍稍探究,就可以得出结论来。


    裴灵渊迟疑片刻。


    最终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好。”


    罗棠棣轻颤一下,仿佛要收回手。


    裴灵渊没有松开。


    “只是阿雀,你在害怕什么?”青年的语气意味不明。


    “我没有害怕。”罗棠棣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眼前的裴灵渊,似乎比平时更好说话一些,她忍不住强调,“可你总是要将我推得远远的,我很生气。”


    青年神情略有些思索。


    片刻,裴灵渊温声对她说道:“我不会将你推开。”


    罗棠棣愣住,看他。


    “你与我同在长秋苑内,福祸相依,休戚与共。”裴灵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这些大道理了,神情却比往日温和许多,语气也更为无奈认真,“我只有你,怎么会推开你?”


    罗棠棣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但听到裴灵渊这样说,她的眼眶烫得有些难受,忍不住低下头去。过了一小会,罗棠棣脸颊发痒,垂眼看去,泪水溅落在裴灵渊的手背。


    裴灵渊仍握着她的手,与她说道:“你若是因为在这里不开心,我会带你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风将铜铃吹得叮咚作响。


    罗棠棣在杂乱的叮铃声中, 有些茫然地看着裴灵渊。青年雪衣墨发,神情温和,仿佛白玉神祇般令人心安,甚至近得呼吸可闻。


    “真的吗?”她小声。


    裴灵渊微笑:“你往日, 不最听我的话么?”


    罗棠棣心中反驳, 才没有。


    重生后,每次见面他都让她离他远点, 她从来都不听的。可罗棠棣反驳不出来, 因为除了让她离他远点, 其他的事情,他说什么,她确实会听。


    “嗯。”


    罗棠棣不高兴地应他。


    裴灵渊蹙起的眉宇舒展开一些,松开了她的手。


    “但是。”罗棠棣攥紧了他的手, 不许他松开,倾身靠近他, 强调,“我并没有因为在这里才不开心。灵渊阿兄在这里,我就喜欢这里。”


    裴灵渊轻咳出声,笑道:“好。”


    他笑时真的很好看, 只是眉间眼底, 拂之不去的病气令罗棠棣心口发涩。她忍不住起身, 坐到他身边去,依偎着他说道:“那你这几日, 为什么总避着我?”


    “还有两日便是太后寿辰,长秋苑虽然清寒,却不能空着手去。”裴灵渊由着她靠着,不动声色转了话题, “我写了幅字,到时候你带去贺寿,也算合宜。”


    罗棠棣应了声。


    原来他这几日,是在准备寿礼。


    罗棠棣心头的不高兴,一扫而过,瞬间便明朗了起来。


    “要是你能陪我就好了。”


    罗棠棣说。


    少女微凉的长发淌在他手腕间,裴灵渊想了想,说:“不必害怕。有太后为你撑腰,如往日一般应对即可。若有人对你不敬,你往日应对得便很好。”


    罗棠棣:“……”


    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裴灵渊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


    她往日如何应对的?


    当然是骄纵跋扈地,让秋霜过去扇对方大嘴巴子。


    罗棠棣心虚道:“……真的吗?”


    这样做,会不会有损裴灵渊的名声?


    裴灵渊略垂眼睑,神情似有疑惑,反而问她:“有何不可?”


    “那好吧。”罗棠棣迟疑片刻,还是问他,“动不动欺负人,会不会不太好?”


    裴灵渊讶然:“先对你不敬,难道你要站着任人欺负?”


    罗棠棣:“……”


    裴灵渊沉吟片刻,笑道:“罢,你若有这样的兴趣,何妨一试?”


    ……真的可以试吗?


    罗棠棣总算是看出来了,裴灵渊就是在逗她。


    可恶啊!


    罗棠棣想不理他,但才要起身,却又觉得不想挪开。于是她伸手抱着他的胳膊,觉得他周身清寒,忍不住又贴近了一些。


    “你真的不会把我送出去?”


    罗棠棣重复确认。


    青年似乎有些不习惯她的贴近,微微抬手,仿佛要抽身。


    但罗棠棣抱得太紧,他还是没有动作。


    只是道:“我若要将你送出去,早在中秋当夜,便会让你干干净净脱身而去。”


    裴灵渊这话,并不作伪。


    长秋苑就是个泥坑,若想让她不沾上,在中秋夜就该及时将她送出去。到了眼下,她纵容想脱身,又岂有脱身的机会?


    但不知道罗棠棣脑中想些什么。


    总觉得他会将她送出去。


    “那我暂时相信你好了。”罗棠棣这么说着,握着他的手捧起来,忽然吹了口热气,“你身上好凉,是天气太冷了吗?”


    已经入秋有些时候了,天气确实转凉。


    但裴灵渊穿得也比她厚许多。


    她仍旧穿着单衫,只是外头披了厚实些的罩衫,裙裾也换成了厚料子。


    裴灵渊却已然披了夹绒的氅衣,内里的衣衫,虽然看不太分明,却并不单薄。严严实实,将他的清瘦修长的身躯包裹,却仿佛仍冒着寒气。


    裴灵渊指尖轻颤一下,随意应了声。


    他收回手,提醒她:“规矩些。”


    “我不要。”


    罗棠棣想也不想地反驳了,他都说不送她出去了,牵一下手怎么了?


    她不仅要牵手,她还要……


    罗棠棣看向裴灵渊的领口,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衣裳总是这般严严实实、整整齐齐,看着便端正非常。


    她真的很想扒开看看他怎么穿这么严实的。


    只是还没能靠近,裴灵渊便骤然起了身,垂首叮嘱她:“再读半个时辰周礼,将文章写了。”


    罗棠棣还来不及说话。


    裴灵渊已然出去了。


    只余下铜铃叮当作响,让她怅然若失,半天都不知道想些什么。


    罗棠棣发了会儿愣。


    然后豁然站起,感到十分之愤怒。


    今日已经读了四个时辰的书,抄了一个时辰的书,写了半个时辰的文章!


    还要再读半个时辰周礼,还要把文章写了!


    要不要人活了!


    简直禽兽。


    但是……


    罗棠棣又坐了回去,心跳得很快。


    裴灵渊刚刚对她说,他说,他只有她了,绝对不会将她推开。


    还说,如果她在这里呆得不高兴……


    会带她出去。


    罗棠棣抬手捂住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感到有些无奈。


    灵渊阿兄他,是为了她在勉强自己吧。


    长秋苑岂有这么容易出去。


    但无论怎么说,裴灵渊这样说,她都感觉到很开心。如果他没有打算将她送出去,那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她再也不会陷入那样的噩梦里。


    罗棠棣又往嘴里丢了块松子糖。


    看不出来,裴灵渊喜欢吃这个,她也挺喜欢的。


    ……


    今夜的长秋苑格外安静。


    平安近来似有不适,用过晚饭,便早早退下。没有了平安在身侧,四周便更为安静,只有秋风吹得木叶簌簌作响,铜铃泠泠作响。


    裴灵渊写罢书信,封好收起来,太阳穴的疼意已让他身体不觉发僵。


    他站起身时,不觉轻晃一下。


    极为幽微的林檎香在空中弥漫,但门口的铜铃并未响起,他便并未多想。卧室之内的空间,他已然十分熟悉,不需要眼睛也能分辨。


    但绕过屏风时,他撞到了小几。


    裴灵渊对屋内物件的摆放了如指掌,平安等闲也不会挪动,这里不该有一张小几。


    但他确实踉跄了一下。


    温热的手扶在他腰间,少女的身体骤然靠近,几乎将他圈在怀中。罗棠棣似乎刚刚沐浴过,肌肤带着温热的水汽,划过他手背的乌发湿漉滴水,沁着凉意。


    她周身却冒着热气。


    裴灵渊用力攥住她的手,将她拽开,脱口而出:“胡闹!”


    对方猝不及防,似乎撞到了小几。


    裴灵渊骤然撤了力道,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不知道触到那里,入手温软得仿佛春水。少女却察觉到了可乘之机,大大方方扑过来,圈住他的腰。


    “我就胡闹!”


    她也用力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处,不肯挪开。


    裴灵渊攥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


    “你这是做什么?”裴灵渊头一次觉得,理智有些被搅乱,他心下震颤不已,几乎是要向她发怒,出口却不觉语调和缓起来,“这般行径,并非该是你……”


    如此举止,若换做无礼之辈,会如何看她?


    又会如何待她?


    裴灵渊头一次对罗棠棣生出几分怒意,但身前的少女衣衫单薄,也许并不太体面。他无比清楚罗棠棣是什么样的人,更是无法因此指责她……


    他不得不沉默下来,思索如何做。


    “这就是夫妻之间该做的。”


    罗棠棣气恼。


    裴灵渊扯下肩头氅衣,披在她身上。确保她不会被冻到,裴灵渊才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屏风外的位置,训斥她:“这样的事,便是夫妻之间,日后也不要做。”


    “……”


    罗棠棣抬起脸看他。


    他这话,怎么好像是,他们不是夫妻一样。


    可恶啊!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哦。”罗棠棣低下脑袋,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冲撞,拽了拽他的氅衣,小声说,“我知道了。”


    裴灵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他也松开了那只,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


    但下一刻,罗棠棣就找到了机会,她踮起脚,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故意,她撅嘴啵唧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


    空气一片死寂。


    裴灵渊低垂着眼睑,面容隐在昏晦的烛火下,被阴影笼罩得看不清神色。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开心的样子,让罗棠棣后知后觉感到发怵。


    她不觉后退一步。


    小几被她再次撞倒,打破安静。


    裴灵渊抬手扶了她一把,重新攥住她的胳膊,出声道:“知道了?”


    罗棠棣往后躲。


    她其实原本是打算再做点什么的,毕竟,眼前的裴灵渊大约也刚沐浴过。冬日厚重的氅衣内,他仅着雪白的单衣,略显松垮地露出段修长的脖颈,往下是冷白胸膛。


    但他虽然清瘦,身量却高,肩膀宽阔。


    站在她跟前,有些无形的压力。


    “嗯。”也许是出于心虚,她心跳得快要飞出来,先前打好草稿的话一句话夜憋不出来,只能蹦出一句,“你你你……不要再罚我抄书!”


    她已经写得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灵渊仿佛轻笑了一下。


    “只抄书,只怕长不了教训。”青年语调非常冷漠,攥着她胳膊的手用力,将她拽到桌案前,“还是说,你非要挨揍,才能老实些?”


    桌案上,赫然放着只既长且厚的戒尺。


    罗棠棣看着戒尺,感到绝望。


    小时候,她每日都盼着长大嫁人,就不用挨夫子的戒尺打了。谁知道,夫子倒是没太打她,嫁了人,却要天天抄书学习,还得挨戒尺打。


    罗棠棣很老实:“那你揍吧。”


    “……”


    裴灵渊并没有拿那只戒尺,眉间蹙起,俊美的面容十分苍白,乌黑眼睫低低压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见他没有打人的意图,罗棠棣忍不住,偷看他。


    青年仍是那副气势凌人的架势。


    但是……


    苍白俊逸的面容往后,耳廓似乎,有些发红。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阿雀十五岁,小裴十八岁。


    第37章


    罗棠棣盯着他的耳垂, 足足看了很久。


    久到裴灵渊微偏了一下脸,低垂的乌发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莫名的心绪戛然而止。


    裴灵渊:“知道错了吗?”


    罗棠棣十分心虚,她又把脑袋低了下去。但是, 她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而且以往,她不是还亲过他好几次吗?


    反正就亲, 偏要亲。


    但嘴上还是老实道:“知道了。”


    裴灵渊仿佛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自顾自坐在桌案前, 握住那只骇人的戒尺。他将戒尺置于膝上,修长冷白的指节微微收拢,意味不言自明。


    他道:“说,你错在何处。”


    “……”


    罗棠棣忍不住了, 不服气地说:“我错在,我亲近我的新婚夫婿。”


    裴灵渊低咳, 好整以暇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


    罗棠棣披着他的氅衣,感觉有些热。眼下还是秋天,这件氅衣却是冬日的,没一会儿便将她捂得脸颊发红, 忍不住伸手拽了拽。


    但裴灵渊却穿得很是单薄, 指骨泛出青白。


    她蹭了过去。


    将氅衣解下来, 要披在他肩头。


    裴灵渊眉梢轻跳一下,他握着戒尺的手收拢, 随即阻止了她的动作,出声道:“夜里冷。”


    “我不冷。”罗棠棣触到他的指尖,冷到仿佛冰霜,固执将氅衣披到他肩头, 决定破罐子破摔,“如果你想打我板子,那你打好了。”


    裴灵渊没有打她。


    青年似乎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他道:“你不能这般对人投怀送抱,尤其是,穿得如此单薄。”


    少女没有回答他。


    四周又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得树叶呼呼作响,铜铃偶尔叮咚一下。在这样的寂静中,裴灵渊抽出戒尺,正要叫她伸手。


    但下一刻,温热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她像是猫咪一样,钻入他怀中,还十分熟稔地拱了拱。没有察觉到他的过分抗拒,她从善如流圈住他的腰,将脸放在他肩头。


    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又不是对别人这样,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下次不这样了。”


    罗棠棣撒娇的时候,语调软绵绵的。


    呼吸像是羽毛拂去。


    裴灵渊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开。


    罗棠棣手脚并用,像是柔软的藤蔓,不择手段缠在他身上。单薄宽松的衣裳在挣扎中被扯开,肌肤在冰冷的空气中战栗,脸皮厚如罗棠棣也感到羞耻。


    小声求饶:“别别别……衣裳要被你扯掉了。”


    “……”


    裴灵渊骤然松手。


    但随即,他便冷静地换了种方式。像是抱小孩子那般,伸手放在她腋下,将她抱了起来,径直将她放在床榻上,拽了被褥将她盖住。


    罗棠棣被盖得严严实实。


    她有些茫然。


    但裴灵渊似乎要转身,她手快过脑子,用力拽住了他的衣袖。


    对方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榻边缘。


    罗棠棣又抱住他。


    裴灵渊这回没有推开她,由她抱着,乌黑的眉眼蹙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棠棣说:“我冷。”


    许久,裴灵渊嗯了声,听不出喜怒。


    罗棠棣心口陡然跳得很快。


    她低垂着眼睫,说:“那你可以抱抱我吗?灵渊阿兄。”


    裴灵渊顿了片刻,扶住她的肩膀。


    罗棠棣不吭声。


    心情也算不得美妙。


    以她的经验来说,下一刻,裴灵渊就要惩罚她了。想到罚抄到现在还没有力气的右手,罗棠棣觉得非常生气,于是坏心眼地拧了他一把。


    裴灵渊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


    青年似乎轻叹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他好脾气地道:“今夜睡觉,老实一些。”


    罗棠棣点头:“嗯。”


    裴灵渊就不说话了,他抬手,掀开一角盖在她身上的被褥。想到被褥下不大蔽体的衣衫,罗棠棣想也不想,抢先一步夺回被褥。


    “……”


    在一片微妙的安静中,罗棠棣忐忑抬眼。


    看向裴灵渊。


    青年仍然是非常端正从容的神态,冷冷清清,看不出又半分别样的情绪。他似乎是有些疑惑,修长的眉宇微蹙,于是收回了握着被褥的手。


    他问道:“你要自己睡?”


    罗棠棣脑子乱作一团,说不出来话。


    裴灵渊颔首,随即起身道:“好,那我出去了,你记得盖好被衾。”


    “……”


    罗棠棣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人话。


    但并不妨碍她先一步握住裴灵渊的手,顾不上凌乱的衣衫,跪坐在床榻上倾身抱住他。裴灵渊周身真的非常冷,肌肤贴上去时,她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罗棠棣重复:“我冷。”


    裴灵渊没说话。


    罗棠棣脸颊发烫,理直气壮:“我要和你一起睡。”


    裴灵渊拨开她的脸颊,扶住她的肩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似乎想了一会什么,虚虚扶着她,语气很好说话:“可以,先将衣裳穿好。”


    罗棠棣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可以,可以什么?


    真的可以吗?


    她是在做梦吧?


    罗棠棣扫视四周,没找到戒尺,看样子不是为了揍她,先假意安抚。还是说,灵渊阿兄今夜,是要罚她做些比写文章更可怕的事情……


    写文章很可怕了,罗棠棣心下冰凉一片。


    抓耳挠腮一整天,憋不出来三百字的感觉,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他真是太懂怎么罚她了。


    罗棠棣不安道:“……真的非要先把衣裳穿好吗?”


    如果比写文章更可怕的话,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衣裳怎么样了,趁早直接溜之大吉来得机智多了。这么想着,罗棠棣已经松开了被衾,伺机而逃。


    裴灵渊轻挑了一下眉梢。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好声好气道:“嗯,是这样。”


    罗棠棣心中大感不妙。


    但到底是她先干的坏事,作为一个还算勇敢的人,罗棠棣逼迫自己打消了跑路的想法。毕竟,若是今日不老实认错受罚,下次万万没有机会继续得寸进尺。


    她还是非常喜对他得寸进尺的。


    抢在裴灵渊开口之前,她视死如归道:“灵渊阿兄,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裴灵渊:“……”


    青年似乎被呛到,咳嗽出声。


    罗棠棣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认错道歉:“真的。灵渊阿兄,你对我做什么都行。我今夜一定听话,绝对不闹脾气,也不会假哭,你怎么做都行……”


    滔滔不绝的话还没说完,她感觉自己的嘴被捂住了。


    罗棠棣被迫戛然而止。


    她不解看裴灵渊。


    裴灵渊的面色很是古怪,连续的咳嗽,导致他苍白的面容都添了一层薄薄的血色。隐约的月华下,青年面容俊逸,神情无奈,竟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冷清。


    他坐在床榻边,轻声道:“不要胡言乱语。”


    被捂住的罗棠棣:“唔!”


    放开她。


    裴灵渊好整以暇,全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坐在她身侧,不紧不慢,与她说道:“先前不与你同室而居,是因为我病中不便,省得折腾你。这几日好了一些,你与我一起安睡,应当无妨。”


    罗棠棣乖巧地点点头。


    裴灵渊继续:“但若因你折腾,致使我病情加重,我便要罚你。你答应不答应?”


    罗棠棣想也不想:“唔唔!”


    当然答应!


    但她答应得太激动,下意识张口要回答,唇瓣不觉吻在他掌心。对方手腕轻颤一下,冰冷的指骨也多了些温度,不轻不重掠过她脸颊。


    有点痒,罗棠棣下意识蹭了一下。


    裴灵渊收了手。


    “先把衣裳穿好。”他坐在她身边,似乎是想了一下,才和她说,“不要总仗着我看不见,就做些小动作。”


    罗棠棣正在仗着他看不见,掀开被衾,整理自己的衣裳。


    其实她穿得也没有很过分,因为她压根没有很过分的衣裳,这只是件夏日单薄的花罗单衣罢了。但是这些娇贵的料子,都格外柔软单薄,穿在身上也轻飘飘的。


    一折腾,自然就被弄乱揉皱。


    罗棠棣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然后往里挪了挪。


    她心跳得很快。


    说话有意拉长调子,显得镇静:“我知道了。”


    裴灵渊仍没有安睡的意思。


    于是罗棠棣拽拽他的衣袖,小声说:“灵渊阿兄,我困了。”


    “好。”


    裴灵渊的眼睫轻颤一下,雾蒙蒙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取下肩头的氅衣放在架子上,才在她身边躺下。他的仪态从来很好,躺在身侧,仍是从容安静的。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罗棠棣却睡不着。


    她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和他躺在一起了。


    而且……


    罗棠棣忍不住偷看他。


    其实,她上辈子退完婚,也想过另择一桩婚事。


    反正大家都在嫁人嘛,那她多半也要嫁,所以她偶尔也会大发慈悲地多看一眼,那些对她大献殷勤的郎君。


    可惜,那些人没有一个比得过裴灵渊的气度、相貌、才学。以罗棠棣挑剔的眼神来看,大多数,在她眼里,都跟披着人皮的蛤蟆差不多。


    但裴灵渊就仿佛出尘的谪仙一般。


    比神仙更平易近人。


    尤其是裴灵渊的眉眼,罗棠棣从未想过,有人的眉眼能这样好看。从前有一回,他远远路过,无心扫视了她和赴宴的女郎一眼。


    那样温柔多情,让女郎们回不过神。


    罗棠棣心口怦怦跳。


    她忽然支起半边身体,靠近裴灵渊几分,小声唤他。但裴灵渊似乎是睡熟了,只是眼睫轻颤一下,很快呼吸又归于均匀。


    罗棠棣小心翼翼靠近他。


    熟睡的裴灵渊神情安详,修长眉宇舒展。


    鬼使神差的。


    她倾身而下,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做贼一样躺下装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罗棠棣闭上眼睛, 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躺在床榻上,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仿佛灵魂漂浮在空中一般。只有胸腔内,不可抑制的心跳砰砰作响, 告诉让她还活着。


    ……她在干什么啊!


    简直色迷心窍。


    罗棠棣不敢再多想, 她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在心里背诵文章。晦涩拗口的章句挤满了她的脑子, 令她昏昏欲睡, 终于将裴灵渊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挤到了一边。


    她终于安心睡去。


    裴灵渊这才睁开眼, 轻叹了一口气。


    青年起身,坐在窗前。


    子夜时分,连屋外树上的寒鸦都已栖息,只有风吹铜铃细碎作响。月光穿过残破的窗棂, 照在裴灵渊身上,仿佛一层寒薄的霜。


    他披着月华, 将没写完的半封信写完。


    密封信件的时候,裴灵渊触到桌上的松子糖,平安没有收。


    他收起信件。


    捻起一颗松子糖,放入口中。


    这糖有些化了, 入口便散开, 甜得有些过分, 让裴灵渊不大习惯。


    ……


    罗棠棣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


    她梦见自己不仅偷亲了裴灵渊, 还对他上下其手,想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但很不巧的是,正当她要下手的时候,她被抓了个正着。


    裴灵渊非常冷漠无情地捆住她。


    然后逼问她。


    她这样那样, 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如果她撒谎的话,他就再也不给她亲了。当然,如果她是要做一些不合周礼的事情,那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将她关进小黑屋将周礼背完再说。


    说着,就翻开写满密密麻麻字的周礼。


    背不出来就用戒尺揍她。


    罗棠棣哭着求他:“……不,不行的,灵渊阿兄,你不能对我做这样的事情。”


    在她哭出声的那一瞬间,她挣开了眼睛。


    然后对上了裴灵渊的双眼。


    裴灵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一如往昔安静温和。在刚刚破晓的晦暗天光下,微微蹙眉,似乎是迟疑了一会才问她:“我对你做了什么?”


    “……”


    罗棠棣张嘴,然后闭上。


    她迟疑道:“就,反正就是,你欺负我。”


    裴灵渊轻咳出声。


    “你别误会,是我先欺负你。”罗棠棣怕他以为,在自己心里他是个会欺负人的人,决心强调,“在梦里,是我非要先亲你,你受不了了才……”


    话还没说完,额头便被人敲了一下。


    罗棠棣的话被迫打断。


    裴灵渊道:“我该起了,你要继续睡会?”


    天都没亮,罗棠棣想也不想点点头。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睡意再度涌上来,把脸重新埋入被衾,蹭了蹭便要继续睡过去。


    结果被衾被人抽了出去。


    罗棠棣迷迷糊糊贴过去,又蹭了蹭,埋进去。


    裴灵渊冷静道:“松开。”


    “不要。”罗棠棣困得要死,把脸埋得更深,还抬腿压了一下,“我好困,你别说话。”


    裴灵渊真的没有说话了。


    但她的后领,再次被人拎住。罗棠棣的脑袋被人强行拽开,让她不得不清醒几分,睁开了眼睛,十分不满地发脾气,“你干什么!”


    裴灵渊冷静道:“让你松开。”


    “我就不!”罗棠棣的起床气在此刻抵达巅峰,气得恨不得咬他,因为咬不着,只能用力抱紧怀中被衾,“你好烦,我就要抱着睡!”


    真的很生气,裴灵渊真是太过分了。


    他自己不睡就算了,还非不让她抱着被子睡,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罗棠棣闭着眼睛生气:“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裴灵渊仿佛是叹了口气。


    拎她后领的手用力几分,竟然要硬生生将她拽开。


    罗棠棣气得翻了个身,把被衾压在身下。


    在这一瞬间,罗棠棣迷糊的脑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被衾是柔软蓬松的,而且很暖和,但她压着的……很明显是,一具结实冷硬的身体。


    罗棠棣终于张大了眼睛。


    裴灵渊神情仍旧不动如山,非常镇定地提醒她:“下来。”


    “……”


    意识到不讲道理的人是自己,罗棠棣思绪逐渐清晰,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她不仅偷亲了裴灵渊,还敢抱住他,还敢压着他,还敢……


    对他大发脾气。


    即便是罗棠棣一向勇敢,此刻也忍不住退缩。


    万一裴灵渊真一边拿戒尺揍她,一边还要她哭着背周礼怎么办。


    “好困。”罗棠棣决心装糊涂,她打了个哈欠,继续假装自己还趴在被衾上,十分熟练地蹭了蹭,把脸埋进去,嘀嘀咕咕,“真的好困好困……”


    裴灵渊大概是被她气到了,咳嗽出声。


    罗棠棣竭力假装,自己不知道身下微微震动的是裴灵渊的胸膛,而不是被衾。她双手因为紧张,无意识攥紧裴灵渊的衣袖,脸颊却佯装淡定地又蹭了蹭。


    就在她准备假装翻身,和裴灵渊拉开距离的时候。


    裴灵渊趁势,微微侧身。


    她还没来得及迅速滚开,裴灵渊扶住她的肩和腿,半抱起了她。


    罗棠棣本就十分紧张,心跳急促。被他这么突如其来一抱,急促的心跳骤停,一时之间呼吸都下意识屏住,脑内空白,身体僵硬。


    但裴灵渊仿佛并未发现。


    他抱住她,把她往里放了放,然后拽了被衾给她盖上。


    罗棠棣在心里强调,她现在睡着了。


    于是她下意识,又翻了个身,抬起脸熟练地蹭了蹭。


    但这回蹭到的,并不是柔软干燥的被面,而是温凉光洁的肌肤。虚虚眯起的目光,可以看见,裴灵渊低垂的面容近在咫尺,乌发垂落在她领口。


    罗棠棣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心脏是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在这么装下去,她可能会因为屏息太久,而窒息晕过去。


    于是罗棠棣佯装刚醒,缓缓张开了眼睛,语调也有意粘糊了一些,十分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灵渊阿兄,你在做什么?”


    裴灵渊:“……”


    他神情有一瞬不自然。


    罗棠棣的神情自然了,她乘胜追击道:“你不是要起了吗?”


    “嗯。”裴灵渊语调有一点无奈,但神情依旧从容,并且收了手,“你继续睡。”


    为了加深刚才她睡熟了的印象,罗棠棣继续装糊涂,保持着生气的态度质问他,“你刚才干什么?非要抢我的被子,我真的很困,我最讨厌人抢我被子了!”


    裴灵渊从容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但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他还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然后从容起身,放下帷帐。


    理直气壮的罗棠棣感到心虚,她拽了拽被子,决定为自己的生气收一个尾,撩开帷帐强调:“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正在披衣的裴灵渊动作微顿。


    青年终于叹了口气。


    然后,他缓步过来,撩开帷帐道:“我哪样了?”


    罗棠棣心跳一窒,强作镇定:“当然是,你抢我的被子,不让我好好睡觉。”


    “是么?”裴灵渊似乎对此不以为意,抬手挽起帷帐,语调随意,“你睡得太熟,记岔了。是你在睡梦中抱着床杆磨牙,我不得已,才将你拉开。”


    罗棠棣脱口而出:“你胡说!我才没有……”


    裴灵渊微挑一下眉尾,问道:“你不是睡熟了吗?”


    罗棠棣:“……”


    青年好整以暇地抚平被她弄皱的衣摆,然后为她掖了掖被角,神情十分温和。然后拍拍她的脑袋,轻笑了声,安慰道:“你若嫌丢人,我只当不知道就是。”


    罗棠棣简直要气炸了。


    不是,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抱着床杆啃,那场面他敢说,她都不敢想……罗棠棣对他信口开河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觉得,你看错了,我从不磨牙。”


    裴灵渊微笑:“你还小,脸皮薄也无妨。”


    罗棠棣气道:“你不许污蔑我!”


    裴灵渊但笑不语。


    罗棠棣被他笑得更气了,强调:“我方才,我方才睡得也没有那么熟。我只是抱着被子睡觉,才没有张嘴,对着什么都乱啃……”


    “当真没有那么熟?”


    裴灵渊意有所指。


    罗棠棣瞪大了眼睛,随即眼神乱飘,强行道:“嗯。”


    “既如此,方才是我记错了,你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正在喃喃背书。”


    罗棠棣立刻点头:“就是这样!”


    “如此向学之心 ,实在可佩可敬可服。”裴灵渊站起身,彻底将床帷挂了起来,刺眼的天光照满了床榻,他语调一如既往温和从容,“既如此,若不早期读书,实在辜负时光。今日也不必多学,只将剩下的半本周礼学完即可。”


    罗棠棣:“???”


    不等她狡辩,裴灵渊已然转过身去。


    他披上厚沉的氅衣,便要出去。


    罗棠棣急得快要跳起来,想也不想道:“灵渊阿兄,你听错了,我方才半梦半醒之间没有在背书!”


    裴灵渊站在屏风外,微侧过脸来。


    斯文隽秀的面容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恢复了素日的温和,好脾气地问她:“那你说的什么?难不成,是我在梦中欺负了你,你正在骂我不成?”


    罗棠棣有些心虚。


    但随即,裴灵渊便道:“日后不要这般胡言乱语。”


    罗棠棣心想,还是他比较擅长胡言乱语。


    还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谁知道污蔑起人来,比她还过分。还说她抱着床杆啃,想到这里,罗棠棣感到十分生气,决心与他辨上一辨。


    “我不会欺负你。”


    裴灵渊十分好声好气地与她说道。


    蓄势待发的罗棠棣一怔。


    青年已然绕过屏风,推门而去。只余冰冷的一绺秋风穿入门户,吹得床帷晃动一下,随即融入温暖的室内,好似一切都并未发生。


    罗棠棣呆呆回想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来着……


    “你不能对我做这样的事情。”


    “就,反正就是,你欺负我。”


    “在梦里,是我非要先亲你,你受不了了才……”


    罗棠棣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灵渊阿兄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而且,又不是不让他欺负。


    但随即,罗棠棣更头皮发麻了。


    太可怕了。


    她竟然敢这么想他。


    罗棠棣会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的所作所为,后知后觉感到非常心虚。心虚得她简直没有半分睡意,二话不说起了床,然后老实去读书。


    裴灵渊侯在书房内。


    罗棠棣一看到他,心虚且尴尬,二话不说转身。


    青年淡声:“进来。”


    罗棠棣不得已,轻手轻脚进去,蔫巴巴地坐在他对面。裴灵渊手边放这些书信,还有一些册子,是往日她没有见过的,这些都被平安收得很严实。


    她出于好奇,多看了一眼。


    裴灵渊将册子推过来,说道:“先将这些,记熟。”


    罗棠棣问:“这是什么?”


    “这些,都是还与我有往来的官员名册。”裴灵渊神情平淡,语调与往日将学问无异,“我们既然是夫妻,这些东西,你也该都知道。”


    罗棠棣的心被提起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裴灵渊,好半天,才小声问:“这些,我也能知道吗?”


    裴灵渊轻笑一下,似乎觉得她孩子气,温声说:“这世间,若你不能知道……阿雀,难道还更有第三个人,比你更该知道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罗棠棣接过来, 有些发懵。


    但既然裴灵渊给她看,她听话看就是了,反正他又不会害她。这张册子很是单薄,罗棠棣翻开, 仔细看了几遍, 没忍住问道:


    “就这么几个名字,灵渊阿兄, 你不能背下来吗?”


    特地写成册子, 还录下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连她看一眼都能记住。


    裴灵渊示意她坐好, 又将部分信件放在她手边,恢复了素日的冷清端正:“圣贤著作里的道理太过练达,我逼你多抄多背多想,是让你多做揣摩, 你也切勿妄自菲薄。”


    罗棠棣不觉坐端正了一些。


    若是往日,她定然是要趁机插科打诨的。


    可眼下裴灵渊将这些册子给她, 又把这些书信放在她手边……纵然她一向都不太聪明,也在蒙昧之间,懂得了裴灵渊的意图。


    ——他们休戚相关,浑然一体。


    即便是这些隐秘的, 涉及他立足根本的东西, 也是与她一起分享的。他们有最紧密的联系, 无论如何,都被死死绑在了一起。


    罗棠棣呆呆看向裴灵渊。


    她活过一辈子。


    乱世之中, 夫妻反目,父子相背的多了去。


    就算是再恩爱的夫妻,也是此一时彼一时。欢爱浓时,大概是什么山盟海誓都说得出来的, 等到浓情褪去,也许就轻易一拍两散。


    但裴灵渊这是……


    裴灵渊说道:“至于这些,你我既然是夫妻,总该你替我分担些。你应当会愿意?”


    说得好像是欺负她一样。


    可是,于裴灵渊来说,她又能真的帮他什么?


    其实无非是信任她而已。


    只是裴灵渊所给的信任,未免太过……


    罗棠棣一下子支棱起来,连忙道:“是,灵渊阿兄,我会的。”


    裴灵渊轻笑了一下。


    “今日就先将这张单子记牢。”裴灵渊又指了指她手边的信件,还有一些别的册子,“这些也大略看一眼,留下印象。”


    罗棠棣认真应了声。


    裴灵渊这才回答她的疑惑:“记在脑中的东西,算不得证据。”


    罗棠棣无意识睁大了眼睛。


    “今日不学周礼,随便聊一聊别的,看看能教你些什么。”裴灵渊咳嗽出声,面色更苍白几分,面容却是带着温和的笑,“仗势欺人这一样,你本也学得很不错。”


    回过神来的罗棠棣顿感心虚。


    怀疑裴灵渊是在阴阳怪气自己,罗棠棣忍不住小声为自己开脱:“……也不是全都是我欺负人,因为我不欺负回去的话,她们总悄悄说些看似没什么,但是总让人不舒服的话。”


    裴灵渊道:“嗯,以力破巧,做得不错。”


    罗棠棣亦点头:“是的,我以前的确做了很多错事,以后再也不……”


    ……嗯?


    罗棠棣抬起脑袋,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是说,这句话还是继续在阴阳怪气自己?


    “灵渊阿兄。”罗棠棣心有惴惴,决心还是为自己解释一句,“我以后真的不会再仗势欺人了。”


    脑袋被人敲了一下,不太重。


    裴灵渊道:“有势不仗,你岂非是榆木脑袋?”


    罗棠棣:“嗯?”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整人君子,不都不时兴这一套吗?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实非君子所为,反正应当挺多人这么说的吧。


    反正别人就背后笑话她,仗着身份横着走。


    难道说,裴灵渊觉得她以前欺男霸女的所作所为,乃是十分正确且机智的……


    脑袋又挨了一下,裴灵渊道:“我并非说,欺人有理。”


    罗棠棣连忙点头,表示理解:“仗势可以,欺负人,不行。”


    裴灵渊终于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有势所仗时,横行无忌,未尝不算是聪明之举。”裴灵渊察觉到她在认真听,语气也认真许多,“但你性情太过直率,无势所仗时,反而受挟制。”


    “这时候,适当隐忍,也不算丢人。”


    “无论何时何处,保全你自己,便是最上上之策。”


    “……”


    罗棠棣严肃点头,说道:“好。”


    大约是她回答得太爽快,裴灵渊似乎都有些意外,随即才应了她一声。他在桌案前坐了片刻,将松子糖推到她跟前。


    裴灵渊道:“明日赴宴,记得我的话。无论如何,万万护住自己。”


    罗棠棣认真应了。


    她忍不住想,灵渊阿兄他,应该是怕明日她又出去横行霸道,然后被人打死吧。


    毕竟按她往日的作风,断断不会低头。


    可现在确实是无势可仗了。


    裴灵渊又道:“太后必然极想念你,无论如何气你任性,总归心里最担心你。你若见了她,万不可任性,知道么?”


    罗棠棣又认真应了。


    裴灵渊继续交代她,在宴会上的种种事宜,十分认真详细。


    罗棠棣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你与我说这些的语气,这么像皇伯伯?”


    裴灵渊:“……”


    罗棠棣又想了想,说道:“罗舜华有次出远门,叔叔也是这样叮嘱她的。”


    裴灵渊轻叹:“你想说什么?”


    罗棠棣怅然道:“若我阿父还在世上,大约,也如你一般模样吧。”


    裴灵渊道:“世间父母爱子女,自然都是如此,总是处处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鼻子酸了酸。


    她看向裴灵渊。


    裴灵渊摸了摸她的脑袋,语调很温柔:“阿雀,这世上疼爱你的人,有很多,不要怕。”


    罗棠棣扑进他怀里。


    少女滚烫的眼泪浸没衣衫,裴灵渊由着她抱着,轻拍她的后背。


    乌桕叶吹落在窗前,窸窣作响。


    许久,罗棠棣从他怀中抬起脑袋来,含糊不清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刚才那话,说得跟你是我阿父一般?”


    “……”


    裴灵渊轻笑,挑眉道:“若你不嫌弃,我倒也不吃亏。”


    罗棠棣拿脑袋撞他一下。


    ……


    第二日。


    罗棠棣起了个大早。


    在长秋苑被关了这么久,并且她还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少不得有些紧张忐忑。


    按道理,她该穿礼服才是。


    毕竟她是东阳郡主。


    但是日赴宴,她的身份却是裴灵渊之妻,和他都是庶人,连礼服的边儿都够不上。


    当然也不会有宫人送来这些。


    不过,罗棠棣带来的箱子里,有的是华贵的衣裳首饰,放在宫里也只有别人眼馋的份。


    罗棠棣用心将自己捯饬了一番。


    但她手法有限,只能求裴灵渊帮忙,将一头长发高高盘起。脸上的胭脂水粉,她没办法了,随便弄点得了。


    一番折腾,总算弄完。


    平安忍不住道:“郡主容貌出众,便是不打扮,都没人能移开眼睛。”


    罗棠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她脱口而出道:“灵渊阿兄他从前,是从来不看我的。”


    平安清咳一声。


    罗棠棣回神,补充:“当然,他也不看别人。”


    裴灵渊有话与她交代,让平安先下去,结果罗棠棣先拽了拽他的衣袖,很生气地质问他:“你难道是真没留意我吗?”


    “嗯。”裴灵渊敷衍她一声,抬手将只墨玉簪插在她头上,“出去以后,别欺负人,也别叫人欺负你。”


    罗棠棣摸了摸墨玉簪,扶稳。


    然后追问:“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背后说了你什么坏话?”


    裴灵渊扶住她的肩膀。


    结果她不知何时,已然挪了位置,他的手便落在她颊边。少女贴上来,把脸放在他掌心,强调:“你真的没留意吗?”


    裴灵渊:“……”


    罗棠棣:“我每次出门,都有数不尽的年轻郎君偷偷看我。”


    裴灵渊反问:“你又想暗指我眼瞎不成?”


    罗棠棣:“你今日又不能罚我。”


    “自然会留意。”少女果然得意地哼了一声,裴灵渊收回手,轻笑补充,“东阳郡主每次见我,都与旁人不同。”


    “如何不同?”


    裴灵渊语调促狭:“旁人必然低头行礼,唯有阿雀,必要偷偷踮脚……”


    “仰起脸,恶狠狠哼一声。”


    他轻拍一下她鼓起的脸颊。


    罗棠棣果然炸毛,她蹭地站起来,气恼道:“你果然注意到了,你就是故意不理我!”


    香风扑面而来。


    裴灵渊指尖轻颤一下,背过手去。顶着少女的视线,却只是轻笑一下,仍旧平静。


    罗棠棣却仍在生气。


    但打趣过,她倒是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了。


    裴灵渊又交代她几处细节。


    罗棠棣这才出了长秋苑,跟随宫人,前往太后所在的崇化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晋安公主早就等着今日的寿宴了。


    原因无他, 因为这次寿宴的帖子,竟然下到了长秋苑。不说别的,就单单先前李秾当着众人的面,下了她的脸, 就足以让晋安公主十分不悦。


    她才一进来, 便问道:“人呢?”


    侍女迟疑片刻,只躬身说道:“在里间, 正等太后娘娘召见。”


    闻言, 晋安公主挑眉, 快步穿过垂帘,连人都没看清,已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开口道:“咦,你便是太……长兄新娶的夫人?”


    珠帘晃动, 沉香袅袅。


    晋安公主看到道极为端庄窈窕的身影。


    女郎身着花缬缃黄曲裾袍,外罩素纱单衣, 被灯光照得不胜华贵矜持。光是乍一眼,晋安公主就移不开眼,忍不住往女郎的面容细看而去。


    然后脱口而出:“罗棠棣!”


    怎么会是罗棠棣?


    罗棠棣不是去了东阳,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更何况, 在这里候着的, 应该是李秾才是。


    晋安公主忍不住盯着罗棠棣。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这张明艳动人的脸,确实是罗棠棣不错。


    只是往日的罗棠棣, 很少做这样的打扮。


    “你怎么会在这里?”晋安公主扫视左右,确实找不到李秾的影子,心中觉得十分古怪,“你该不会, 是冒充李秾做了什么……”


    大逆不道之事吧。


    罗棠棣微笑一下,别过脸去,不理她。


    晋安公主:“……”


    熟悉的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感觉重新出现,晋安公主大怒,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冒充李秾,嫁给了太……长兄吧?这可是欺君之罪!”


    罗棠棣仍不理她。


    “父皇呢?”晋安公主对罗棠棣没办法习惯了,见她不理,也顾不上计较,“我要去告诉父皇,让他狠狠责罚你!”


    罗棠棣终于站了起来。


    在晋安公主挑衅的视线下,她没说话,只是挑了个远一些的位置,重新坐下。


    等了一小会的晋安公主:“……”


    “你,去将此事告知父皇!”晋安公主简直气得要晕过去了,快步走到罗棠棣跟前,出言挑衅,“罗棠棣,你以为皇宫是你家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罗棠棣这才疑惑道:“不是吗?”


    也不知是她是说,皇宫是她的家,还是说她确实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反正晋安公主被气得脸都白了。


    她勃然大怒:“你不要脸!”


    罗棠棣面不改色,毫无下限道:“彼此彼此,我觉得还是你更不要脸一些。”


    晋安公主:“……你闭嘴!”


    罗棠棣微笑。


    果然,晋安公主更气了。


    罗棠棣心想,还得是裴灵渊。


    就只是学他微微一笑,果然就很有杀伤力了,真是非常妙。


    晋安公主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吱吱哇哇转身,嚷嚷着要去找人来治她的罪。但没一会儿,她就重新回来了,跟在郭贵妃身后。


    郭贵妃见了罗棠棣,面上亦是露出惊异的神色。


    片刻才问道:“郡主怎么……”


    罗棠棣没有婢女侍候在身侧,于是自己从袖中取出帖子,递给了郭贵妃看。郭贵妃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神色凝重道:“郡主此举,本宫不能坐视不理。”


    “……”


    郭贵妃道:“此乃欺君之罪。”


    她说这话时,视线落在端坐的女郎身上。


    对于罗棠棣,郭贵妃算不上厌恶,一个无用的孤女罢了。太后和皇帝想宠着,宠着便是,左右身后一无所有,又碍不到别人什么。


    只是眼下的罗棠棣,非要掺和到废褚之事来。


    郭贵妃语调依旧温柔,说道:“不过这欺君与否,要陛下定夺。但我代为统管六宫,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之事,若不追责请罪,却是不行。”


    少女低垂着脑袋,难得还算乖。


    郭贵妃催促:“还不跪下。”


    惯来嚣张跋扈的罗棠棣,竟然没吭声,恭恭敬敬跪下。


    “棠棣,这件事是你自己定夺的么?”郭贵妃瞧着地上的少女,心下虽然觉得棘手,语调却越发压迫,“还是说,你与宫中人早有勾结?”


    罗棠棣执拗道:“并未勾结,请娘娘恕罪。”


    “若无勾结,你怎会入长秋苑?”郭贵妃唇边温柔的笑意散掉,逼问她,“若无接应,断然无法行此瞒天过海之事。若你所说是真,只怕,此事有废太子的手笔吧?”


    这话有些绕,罗棠棣愣了一下。


    她脱口而出:“此事与灵渊阿兄,没有半分关系!”


    郭贵妃冷笑:“满口胡言!”


    不等她多说什么,郭贵妃身侧的宫人快步上前,便要扣住罗棠棣。罗棠棣几乎是下意识的,便要怒斥宫人无状,随即却又忍了忍。


    ……裴灵渊似乎是希望她忍一忍的。


    她又跪了回去。


    “若无他有意隐瞒,你替嫁之事,怎会隐瞒半月之余?”郭贵妃看着眼前乖顺的罗棠棣,眉梢轻挑一下,“还是说,你替嫁之时,本就是他一手谋划?”


    “……”


    罗棠棣觉得很生气。


    裴灵渊才不会做这么无聊至极的事情。


    她也问得很无礼。


    裴灵渊品性高洁,是宫里少有的正人君子,才不会如此。反倒是郭贵妃,不是说,这事是与她治理六宫有关,怎么非要往裴灵渊身上引……


    还不如说是郭贵妃自己治下不严,给了她可乘之机呢!


    罗棠棣不耐烦道:“与灵渊阿兄无关。”


    郭贵妃端坐在灯火前,神情依旧温柔,轻轻拨弄手中的流苏穗子。其实,她自然也没指望弄从罗棠棣口中问出什么来,毕竟罗棠棣是个傻的。


    纵然是问出来了……


    有陛下护着,也并不好借题发挥。


    但今日罗棠棣既然要露面,吃些苦头,是断然省不得的。


    瞧着少女跪得面色有些发白,悄悄调整了好几个动作,郭贵妃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她松开流苏穗子,终于开口,说道:“我虽是看着你长大的,但宫禁事关重大,也断不能徇私。”


    “这样。”


    “趁宴会未开,拖下去杖责三十,杖完还来得及祝寿。”


    “来人,将东阳郡主拖下去。”


    “若敢抵抗,便给她掌嘴,掌到听话为止。”


    罗棠棣骤然抬起脸。


    从到建康开始,十多年,她就从未挨过一顿打。纵然是在皇宫里,闯了天大的祸,也照旧可以横着走……


    郭贵妃竟然要杖责她。


    罗棠棣自认不大聪明,但也知道,仗着皇伯伯和太后娘娘的面子,没有人敢得罪她。至于明面上不尊重她的,更是从未有过。


    或许是察觉到罗棠棣的震惊,郭贵妃轻笑道:“此事,陛下已然知道了。”


    晋安公主得意洋洋地插嘴道:“父皇让母妃罚你,懂了吗?今日就算是父皇,也不会给你撑腰了,你今日算是完了!真是活该!”


    罗棠棣抿唇,没吭声。


    她低下头去。


    刚才郭贵妃提到了裴灵渊,她隐约能猜测到,郭贵妃其实是冲着裴灵渊而来。


    但若是如此,她最好还是别顶撞了。


    毕竟,她无父无母,被打一顿就被打一顿了。但若是牵连到裴灵渊身上,指不定又要揪住什么大做文章,谁知道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臣女认错。”


    罗棠棣语气很平静。


    郭贵妃仿佛极为无奈般,叹了口气。晋安公主却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故意低头凑到她面前来,阴阳怪气地劝解道:“没事的,也就有些羞辱人罢了。”


    罗棠棣忍住不理她。


    晋安公主洋洋得意,继续道:“听说杖罚人,要将衣裙褪去。你今日穿得这般好看做什么,早知道要挨打,就该低调些,省得被大家都瞧见了。”


    罗棠棣觉得她真的好烦。


    丢人就丢人好了。


    反正,裴灵渊才不会因为这个嫌弃她。只是真的很讨厌,打人就打人,为什么非要褪去衣裙,这样真的很羞辱人。


    如愿看罗棠棣面色苍白,晋安公主发号施令:


    “将东阳县主拖下去,重重打一顿!”


    珠帘被撞开。


    “崇化宫中,岂有你废话的余地?”太后面色有些苍白,站在珠帘后看向罗棠棣,凌厉的语调温柔了几分,“阿雀,起来。”


    罗棠棣骤然抬头。


    太后面容一如往昔,她身后还垂手立着刘迟,正悄悄对她使眼色。


    她迟疑了一会儿。


    太后冷声:“我让你平身,难道有谁敢拦不成?”


    说罢,凤眼微睨了郭贵妃一眼,唇边笑意冷淡。郭贵妃脸色苍白了一些,举止却依旧从容,起身温声告罪,还轻斥了晋安公主一声。


    室内骤然变得肃静下来。


    太后看向罗棠棣,唤她一声:“还傻着?”


    罗棠棣一骨碌站起来。


    但是跪得太久,她才站起来,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太后身侧的何媪连忙上前,亲自将她扶住,牵着她的手走到太后身边。


    温声说:“娘娘一早便惦记着郡主。”


    这话,便是太后早就知道了。


    罗棠棣眼圈一烫,她小声说:“我也早就惦记姨祖母了……”


    “那你还在外头杵着?”太后气得咳嗽了一声,伸手戳她的脑袋,“竟敢受这样的委屈,你是要将我气死不成?素日便是这般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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