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罗棠棣被戳得脑袋晃了一下。
见她眼眶含泪, 神情懵懂的模样,太后脸色越发严肃。她转过脸去,瞧了郭贵妃母女一眼,语气极淡:“回去吧, 今夜风大, 省得留在崇化宫出了事。”
宫人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郭贵妃向来柔顺, 从不会无端生事, 何况是在太后宫中生事。太后往日最是宽和, 与郭贵妃进水不犯河水,今夜竟然也为东阳郡主当众驳郭贵妃。
这实在是……
郭贵妃神色不变,躬身道:“原是东阳郡主任性。”
“哀家最爱的,便是她这般真性情。”太后将罗棠棣牵在手中, 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淡睨着郭贵妃母女, “还是说,是哀家不该将她纵得如此?”
“臣妾不敢。”
太后道:“你有何不敢?”
郭贵妃语调温柔:“臣妾只是想,宫禁事关重大,不能不做严惩。”
“你还要罚她?”
郭贵妃不答, 伏跪于地。
意思不言自明。
空气安静, 气氛剑拔弩张。
“宫禁事关重大不错。”罗棠棣骤然出声, 语调比往日沉稳很多,“可棠棣父母均是战死沙场的英烈, 难道贵妃娘娘是觉得,棠棣有不臣之心么?”
不只是郭贵妃,就是太后也惊异看她一眼。
随即,太后便道:“郡主自幼出入宫闱, 长在哀家膝下,这宫中有何处是她去不得不成?”
郭贵妃皱眉,不得不道:“郡主忠烈之后,自然不会……”
话没说完,太后手中茶盏碎裂满地。
连风声都消失了。
太后冷声:“既知道,何必如此聒噪。”
郭贵妃脸色苍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水,脸上青青白白,片刻后才恢复素日的温柔,轻声行礼退下去。
多余的宫人也被打发出去。
太后脸色仍不好看,问她:“你是陛下亲封的东阳郡主,有我与陛下撑腰,谁敢动你?”
罗棠棣点点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后又道:“灵渊将你交到我手里,当然不是让你出来挨欺负的。平日那样机灵,方才是做什么?”
罗棠棣愣住。
她很慢眨了一下眼睛,骤然明白过来。
裴灵渊放心让她独自出来,应当先和太后打过招呼,算准了有人给她撑腰。
所以他还夸她仗势欺人是以力破巧,很聪明。
叮嘱她,万万要护好自己。
因为她在宫里,有太后娘娘的势。只要她一如既往嚣张跋扈,就算是晋安公主和郭贵妃,等闲也不敢动她。
只是她刚刚太窝囊了。
……她还以为,他是怕她在外头给他闯祸呢!
“我确实做错了。”罗棠棣低下头,麻利认错,“姨祖母,我知道我太任性了。”
太后讥讽:“你还知道对错?”
罗棠棣心虚:“知道的。”
“你啊。”太后倒是想狠狠训她一场,但如今还不容易见一面,也没必要训了,“罢了,今夜跟着我,不会有事。”
罗棠棣脱口而出:“那当然。”
太后笑:“嫁了人,还是小孩性子。”
“哪里是小孩性子。”罗棠棣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反驳说,“是我知道,姨祖母永远都不会不管我!”
太后笑了一下,神情有些发涩。
她垂眼看罗棠棣。
虽然梳了妇人发髻,仍是一派天真,在长秋苑必然过得也舒心。
裴灵渊确实待她好。
只是今夜,必然是太平不了。
虽然不知道郭贵妃要做什么,但无非是冲着罗棠棣和裴灵渊来的。裴灵渊困在长秋苑,那眼下被当做靶子的,必然是罗棠棣。
但裴灵渊惯来沉稳。
纵容将罗棠棣交到她手里,也不可能只是指望她,必然有更多的安排。
没把握保罗棠棣无虞,断不会把人交出来。
只是不知道他又在算些什么。
太后不喜欢心思太深的人。
这样的人心中揣着的东西太多,总在权衡利弊,总在什么都想要。可真到了要不了的时候,舍弃起来,又比谁都要更果断干脆。
太后不确定,裴灵渊会不会舍下罗棠棣。
“我哪里管得了你一辈子?”太后抚过少女的鬓发,捋顺垂发,“宫中人人八面玲珑,唯独你是个实心眼子,却非要留在宫中。”
罗棠棣反驳:“灵渊阿兄说我聪明。”
“这梅子冻糕你喜欢,今日特意让人做的,尝尝。”太后看着少女吃糕点,踟蹰片刻,还是说,“今夜宴回结束,去东阳也来得及。”
罗棠棣脱口而出:“我不。”
“不什么?”太后板下脸,“我看你糊涂,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瞎掺和。”
少女抿唇不吭声,神情倔强。
太后心下轻叹。
但她舍不得凶罗棠棣,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你灵渊阿兄处境艰难,你待在他身边,他还要分心思来护着你,你听话一些……”
听到这话,罗棠棣垂下眼。
她强调:“我没有给他惹麻烦。”
太后道:“当真没有?”
罗棠棣说不出来话。
她今晚确实什么都没做,连顶撞人都没有。但她和阿秾替嫁,郭贵妃就是能责罚她,还会因此而扯上裴灵渊,不知道准备做什么文章。
罗棠棣忽然觉得这座皇宫,也没有那么好了。
太后:“你听话一些,去东阳,有姨祖母护着你,没有人再敢对着你生事。等将来你灵渊阿兄从长秋苑出来了,你难道害怕,他不会将你从东阳接回来吗?”
罗棠棣问:“这是灵渊阿兄的意思吗?”
太后似乎想说话,却又沉默。
罗棠棣的心沉下去。
兴许是深秋的夜里太凉,罗棠棣觉得浑身发冷。她仿佛有置身在竟陵城的大雪之中,一切都在离她远去,什么都抓不住了。
“若是他的意思,我会很生气。”罗棠棣放下手里冷掉的茶盏,“他明知道,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却这样固执己见,不管我想什么做什么。”
太后温声道:“阿雀,你不要如此任性。”
罗棠棣正要说完,外间进来通传,说是陛下到了。
宫中诸人连忙接驾。
皇帝裴毓神色有些疲倦,免了众人的礼,上前来为太后祝寿。有了皇帝开头,其余人纷纷上前,各自为太后祝寿献礼,不胜热闹。
只是不少人,纷纷看向罗棠棣。
她离开东阳之前,闹出了不算小的动静,眼下瞧见她忽然出现在宫中,都觉得奇怪。
有些已然知道了内情的,则眼观鼻鼻观心。
郭贵妃说道:“臣妾失察。直到今夜瞧见了东阳县主,方才知道,中秋之夜,东阳县主便与李家女郎行了替嫁之事,请陛下责罚。”
皇帝仿佛才瞧见罗棠棣,疑惑道:“竟有此事?”
“此事也怪不得东阳郡主。”郭贵妃语调依旧温柔,徐徐说道,“少年未婚夫妻,情深意笃,乃是人间常事。若因此犯错,也未必不是一桩美谈,只是此事实在是欺君罔上,更是将宫中禁制视作无物。”
罗棠棣迅速出席,低头跪拜。
态度十分端正。
裴毓瞧着罗棠棣,轻叹道:“此事,确实不是小事。”
郭贵妃面色缓和。
她身后的晋安公主却是藏不住得意,讽刺笑出声。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罗棠棣身份特殊,到了皇帝跟前,也是没办法糊弄过去的。
果然,皇帝道:“既如此,重罚一顿才是。”
太后阻拦:“皇帝!”
罗棠棣幼时大病一场,身子不好。这么些年,算是千娇百宠,好不容易才养出如今这般模样,是断然不能再受什么惩罚的。
郭贵妃却忽然道:“但郡主实在年幼,也许是受贼人挑唆,才会行差踏错。”
皇帝没说话。
郭贵妃便继续道:“与郡主行替嫁之事的,乃是前东宫洗马之女李秾。此女心机颇深,也许正是她挑拨于郡主,才致使郡主如此行事。”
罗棠棣心中咯噔一下。
郭贵妃道:“臣妾已然将李秾拿下,关在牢狱中,正要审问。这李秾不肯承认,但随行的仆从,却传言是宫中有人与郡主私下接应,此事才如此顺利。”
“故而,臣妾请求彻查长秋苑。”
罗棠棣脱口而出道:“你对李秾做了什么?……皇伯伯,长秋苑已然是幽禁之处,若您还要彻查,这是做什么?这是要逼死废太子吗?”
皇帝不发一言。
许久,他才垂眼看向罗棠棣,问道:“你可知罪?”
罗棠棣想也不想,道:“知罪。”
“请贵妃娘娘与陛下,治我一人之罪。”罗棠棣躬身跪拜,语气沉静,头贴于地,“我与宫中并无联络,李秾也并未指认,请陛下圣裁。”
皇帝不说话,室内便静得可怕。
田内官从外头急匆匆进来,在皇帝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片刻,他才道:“此事暂议。”
“陛下。”惯来温和柔顺的郭贵妃阻拦道,“此事虽要暂议,郡主欺上瞒下却无可辩驳。若不惩治,宫中日后,何以维系规矩森严?”
裴毓顿下脚步,道:“便罚她……”
田内官道:“陛下忘了,若非郡主冒险托人送来丸药,陛下的病只怕还未有好转。”
“朕倒是忘了。”裴毓严肃的神情退去,化为慈祥的微笑,信口道,“如此任性之事,往后不要再犯。也不罚你了,你那丸药朕很受用,让贵妃拟些赏赐与你。”
说罢,匆匆而去。
只有郭贵妃脸色惊异,微微泛白地看着罗棠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摇曳的宫灯下, 跪地的罗棠棣看向郭贵妃。
郭贵妃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仍旧扯出笑容来,对着罗棠棣温柔道:“宫里的赏赐,郡主是玩玩不缺的。前些时候进贡了好香料, 回头我点一点单子, 送给你熏着玩儿。”
罗棠棣:“多谢贵妃娘娘。”
原本古怪的氛围一扫而空。
只有晋安公主恨恨看了罗棠棣一眼。
那些进贡的香料极其珍贵,合共没有一点, 她都没有拿到呢!
再说了,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罗棠棣捅出这样大的篓子, 他就应该狠狠罚她才是,竟然这么轻飘飘放过了!这让自己母妃的面子往哪里搁!
可恶的罗棠棣。
因为这件事,晋安公主一整天都没有好心情,忍不住偷偷看罗棠棣。
罗棠棣心情也很不好。
平日里, 郭贵妃从来不会这样针对她……不是说不能罚,而是罚的方式, 明显是大张旗鼓的羞辱。
摆明了冲着裴灵渊来的。
太后又说,让她去东阳。
罗棠棣感到十分不安心,她既害怕今日的宫宴要出事,还害怕裴灵渊今日只是想把她送出来。
可恶, 早知道不出来了!
罗棠棣气呼呼地揪着衣角, 一点胃口也没有, 自然没心思管宴会上的事情。
晋安公主过来,罗棠棣也没发觉。
“往日倒是没有发现, 你对长兄,倒也有几分真心。只可惜,你现在又能帮他什么?”
“……”
罗棠棣感觉更烦了。
另一侧的妇人战战兢兢,看到晋安公主, 又略显局促地垂首往后退了几步。只是宫女恰好端着托盘过来,撞到了上头。
酒水溅落在晋安公主的裙角。
宫婢当即怒声:“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也敢冲撞!”
妇人连忙行礼道歉,晋安公主的侍女却是毫不退让,引得妇人叫苦不迭,忍不住看向罗棠棣:“郡主……”
罗棠棣这才认出来。
是裴灵渊那位一表三千里的舅母。
她打断侍女,看向晋安公主:“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寿宴,谁许你在这里胡作妄为了?”
晋安公主得意洋洋:“你们认识?”
罗棠棣心下觉得不妙。
下一刻,晋安公主便凑近了几分,似笑非笑般说道:“我可以不胡作妄为,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罗棠棣冷笑:“做梦。”
晋安公主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秘密,与长兄有关,你必然想知道。”
罗棠棣别过脸去。
晋安公主道:“你不是觉得他讨厌你吗?我可以告诉你缘由。”
罗棠棣骤然回过脸来。
她从未对别人说过,觉得裴灵渊讨厌自己,虽然心里确实这么想就是了。但这件事,她确实很想知道。
——裴灵渊不该讨厌她才是。
晋安公主又说:“你若答应我,我就放了她。”
罗棠棣几乎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果不其然,晋安公主唇边泛起笑意,先前不满的神情一扫而空,说道:“走吧!菊花开得正好,我们可以一边赏花,一边踢毽子玩!”
“……”
晋安公主强调:“新的玩法,你既然答应了,可要受的住。”
罗棠棣哼一声:“自然。”
同来的,还有几个妙龄女郎,都是素日与晋安公主关系不错的。很快,晋安公主便给几人安排了分工,最后拎着毽子,不怀好意看向罗棠棣。
“若是毽子落了地,你来为我们捡。”
妙龄女郎们面面相觑,看向罗棠棣。毕竟,罗棠棣一向骄纵跋扈、无法无天,又出身高贵,有皇帝和太后撑腰,最是得罪不得……
哪见过她给谁见毽子啊!
但眼前的罗棠棣没有生气,略点了点头,平淡道:“好。”
晋安公主满意地看了众人一圈。
都震惊都没回神-
裴毓径自离开,陪侍的田内官小跑着跟上。
远远的,身穿官服的郭韶躬身行礼。
君臣入内,叩拜行礼过后,郭韶才连忙告罪,不该在此事惊扰了皇帝。裴毓不耐烦听他这些废话,打断了他满口的虚词,径直问道:“有何急事?”
郭韶顿了顿,随即道:“崔氏行谋逆之事,又与废太子私下联络……”
裴毓抬手。
田内官上前,接过郭韶手中奏疏,转呈到裴毓面前。
裴毓一目十行看完,神情凝重。
“崔氏旁支仰仗陛下宠爱,这么多年才能安然无恙,如今竟敢煽动百姓造反,请陛下圣裁。”郭韶从容行了一礼,语调也缓了下来,不无暗示,“长秋苑守备森严,废太子若有心反思,定当沉心静气才是。只是这长秋苑的守卫,废太子却是视若无物,几番传信于外,甚至公然与崔氏联络……”
裴毓原本就烦躁阴沉的脸,更阴沉了几分。
郭韶见裴毓神色,并不感到不安,反而是迅速道:“望陛下万不可姑息纵然,埋下祸根!”
裴毓骤然蹙起眉宇,空气似有杀气。
世人皆知,裴毓在位以来,广施仁政。唯一几乎赶尽杀绝的,便是当年的崔氏,自然无法容忍崔氏再有异动。
更何况,裴灵渊身份这样微妙。
早已是一枚弃子。
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些证据,收集得倒很是详实。”裴毓翻着手中的纸张,随意折起,抬眼看向郭韶鬓边的汗水,仿佛是关心,“都说是出了名的美髯公,素日仪表整洁,怎么独独今日忙成这样?”
郭韶沉声道:“陛下请看,今夜若不处置废太子,只怕……”
“只怕什么?”
对上裴毓的眼,郭韶掩去眼底的一丝急迫。只是不待他继续开口,远处的珠帘被人拨开,珠玉在灯影下敲击,衬出一道修长清癯的身影。
郭韶瞳孔骤缩,盯着步步走来的青年。
半年未曾出现在人前的废太子,周身矜贵从容的气度不变,只是过于苍白的病容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感。裴灵渊的双眼雾气朦胧,却轻易找到郭韶,神色温和而不容置疑。
“中书令今夜,来迟了些。”
郭韶:“……陛下,废太子幽禁长秋苑,岂可无故在外?”
回答他的仍不是皇帝。
裴灵渊面色不变,轻咳几声,无声揩去唇边血迹。他略想了一想,指了指不远处的卷轴,才提醒郭韶道:“中书令拦截的证据,我已先一步,呈送了御前。”
“胡言乱语!我从未拦截任何东西,反倒是……”
裴灵渊道:“吴王赈灾,却致使数千百姓丧命的证据文书,已然呈送御前。中书令派人拦截途中,秘杀百姓五人,证据亦在其中。”
空气寂静得可怕。
唯独裴灵渊神情温和,从容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郭韶骤然冷静下来。
吴王赈灾出了意外, 其中涉事人与证据,早已做了安排。风平浪静了这么久了,这件事早该过去了,却在昨日忽然传出消息, 有人暗中送证据入京。
此事当然要设法压下来, 不能呈送御前。
为了拦下消息,郭韶忙得焦头烂额。
顺藤摸瓜, 暗中推波助澜的, 果然是裴灵渊不错。而且经此可以看出, 支持裴灵渊之人远比他想得多,裴灵渊也并非被折断羽翼。
吴王若想继承大统,必须将其斩尽杀绝。
更何况……
如果不彻底杀了裴灵渊,赈灾之事, 绝不可能彻底被按下去。既如此,他必须在这件事被人重新揭开之前, 将裴灵渊除之而后快。
所以他与郭贵妃,才会陡然如此着急。
但眼下来看,他被耍了。
赈灾的证据,仍绕过被他安排得铁桶一般的事发地, 顺利送到京都, 怎么会又在临门一脚时被他得知消息?不过是裴灵渊有意让他知道, 让他提前动手,入他早已设好的局中!
说什么光风霁月、从容淡静, 分明是城府深沉才是!
当真是沉得住气,能在长秋苑蛰伏那么久。
“陛下,此事不可听信一家之言。”郭韶看向皇帝,深揖到底, 言之凿凿,“更何况,废太子曾有谋逆之举。幽禁长秋苑中,既是思过,也是监视,陛下岂可将其轻易放出……”
皇帝皱了皱眉,说道:“这些证据,我都看了。”
郭韶面色微变。
皇帝沉吟片刻,又说:“天下承平不久,天下百废待兴。若是此刻令百姓对我皇室寒心,未免天下动荡,徒生祸乱。所以此事,朕不欲闹大。”
这话如此开诚布公,郭韶不敢多说,连忙称是。
心中却在思忖,这话是说不会太追究吴王之过,还是因为此事险些闹大而警告吴王……
但无论如何。
这句话都可以看出,陛下早就知道,他与吴王私下联络甚密。皇储与朝臣联络,于君王来说乃是大忌,陛下心中只怕……
思及此,郭韶面色发白。
一招不慎,只怕要满盘皆属了。
郭家从前不过是落魄寒门,连入仕都千难万难,何曾想过今日。兢兢业业经营到如今的地步,何曾容易,今日却要一朝倾塌。
郭韶心中剧痛,却不敢表露。
皇帝的语气依旧推心置腹,信口道:“吴王年少,犯些错也无妨,你这个做舅舅的便去帮他收了烂摊子罢。京都奢靡,你呆久了,也忘了山野间的百姓日子难过,去看看也好。”
“陛下……”
皇帝道:“年纪大了,你也怜惜我一番爱子之心罢。”
郭韶解下乌纱,跪地叩拜,沉声道:“陛下为君为父,恩威并施,乃圣明之主。臣愿去职,前去赎罪,必然不负陛下所托。”
裴毓亦然笑着说好,扶起郭韶。
君臣且说且笑,十分融洽。
直到郭韶告辞,出了门,脸色才骤然变得一片苍白。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吏,想方设法经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远离中枢,诸事莫及。
郭韶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无妨,只要吴王无事,郭家的根基就动摇不了。只等将来吴王即位,郭家自然水涨船高,历经多年,也能如往日的崔氏一般如日中、底蕴深厚。
……
郭韶退下,裴毓脸上的笑意也散了。
他看向自己的嫡长子。
数月不见,裴灵渊比起先前,更清瘦苍白了许多。就这般静坐在那,从容疏离,越发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意气风发,显得冷淡。
不过裴灵渊与他,一向关系冷淡至极。
裴毓道:“你就这么出来?”
“有些不放心。”裴灵渊举止如往日一般,虽然已非太子,仍是不卑不亢,“此事是我之过,还请陛下重罚,以儆效尤。”
裴毓心中一股无名火。
换做是吴王,此时此刻,绝不会如此客气疏离。
在他面前,仍是不退不让。
“你陡然闹出这样的声势出来,朕若罚你,岂不是要天下人耻笑朕?”裴毓语气算得上不好,冷笑了声,“此事你做得不错,说吧,究竟是要些什么?”
裴灵渊道:“自然是迁出长秋苑。”
裴毓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又问:“只是如此?”
裴灵渊神色如常:“建康人心浮动,我若留在建康,未免为陛下平添烦恼。淮南郡去建康不远,陛下若不放心,可以将我放在此处。”
“你锋芒不显,运筹帷幄的本事倒不小。”
这般讥讽意味十足的话,裴灵渊恍若未闻,只是继续道:“荆州重镇若有异动,臣可为先锋。北人劫掠,臣亦愿竭全力,护一城百姓安宁。”
裴毓淡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侍立在侧的田内侍上前,斟上来一盏茶,说道:“大皇子这是体谅陛下操持国事,想为您分忧呢。老奴还记得,十多年前,那会儿大皇子刚学会写字,夜里困得抬不起头,也眼巴巴要帮着陛下一起批折子……”
听了这话,裴毓神情缓和了一些。
这事他当然记得。
那会儿裴灵渊才三岁,就开始识字。但是小孩子坐不住,崔静君就哄他,学会了就能帮父皇批折子,父皇也就不用夜夜忙得连觉都睡不了。
小孩子不知道批折子是做什么。
只知道,把所有的折子都写满了字,父皇便可以歇歇,所以他也卯足了劲儿学写字,想要为父皇分担。
后来长大一些,知道民生多艰,就更为勤勉笃学。
裴灵渊这样敏慧仁爱的性情,像极了崔静君。
崔静君去世已然十年有余,裴毓望着晃动的水晶帘,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崔静君的模样。他下意识侧过脸去,看向裴灵渊,试图在他身上找出崔静君的痕迹。
裴灵渊的眉眼,原是很像崔静君。
如今清瘦苍白了很多,眉眼也越发深邃宁静,反倒少了许多崔静君的痕迹,与他这个父亲多了几分相似。
裴毓眼前闪过少年时的碎片。
但很快,他便沉声说道:“你既然有这样的念头,去淮南,便去淮南吧。”
裴灵渊行礼道:“臣叩谢陛下。”
裴毓看着他。
裴灵渊在他面前,说了我,道了臣,唯独不曾唤他一声父皇。
裴毓话锋一转,又道:“棠棣胡作妄为,我当重罚她一场。至于你枉长了她几岁,竟然也将错就错,更是行事荒唐。”
“你们二人的婚……”
“陛下!”裴灵渊打断他,不动如山的面容染上薄怒,神情依旧平静,“陛下与臣父子一场,何必剜臣之心?”
裴毓下颌紧绷,骤然盯着他。
崔静君去世以后,裴灵渊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应当是他这个父亲。
可裴灵渊从不肯低头,不肯如别的皇子公主一般,亲近他这个君父。即便是储君之位被废,他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不愿示好。
若他当真是清高得光风霁月也就罢了。
遇到罗棠棣的事情,算计起父亲与手足,倒是毫不手软。
裴毓闭了闭眼。
他不再理会裴灵渊,只对田内侍道:“拟旨意下去,废太子既无谋逆实证,又念在他诚心悔过,特封为淮南王,加授都督郡内军事。下个月,下个月便去淮南封地……”
话未说完,便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殿内死寂一片,不敢抬头。
唯独裴灵渊躬身长揖,沉默退下。
宫人虽然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但却能察觉到,眼前这位的身份又是今非昔比了。不待多想,便已然纷纷行礼,生怕触怒了裴灵渊。
毕竟,这位今晚所作所为……
倒真可以称作悖逆。
可陛下气成了这样,不但没有治罪,还将其封为淮南王。
历来皇子都留在建康京中,虽有封号,却不去封地就藩,防的就是皇室宗亲生乱。如这般的行为,可以说是头一遭,可见此事绝不一般。
更何况……
加授都督郡内军事。
算是将半个淮南郡的兵备,直接交由裴灵渊。
恕他们大逆不道,脑子里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陛下特意制造机会,让废太子干脆谋朝篡位算了。不过先前太子被废时,东宫禁军毫无抵抗,瞧着也不像有这个意思。
有宫人揣测之余,偷看向田内官。
田内官目送裴灵渊远去,这才转身折返,不轻不重斥责道:“陛下身子不适,还不赶紧退下去。”
宫人纷纷退下。
田内官也回过头去,看向远处没入夜色的身影。
青年仅穿着家常燕居的素白长炮,夜风吹动宽阔衣袂,形如白鹤。他走得并不算快,却很稳当从容,在平安的引导下穿过宫内重重树影。
最终,他立在长廊下。
平安快步入内,通传在御苑玩耍的几位女郎。
最中央的,是个身穿缃黄深衣袍服的女郎,正在手忙脚乱地接对方踢过来的毽子。对方有意让她出丑,毽子胡乱踢,而她偏偏又穿得格外正经,衣裾窄且拖地,简直十分艰难。
可以说,摆明了在欺负罗棠棣。
平安通传完毕,不着痕迹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缃黄衣裾的少女回过头来,仿佛是瞧见了什么巨大的惊喜,眼眸骤然之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然后,她毫不迟疑地用力踢飞毽子,转身便往外跑去。
高高飞起的毽子利落砸在晋安公主脸上,引起一片尖叫和混乱。
罗棠棣已然穿过长廊,扑向了裴灵渊。
青年如有所查,不由抬手。
于是罗棠棣像是只飞鸟一般,轻盈而准确无误地,砸进白衣青年的怀中。然后抬手圈住他的腰,从他胸前抬起脸,高兴道:“我才说和她们说,你才不会不喜欢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灯火摇曳, 夜风轻拂。
裴灵渊立在灯下,不由笑道:“是旁人太过狭隘。”
“可不是嘛。”罗棠棣抬起脸望着他,青年眉眼俊美,即便看不见, 也能从神情看出别样的温柔可亲, 忍不住有些脸颊发烫,出声问他, “你怎么会来?”
裴灵渊温声道:“来接你。”
罗棠棣轻咳一声:“我没有在外面闯祸。”
话才脱口, 脑袋便被人摸了摸。
“我自然知道。”
裴灵渊轻笑, 引她衣袖,领着她往外走。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单单只是出于意外地看到了裴灵渊,她便觉得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 心情极度好了起来。
她脚步轻盈,跟在他身后。
青年肩背宽阔, 身量修长,行走间雪白衣袂被风吹起。罗棠棣忍不住走快几步,牵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然后问他:“你只是来接我吗?”
他大约有什么事要忙吧。
罗棠棣在心里想。
裴灵渊略想了想, 道:“并不只是。”
“哦。”罗棠棣心不在焉地回答, 牵着他的手悄悄收拢, 若无其事找话说,“其实我今天玩得还是挺开心的, 而且我好久都没见到姨祖母……”
青年侧目“看”她。
罗棠棣不由眨一下眼睛,安静下来。
裴灵渊道:“开心就好。”
听到他这样说,罗棠棣忍不住扬起笑。她还要说些什么,便感觉脸颊被人摩挲了一下, 裴灵渊低眉微笑,“若是不开心,却不能连我也不说。”
兴许是夜风太寒,罗棠棣感觉脸颊像是燃起了一簇火光,迅速烧到耳后。
她结巴了一下,心口砰砰乱跳。
“我……我没……”
裴灵渊嗯了声,仍是那副温雅好说话的模样。
而且他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稍微有一些近。近到罗棠棣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药香,还混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罗棠棣心跳得更快,悄悄更靠近他一些。
她努力镇静:“其实有点不开心,我不喜欢郭贵妃和晋安公主,她们欺负我。”
裴灵渊蹙眉,正要说话。
罗棠棣已经哼地一声脆声道:“活该她被沾了鸟屎的毽子砸脸!”
“……”
感觉到不太对劲,罗棠棣打量裴灵渊的脸色。然而她实难从他身上看出一些明显的情绪,只得尝试为自己找补:“……这不是,她们先欺负我嘛。”
裴灵渊语气冷了一些,问:“如何欺负你?”
罗棠棣陡然心虚,强调:“她们先故意把毽子踢出去,害我险些摔个大马趴!”
裴灵渊脚步微顿。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得湘妃帘微晃。
罗棠棣屏息。
她很少看到裴灵渊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些气馁。
其实她已经在努力去改了。飞扬跋扈,恣意妄为,这些事情都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可裴灵渊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大的苦头,才能改到现如今的模样。
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顽劣的她。
罗棠棣陡然有些生气。
她背过身去,闷声道:“灵渊阿兄,你不要在今日训我。”
“我们回去。”裴灵渊道。
罗棠棣下意识问:“回去做什么?”
肩膀被一只略带温寒的手扶住,罗棠棣挣扎一下,对方攥紧。裴灵渊和熙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有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何曾那样刻薄?”
罗棠棣不高兴:“是品行高尚,所以才训我,不是刻薄。”
“你这样说也好。”裴灵渊顺势握住她的胳膊,轻拉她一下,语调温和,“那我更不会训你了,做什么不理我?”
这话在他说来,又像是在耐心哄她,十分宠溺。
罗棠棣鼻尖有些发酸。
她心中的气陡然就散了,忍不住转过身去,仰脸看他。月华落在青年眉宇间,像是照在了起雾的湖面上,再好的澄明也有些朦胧。
似远似近。
裴灵渊不知她怎么不说话,因又问:“难道当真摔了个大马趴,嫌丢人,不肯与我说?”
尚未等到回答,罗棠棣便撞入他怀中。
她紧紧圈住他的腰,一句话也不说。
灼热的身躯有些紧绷,甚至偶尔战栗一下,但始终没有松开。有些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紧紧挨着同类,却又没有办法诉说心事。
裴灵渊微怔片刻,才抬手轻拍她后背。
只是这般相拥,到底有些过于亲密。
回廊远处,偶有宫人来往。
脚步声、衣裙窸窣声、言语声,和着风声遥遥传过来。裴灵渊任由罗棠棣抱着,眉间蹙起极轻的一道褶皱,神情也闪过一瞬的不知所措。
但很快,他便将她的侧脸托起几分。
罗棠棣不得不泪眼朦胧看着他。
她含糊道:“怎么了?”
以她对裴灵渊的了解来说,他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继续训她。但裴灵渊的脸色确实有些严肃,他低垂眼睑,眉眼慈悲又肃穆。
“怎么就不说实话。”
裴灵渊轻叹。
罗棠棣眨了一下泪眼。
裴灵渊抬手,取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擦干净了眼泪,不知为什么,他轻笑着给了她一颗板栗,“真是个木头脑袋。”
“你胡说,我才不蠢!”
罗棠棣脱口而出。
“几时说你蠢了?”裴灵渊对此不以为意,只说,“走。”
说罢,竟然就转了身。
现下没有人为他引路,他倒是胆子大得很。罗棠棣心下恼他不稳重,连忙上前,主动为他带路。
等到重回到御苑前,罗棠棣才问道:“做什么?”
说实话,她眼下处境不妙,不太想和晋安公主她们对上。一来,气势不足,很难扳回局面。二来,如果她们对裴灵渊不敬,罗棠棣不保证自己能忍住脾气。
裴灵渊眉梢微动,只是摇摇头。
罗棠棣不情愿道:“太晚了,我好困,我们早些回去吧。”
裴灵渊没有应她。
罗棠棣也不高兴,走到一边扯手边的梅花出气。
他招来平安,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平安答应了,转身离去,没一会儿晋安公主就不情不愿出来了,后面还缀着不少贵族女郎。
瞧见裴灵渊,晋安公主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总之就是十分心虚。
裴灵渊却再温润不过,只道:“说罢。”
“阿兄。晋安公主语气委屈,恨恨看了罗棠棣一眼,很是不情愿地说,“她们都与我关系颇好,若是因为她们做错了事,我就这样不近人情,日后她们……”
平安轻咳一声,笑道:“错的并非只有她们。”
晋安公主脸色难看。
然而等了许久,她也没等到这位想来宽和超逸的长兄松口。只得转过身去,拿出皇室公主的气派,恼声道:“你,还有你,全都过来给东阳县主请罪。”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猛然回过头。
她手中细密的腊梅蕊洒落一地,只有馥郁的香气缭绕。
刚刚对她阴阳怪气的少女们脸色各异,但都低低埋着脖颈,细声细气地对她行礼请罪。因为有晋安公主盯着,她们鱼贯而来,请了罪缩在一侧。
全无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直到每个人都请过罪,晋安公主才道:“好了,你们下去罢。”
神情安静的裴灵渊却忽然道:“庾公南渡建康时,被北寇困在渡口,险些举家投江以全齐气节。若非下游江洲稳如磐石,及时援助拖住北人,只怕也没有机会趁机渡江,得以保全。”
不只是晋安公主,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看向为首的一位蓝衣女郎。
她原本神态矜贵,闻言脸色煞白。
蓝衣女郎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嗫嚅几下,却又没说出来。她微微僵着脖颈,显得冷漠,却又十分的不自然。
“若不是竟陵事变,庾公必然要亲自登门道谢。”裴灵渊虽然看不见,神情却仿佛是看穿了蓝衣女郎一般,毫不留情面,“如今稳居建康的南迁士族,无一人不承罗家恩情,岂可如此寡恩冷血?”
储君积压的威仪仍在。
哪怕裴灵渊语调温和,话却像是锥子般敲在众人心头。
她们年纪也算不得大。
有些比罗棠棣还大一两岁,当初天下大乱,世家仓惶难逃的画面还留在记忆里。即便她们生来清贵,可那段时间,人命如草芥,真也没好到那里去。
如果不是长江天险,如果不是宁死不退的罗契之 ……
不 ,罗契之夫妇真的死在了竟陵。
她们和家族的安逸,都是将士拿命换的。虽然很厌憎罗棠棣,但这件事,确实无法反驳,也绝对不可能反驳。
蓝衣女郎低下头,一言不发。
先前周身固执的矜贵,好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留下羞愧。其余少女也不作声,甚至还有几个脸色几度变幻,终于没有了先前不情不愿的道歉。
走上前来,小声说:“罗女郎,对不起。”
有了这句话,气氛好像陡然松了下来。
风吹在罗棠棣面上,她被冻得一激灵,才猛地回过神来。面对几个神情羞愧,举止畏缩的少女,罗棠棣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骂她们的,也有些心虚。
罗棠棣连忙道:“哦哦,没事,没事。”
于是气氛更好了一些。
少女们与她说话,还解释了一些误会。罗棠棣和她们解开了早忘光的误会 ,忙不迭打发了她们,才感到没有了那么的心虚。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眼神寻找裴灵渊。
青年立在廊下阴影处,神情平静,雾蒙蒙的眼底有零星的灯火,显得他很遥远。
罗棠棣想喊他。
但忽然意识到,裴灵渊将她带回来……
好像,好像是给她出气?撑腰?
她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会知道我三千字凑了多久(落泪)
第45章
罗棠棣觉得自己是很高兴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觉得心虚。这种心虚来得没有理由,叫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踟蹰着,裴灵渊说:“还想玩什么?”
“想看灯!”
罗棠棣脱口而出, 才想起来摘星楼已经被封了。但在摘星楼, 即便是不看灯,看看星星都是很好的。
无它, 当真是个视野很好的地方。
但裴灵渊果然微微蹙起眉来, 似乎是有些为难。纵然罗棠棣一向不懂看人脸色, 此刻也不由温柔贴心了几分,立刻摆摆手,“不过太晚啦,我还是更想睡觉。”
裴灵渊道:“过两日, 我带你去。”
罗棠棣连忙应答,便挽着他的手继续回去。
按道理, 她应当是去给太后告辞的。但裴灵渊既看不见,身边又跟着平安一个人,她实在放心不过,便让平安替自己过去致歉, 自己陪着裴灵渊回长秋苑。
深秋的夜里, 实在有些冷。
穿行在长长的宫道里, 夜风灌入衣袖,越发显得裴灵渊身形修长清癯。
罗棠棣有意与他说些有的没的, “灵渊阿兄,你怎么特意来接我?”
“听闻今夜有一道时兴的樱桃酪,你可有尝到?”裴灵渊问。
听到他这么一问,罗棠棣瘪瘪嘴。今夜的宴会上, 她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根本没有留意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满脑子都是皇伯父会不会砍她的脑袋。
他真是一点都不关心她!
也许是因为没听到她回答,裴灵渊又微笑道:“每年就数皇祖母的寿宴最热闹,宫中张灯结彩,尤胜白日,你应该喜欢。”
罗棠棣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她大声道:“不喜欢。”
裴灵渊似有些疑惑,面上仍是温和清浅的笑意。
瞧着他这副从容的模样,罗棠棣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她刚才还想着,断然要温柔端庄一些,此刻只觉得对他而言,简直是对牛弹琴。
纵然素日里嚣张跋扈,难道她缺心眼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过,她有时候也是会害怕的。他也觉得她被陛下和姨祖母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除了玩乐什么也不怕。
而且他明知道她不聪明,还让她一个人出来。
……他不会担心她吗?
罗棠棣气恼道:“灵渊阿兄,难道你不知道,没有你陪着我,我会害怕吗”
裴灵渊的笑意淡下去。
罗棠棣大张着仰起的眼眶里有些泛雾气,她又气又委屈看着他。可意识到他看不见,她又抿抿唇,把眼泪憋了回去,装作没事地说:“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怎么会不行?”
对方的嗓音有些轻,被罗棠棣又急又恼的声音淹没。
她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只要一想到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就觉得我再也没办法好好活下去了。我会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整夜只想着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什么时候才能来接……”
话没说完,罗棠棣的嘴就被捂住。
裴灵渊道:“若我有一天当真不在,你不可这般想。”
罗棠棣更气不打一处来,哼哼:“你才不许不要我,我连替嫁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敢做,当然是赖定了你……”
其实她这话,换做是寻常少年郎来听,多半是要脸红耳热。但裴灵渊到底不凡一些,青年眉眼微垂,神情冷隽若神仙,不见丝毫动容。
只是冷淡反问:“我若死了,你岂不是要日日以泪洗面?”
“……”
见她不答,就知道她方才又在装疯卖傻。
裴灵渊正要继续说话,便听见少女轻叹了一口气,她好脾气地又牵起被她甩开的手,小声说道:“若你死了,我真想不到,我还有什么可活的。”
他心口不觉轻跳一下,眉头蹙起。
罗棠棣却自顾自:“灵渊阿兄,我活不活无妨。但你得好好活着,你好好活着,长江以北的无数生灵才能好好活着,不在战火中被踏成草芥。”
听她说这话,裴灵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松开她的手,温声道:“阿雀,你这些年,都过得这样不开心?”
他这样说,罗棠棣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了。
毕竟若不是重生一会,其实她一直都过得挺开心的。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裴灵渊已然继续道:“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这些年,你都是这般想。”
罗棠棣:“也……”没有。
裴灵渊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呼吸忽然屏住。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令她不安躁动的情绪,好像在这一瞬间骤然沉入水底。只有风从漆黑悠长的甬道尽头吹来,带着浸骨的寒意,令她一瞬间冷静下来。
青年看不见,雾蒙蒙的眼在夜里仿佛深渊,几乎将她的灵魂吞噬。
罗棠棣无意识仰脸。
裴灵渊轻声叹息:“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罗棠棣心想,他对付她明明很有一手。
真是太可恶了,为什么世上偏偏有裴灵渊这样好的人。既生得比神仙还清隽出尘,又这样聪明绝顶,最要命的是,天下无数人,他都可以问心无愧。
她就不一样了,她真的很问心有愧。
她真的很想要裴灵渊只属于她一个人,只要这样,其他的东西好像都可以暂时放下。
“灵渊阿兄,我很好说话的。”罗棠棣牵住他的手,十分好商量的语气,“只要你和我一直在一起,我每天都会很开心,所以你得好好的。”
裴灵渊没有说话。
月光落了他满肩,罗棠棣却瞧不分明他的神情。
总之,她胆大包天地圈住他的腰。
其实只是抱一抱而已,平时她也没少做这样的事情,但此刻好像总有些心虚。反正罗棠棣抱住了,对方也许推拒了,也许没有,她都没撒手。
罗棠棣小声:“我好像见到你,就真的很开心,见不到你就不开心。”
裴灵渊仍旧安静。
罗棠棣疑惑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但也没关系,其实她的开心不开心,也没多大的要紧。最重要的事,应当是上辈子的事情不要发生,北人不要越过长江,王息也不要造反。
只要裴灵渊好好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罗棠棣有些苦恼。
保住他的性命容易,但这双眼睛,倒真是麻烦事。以裴灵渊的才干名望,若是眼疾好治,皇伯父多半也不会变脸得如此之快。
毕竟朝中许多事情都仰仗着裴灵渊呢。
罗棠棣抬手,想碰一碰他的眼。
裴灵渊道:“胡言乱语。”
罗棠棣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自顾自道:“灵渊阿兄,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
“……”
其实两人在一起,也不过数月。
可这好像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比从前鲜衣怒马、簪花饮酒的恣意日子还开心,那时候就算是抛金掷玉,也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只要看到裴灵渊,她好像就止不住地感到愉悦。
不过裴灵渊这样好的人,若和他在一处不开心,那真是没天理了。
正胡思乱想,便听到裴灵渊徐徐道:“如此也罢。”
罗棠棣:“?”
“但不必这般,我尚已成年,不会随处乱跑。”裴灵渊握住她的手指,拨开,补充道,“倒是你年纪尚小,十分胆怯,牵着我的袖子罢。”
罗棠棣这才意识到,自己死死拽着他腰间绶带。
他没被勒晕也是不容易。
裴灵渊已然牵着她的手,对她道:“天色已晚,长秋苑的灯火快熄灭了,走。”
听他这么一说,罗棠棣回过神。
因为陛下节俭的缘故,如今宫中灯烛供应得不宽裕,到了夜深时刻,不少灯笼便渐渐熄灭。而长秋苑的路又远僻,道旁的灯笼果然已经熄灭,十分黑沉。
裴灵渊将灯笼交给她。
于是罗棠棣一手持着灯笼,一手牵住裴灵渊,向长秋苑而去。
简单梳洗过后,罗棠棣在自己房间歇下。
她坐在窗前,只觉得有些睡不下。裴灵渊明知道她不想出去,却又让她孤身出去,既然让她孤身出去,却又半道过去接她。
今日的裴灵渊,简直是让她看不明白。
但只有一件事是明白的,得知她受过欺负,他竟然亲自去给她撑腰。逞口舌之快,这样的事情,于他而言实在有些……简直不是裴灵渊会做的事情。
罗棠棣有些疑惑地看着烛火。
那些闲言碎语,裴灵渊也有心思去管吗?
窗户被叩响三声。
“主子记挂着郡主,担心您今夜受了惊吓,特意让奴婢取了安神香来。”平安捧着点好的香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躬身递给罗棠棣,“郡主早些安歇。”
罗棠棣接过来香炉。
烟雾袅袅,确实令人心安几分。
但是还不太够。
罗棠棣道:“灵渊阿兄歇下了吗?”
平安道:“应当歇下了。”
“那我去看看他歇下没有。”也不等平安说话,罗棠棣已然披衣出门,推开裴灵渊的房门,“灵渊阿兄,你歇下了吗?”
裴灵渊坐在窗前,不知道想些什么。
闻言道:“做什么?”
明显已经对她的不请自入习以为常。
罗棠棣道:“灵渊阿兄,我觉得你今日不对劲。”
裴灵渊淡淡:“……嗯。”
“我都看出来了,别人肯定也看出来了。”罗棠棣理直气壮起来,坐在他身边,然后认真说,“这样,你亲我一口,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裴灵渊眉头皱起, 然后好整以暇道:“说说。”
“……什么?”
“说说,你发现了什么秘密。”裴灵渊指尖轻叩,神态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若说得好, 我也可以不计较你三番四次扰我安睡。”
罗棠棣哼哼:“我认为你并不觉得被打扰。”
裴灵渊不语。
他似乎在想什么, 眉眼淡淡,冷白手指低垂。
乌黑的发丝随意披散, 衬得瘦削的侧脸线条利落, 温和安静的眉眼却很悲悯。略显冰冷的月光照上去, 像是古寺里颓败的佛像,令人心生敬怜。
罗棠棣靠近他。
“灵渊阿兄,以后别人说我坏话,你也会偏爱我吗?”
“我瞧着, 像是不分对错的人?”
罗棠棣打了个呵欠。
她拙于言语,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倒是屋里没点灯,而她今日又提心吊胆了一夜,此刻在他身边才彻底宽下心,感到十分困倦。
“……也有点吧。”
罗棠棣将自己的脑袋, 靠在了他肩头。
裴灵渊由着她。
罗棠棣自顾自:“反正我那么招人厌, 灵渊阿兄, 你还只听信我的一面之词。”
她闭上了眼睛。
月光如霜雪,罗棠棣仿佛又看到竟陵城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城楼上时, 走马灯一般的回忆在她眼前流过,她才恍然惊觉,她曾那样荒谬自我。
那时候她绝望地想,到了地底下, 阿爹阿娘不会认她这个女儿了。
她们拿命换来的竟陵城。
因为她,又在多年后被攻破,生灵涂炭。而她作为忠烈之后,未曾沿袭父母的志向,反而仗着身份,在繁华富贵的京都恣意妄为,败尽了父母颜面。
罗棠棣临死前,平生头一次感到强烈的羞耻。
但裴灵渊还是来了。
哪怕她自作自受,哪怕竟陵本该被放弃。
“我有眼耳,不会听信任何人一面之词。”裴灵渊扶住她的肩膀,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将架子上的外衫罩在她肩头,“改了你这妄自菲薄的性子,我瞧着倒更要紧。”
罗棠棣睁开眼。
裴灵渊薄唇微抿,似乎并不高兴。
“我没有妄自菲薄,我只是要说我会改。”罗棠棣强调。
招人讨厌而已,这叫什么妄自菲薄。
而且最重要的是,裴灵渊他,果然又在关心她。简直了不起了,以他从前对她目不斜视的性子,现在居然开始关心她几乎没有的自尊心。
罗棠棣心情非常之好。
于是她还勉强有些端庄的身体往下一软,直接滑进他怀里,蹭了蹭。裴灵渊似乎没料到如此,正要撤力,罗棠棣便立刻老实,枕在他膝上闭眼。
她发出困倦的声音:“我好困,让我眯会。”
裴灵渊:“……”
等了半天,罗棠棣的困意都被耗没了,都没到裴灵渊说话。她忍不住睁开眼,却见裴灵渊只是坐着,神情间有些往日没有的茫然。
他安静坐在那,却像是什么也没想。
罗棠棣少见他这样。
毕竟他是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万人簇拥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也对此习以为常,缜密稳妥,应对所有人都显得从容淡静。
裴灵渊微冷的手指盖在她眼睛上。
“我在想,你为什么有些害怕。”裴灵渊的声音似远似近,盖在她面上的广袖散发出极淡的药香,他却逼问,“罗棠棣,你对我,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罗棠棣眼皮轻颤。
“我有时不明白,你却唯独不怕我。”
罗棠棣将他的广袖拨开,打了个呵欠:“这有什么好想的?”
但只要裴灵渊在,她就不会做上辈子的噩梦,也就不会害怕了。所以,她觉得她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嫁给他,让他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她了。
罗棠棣又闭上了眼睛,她这会真困了。
但裴灵渊开始送客了。
罗棠棣被他弄得不耐烦,一股脑直起身,三两步滚进他的床榻里侧。她实在太困,眼睛也不睁开,胡乱裹着被子说道:“睡觉。”
裴灵渊:“……”
她等了一会,意识到裴灵渊可能不想和她一起睡。
她气得噌地坐起来,愤怒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等裴灵渊回答,她已然掀了被子,凑到他身边去。奈何裴灵渊根本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罗棠棣也不指望他回答,抬手便把他往床边拽。
好在,裴灵渊夜从不为难人。
很快,罗棠棣就躺在了床榻里侧,裴灵渊躺在外侧。
罗棠棣裹住被子,终于可以安心入睡。
她困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确认裴灵渊没有走。但还有什么事情似乎忘记了,罗棠棣想了半天,还是没太完全想起来。
于是她凑过去,亲了一下裴灵渊。
不知道亲到了哪里,反正裴灵渊像是被蛰到般,往后退开。罗棠棣无知无觉,下意识黏了过去,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才察觉不对。
罗棠棣骤然睁开眼。
但裴灵渊已经捂住了她的眼睛,托住她的额头,不许她继续靠近。
黑暗中,罗棠棣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好像太吵了,于是小心屏住呼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没一会,她就觉得憋不住气了。
滚烫的呼吸洒在裴灵渊肌肤上,青年像是烫到一般,骤然收了盖住她眼睛的手。他测过身去,闭上了眼睛,嗓音要比平时低沉一点。
“睡觉。”
罗棠棣闭上了眼睛。
她心跳得非常快,睡意简直一扫而空-
入了冬,天气冷起来。
罗棠棣从前喜欢冬天,寻常少女到了这样的季节,便不大乐意出门。但罗棠棣却不然,她最喜欢出门玩,到了冬天,还能去山里狩猎。
偶尔运气好,还能逮只兔子。
但眼下在长秋苑,罗棠棣百无聊赖,只能吵着书打盹。
大约是读这些圣贤文章有用,她看了两页,便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是知识硬生生挤进了脑子里。她感觉脑仁都要裂开了,忍不住去找平安。
但绕了一圈,罗棠棣都没找到平安的影子。
只有裴灵渊在整理箱子。
里面没什么要紧的,零零碎碎,一些不甚值钱的玩意。但裴灵渊整了好几日,眼下合上箱子,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对她道:“过来。”
偷看的罗棠棣一激灵,连忙坐正。
“做什么?”
裴灵渊回答少女这略带矜持的问题:“你先带着我的行李,去东阳。等我将淮安的杂务处理完,我就去找你。”
“这些?”罗棠棣奇怪。
不是她说,这些东西,不是破破烂烂,就是半点不值钱。就算是裴灵渊一贯清俭,这些东西落在他手里,也是在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相称。
反倒是另一件事,罗棠棣更关心。
她追问:“你真的会去东阳找我吗?你之前让我去东阳,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裴灵渊神情不变,看不出打的什么算盘。
罗棠棣急道:“灵渊阿兄,我再也不对你图谋不轨了,你大可不必为了甩开我如此大费周折!”
裴灵渊说:“这是你父母的遗物。”
“……”
裴灵渊垂下面容,语调有些沉,“书带不走,便留在这里。唯有这些物件,是从竟陵城的每一处找到,辗转到建康,最终积攒在我手里。我们既然要走,便都带上。”
罗棠棣的后脑勺被人砸了一样,嗡嗡作响。
终于,她回神:“……我阿爹阿娘的遗物?”
裴灵渊从不撒谎。
可裴灵渊怎么会有些这些?他又为什么特意去收集这些?天底下,最该有这份心的人,应该是她才是。可裴灵渊,竟然做得比她还要好。
他这样尊重她的父母。
甚至爱屋及乌,对她都这样好。
罗棠棣看着眼前的裴灵渊,只觉得心口发烫。世上竟然有裴灵渊这样好的人,让人一见他,便好像有些羞愧,忍不住也想如他一样好。
裴灵渊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瞧着,倒是你整日胡思乱想。”青年将整理好的箱子推到架子下,换了个能晒太阳的位置坐,轻笑着夸她,“不错,学到图谋不轨的典故了?你有些什么见解?”
不等罗棠棣回答,脑袋就被他敲了一下。
他敲偏了,不疼。
但在裴灵渊的追问下,罗棠棣只得绞尽脑汁。真的很讨厌,图谋不轨怎么也有典故,她不记得啊。
想了片刻,罗棠棣终于回神。
窗外风吹乌桕叶,青年白衣乌发,质如霜雪般超凡脱俗。她盯着他移不开眼睛,心口又急促地跳,呼吸却很窒,好像有些喘不过气一样。
她说:“你叫他们什么?”
裴灵渊疑惑偏过头,眉梢眼底仍有些散不开的冷淡。
罗棠棣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但她兀自镇定,问道:“你叫我阿爹阿娘什么?”
不等他回答,罗棠棣道:“我们是一家人。”
“……”
裴灵渊轻笑,“岳父岳母,你与我。”
罗棠棣道:“你与我。”
“嗯,我与阿雀。”裴灵渊察觉到少女靠过来,他任由她屏息靠近他,亲吻一下他的脸颊,仍不动声色继续道,“我在淮安整顿完毕,便去东阳寻你,夫妻团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罗棠棣根本没思考他在说什么, 毕竟她的心跳声实在太过聒噪,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过分了。
仗着裴灵渊好说话,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
裴灵渊大概是被冒犯得不大高兴了, 像是拎猫那样, 拎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拖远一些,问她:“记住了?
罗棠棣心不在焉道:”嗯。
“我在淮安等你。
这句话仿佛是承诺, 让罗棠棣心如擂鼓。
然而裴灵渊似乎已经陷入困倦, 他近来越来越清瘦, 连眉宇之间都多了层阴影,在安静中终于舒展开眉间沟壑。
罗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缓,罗棠棣却睡不着。
她悄悄伸出手,丈量他的肩背宽度。他整日都穿得那样素淡, 不像是少年人,倒真是像个老人家。
罗棠棣觉得他该鲜活一些。
她从前也幻想过, 自己的夫婿是什么样子。最好能是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嬉笑怒骂,能带着她一起玩,还愿意哄着她。
罗棠棣决心给他裁一件鲜亮的新衣裳。
胡思乱想着, 罗棠棣反应过来的时候, 手已经落在了他腰间。
裴灵渊的腰瘦削有力, 让她不自觉抱住。意识到他睡熟了,罗棠棣往他怀里滚了滚, 整个人贴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
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安稳。
原本跳跃的心神散开,她打了个哈欠。
罗棠棣一夜都没做梦。
她睡得前所未有地好,醒过来时, 已经天光大亮。
平安正在收拾东西,罗棠棣看到了,就问他::”你怎么把我的东西单独收起来了?“
平安说了让她先去东阳的事情。
罗棠棣才要问,就迷迷糊糊想起昨夜的事情。
她二话不说,跑去找裴灵渊。
他正坐在窗前,将那管玉箫放入锦盒内。听到罗棠棣的脚步声,他将锦盒放入她的箱笼,说道:”答应过的事,不可反复。“
罗棠棣不高兴:”我哪里要反悔了?“
裴灵渊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去就去。“罗棠棣快步上前,将匣中玉箫取出来,”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要自己留着才是,给我做什么?“
她跪坐在地上,翻他放进去的东西。
不只是那一管玉箫,他竟然还放进去不少布置的课业,厚厚一沓。
罗棠棣一股脑刨出来。
真是的,谁出去游玩还带课业啊。
裴灵渊抬手,按住她。”再见面时,会背几篇文章,不算难事?“
罗棠棣心想,那可太难了。
她眼下能把字认全乎,已属不易。至于这些之乎者也,其实她都搞不明白,裴灵渊为什么非要她学会。
罗棠棣试图撒娇:”好阿兄,你让我安安心心赶路吧。本来就没有你赔陪我,已经很难过了……“
话没说完,一颗板栗便落了下来。”油嘴滑舌。“
罗棠棣被他气得恶从心头起,噌地站起来。但是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脚底一软,整个人就摔坐下来。
裴灵渊察觉迟了一步,来扶她反被拽倒。
眼见着装着玉箫的锦匣要被撞到,她想也不想,先将锦匣护入怀中,自己摔了个七荤八素。
裴灵渊只来及托住她后脑。
他微凉的呼吸有些急促,落在罗棠棣下颌,。有些痒。
靠得太近,罗棠棣甚至可以看到他雾蒙蒙的眼睛里,自己脸颊一片绯红。
而且越来越红。
偏偏他看不到,神情依旧如往日清冷,甚至带着点不解。只是乌发散乱,衣襟为微敞,显得更好冒犯了一些。
她的心脏实在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比刚刚摔倒时还要晕眩。这种强烈的晕眩让她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迷迷糊糊,想要再偷亲他一下。
但是裴灵渊先一步避开。
他微微侧过脸去,玉白的耳廓也泛起薄红。
罗棠棣恍恍惚惚坐起来,从怀中拿出锦盒,强装作冷静,”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你收着吧,刚刚险些撞到了。“
她把锦盒塞给裴灵渊。
然后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迅速离他远远地坐了下来。
罗棠棣头一次坐得如此端庄守礼,仿佛一尊雕像。
裴灵渊有些茫然,哪怕被她推得有些狼狈,倒也没说什么。他将玉箫握在手中,也头一次有些犹豫,问道:”你不喜欢?“
“……”
这可怎么说。
罗棠棣迟疑的时候,裴灵渊已然道:“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多。这玉箫最为珍贵,定亲之物,只有它最为合适。”
罗棠棣:“定亲?”
“自然。”裴灵渊收回了玉箫,不动声色喝了口茶,“你若不喜欢,日后再说。”
罗棠棣眼珠轱辘转。
虽然她是个木头脑袋,可是也能察觉到,裴灵渊待她的态度不像是对新婚妻子。可最近……反正是对她放纵了许多,甚至任由她冒犯。
难道他终于想明白了?
也对。
虽然裴灵渊神仙之姿、性如白玉、超尘脱俗……但是,除非他傻了,才不会喜欢她。毕竟她罗棠棣样样都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罗棠棣轻咳:“喜欢,喜欢的。”
裴灵渊:“不必勉强。”
“真的喜欢。”罗棠棣端坐的身体前倾,要去接玉箫,“这样好的玉箫,价值连城,我当然很喜欢。”
大约是看不见,裴灵渊没递给她。
“日后再说吧。”
裴灵渊自顾自收起玉箫,将锦盒放在身后。
伸手接了个空的罗棠棣抿唇,盯着锦盒,然后盯裴灵渊。青年眉宇之间一片平静,看不出丝毫别样的情绪,气得罗棠棣鼓起脸颊。
“你是不是不想给?”
“……”
强词夺理。
饶是裴灵渊好脾气,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少女就扑了过来。她十分不讲理,抓住锦盒不说,还按着他的衣袖,仰起脸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裴灵渊反扣她的手腕。
罗棠棣吻上他的唇。
少女纤细的手腕轻颤一下,在他掌心卸了力。少女浓长的眼睫毛扑簌,带起细微的痒意,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灼热唇瓣辗转用力,松了力气靠在他身上。
裴灵渊轻而易举可以推开她。
他松开了手。
看不见时,触觉和听觉就格外敏锐。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却又刻意压抑,只有急促跳动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胸膛,什么都做不了假。
她胡乱抿了好几下,才移开。
灼热的视线落在他面上,呼吸滚烫,周身冒出热气。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才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好声好气说:“那这算定情信物。”
裴灵渊蹙眉,正要开口。
她湿热的手指就捂住了他的唇,佯装镇定:“不许反驳。”
裴灵渊没说话了。
少女呼吸渐渐平静,收回了手。
裴灵渊才将锦盒重新递给她,语气凝重叮嘱,“淮南四处都是流民军,时有北寇惊扰,很不太平。你先在东阳稍住,我将残局收拾干净,便接你过来。”
“好。”
罗棠棣少见听话。
裴灵渊轻笑一下,“阿雀,一路平安。”-
圣旨来得很快。
裴灵渊被册封为淮安郡王,前往封地就藩。而罗棠棣则重新启程,去往东阳,甚至要比他还要更早一步动身。
许久不见,春熙和秋霜都十分激动。
“瘦了瘦了。”
"怎么一大早就练字,难道是受了什么责罚?"
“手都写出茧子了!”
“……”
罗棠棣不是很想理她们。
一见面,就拎出满食盒的补品不说,还接连骂了裴灵渊十七句!整整十七句!
真是太过分了,她都舍不得骂。
不过两人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将外头的事情,如倒豆子一般说给罗棠棣听。说是晋王遭了贬斥不说,当今的郭家家主也归隐了,陛下再三挽留,才在乡野间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衔。
但树倒猢狲散,如今的郭家算是门可罗雀。
就连在太后寿宴再三放肆的郭贵妃,也被禁足,失了宠爱。
倒是李家,躲过一劫。
先前李家被郭贵妃追着清算,眼下郭贵妃自顾不急,反而让李家父女都被放了出来。出城时,有人前来拜见,春熙挽起帘子,正是李秾。
多日不见,李秾越发清瘦。
整个人像是随时便要离尘而去的神女。
罗棠棣想了想,问道:“要么,你和我一起去东阳吧?”
东阳离京都远,没有太大的风浪。虽说李家没什么权势,可李秾聪明,在东阳这样的地方,想要自保简直太容易了,必然过得舒心恣意。
“多谢郡主好意。”李秾盈盈一拜,却笑着说,“妾喜欢京都,若有朝一日遂了志向,再去东阳不迟。”
罗棠棣想不出她有什么志向。
但李秾这么聪明,有些大志向,到很是合理,也是很好的事情。
“那我祝你能遂愿。”
李秾听了,也诚心谢她。
两人叙旧完毕,各自辞别。
罗棠棣的马车一路向南,本以为沿途必定太平,谁料并非如此。春熙将惹眼的箱笼全部收起,扮作寻常商人,专挑人多的官道走。
谁料快出宣城时,还是出了意外。
山匪拦了路。
春熙不欲多生事端,给出大量金银。谁料这些人瞧见车位内有不少女子,起了歹心,竟然想要杀人灭口,将车内女子也劫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事已至此, 罗棠棣只能亮出身份。
这些山匪听了,竟然仍是不以为意。这一带乱得太久,这些匪徒既不相信她身份贵重,也不把京都的贵人当作一回事。
秋霜道:“要不, 还是奴婢下去和他们打一场。”
春熙则急得团团转, 她深信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如果有,就可以加双倍的钱, 但是眼下就算是出双倍的钱, 这些泥腿子也不相信她们能拿出来。
“问一问, 当地的属官是谁?”
罗棠棣的话,让两人一愣。
秋霜还没反应过来,春熙已经连忙说道:“宣城郡郡守是江州王余,奴婢听闻, 此人十分油滑。至于绩溪县的县令是谁,奴婢不……”
“噌!”
羽箭破空而来, 吹翻帷幔。
少年朗声道:“绩溪县上任县令,已然离职私逃两年有余。新来的县令,尚未履职。”
“好箭法!当真好箭法!”
“……”
罗棠棣打量那个将军模样的少年。
他周身的甲胄,实在有些简陋, 全然不像是建康城那些周正的禁军。不过她听人说过, 从前都城在洛阳时, 不仅军队体面周正,便是皇帝的阵仗也更为气派。
所以说他是个将军, 倒也并不奇怪。
她抬起下巴,问道:“尔是何人?”
““在下宣城校尉,林慈。”少年话音刚落,持鞭调马, 手中杨木弓再度拉满,一箭穿过偷袭山匪咽喉,才重新问她,“当真是建康来的贵人?”
这些山匪似乎早就认识林慈了。
他一露面,这些人气焰就熄了大半,眼下看着同伴的尸体,二话不说转身没入山林。
林慈没有去追的意思。
春熙连忙露出身份。
“丹阳郡主?”少年吊儿郎当收起弓箭,突然弯身撩起帘子,“我知道你。你是罗契之和粱白璧的女儿,小时候也差点死在竟陵吧。”
他实在太过无礼,几乎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鹰隼一样的眼睛微勾,直直盯着罗棠棣,像是盯着猎物,仿佛下一刻就要吞拆入腹。
浑身杀气。
罗棠棣不闪不避,问:“你早就侯在这里?”
林慈似笑非笑,没回答。
罗棠棣继续问:‘这些匪徒如此猖獗,连官家的人都不怕,更是逼走了当地县令,是为什么?’
“你猜。”
“官匪勾结?”罗棠棣说。
林慈大笑,手落在腰间佩刀上。
秋霜一直在盯着那把刀。
比起那把平平无奇,甚至略显潦草的杨木弓,这把刀倒明显有些年份。刀柄处生了锈,和经年的血迹混在一起,很瘆人。
在他要拔刀的一瞬,秋霜已然挡在了罗棠棣身前。
“不好,他要杀人灭口!”
“郡主殿下的性子不好,太咄咄逼人,恶人不喜欢被挑衅。”
林慈随意抓住腰间的缰绳,一夹马腹,撤身而去。在秋霜都没反应过来前,吹了个口哨,带着一只矫健的大狼狗没入山林深处。
““下次脾气记得收收。
罗棠棣不高兴地沉下脸。
秋霜也很不高兴。
春熙倒是还好,劫后余生,她瘫了会反而兴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是官匪勾结,那我们算是别想活着出去了。”
“他要是动手,我不一定能胜过。”
见秋霜也这么说,春熙越发兴奋,问罗棠棣:“郡主,你方才竟然丝毫不慌!为何断定他不会动手?”
“那些山匪就能杀我们了,不需要他出面。”罗棠棣觉得自己大概是开窍了,她的脑子确实还算清晰,“而且,我装得气焰嚣张一些,大概也比较唬人。”
秋霜:“……对哦。”
春熙神情有些复杂。
太后将她放在罗棠棣身边,她又比罗棠棣大了不少,便是让她遇事为罗棠棣筹谋。只是不知道的地方,罗棠棣还是悄悄长大了。
正有些出神,忽听罗棠棣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江淮一带的百姓不好过。”
“寻常百姓,日子自然艰难。”春熙回过神,开解她,“但没有战乱,总算活得下去,落草为寇的还是少数。”
罗棠棣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道旁的树林,有些想念裴灵渊。
其实两人分别,也没有太久。她一路和春熙秋霜说话,更是很少闲下来,本以为是不想他的,但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想他想得不得了。
罗棠棣忍不住后悔,为什么上辈子没有发现他的好。
他是全天下人都赞颂的神仙公子。
唯独她眼瞎。
她直到竟陵城破,才知道真的有人,有那样一身风骨。
裴灵渊在禁苑的那几年,过得很不好,被磋磨得病骨沉疴。可偏偏只有他,担起将倾大厦,护住了半面江山,还有竟陵满城绝望的百姓。
罗棠棣眼前,好似又是竟陵城纷纷大雪。
无数百姓的哭号声,远隔着前世,又好像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
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裴灵渊都会来。他那样好的人,不会舍弃满城百姓,也不会和她计较那些不起眼的儿女情长。
在他面前,她只是个恶毒但无关紧要的少女。
仅此而已。
“可恶啊!”罗棠棣忽然别过脸去,拿起铜镜,“若是我们不认识,你会对我这张脸有印象吗?”
春熙心领神会:““女郎如此美貌,光彩摄人不说,更是沉鱼落雁……怎么可能没有印象?整座建康城都知道,东阳郡主可以第一美人,恨不得挤破头见一面。”
罗棠棣捏紧铜镜。
可恶啊,这么一说,更显得她像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了。
“何况,殿下那样的人都为我们女郎倾倒呢?”
罗棠棣:“……”
“说起来,还以为照殿下冷清的性子,会疏远身边人。”
春熙这会儿倒是说的真心话,毕竟罗棠棣和裴灵渊,两个人的性情,还真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但上次太后寿宴瞧着,裴灵渊对罗棠棣,是十分珍重爱惜的。
罗棠棣:“”咳咳。””不过也是,谁能不喜欢我们女郎?”春熙笑眯眯地瞧着罗棠棣,怎么看怎么好,“从前太后娘娘和陛下就喜欢您喜欢得不得了,如今更是懂事不少,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罗棠棣眨眨眼睛,笑了笑。
毕竟,灵渊阿兄真的对她很好,绝不会不喜欢她。
除了,总是不太像夫妻就是了。
不过也没办法,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夜半有时候咳血也不想惊动她。虽然话本子上都写着,男女一旦成婚,好似最重要的就是周公之礼。
但她也比较大度,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倒是灵渊阿兄的病……”
她抿了抿唇。
若是能治,皇伯伯应当会为他诊治才是。
毕竟天底下,不会有比灵渊阿兄更好的储君,怎么能毫不留情地舍弃他。
春熙还要安慰她,罗棠棣便摇摇头。
牛车一路到了宣州城,城中并不繁华。反倒是气氛有些微妙,街道上有不少乞丐,贩卖商品的小摊贩神情警惕,一见外人入城便多看一眼。
下榻驿站后,罗棠棣决定出去转转。
这里确实有些奇怪。
方才在城外,也到处搭着乱糟糟的茅草屋,更是聚集着不少衣着破烂的百姓。
罗棠棣转了一圈,大概了解到,这些人都是北面过来的流民。
起先,当地的豪族还招揽佃农和奴婢,这些流民当了士族的部曲,也算是解决了吃饭问题。只是流民越来越多,当地的豪族也要不了这么多人,剩下的便无处谋生。
有闲钱的尚可以租赁房屋,没钱的无立锥之地。
或偷或抢,搅得当地百姓怨气冲天。
就是他们不说,罗棠棣其实也能猜出来。
这些人神情惊恐,身体紧绷,周身瘦如骷髅,肤色发黄发黑,十分萎靡不安,就如上辈子竟陵城发生战乱时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这一切,心情很不好。
秋霜问:“可要施粥?”
因是战事遗烈的缘故,罗棠棣的食邑已经远超亲王,钱她是最不缺的。可此时此刻,罗棠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施,但也没用。”
春熙得了命令,便开始算该买些什么,花费多少钱财人力。
秋霜挠了挠脑袋,听不明白。
斜刺里冲过去一个小童,罗棠棣险些摔倒。好在有人穿过来,捏住小童的后领,直接将他拎起来,用力抖了抖,漂亮的花缬钱袋就落在地上。
“今日偷第几个了?”
这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戾气。
罗棠棣抬头,又看到了林慈。
林慈似笑非笑,捡起钱袋,拍拍上面的灰,“巧啊,丹阳郡主。”
“你怎么在这里?”
林慈没回答,将偷东西的小童摆板正了,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瞧着就疼,小童想哭又不敢哭,一个劲儿求饶没用,又转过来求罗棠棣。
罗棠棣板着脸,说:“让他走,下次逮到继续打。”
小童讨了个没趣,灰溜溜走了。
林慈才道:“闲着也是闲着,四处都乱成一锅粥了,总不能什么也不管。”
“又乱了?”罗棠棣问。
林慈叼着草,笑说:“还是你们贵人省心,左右乱不到你们那去。前些日子晋王撤军,北人从下游偷袭淮安,吓得流民又疯了似地往我们东南窜。”
罗棠棣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裴灵渊在淮安,是否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呀
第49章
罗棠棣问:“流民这么多, 郡君也没有安置他们吗?”
“算是有心无力。”林慈一摊手,找了个茶寮,似觉得她问得好笑,“就这么大的地方, 再怎么着, 总不能把当地百姓的地方都腾给他们吧?”
漂亮的贵族女郎也没留意桌面的油垢,自顾自坐下。
她说道:“我带了不少银钱, 换来粮食, 应该可以让宣城再撑一些时日。”
林慈看她天真。
也真是不怕他联合山匪, 半道上再劫她一次。
她真是不知道,这世道,除非是当地士族,便是皇帝来了, 那些饿急了眼的流民也敢冲上去,扒了皮剥了骨头, 吃上一顿饱饭。
罗棠棣又说:“但我害怕有人中饱私囊,所以买粮这件事,你得亲自来办。”
林慈看着眼前认真的少女,忍不住轻笑。
在罗棠棣生气之前, 他收起不着调的模样, 问她:“一面之缘, 罗女郎这么信任我?“
罗棠棣也笑。
她笃定:“不是我信任你,是那些百姓, 很信任你。”
城中矛盾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百姓必定会将不满发泄在官府身上,而几乎只要一点摩擦,就会引发暴乱, 到时候局面难以收拾。
是以,那些维护秩序的府兵十分小心翼翼,衙门更是大门紧闭。
唯独林慈十足大摇大摆。
那样教训偷窃的小贼,众人也没说些什么。
林慈收了混不吝的笑,神色终于彻底凝重下来,没说话。
罗棠棣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虽然靠着对他的敬畏和信任,宣城暂时还算安稳,但能安稳几时呢?一但再发生一点意外,有了导火索,事态必定难以控制。
片刻,林慈问:”郡主觉得,该怎么做?“
罗棠棣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罗棠棣看向外头。
流民衣不蔽体,城中百姓面色焦躁,时不时便引发争吵。施粥的棚子倒是还搭着,只是锅里已经见了底,米粥清得像是水。
罗棠棣没由来地想念裴灵渊。
如果换做是裴灵渊,他必定会有办法解决。
可裴灵渊远在淮安,还有更大的麻烦要他处理。眼下宣城的事情,便是她能传信给他,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分了他的心神。
林慈道:“郡主若想南下,应当尽快南下。”
“为何?”
“宣城容纳不下更多人,只能闭城。”
到了那时候,城门就不好再开了。纵然罗棠棣是贵人,宣城太守不敢怠慢,也未免多生事端。
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离开。
罗棠棣立刻问:“若我届时想要折返北上呢?”
林慈嗤笑:“以后的事情,谁还说得准。”
“……”
“郡主这样的贵人,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就像是漫山不起眼的野草,也许今夜的风霜大了些,就没有明日。”
罗棠棣下意识要反驳他。
可她眼前,好像又下起漫天的大雪。
竟陵城内,无数百姓呼号。
鲜血横流,刀戈铿锵。
眨眼之间,人头滚落满地。这些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个便断绝生息,沦为狰狞的白骨,与案板上的鸡鸭鱼没有什么区别。
罗棠棣忍不住皱起眉,脸色泛白。
不等林慈说什么,窗外便响起喧哗,女人高亢的声音哭叫着:“不!不要卖她!”
“……不卖了她,吃什么?喝什么!”
“纵然是卖,也……也不要……”
“没有别的去处!卖出去,还有一口饭吃,跟着我们就要饿死……何况,二娘,你舍得你阿娘怀里的弟弟硬生生饿死吗?”
先前尖叫的女人咽了声,转脸默默哭泣。
只有她怀中饿得脸色发黄的婴儿还在哭,只是哭声微弱,断断续续。
叫二娘的女童埋着头,细细说:“阿娘,我愿意。”
女人由无声落泪,转为抽泣。
干瘪驼背的男人走上前去,牵起二娘,往临河的船边走。二娘走得不快,踉踉跄跄,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阿娘,眼底还是懵懵懂懂的。
对上女儿的视线,女人肩膀剧烈抖动,眼泪簌簌落地,却再也一声没吭。
罗棠棣想也不想,冲出了茶寮。
她说:“先等等。”
女人没听见,远处的男人却听见了,猝然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罗棠棣。
二娘被他牵在手里,也看向罗棠棣。
罗棠棣说:“这两日,还有粥水赈济。”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希望,男人却是低下头,叹了口气。他看向手边的二娘,二娘则希冀地看向女人怀里的婴儿,好似松了好大一口气。
瞧着那个小女孩,罗棠棣也松了口气。
可四周的人听了她的话,虽然精神没有那么萎靡,却也没如她料想的那样高兴起来。
只有二娘小声问:“阿爹,若是不卖我了,我日后是不是能跟你们一起回家?”
这句话,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水面。
无处可去的流民眼底或闪过泪花,或茫然望着天空,就连对流民十分警惕的宣城百姓,也忍不住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眼底多出几分怜悯。
男人勉强道:“当然。”
他抬袖拭泪,不想让女儿看到。
回家?
拿什么回?北地早给人占去了。
能够有一条命逃到南方来,已经算是老天庇佑,肯给活路了。至于如何在这里落脚,又是后头的事情了,回家是万万不敢想的。
男人想着,忍不住仰慕地看向林慈。
若他也有这样的本事,也就不会让妻小过这样的苦日子。可若是天下男儿,都是林慈这样的少年英杰,也许他们这样的普通人,也不会只能一路难逃。
林慈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只沉声道:“孩子还小。”
男人连忙应是。
他看向小小的二娘。
二娘一下子躲到阿爹身后,不敢直视他。
等到人群散去,林慈回过头来,却发现罗棠棣正若有所思盯着他。少女神情十分严肃,看他像是在打量一只猴子,甚至绕着转了几圈。
她忽然道:“林校尉,你随我一道北上吧。”
林慈:“……”
罗棠棣像是陡然想开了,她快步往茶寮走。快进去时,发现林慈没跟上,她招手让他赶紧跟进来,便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涂涂画画。
“长江天险,固然可以将北人隔绝。”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今日南渡容易,将来何日才能重新回到江北呢?”
“与其等到千百年后,长江以北的汉人尽数认贼作父,不如今日,趁早夺回长江以北的河山。还都长安,光复正统,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林慈看着那道长长的折线,目光微沉。
当日,他亲自渡过长江。
江边大火冲天,芦苇和人影都在火光中跳跃,尸体簌簌落入江水,像是春日的浮萍一般挤满水面。
这些人,有些是他的兄弟,有些是他的师长。
还有一些,满心以为他可以带着他们渡江,甚至是一路向北,夺回故土。
“郡主,纸上谈兵,我也会。”
林慈似笑非笑。
罗棠棣也不恼,她反而十分笃定。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有个很厉害的流民头子……叫林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两个字。被朝廷招安以后,又从小小的校尉做起,领着一只简陋的流民军,却十分骁勇善战。
这样的人,天生就不可能畏惧艰险。
但眼下,她要说服他。
“并非纸上谈兵。”罗棠棣倒了两杯茶,给了他一杯,“我的夫子曾教导我,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又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眼下只怕没有比北伐,更得人心之事,分明是人心所向啊。”
林慈往后仰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垂着眼皮。
只是那双眼,如鹰隼般锐利。
对面的少女从容端坐,神情略带骄矜,如装饰满了珠宝的锐利长剑。只是暂时收在鞘中,寻常人很难窥见其中的锋芒。
“郡主竟然如此看好我?”
罗棠棣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有些失神,说道:“我听人说,夫子他也夸过你。”
她笑得很好看。
罗棠棣本就长得明艳,性格也活泼,笑起来毫无遮掩。只是她提起夫子,眉眼间既是自豪,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有一瞬的探究。
但她很快收了笑意,佯装端庄。
她大概很喜欢那个夫子。
“所以,郡主当真北上?”林慈沉下心来思忖这件事,觉得可行,不由追问,“北上于我而言,是建功立业。于郡主而言,只怕危险更多。”
当年罗契之镇守江陵一带,杀戮的北人数不尽数。
若是罗棠棣北上,这些人必会复仇。
“我当然要北上。”罗棠棣看向窗外,仿佛眼前有雪花簌簌落下,她声音很笃定,“我想见的人在那里,我得去找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上辈子,裴灵渊是孤身带兵。
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平安陪着他,若是连平安都不在,她想想都觉得心疼。
虽然他的眼疾常常发作,已经能够应付身边的事情。
可是……
那到底是刀光剑影的战场,稍有不慎,便有人背后捅刀。裴灵渊的病情又那样严重,行军环境又恶劣,她都不敢想,他是怎么撑过那样一段时光的。
在长秋苑,她应该多背一些书的。
这样,刚刚说服林慈的时候,她就更能舌灿莲花,更能拉拢一些人来帮他。
作者有话说:
和大家大概说一下我的情况,还有更新安排。1,大概去年8月的时候,我找了份工作开始上班,当时自以为是抑郁症好转了,预计工作稳定恢复更新。2,大概10月11月,我的情绪开始失控,这时候还没明显意识到问题。但紧接着,进入年底,同事离职(我兼任同事工作)加上工作性质,导致我非常忙,也就无暇更新。3,1月底新同事入职,我终于喘了一口气,于此同时我的情绪问题越来越严重,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精神状态非常差也就顾不上更新,年底能推的工作也推了赶紧去了医院。4,去医院之后,初步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医生把药给我调成了双相的药。确诊双相对我打击很大(其中乱七八糟的就不赘叙了),开年以后,去医院复诊,医生又把药给我加了。5,精神类药物的药量一大,就很困,整个人脑子也不好使,所以当前我预计的安排是这样的:我如果能日更我就尽量日更,不能的话就第二天继续更新(其实也是随缘更新,但是会尽量更),大家介意的话悄悄弃文就好。6,我拖拖拉拉这么久,还是在继续更,确实是打算把这本写完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7,关于更新啊,身体啊,工作啊,这些真的是没办法,真的是我自己也没办法,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健康的心理,清闲安稳的工作。但人生没有如果,趁还活着,能写一点算一点了。
第50章
天气越来越冷。
许多流民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都以为自己活不过这年冬天。谁料东阳县主散了所带的珠宝,换做米粮,日日施粥。
还不等百姓们前去感谢,她已经悄悄离开了绩溪。
罗棠棣带着林慈, 一路向北。
这一路上, 她走得不快,经常去见当地官员。
等到淮安时, 已经入了冬。
淮安郡城门紧闭, 城门外守备紧张。罗棠棣正觉得奇怪, 要让秋霜前去亮明身份,便被林慈拦了下来。
“不对劲。”林慈道。
淮安郡地处险要,兵备森严,能有什么问题?
林慈似乎知道她想些什么, 言简意赅:“城门外,没有瞧见任何流民。”
地处东南的宣城都到处是流民, 怎么淮安郡却这样平静?若说流民已经被淮安郡安置在里头,又为什么整座城内,安静成这样?
要知道,宣城郡内可是民怨沸腾。
总不可能, 独独淮安郡的百姓要更高尚无私一些吧。
“将马车赶到林中藏起来。”林慈如此说道, 扫视了罗棠棣几人一眼, “劳烦县主,换一身粗布衣裳。”
换过衣服, 林慈盯着她的脸皱眉。
罗棠棣正疑惑着,春熙便抹了把草木灰,对着罗棠棣的脸揉上去。
上下一打量,点头。
几人一道, 牵着重物的瘦马慢悠悠往城门去。
因为林慈一人带着几个女郎,官兵倒也没多疑,放了几人进去。城内果然没有流民,只是寻常百姓,似乎都有些低迷。
坐在歇脚的客栈里,有人小声议论。”这些胡人当真放肆!“”是啊,竟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刺杀郡王殿下……当真是岂有此理。“
“这嘬鸟朝廷,当真是窝囊!我们这些人死了就死了,就连这些皇子王孙死了,都大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但他这话虽然说得大逆不道,却没人反驳,只是不吭声,可见也是说出不少人的心里话。
只有罗棠棣一下子慌了神。
她脱口而出:“什么郡王殿下?”
因为她是个年轻女郎,大家也乐意和她说话,回答道:“先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淮安郡王,前两日出城练兵时遭了刺杀,至今下落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
罗棠棣天旋地转,险些摔倒。
她紧紧扶住桌子,问道:”没人去找吗?“”找啊。怎么不找?”男人叹了口气,也语气烦躁,“外头的胡人整日盯着,就是找,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找,能耐如何!“
罗棠棣紧紧抿着唇,耳畔嗡嗡作响。
模糊中,她听到林慈轻笑了声,随意打听:”怎么着也是皇家血统,在淮安郡出了事,上头的那些大人也不慌?“
他问到了关窍,那个男人和另外几个书生对视,招手示意他过去坐。
走了林慈,落在罗棠棣身上的视线少了很多。
秋霜连忙倒了温水递到她唇边。
罗棠棣被烫得一激灵,终于回过神,仍然头晕目眩。
过了许久,林慈才回来。一行人结了饭钱,出门过后,罗棠棣再也忍耐不住问道:“他们刚刚说了些什么?”
“淮安郡王应当没死。”
罗棠棣煞白的面容有了一丝血色。
“他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林慈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淮安郡的流民比宣城还要多上数倍,无论如何,城内都容纳不下。这些流民无法,只能在城外开垦土地,搭建房舍,但地方仍是不够。“
“唯一的办法,并非是继续开荒。”
罗棠棣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往北收复失地,稳住前线,把土地抢回来。”
林慈朗笑:“大丈夫当如此!”
但眼下,罗棠棣无心多想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找到裴灵渊,确定他没有事才好,连忙追问林慈:“既然没事,灵……殿下他在哪里?他们有没有说更多的消息?”
“只是没死。”林慈顿了一下,不知道想些什么,随即立刻道,“我随你去寻他。”
罗棠棣急得受不了了。
她大声道:“你快说啊!灵渊阿兄他在哪里!”
林慈愣住,看向她。
罗棠棣脸色苍白,肩膀颤抖,目光有些发晕。她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天塌了一样,浓长乌黑的眼睫漫上水汽,很快便有摇摇欲坠的水珠。
这一路上,罗棠棣爱说爱笑,从未如此。
“是在城外山林边出事。”
罗棠棣抬手抹了一把脸,翻身上马,就往城外而去。林慈都还没反应过来,秋霜倒是早有预料,追上去坐在罗棠棣身后,替她驭马。
春熙也没意外,冷静道:“先去买两匹马吧。”
……
到晚间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个时节太冷,裴灵渊又受了伤,平安怕他撑不住。将山洞掩盖好之后,平安就朝着植被茂密的地方钻,想着弄些干草回去。
但他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爬山的功夫早生疏了。
一不注意,就摔了个大马趴。
还没爬起来,就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若隐若现的火光在山林中明灭。
平安心中咚咚跳,趴在草丛中不敢抬头,好半天才爬起来,矮着腰往山洞跑。裴灵渊还昏睡着,持续了一天一夜的高热已经散去,不妙的是体温越来越低。
“殿下,殿下。”
见裴灵渊不醒,平安在心中将漫天认识的佛道都求了一遍。
没办法,他将裴灵渊背起来,继续往山中去。
山中又冷又饿,平安体力不济,眼见着外头的火光越来越亮,这群人顷刻间便追了上来。不过一息间,他就被持弓箭的官兵堵住。
为首的罗袍中年人道:“放箭!”
平安脚下一滑,没能跑开。
远处却有数道羽箭更快,更疾,穿过层层雨雾,破空截断片片箭羽。持弓的英气少女重新拔箭,这回箭对准了马上的中年,眯眼,稳稳拉满。
中年人迫不得已,抬手制止官兵。
僵持之际,一道身影已经冲了过去。
罗棠棣伸手,小心碰了一下裴灵渊的额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他肤色极苍白,眉发漆黑,像是很淡却被淋湿的一幅水墨画。
“灵渊阿兄。”
她小声唤他。
但裴灵渊睡得很沉,没有丝毫反应。
他眼下有一道血痕,被雨水泡过,红得触目惊心。罗棠棣转头看向平安,平安无奈摇摇头,说道:“肋下中了一箭,应当是失血过多。”
罗棠棣往下看,果然他玄色氅衣里的内衫全是血。
平安又道:“郡主,您还是不要掺这趟……”
“你是何人?”
虽然被秋霜的箭指着,中年人却不见慌乱,反而借着火光打量罗棠棣。
罗棠棣勃然大怒:“瞎了你的狗眼!”
“放肆!”
“小小的淮安郡守,竟敢称我放肆!”罗棠棣虽然此刻狼狈,却长年出入宫闱,周身气度矜贵不凡,“谋杀陛下嫡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下一步岂非要弑君?”
淮安郡守一时不言,有些被她慑住。
缓缓道:“不知贵人是?”
不待平安阻拦,秋霜已然冷声道:“我家女郎,乃忠烈征西侯罗契之之女,陛下亲封的丹阳郡主。”
淮安郡守轻捻了一下手里的灯笼,轻笑出声。
“原来是丹阳郡主。”他将手中的灯笼随意抛开,抬手向前,语气果断,“将淮安郡王和丹阳县主一起杀了,连同他们的随从,一个不可放过。”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羽箭对准几人。
罗棠棣想也不想,扑上前去,拿身体完完整整挡住了裴灵渊。
她跑得太快,几乎是撞入裴灵渊怀中。
昏睡的青年闷哼一声,唇边溢出鲜血,乌浓的长睫掀起,朦胧的眼仿佛看见了什么。他唇角带起一点弧度,语调温和沙哑,疑惑道:
“阿雀?”
他伸手摩挲她的脸颊,指尖冰冷,却很轻柔。
罗棠棣想说是她,开口却哽咽一下。
但想象中的羽箭穿心而过没有来,反倒是像是一阵闷响,紧接着淮安郡守的惊疑声:“你们……你们是何人?和官府做对,不怕本官治你们造反不成!”
林慈提拳,照着他的脸砸下去。
埋伏在山林中的黑衣人依次露出身形,衣衫褴褛,但是双眼亮得惊人。
林慈最先抱拳,对裴灵渊道:“听说殿下想要收复北地,我等愿意追随殿下,希望来日……殿下能带着我等和我等的家眷,回归故里。”
裴灵渊对此并未意外。
平安和罗棠棣将他扶坐在树底下,俊秀若神的青年温声道:“这对你们来,是个苦差事。”
众人对视,说道:“我们不怕苦。”
还有什么,比逃离故土,亲眼看着亲友死在眼前苦?
这样的世道,人命不如草芥。若是今日吃不下为自己博出路的苦,到了来日,便只能做别人俎上鱼肉,任由宰割。
至少这样,有条活路的盼头。
“既如此,日后便要劳烦诸位。”裴灵渊轻咳一声,悄无声息揩去唇边血迹,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有诸位这样的志气,何愁河山不能收复。”
众人心中一颤,连忙道:“此后听凭殿下差遣。”
眼看雨还下着,几人对视一眼,狠下心说道:“我们熟悉城中守备,而且郡守外出,城防必然松懈……我们摸黑回城,将城中重要官吏都绑了!若是他们不归降殿下,便都宰了!”
裴灵渊神色没什么波动,但偏过脸往林慈的方向。
虽然狼狈,却姿仪矜贵。
林慈毫不遮掩,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这群狗官,我看他们不爽很久了,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
“原来如此。”裴灵渊又忍不住断断续续低咳,他忍住咳嗽,微蹙的眉宇舒展开几分,“不必如此冒险。我三日前,曾传信给豫州太守,他的援军今夜应该到了。”
也就是说,三日前,淮安王已经聊到了郡守的计划。
今夜,不过是按计划收网。
林慈不由道:“……殿下当真料事如神。”
平安却是有些不忿,殿下顾及城中百姓的安全,却是丝毫不顾他自己的安全。这次若非他坚持随从,在这荒山中,多半真要出事。
“殿下既然请了援军,又何必出城?”
裴灵渊摇头,道:“多言,罚。”
罗棠棣脱下肩头防水的雀羽氅衣,盖在他身上。她倒是也想顶嘴,可是裴灵渊罚人最不留情,她只好将嘴闭上了,哼哼两声不搭理他。
不见也没多久,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简直没心没肺!
但柔软的氅衣下,青年冷白修长的手搭在她手腕上,虚虚握住。他眉眼微垂,看不清在想些什么,只是清瘦的身体靠在她肩头。
罗棠棣只好装作没有不高兴,回握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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