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紧赶慢赶之下, 靳砀一行人总算在正月十五之前回到了湖阳。
早在腊月时,湖阳郡的世家豪门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为叶池这位新郡守送上炭敬节礼,其他依附于叶家的中小世家们的年礼也随之而来, 另有叶家本家下面的各个作坊商户农庄等也接连将这一年的收成收益送了上来, 可以说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内,叶池称得上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是以靳砀带回来的财物虽然看上去也很多,但和这些人相比还真算不上什么。
不过哪怕心里这样想着,郡守府门口迎接的小厮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将靳砀迎进了府里。之所以是这种态度,无非是因府中人都清楚, 公子对靳砀这个异族少年十分重视。
靳砀依然和以往一样, 先是将自己手下的人安排到叶氏坞堡, 回到郡守府先沐浴更衣, 确保洗净一身风尘后, 身上水汽未干就前去面见叶池。
周朝明文规定朝中官员逢十休沐, 也就是上九休一。好在叶池没有留在京城, 而是被派到了地方, 在湖阳这里,作为郡守的他是最高领导人, 所以他可以不用像朝廷官员那样天不亮就起来乘车前往皇宫参加朝会,哪怕迟到早退也无人置喙。
除了上巳、清明、重阳等节日, 正月里应该是一年中时间最长的节假日了, 官员可以休息整整二十天, 直到正月廿一再正式上班。
叶池的身体不太好, 因此很少会整天待在前面处理政事, 一般都会只上半天班。这样一来, 他手下的人需要负责的事情就变多了。
偏偏能被叶池放在身边的人不但有才华,同样也有着一定野心,他们不怕叶池放权,反而对能参与湖阳郡大事感到十分满足,几乎每个人都是加班狂魔,有的时候甚至会直接睡在郡守府,连家门都不回。
有这么一群拼命的手下,叶池的压力也很大。于是趁着这次过年,把人全都撵回家去,郡守府正好恢复了原本的清静。
叶管家本想让叶池回叶家过年,只是叶池已经习惯了郡守府,懒得搬来搬去,于是只在除夕当天在叶家祭灶祭祖,临入夜前又回了郡守府。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叶家里的辈分却高,大年初一便有族老领着一干小辈前来拜年,人数太多,叶池也没办法一个个看过去,便只大致扫了一眼,早有下人将红包送上。里面是巴掌大的金箔,上面还刻着吉祥的图案,别看小小一张,但却价值不菲。另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红色打底金线绣纹的小荷包,里面是用金银打成的各种小玩意。
就连叶七看到这样大的手笔,瞳孔也不由得一缩,继而苦笑着对叶池道:“家主对这些小崽子太过宠爱了。”
叶池却毫不在意地道:“后辈才是叶家立足的根本。我听说他们如今是在族学里学习?”
族学,又称为家塾,是以宗族的名义聘请老师设立书院,为族里的后辈提供教学的一种教育机构,一应财物都出自宗族的祭田。
在这个时代,能读书识字的人家中都不差钱,他们追求的是能被世家引荐,在朝堂上发光发热,又或是有名士虽满腹才华,却不屑功名利禄,寄情山水,更不可能来这族学中教书了。因此族学中的老师大都是本族人,因在仕途上无望,而年纪越发老迈,于是死了出仕的心,退而求其次,想着能教出一个今后成功定品入朝堂的学生也不错。
只是这些族人虽也能识文断字,但的确没什么才华。也是,若他们能做出锦绣文章,凭叶这个姓氏,岂不是早就有了官做?
叶氏这个名门世族,其实早就呈现出了颓势,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上有了叶乾为其续命,后又来了一个叶池,这才让它依旧位列上品之家。而事实上,若是后辈中无人能接下叶池的担子,叶氏的倾覆不过是早晚的事。
新旧世家就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替换着。
叶池斟酌着,缓慢地说道:“我其实私下已经考虑过很久了。我想重建郡学,到时,可以让本郡的子弟进入郡学学习。”
早在魏朝初期,便在中央建立了太学作为全国最高学府,太学之下,每州又设州学,每郡又设郡学,及至县学。各县的学子可交束脩进入县学读书,成绩名列前茅者才有资格升到郡学,层层筛选,因此能够进入太学的学子都可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这是从全国选拔出的人才。不过由于教育资源不足,到后来,唯有太学和州学留存下来,郡学根据每个郡的经济情况不同而有所区别,至于县学早已名存实亡。
齐朝国祚不到三十年,哪怕太|祖想要重新恢复也是有心无力。等到韩婴篡位后,由于选官制度改为了九品中正制,就连太学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世家出身的学子不愿与寒门出身的学子一同读书,宁愿在家中上族学。为此,皇帝为五品以上的官僚子弟专门设立了国子学,开始实行国子学、太学的双轨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实质上却将世族和寒门进行了区别教育,二者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以叶池如今的身份当然没资格去管这两个最高国立学府的事,但是他的确一直在思考着要恢复湖阳郡学。
周朝一共十九州,一百一十八郡,如今遗留下的郡学还不足二十所。湖阳郡称得上富裕,然而郡中唯有几个世家办有族学,另有当地豪门将老师请回家中教习弟子,这种教学方式被称为坐馆。
然而光看湖阳郡这地十多年来没出过高官就知道了,族学和坐馆的成材率着实不高。
来自现代的叶池从小就从老师那里学到了“教育兴国、人才强国”的道理。尽管如今的生产力水平低下,很难做到全面普及教育,但是他既然成了湖阳郡守,在他的权力范围内,他不介意让治下的百姓过得更好一些。
同时,这也是一件能更紧固地将湖阳世家豪门和他绑在一起的好事。就像是他当初推行鱼鳞图册,同时让各家派后辈入府考试进行挑选一样,但凡是能帮助他们走上仕途,他们绝对不会拒绝。
而在三年地方品评上,若是他真能成功建立郡学,少不得要加上一句“教化百姓”,这可是能在履历上添一笔的大好事。哪怕以后他调任离开,新来的郡守为了自己的品评好看,也只会把郡学继续推行下去。
叶七当初能在那场内乱中坚定站在叶池这边,就表示他的眼光十分独到,叶池刚一提出来“郡学”,他就想到了叶氏的后辈,顿时满面红光,脸上难掩激动之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叶池笑着送别了叶七,道郡学一事兹事体大,待年后需要继续探讨,不过若是不出意外,今年便可建起来了,让他先提前给家人透个底。
叶七心里清楚,叶池的意思可不只是要告诉他们这些叶氏旁支,另也有去探探另几个世家豪门的意思。而重立郡学这样的好事哪里有人会不同意呢?凡事知晓此事的人都会承他的情。
他心中感叹着叶池会做人,转念却又一想,他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要办郡学的人还是叶池。这话无论是谁递出去的,都没法抹了叶池在其中的决定作用,对方没必要计较这点小事。正好他是叶氏族老,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真是……”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多智近妖。也不知这位年轻家主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别人看到一步两步的时候,对方却将后面的几十步全都算了出来。枉他还为看出了家主的想法而沾沾自喜,他自以为深谋远虑,到了家主面前却成了鼠目寸光之人。
“老喽,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从未有一刻这般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捋了捋胡子,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回了屋。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以为能写到两人见面的,是我高估了我自己Orz
明天一定见面!
第52章
叶池发现自己可能是天生的劳碌命, 明明是在节假日中,他依然独自写着关于重建郡学的计划书。
这也不能怪他,古代又不像现代有手机电脑游戏机, 能找到无数打发时间的手段。在周朝, 大家感到无聊了做什么呢?举办宴会。没有什么是一个宴会搞不定的,有的话再来第二个。
叶池平时就十分不喜欢这类场合,在冬天,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更是不会闲着没事跑出门去。想要看书, 此时的书籍都是竖版,且没有句读,虽说因为身体记忆, 他能看得懂, 但是时间长了他还是觉得眼晕, 生怕自己再看出近视眼来, 这里可没有眼镜。
所以在听下人来禀告靳砀回来的消息时, 叶池将手中的毛笔一扔, 只觉得一瞬间心情都明朗了。
再次看到靳砀, 叶池发现对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尽管没有同去, 但他已经在靳砀的回信中看过了对方这几个月的经历。叶池惊讶地发现,别看靳砀平时好似十分冷漠, 但在写信却会把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讲一遍。
不过可能是临近过年那段日子驿站的驿卒大都休假了,剩下值班的人很少, 亦或是那段时间太忙碌, 叶池已经近半个月没收到过靳砀的回信。
他并不担忧, 湖阳郡这里并没有太过恶贯满盈、凶神恶煞的匪徒, 凭靳砀和他的手下那些人, 就算打不过, 跑是没问题的。
那时他就在想,靳砀可能是要回来了,如今果然见到了人。
他本就不是原主那般性格冷漠的人,然而因着他来到湖阳郡后的所作所为,尽管他看起来比原来更温和,但却积威日盛,没人敢因此小瞧了他,反而对他越发尊敬。
这次也是同样,本来想着能见到靳砀,叶池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但是等到靳砀进门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手上的绷带,一时间笑容淡了下去。
不过是神态的轻微变化,却仿佛连周围的气场也跟着改变了一样,站在一旁的侍女顿时齐齐拔直了腰,身姿更加挺拔,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连在外一直说一不二的靳砀,在给叶池行礼后,站起来时也露出了些许惴惴不安。
叶池十分敏锐地看出了少年的不安,将气势一敛,指着一旁的椅子,“坐。”
命其他人离开,他直截了当地抬起下巴指了指对方的手,问道:“什么情况?”
面对叶池,靳砀自然不会敷衍,两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老老实实地把在清风寨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最后还道:“如今,清风寨寨主裴炎和他的手下都在叶氏坞堡里。”
叶池瞥了他一眼,他记得在原著中,皇帝死了以后,太子登基没多久便天下大乱,裴炎就是在那个时候招兵买马,收拢部下,最后成功占据了整个兖州。裴炎虽然看起来离经叛道,但实际上却是将忠义刻进骨子里的正统人士,他看不惯靳砀的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算是主角路上一个比较难打的boss。
结果原本该是主角一统天下征途上的拦路虎竟如此轻易地被靳砀招安,也不知是否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在作祟。
别看靳砀表面上依然一脸淡定,但是那小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得意和期待,正偷偷地看向他。
叶池是个好家长,绝不会打消自家崽的积极性,于是笑着道,“既然苍碣你说这位裴炎如此厉害,他的父亲又曾与我父同朝为官,我有时间倒是要见上一见。”
他本来是想体现出自己对靳砀的重视,结果发现靳砀在听了他的话以后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有些不开心?
他一时间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以为可能是身为青少年的靳砀步入了中二期。遂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你回来的巧,明日是上元节,晚上正好能一起出去看花灯。”
他眼眸如星,带着温柔的笑意,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家在并州,不知可看过上元节的花灯否?”
靳砀只见眼前的公子穿着日常的广袖宽袍,手肘放于桌上,如今正倚在案几旁,袖子便随着这个动作下滑,露出了一截如玉般的手腕。
颈间雪白的中衣堆积,明明将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却反而更令人不敢直视。
他不由得垂下了眼,回道:“奴在并州是一直跟随部落一起生活,从未进城里过过上元节。不过,奴的父亲曾买过一盏花灯。”
在叶府呆了这么久,如今的他当然能分辨出来,那盏花灯其实并不好看,无论是做工还是上面的画样都十分简陋。然而当初他们部落的人看到那用纸做成的花灯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奇和小心翼翼,仿佛将那盏简单的花灯当成了什么极为珍贵的宝物。
他的父亲推崇周朝文化,因此一向很喜欢这类东西,然而他其实对这些脆弱又美好的小物件并不在意。
他更欣赏美丽而强大的事物,比如在他十岁那年,父亲送他的精钢匕首,比如石岩的父亲脖子上曾挂着的狼牙项链,又比如眼前的公子。
他知道公子体弱,也曾亲手照顾过生病的公子,然而在他的心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随口一句话便将他从地狱带进天堂的主人。
叶池却没注意到靳砀垂眼避开与他对视的举动,而是兴致勃勃地道:“若想在上元节上获得独一无二的花灯可不是只用钱就能买到的,也不知道苍碣你能猜对几个灯谜。”
要说猜谜,他可是一把好手,而靳砀才刚刚习字一年,总不能比他还强。
到了上元节,一早,叶府厨子便做了元宵当早点。制元宵的材料无论是精细的糯米粉还是芝麻、糖都是贵物,不是普通人家能吃得起的,不过因为叶池胃不好,太医不让他多吃这等不好克化的东西,于是只应景地吃了两个就放在了一边。
毕竟还是在年节里,他索性让厨房多做些元宵,让一府的人都能吃上。
周朝有宵禁,一年之中唯有上元节例外,届时几乎所有的街道上都是人,无论是买卖花灯的摊位还是各类小吃,早早占据了街道两旁。
而越是热闹的时候,发生意外的几率就越大,所以这一天的府衙捕快士卒会十分忙碌,他们需要分布在各个地方,及时处理街上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如防止小偷、人贩等。水龙司也严阵以待,街角处的太平缸中全都注满了水,在上元节这种满城人都手持花灯的情况下,可是很容易走水的。
叶池这张脸太过醒目,但他要是带上幕篱遮面只会更加明显,所以他只好等到黄昏以后,天色晚了,旁人应该注意不到他,这才带着靳砀溜出府去。
像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两个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游玩,身旁还跟着几十个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的护卫跟随着。他若在街上看上了什么东西,问都不用问,直接有人帮忙买下。
这样一来,叶池反而没了逛街的兴致。很多东西他本来只是觉得感兴趣想随便看看,可没想着要买到手里。难道这帮人就没发觉他是个男子,用不了那些带着花啊蝶啊的发钗吗?
他对古代这些街上的小吃钦慕已久,然而肚子实在不争气,没办法全都吃下,到后来只能忍着口水,看靳砀从街头吃到街尾,身姿还依然挺拔,连点小肚子都没鼓起来。
他不由得上手摸了摸,感叹道:“你这饭都是吃哪去了?”
靳砀被他摸得肚皮发痒,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叶池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孟浪了,他轻咳一声,抽回手,只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一甩袖子,指着不远处的花灯摊子,“我们去那看看。”
花灯摊子很大,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卖普通花灯的,面积很大,另一部分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但是这里的花灯却比另一边更精致,卖得也更贵。
其中有一些独一无二的花灯,更是高高地挂在显眼的地方,每盏灯的下方都垂下了一块红绸,上面写着灯谜。
这里的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叶池一眼就看好了一盏宫楼形状的灯,做工很好,上面竟还做出了飞檐左兽,他取下上面的灯谜,拿起放在一旁的笔在上面写上答案,然后递给一旁坐着收钱的人。
对方验证无误,于是将那个花灯摘下递到他的手里。
叶池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对身边的靳砀道:“你也猜一个去。”
他扫过那些灯谜,指着一个青鸾样的花灯道:“就那个吧,谜题不难。”
靳砀取下红绸,见上面只简单写了四个字“四时如意”。
他看了叶池一眼,心道若花灯有灵,他只愿公子真能如谜题所言,四时如意。思忖片刻,他拿起一旁的笔,写下了“情”这一字。
果然也对了,靳砀手里于是多了一盏青鸾花灯。
他们离开得还算早,等着挤出来以后,再去看那摊子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围了起来,连卖家都看不到了。
两人沿着街边走,也不去和旁人挤,甚至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叶池就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面前这热闹的盛况,一时间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时空错乱感。
正发着呆,一声烟火声让他回了神,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能从余光中察觉天色忽然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绽放的火树银花,一时无言。
现代早已在市区禁放烟花爆竹,这样的美景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或红或绿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随后化成点点金光坠落,短暂而美丽。
他勾起唇角,注视着这相隔几千年的美景,轻声道,“真美。”
身边的人只看了烟花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放到了他的身上。靳砀看着叶池的侧脸,对方的面容在黑夜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然而他能想象到,对方定然正笑得极美,他低声附和着,“是啊。”
第53章
上元节一过, 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大家再在家休整五天,整理下情绪, 正月廿一便要正式回去上班。
靳砀没着急离开, 如今是冬天,普通人都在家猫冬呢,他们并不例外。这样的天气就算能出门,对他们的行动也会有一定影响。
此时的保暖措施还没有后世那般完善, 如叶池这等贵族都是身裹皮毛,平时很少出门,就算出去, 也是手捧怀炉, 车中会放置火炉取暖。
卧室里更是如此, 贵族烧的是没有一丝烟尘的银丝炭, 这样上好的炭日夜不熄, 将整个屋里烘得仿佛春日, 和外面的寒冬料峭像是两个季节。
即便如此, 叶池的身上依然穿着好几层, 厚外袍的衣领、袖口处都被缝上了毛茸茸的白兔毛,衬得他反而比平时要小一些, 但容色却越发摄人。
怀里时常抱着个小巧精致的鎏金手炉,反倒让他有了一丝好气色, 雪白的脸上透出些微的红来, 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原本早已对其容貌免疫的人, 在经过一次休假后, 再回来发现自家上司容貌更盛, 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工作效率!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见到叶池, 叶池也几乎不会和他们一起工作。
原本大家都在处理着这段时间堆积的文件,一边加强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然而当看到叶池新提出来的要重建郡学的计划时,大家还是激动了起来。
虽说早已从叶七的口中听说了此事,但是听到传言和真正亲眼看到总归还是有所不同。
作为叶池的主簿,单淳第一个过来询问关于重建郡学的一应事务。
叶池看起来十分无害,先饮了一口茶,然后才随意道:“重建郡学毕竟不是小事,我们先召开全体会议吧。”
单淳在叶池手下工作以后发现,这位新上司虽然不喜欢举办宴会,但却特别喜欢开会议。每次开会都要设定时间,其中包括每人发言的时长都有限制,然后在轮番发言后,还需要旁人提出不同的建议,最后总结出最可行的方案。
叶池并不是个独裁者,很多时候他更乐于听取其他人的想法。
刚开始时他们都觉得这种方式很别扭,然而真正开始尝试后他们就发现,这是个极好的讨论方法。
因为规定了每个人的发言时间,所以在固定时长内必须做到言简意赅,像平时写文章那样骈四俪六是绝对来不及的,估计没等着把前面的比兴句说完,就轮到了下一个人。这样的谈话方式虽说与他们自小接受的清谈教育不相同,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办事效率非常高。
而且这种会议还有个好处是,原本他们分管着不同的领域,然而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竟然能从侧面参与进管理湖阳郡的事务。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提出的想法未必会被接受,但是至少让他们有了这样的机会。
同时,在这种情况下,郡守府中的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产生了竞争关系,然而这种关系却是良性的,他们在竞争中寻找合作者,也在竞争中了解其他对手,不断进步。
想要重建郡学,学舍、生源等都是小事情,最重要问题在于,从哪里去寻找名师。
湖阳郡中能拿得出手的世家没几个,还大都是快要落魄的家族,叶、单、冯三家中,官职最高的就是叶池了。
但是身为郡守,叶池可以当个挂名山长,却不能当常驻夫子。府衙的这些人也同样,叶池从最开始就想好了要让他们轮换着去郡学中为学生讲课,不过他们只能算是特邀人员,偶尔去上几次还好,总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叶池想了想,还是给京城的亲友写了信。湖阳郡毕竟是个小地方,可是京城人才济济,总会有一些虽有才华但郁郁不得志的人。既然卯足了尖也没能做上官,不妨换个思路,先来湖阳郡的郡学当夫子,给自己镀层金,说不得由于教出了好学生,一朝也能成为人尽皆知的名士。
他信中当然不会说的这么直白,只道他想重建湖阳郡学,将郡中有才华的年轻学子收拢起来,然而此地文风不兴,希望能推荐他几个合适的人选来当夫子。
和叶池有旧的人大都是同出身国子学的同窗,这些人出身名门,本身才华又不差,很多早就有了一官半职,想来今后才朝堂上的路也会走得极为稳当。
所谓人以群分,与他们交好的人也大都是仕途顺遂的人,虽说才华绝对够当郡学夫子了,但是他们哪里肯离开京城,反而去湖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呢?
最后还是王建这个朋友比较给力。这位王氏嫡子虽说也和他们同样在国子学读书,但是他为人爽朗,不拘小节,虽然出身于顶尖世家,反而不像其他世家子那般看不起寒门。
他本就被父亲送到尚书令柴靖那里学习,对这位寒门出身的老师十分敬重,也因此并不因门第对他人有偏见,倒因此认识了几个出身不太好的朋友。
随着世家对朝堂的进一步掌控,想要像柴靖那样凭借自身的才华和能力走上仕途,成为高官已经是件越来越难的事情了。
虽然名义上太学仍是国家最高学府,然而实际上世家云集的国子学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这些学生们去上学并非只为了学习,最主要的是为了经营人脉,扩展交际圈。
从人际关系这方面来讲,太学是完全无法和国子学相比的。寒门学子因他们的家世无法进入国子学,不能认识世家子而无缘仕途,等到他的下一辈依然如此,这就像是个无解的闭环。
总有些人原本自恃才华,然而等到了京城后才发现,以自己的能力并不足以拔尖,而寒门出身又拖了后腿,汲汲营营十几年,最终仍然一事无成。
有些人心灰意懒之下离开京城,也有人幡然醒悟,不愿再这样浑浑噩噩地为了功名利禄挣扎一辈子。
王建给叶池推荐的两个人,一个曾与柴靖同出一门,但是名声却不如其师兄那般大,另一个则是出身太学的学子,若论才华都是极好的,只是身份上差了点。
叶池大喜过望,原本他所建立的郡学就是不拘身份。这……也是没办法。
湖阳正经世家只有三家,年轻子弟挑挑拣拣差不多能挑出来一二十个合心意的,但是郡学总不能只有这么几个学生吧?怎么办?扩招吧。
其实周朝所说的寒门与现代人印象中的寒门大不相同。这里的寒门指的是除了世族外的家族,也称之为庶族,大都是中小地主,虽然富裕,但在朝堂上却没有话语权,只不过是当地的豪强。
而因为有钱,他们之中有些人明白知识的重要性,于是会花费巨资延请名师来家中教习子弟。
叶池就是想从这些寒门中也挑出来一些好苗子放到郡学中去。
府衙中的官吏们若算起来,寒门的反倒要比世族的人数多,对于叶池的这个提议自然举双手赞成。
剩下的世家子虽说心中不太得劲,但是叶池所说的话有理,他们也没办法提出异议。毕竟除了京城分为国子学和太学,就连州学都没有将世族和寒门分开。
王建实在是个靠得住的人,接到他的回信后,十天左右叶池就看到了他推荐的两个人。
一位是看上去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名为潘津,另一人比较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名为东景。
叶池发现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也被同化得看到一人首先注意到的是对方的容貌。不过很快他就反省了一下自己这种颜控的做法不够客观。
与两人交谈了一番,叶池算是明白了这两人为何不得志。潘津的文采并不比柴靖差,但是其人长得实在不算好看,国字脸,浓眉大眼,若是现代人看来长得很精神,但这是以病弱为美的周朝。
反观柴靖身长玉立,容貌俊美,而且才华出众,这对师兄弟站在一起比较,周朝的重度颜控们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至于东景,此人长得并不差,就是有些得过且过,说好听些是随遇而安,说难听就是不求上进,不过叶池总觉得这不一定是对方的真正性格,总觉得对方有所保留。
这两人来了以后,又推荐了几个关系亲近的同窗朋友,这不禁让叶池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师资力量总算是解决了。
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件难题的叶池将面前的文书一推,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他随手拿起怀炉,临出门前,一旁的辛夷赶忙拿来狐白裘披到他的身上,还在小声询问着,公子想去往何处?
这狐白裘是由狐狸腋下的皮毛集聚而成,触感柔滑,又不沉重,但却十分保暖。这一件衣服便价值千金,然而同样的衣服几乎堆满了叶池的衣柜。
叶池任由辛夷帮忙为他整理身上的衣服,随意道:“去坞堡看看。”
第54章
这个时间靳砀应该正带着手下的人训练吧。
每天都是他在郡守府处理郡中事务, 靳砀在训练完毕后回来见他。今日正好有空闲,叶池突发奇想,想主动去看看对方。
从郡守府到坞堡的距离并不近。车里放置着火炉, 叶池被烘得昏昏欲睡, 等到了目的地,从车上下来,顿时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了个激灵。
他缓缓地呼出口气,看着面前骤然升起白雾。跟在他身边的辛夷轻声叮嘱, “公子可注意别把凉气吸入腹中……”
叶池只好无奈轻笑一声,站在原地让辛夷把他用大氅包裹住,厚厚的皮毛几乎将他的脸埋了起来。现代时他很喜欢冬天, 能和朋友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然而如今却成了易碎的玻璃人。
他还记得他偶然说了一句想要看冰雕, 叶管家一边劝着不让他出屋子, 转天就让人把冰雕送到了屋子里供他观赏。
屋里的温度高, 叶池眼看着那由冰雕成的盆景瑞兽进屋以后就慢慢融化了, 忙让人拿出去, 后来再也不敢说类似的话。
谁知道他不过是随口一说, 背后有多少人劳心劳力?耗费无数功夫雕刻出来的作品,轮到身边伺候的人嘴里, 就成了“被公子看上一眼,就是他们的造化了。”
叶池并不是想批评叶管家或者辛夷江蓠等人的这种想法,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由时代造成的观念差异。只是每遇到一次这种事, 他便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上一分。
脚上穿着保暖皮靴, 头上戴的却不是周朝男子经常佩戴的头巾。
叶池一向不愿在身上佩戴饰品, 平时连玉佩香囊都懒得往身上挂, 更不习惯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巾。同时他也不喜欢戴发冠, 本来一头长发就够麻烦的了,勒起来更难受,是以平时在屋里,若是不去见外人,他习惯将头发披散下来。
如今已经出现了帽子,不过还不算流行,而且样式十分简单,前面横缝,头发束起,露出面容。
原本叶池对此十分排斥,但是等到了冬天,遭受过凛冽寒风的毒打后,叶池不得不妥协。不过他还是挣扎了一下,在纸上画了草图,做出来的成品比现在的帽子顺眼了一点。
现代人冬天经常带的一般都是钩织的毛线帽,周朝虽说能找到毛线的替代品,但是他又没学过织帽子,画出来也没什么用。又要好制作又能保暖,叶池能想到的只有皮毛制成的棉帽了。
别看古代生产力不行,但手艺和鉴赏能力还是不差的,叶池在纸上勾画出的简单棉帽,到了裁缝那里美化了十几倍才敢把成品送到他面前。如今叶池头上带着的就是经过改良的帽子,里外两层,中间纳入绒羽。
他本是觉得实用就好,然而身边的人都认为他用的东西怎么能那么简单?于是又是用金丝银线绣出不同的纹样,又是在上面缝上金玉宝石等物,最后的成品看起来相比于防风的帽子,反而更像是能戴在头上的装饰品。
非但如此,叶府裁缝们还举一反三,做出了不同版型、形态各异的帽子,有一些甚至叶池觉得实用性估计不会太好。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不喜欢的样式,放到店里去卖竟然销量不差。至此,叶池算是彻底清楚了周朝人的颜控有多严重。
这就像是冬天的时候,街上总会看见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孩子穿着薄薄的打底裤搭配着漂亮的裙子。周朝的男人们也是同样的心里,就算这帽子的保暖效果不好,但是够好看,那就行了!
帽子原本只是个小众产物,结果叶池不过是戴了几次,就发现这东西成了湖阳郡的新时尚,无论男女人人皆戴,甚至还在往周围的地区辐射。
这就是美人的力量了,一不小心就引领新潮流。
叶氏坞堡守门的部曲早就记住了叶池车子的模样,还不等叶池的牛车近前,便早早打开了大门。车夫也毫不客气,直接驾车进入。
待身后跟随的几十名侍卫和随从一同进门后,大门才又缓缓关闭。
不用等叶池这边的人先说话,早有管事上前低声询问,听闻是想要去看靳砀率领的队伍训练,那人连忙在前面带路。
靳砀对手下人的期待很高,也因此给他们制定的训练计划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他们潜力的提高而不断调整。
所以很多人就会又是困惑又是懊恼地发现,怎么刚觉得训练不太累没几天,他们的小首领就会给他们加训,又让他们感受到把体力全都榨干的感觉呢?
明明是冬日,但是一番训练下来,这些人满身都是汗,头上不断地冒出白雾,那是身上的热气在寒风里不断蒸腾。
以他们的体质甚至不需要在这样的低温下穿厚衣,每个人都是单布衫而已。甚至有人在休息的间隙,觉得太热直接把衣服脱了打赤膊。
叶池来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演武场上的雪早已清理干净,然而不远处的屋顶仍然是一片白,院子中的树在冬日也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和那些光着膀子的大汉放在一起,总觉得不像是一个季节的,更像是被生搬硬凑地P到了一起去。
当叶池的脚步声传来时,首先察觉到的就是距离他最近的靳砀。
靳砀倒不像是其他人那般衣衫不整,而是一丝不苟地穿着衣服,不过看他身后被汗水洇湿的衣服就知道,他也不好过。
转头看到叶池的时候,他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给那些人做了个手势,然后快走几步来到了叶池面前。
还带着些忐忑和不好意思,“公子怎么来了?”
叶池看着靳砀额上的汗,随手将手帕递了过去,“过来看看你。”
他有些好奇地扫了一眼那些着急忙慌往身上穿衣服的人,问道:“你先前带回来的那位裴炎呢?”
靳砀从叶池的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乖乖地指了指方向,“在那边了。”
“他不需要参加训练啊?”叶池叹道。
靳砀点头,“他是教头。”裴炎的实力很强,就连靳砀也无法确定,如果两人再比试一次,自己能否获胜。
他将裴炎找来,本来就不只是为了多一名下属,而是希望他能成为这支队伍的教头。
而裴炎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虽说性格有些懒散,但是至少交给他的事都会办得妥当。
裴炎早就发现了演武场上忽然出现的人。
实在是对方太过醒目,在这里的人都穿着轻薄衣衫的时候,那人却几乎被皮毛埋起来,若不是对方身形修长,只怕会被这么厚的衣裳围成个球。
他距离对方有些远,看起来脚步并不快,但是倏忽就来到了靳砀身边。
叶池带着些好奇地看向这位裴炎,在原主的记忆中的确对裴炎的父亲有些印象,这完全是由于对方和叶乾的死亡原因类似,同是因不愿事二主而被皇帝迫害。
论起来,裴炎是名副其实的世家子,然而却一身匪气,反观站在一旁的靳砀,相貌明显带着羌族的特征,轮廓鲜明,但观其气度,却更像是汉人。
一想到眼前的两人原本该是宿敌,如今却成了伙伴,不由让叶池觉得颇为有趣,顿时脸上也带出了几分兴致盎然。
他刚想开口,就见靳砀紧了紧他脖子间大氅的系带,语气中带着担忧道:“这么冷的天气,公子还是先回屋再说吧。”
咦咦咦?刚才他们两个不是在外面聊天聊得很好吗?怎么忽然要让他回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该怎么才能戒掉游戏呢?沉迷百景图无法自拔Orz
第55章
叶池虽心有疑惑, 但是他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心知靳砀是担心他的身体。他本人也清楚如今这个身体有多弱,这么冷的天气, 多在外面待一分钟, 说不定就可能大病一场,于是没有反驳,而是顺着靳砀的意思,进了演武场附近的屋子里。
原本这些人是在郡守府后的空地上训练, 不过随着人数的增加,城里地方有限,靳砀后来就带着人又回了坞堡。叶氏坞堡面积大, 几乎称得上是个小城镇, 这帮汉子本就被安排住在坞堡的院子里, 在这边的演武场训练反而比在郡守府更方便。
在扫清了心怀叵测的旁支外, 叶家剩下的人全都为叶池马首是瞻, 自然没有不应的, 甚至主动想再为靳砀等人盖一座室内的演武场, 不过最后被靳砀拒绝了。
靳砀认为, 真正的士兵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完成任务,风雪暴雨的天气反而更适合磨练手下的人。
他十分严厉地对他们道:“没有人能预测未来, 遇到恶劣的天气就要躲开,一旦形成了习惯, 你们能确定在今后的战场上, 敌人会等着你们准备好再冲过来吗?”
他希望这支队伍面对各种情况都不会惊慌失措, 而是能克服一切困难。
这屋子是他们临时聚会的地方, 屋里没什么家具, 显得有些空旷。因为房梁很高, 在夏天会觉得清凉,冬日反而有些阴冷。
靳砀随叶池进来以后就有些后悔了,还不如在外面呆着,至少能晒晒太阳。
叶池却不以为意,他走向屋里居中的椅子,身后跟着的随从连忙把手里的软垫放上去。另有人开始点燃火炉,没一会儿叶池身边就布置上了一堆东西,与他刚进来时仿佛是两个地方。
叶池对手下人的小题大做很无奈,靳砀对此却十分满意,甚至还在一边用一丝不苟的眼神挑剔出了几处不够精细的地方。
叶池原本来此就是一时兴起,被靳砀打断,先前还一头雾水,走过来这一路才觉得有些明白了靳砀的想法。
如今靳砀手下的人都是由其亲自收拢,就连裴炎也不例外。他对裴炎这般好奇,是由于原著中的描写。这位出身世家,家道中落,半途落草为寇的男配,经历可是十分精彩,若是换一本书,估计就成男主了。
然而在靳砀看来,是否觉得他这样的表现像是在插手这支队伍呢?
叶池只要一想到这背后代表的意味,顿时心内一凛。
这真是个大难题。
他不想在武力上完全依靠靳砀,但是若他对谋求势力表现出主动来,却很可能打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叶池不由在心内叹了口气,只当忘记了先前说过的话,而是若无其事地对靳砀道:“你这支队伍可有名号么?”
靳砀正色道:“此为公子的兵,自然该由公子起名。”
叶池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想为你们起名羽林、玄甲,只是这些名头太响亮,未免麻烦,如今还是只叫湖阳军吧。”
此时的周朝并未将一地的文武掌权者分开,不过许多地方的长官若论起来,手下的兵说不定还没有当地世家的部曲多,叶池这样的算是个例外。
朝堂上武将最高职位为大将军,其下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地方上一州的最高统帅则为都督,一郡为都尉,一县为都司,其下还有守备、把总等官职,不一一赘述。
周朝在这方面管理得并不严,尽管统治者并不愿意看到下属官员手中握有私兵,但是当中央的集权能力不够强大时,身为君主只能妥协。
叶池到目前为止从没想过要把靳砀手中的这支队伍走明路,他不可能在湖阳呆一辈子,靳砀这只队伍作为他的私兵,可以被他带到任何地方去。可一旦充入他的亲卫,虽说名正言顺了,可到时候他们名义上就成了归皇帝所有的军队。
这也是叶池对蒋涵他们不够亲近的原因之一。他们是皇帝赏赐下来的,换句话说,若皇帝真的翻脸,还能再收回去。对于无法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叶池敬谢不敏。
他揉了下额角,失笑道,“我倒是一直忘了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正规的名号,那你们也该有自己的旌旗和名册,回去我便让人准备好,送到你手里。”
他心头思忖着,甲胄也该早早准备,他如今手里并不差钱,手下的玻璃作坊光是在湖阳这里就割了一茬韭菜,如今这股风潮已经开始往兖州的其他郡蔓延。至于糖坊更是不得了,如今糖坊已经扩展了好几倍,然而冰糖和霜糖仍然供不应求。
当见过、品尝过这样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糖之后,想要让这些喜爱享受的世族重新回归原本的石蜜,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有身份,有财力,对他们来说,这样和普通蔗糖不一样的价钱反而彰显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叶池收钱收得开心,这些人家花钱花得也开心。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糖坊赚到的钱比先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唯一比较困难的是,他很难给这些人配上一匹马。
周朝幅员辽阔,然而有养马场的地方唯有凉、并、幽三州,而且若论高头骏马,还是要数鲜卑的马种更好。
叶池能够随便拿出几十头牛,但让他拿出马来可就难了。
对普通人来说,吃牛肉是犯法的事情,但对世家来说牛肉不过是一种时常能在桌子上见到的肉种。但是马却不一样,马属于战略物资,世家手里可能会有好马,但是绝不会也不敢一下子就拿出一大群。
这就像是在现代,有钱可以买到旋耕机、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但是谁能在市场上买到坦克?
叶池手上的确有十几匹好马,几乎都是皇帝赏赐下来的,其中有周朝特产的矮脚马,也有出自鲜卑的高头大马,毛色各异,英俊神武。
不过凭他的身体就算是想骑马驰骋也是有心无力,这些马从来到叶家就没怎么见过它们实际上的主人,一直在马厩里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情不好了就被马仆带出去跑上几圈。
“你们说起来是我的部曲,既然其他的部曲都有田地,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就按照你们的军衔分发田地吧。军衔每升一级,便可加二十亩田地,如何?”
靳砀心头咯噔一声,皱了下眉,刚要出声拒绝,却又想起了叶池曾对他说过的话,他知道这是公子在帮他收买人心。
虽说他对手下的人很信任,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污糟的事,他对人心十分了解,很清楚他不可能让其他人像他一样,甘愿为了公子而奉献。
他们跟随在他身后,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只能低声道:“多谢公子的赏。”恍惚间,他想起,他第一次面见公子时,说的好像便是这句话。
叶池却没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绪,又接着道:“既然是我的私兵,从这个月起就按照军衔领取月钱吧。”
叶池的语气十分轻松,“不过估计是没有蒋大人他们高了,你可别嫉妒。”他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玩笑,却让靳砀耳朵一下子红了,“怎么……可能?奴愿为公子效死,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唔,说话越来越文绉绉的,苍碣今后说不定会是一员儒将呢。”叶池发现自己的恶趣味越来越明显了,每次看到眼前的异族少年因他的话而难为情,都觉得很愉悦。
不过他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只说了几句便罢了,他心知自己的突然到来定打乱了靳砀的训练计划,于是挥一挥衣袖,又带着人迅速离开,只留下一个被他的兴之所至扰得心绪起伏的靳砀。
第56章
叶池并非把湖阳军扔给靳砀就万事不管了, 其实他一直在考虑这支队伍的人员招募问题。
随着靳砀在湖阳郡中不断扫荡,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了。然而湖阳本就不是什么混乱的地方,匪徒有限, 其中又有些作恶多端无法招安的, 就算把整个郡犁一遍,剩到靳砀手里的人也不会超过二百。
事情正如叶池所料,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有了裴炎的加入, 靳砀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剿匪的速度更快了,完成任务的过程也越发轻松。
从开始到结束, 不到三年的时间, 整个湖阳郡的风气顿时一肃。叶池负责教化育人, 而靳砀手中的队伍就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刀, 专为震慑而生。
靳砀长久在外, 好不容易回到郡守府, 叶池特地为他接风洗尘, 随后又根据这三年来的表现, 对整支队伍论功行赏。
这些原本出身是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整齐地列阵站好,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原本的身份是奴隶、普通百姓和流寇。
他们的身上早已沾上了染血的煞气, 却并非是那等做多了恶事的阴冷凶煞,而是带着铁血的气势。
待论功行赏完毕后, 叶池回到书房, 暂且先将湖阳军的招兵事宜放到一边, 心中想着过段时间的考核。
周朝的地方官每三年考核一次, 由中央下派的监察御史和各州刺史参与测评, 共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九品。凡是拿到中上以上的评价便说明官员在三年时间内表现称职, 可以评优,对今后的升官进爵都有着一定的积极作用。
而中中、中下、下上三档说得是官员在治理期间表现不过不失,或犯了小错,评级为良,只能平调或低调。至于剩下的两品则表示官员犯有重大错误,不堪为官,会直接被撤职,且今后永不再被录用。
正因这种考核对官员今后的发展有很大影响,所以大家都十分看重。
叶池对此是不担心的,他在任期间先是提出了贷款购买耕牛一事,解放生产力,让农户们也有时间发展副业,提高家庭收入,又提出鱼鳞图册,析出了不少隐田,后来更是重建了郡学。加上他的出身和皇帝对他的偏爱,只要不是派来个专门和他过不去的人,他的优等板上钉钉,说不定还能拿个上上。
但也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这些天他都要急死了!
因为朝中有一条潜规则说的是,在地方上被评为上上的官员有极大可能会直接升官进品,甚至调入京城。
叶池回头一看自己做过的事,也是十分惊讶。他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每天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像没怎么努力,怎么和其他人相比就超出了一大截?顿时汗就下来了。
他一点都不想评优!
此时他不由得开始懊恼自己的效率为什么要那么高!心里把自己揍了无数次,就显你能耐!
懊恼完看着兖州其他郡的郡守这三年的业绩又是一番怒目而视,这帮家伙怎么这么废!
是的,湖阳郡归属兖州,兖州刺史自然是他的直属上司,而和他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人就是兖州其他郡的郡守了。
但凡他们之中有一个能拿得出手,他都拿不到上上的评选,因为规则内一州内最多只能有一官评为上上。
而事实上,周朝建立以来,能评得上上的地方官员也是凤毛麟角。
名门世家们派到地方大都是为了镀金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年纪不够大,阅历不够多,占了出身的便宜,测评时肯定能评优,但是却达不到上上的标准。
别人都是为了上上而绞尽脑汁,唯有叶池竟把这事当成了洪水猛兽。
因为他深刻地记着,若是他表现得太好,皇帝一个满意之下再把他调回京城怎么办?!
经过三年的建设,湖阳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根据地。叶氏旁支听话,当地的其他世家豪门也都对他十分顺从。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改变,重新回到京城去过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他没有接到前来测评的监察御史,反而收到了一则消息。
他的几位邻居告他“以邻为壑”,将湖阳郡的匪徒山贼全都赶到其他的郡中,给他们的治安带来极大的负担。
叶池简直喜极而泣,他正担心着自己干得太出色,会被调回京城。结果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人帮忙,真是太好了。
以邻为壑,这是个很严重的词。出自《孟子》“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意思是把邻国当成大水坑,将本国的洪水排到那里去。
虽说世家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但是他们总要给自己披上仁义的外衣,不能直截了当地表示万事利为先。
儒学在周朝式微,公侯王爵把道家典籍奉为圭臬,莘莘学子们为了迎合统治者,自然也要拼命学习老庄。但为人君者总要摆出仁君的模样,不然皇帝这些年来为什么要表现出对叶池的偏宠来?
只有一名仁义的君主,大臣们才会拥护他——别管这“仁”是真的还是装的,从古至今这都是明君的评判标准之一。
若是这“以邻为壑”的罪名真的成立了,别说评优,只怕叶池评良都难。
叶池一开始只想着自己被人弹劾,估计拿不到上上了,正心里美着,他手下的人却怒了。
以单淳为首的本地世家子们先一步帮自家郡守写好了请罪折,然后又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言明叶池为郡守期间对湖阳郡的贡献,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叶池看到这两封文件,听了单淳如此这般的说明,这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周朝虽只建朝十几年,但却经常发生天灾。数年前冀州便有一郡发生洪灾,彼时黄河水暴涨,虽郡守命人临时用沙土筑起堤坝,但仍然没有用处,反而在决堤后洪水更盛,不但淹没了本郡的田地,更不小心淹了接壤的邻近郡。
于是邻近郡的郡守便弹劾这位郡守“以邻为壑”。最终这位肯办实事的郡守黯然离开官场,若非有人帮忙说话,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以往谦谦君子的温和脸庞上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单淳正色道:“所以府君绝对不能认下这个罪名!”
“以邻为壑”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一旦成立,会毁了叶池的整个从政生涯,他的仕途很可能就此终结。
叶池看了一眼弹劾他的几人,济阴郡、济北郡和东平郡都是他的邻近郡,任城郡巴掌大的地方,还没湖阳一个下属县城大,至于泰山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两郡之间隔着任城和东平呢。
然而五位郡守齐刷刷地出来弹劾他,确实对他不利。
不管叶氏的名声有多响,如今的朝堂上没有一个同族的长辈能提点他这是事实,叶氏的式微是显而易见的。
能够坐上郡守的高位,大多都出身世家,即便有一两个寒门子弟,背后也有着和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各种亲友同窗,每个人都自带一张极为庞大的关系网。
而这却是叶池最缺少的东西。他的父母早亡,当时他的年纪太小,没法承接这份关系网,后来又在家守孝六年,近乎销声匿迹。
虽然与他交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要么身份太高,需要避嫌,要么身份太低,帮不上忙。
他是不想评为上上,回到京城。但他更不愿意被人泼脏水,毁掉事业。
至于背后指使的人,叶池翻遍了自己的仇人名单,只觉得无论是陈家、郑家还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储君都有可能。
他看着眼前的请罪折,缓缓道:“过些天是陛下寿辰,我正好回京一趟,亲自送给陛下。”
单淳睁大眼睛,急切道,“府君三思,地方官员无诏不得入京。”他的表情太好懂了,脸上写满了“您可千万别冲动”。
叶池原本怒极的心情沉静下来,以往的沉稳重归于心,他轻扯嘴角,淡定道:“谁说我没有诏书?”
第57章
皇帝对叶池的偏宠总归里面还是有着几分真心,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母亲又是疼爱的妹妹,是以在叶池临行前, 皇帝亲手写下了一份手谕, 上面言明,若是叶池想要回京无需请示,直接回来即可。
这份手谕不过是叶池临走去与皇帝告别时,皇帝心肠骤软, 临时起意写下来的,除了当事的两人,其他人皆不清楚。但是它的效力却依然存在。
叶池只拿了那封请罪折, 又用自己的笔迹抄写了一遍, 其中略改了些细节, 至于另一封请愿书则没有拿。
单淳还想再劝, 叶池制止住他, 道:“我在湖阳不过呆了三年, 却让整个郡内的世家豪门帮我脱罪。若是这封请愿书真的交了上去, 你以为陛下会如何看我?”
就连请罪折上面的辩解, 叶池也把一些数据改掉了。比如说这三年的税收,他可以比先前多上一点, 但是却不能多太多;还有析出的隐田数,至少要砍半才更有真实性, 其中还要穿插着自己与当地名门的虚与委蛇, 各种扯皮, 最好是两边闹得不愉快才好。正因为有如此争斗, 后来他才想到重建郡学来缓和矛盾。
被他这么一改, 湖阳郡的官民同乐一下子就变成了维持面子情的虚假情谊, 然而叶池可以肯定这份奏折肯定比先前那份更令皇帝满意。
叶池的修改版请罪折单淳不经意中看了一眼,若是原本的他还会不理解为何要改成这样,但是在听了叶池先前的问题后,他却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叶池话中的含义。
没有一个当权者真的愿意看到官员与治下的百姓上下同心。尤其是皇帝这样多疑的君主,叶池若真的将那封请愿书送上去,最大的可能是被怀疑在地方上收买人心。
所以叶池不能做得太好,他需要表现出自己在郡守位置上的有心无力,需要去请求皇帝的帮助,这样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然而这个度却很难把握,若是随便什么小事都解决不好,在皇帝眼里就成了一事无成的废物。叶池不能主动开口,这和原主以往的性格不符,所以他只能提出困惑,但又保持着原主的风骨,不轻易求助,这样皇帝才会相信他,进而主动出手。
而这一切,他都需要先进京城再说。
身在千里之外,叶池可不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为防止有人从中作梗,他必须要亲自到场才行。
皇帝的寿辰就在半个月后,叶池准备好的寿礼早就送上京了,但是如今他决定亲自去,原本的礼物一下子就显得不够郑重。
他一吩咐下去,叶管家和几位工坊管事都忙碌起来,在三天内就为他准备好了回京的行李。
叶池算了一下自己来湖阳时的行程,无奈苦笑,若是想赶上皇帝的寿宴,估计他一路要风雨兼程了,希望他这个破身体能坚持得住。
回去的时候他却没带上靳砀,而是将他留在了湖阳。
靳砀原本听闻叶池要带蒋涵等人回京,还不太高兴。
如今的靳砀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少年模样了,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简直大变样。他的身量很高,如今几乎能比叶池高上一头。即使只穿着普通的衣服也显得长手长脚,看起来仿佛有些单薄,但是若碰触到他的身体,就能感受到在衣服下隐藏起来的坚实肌肉。
如今的他脸上的稚气几乎看不见,唯有在叶池面前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丝少年气。
也不知是不是叶池对他的宠溺让他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谨慎小心,现在终于敢在叶池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一些不同想法。
这次就是,在靳砀看来,凭他和湖阳军,足够将公子保护得滴水不漏。上次路上他们没有经验,但是如今的他们已经和以往不同了。
他鼓起勇气问叶池,“公子是不相信我们吗?”
面对这样问话,叶池当然不能随便推搪,免得伤了靳砀的自尊。只好吐露实言,“这次我入京,还不知会不会有人趁此机会在背后动手脚。你需要带着湖阳军帮我守住这里。”说完又叮嘱道,“把握尺寸,万不可过分。”
正因他不信任蒋涵能守好湖阳,但又清楚对方身为他的亲卫,定会保证他的安全,这才放心地把人带回京,反而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离开湖阳的事情瞒不了几天,即便最开始别人不知道,但是等到他参加皇帝寿宴时,早晚会传到兖州来。
他身在京城,谁清楚那几个弹劾他的人背地里会不会做些什么来抹黑他,或者是给湖阳带来麻烦。
靳砀听明白了叶池的话,原本的丧气模样转瞬消失,一下子就变得精神奕奕,他对叶池认真道:“奴定会还公子一个完好无损的湖阳。”
叶池对他还是放心的,将府衙的杂事暂且交给单淳,平时的日常事务由他批复,至于重要的事项等他回来再说。至于军事方面则交给了靳砀。
尽管靳砀如今仍没有一官半职,说出去还是叶池手下的部曲,但经常往来郡守府的人却没人敢小瞧他。
至于府中的其他杂事还是由叶管家处理,他则带着江蓠和辛夷回京,另还有两位御医一同上路。
紧急地将一应事务安排好,叶池就该上车了。
这次出行的天气正好,初春时分,不冷不热。不过哪怕在车上垫了厚厚的一层毯子和皮毛,对叶池来说依然不算舒服。
每日的药汤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习惯,就算没生病,御医也会开上几副药,让他平时调养身体。如今在路上舟车劳顿,当然更要提前把药准备好。
可能是三年来在湖阳调养的不错,这次路上他竟只小小地病了一场,回到京中叶府后,略歇息了一天,紧接着就递上了去宫中请安的折子。
他的速度太快,进京前甚至都没来得及给亲友们写信,还是等他面见完圣上后,其他人才收到消息。
王建当天就找了过来,堵住叶池的门,“子衷你这可不太厚道。离京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替你接风洗尘?”
叶池刚从宫里回来,结果被友人堵个正着,连家门都险些进不去。
他无奈笑着将人迎进屋里。他虽在离京前猜出了王建的心思,但后来二人在信中依然作为至交好友联系着。
王建为人光风霁月,这份心意既然没和叶池说出来过,在成亲后的如今也不会再提,只是同样把叶池当做挚友一般,对他的所有事尽心竭力罢了。
叶池也只做不知,两人依然还和原来一样相处。
进了待客的厅堂,叶池侧过头咳嗽了几声,顿时引来王建担忧的眼神,“可是又生病了?”
叶池将手帕放起来,随意道:“老毛病了,不必放在心上。”明明天气已经不算冷了,但屋里仍点燃了银丝炭,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他脸上的神情很放松,道:“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三年前刚到湖阳,可是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天才下来。”
王建懊恼道:“早知你身体不好,我就该上书自请去地方,换你留下来。”
“可别!”叶池道,“我只是在路上颠簸了些,湖阳一地景色宜人,很适合调养身心,我在那里待得好着呢。”
王建叹息,心知叶池为人要强,就算待得不舒服,也定不会表现出来分毫,只好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询问道:“你回京可是为了被弹劾一事?”
他对叶池道:“你何必急着回来?陛下对你向来偏爱,怎可能因为那几封没证据的奏折治你得罪?而且京中还有我,我爹,江司徒和一干同窗,总不会看你被人污蔑。”
他轻蔑一笑,摆摆手,“这帮酒囊饭袋,自己没本事做出实绩来,就想着拉别人下水,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叶池只笑道:“我自然是信仲安你的,这次回来是为了庆贺陛下花甲寿辰,至于其他事不过是顺便处理一下罢了。”
王建大笑,“是极是极!”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建一看叶池脸上露出疲色,主动告辞离开,并约定了下次叙旧的时间地点。
待将人送走,叶池回到屋内,叹息了一声,倚在榻上。
王建与他不同,其出身顶级世家王氏,父为王家家主,当朝丞相,其岳父为御史中丞郑侃,其师为尚书令柴靖,王氏满门在朝堂上做官的人更是不知凡几,就连他本人也是深受皇恩的中书舍人。
但叶池呢?光是他的父亲因不事二朝而被皇帝杀害一事,他就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生怕皇帝一个不顺心,把他扔进黑名单里。
所以面对这样的弹劾,王建可以不放在心上,只当成是小人作祟,但叶池却没那般底气。
虽有王建和江司徒等人为他脱罪,可他如今尚不知背后暗手为谁,总要尽量做好万全之策。
第58章
叶池甫一进京, 就向宫里递了折子。
在家里歇了一天,随后便收到了皇帝的旨意,召他去京外的静水庄园。
京城外的别院多如繁星, 若说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自然要数皇家别院。但真要说到景色绝伦,该提名的是汝阳王的东园、江家的醒花别院和舞阳公主的静水庄园。
叶池曾去过前二者,至于这座静水庄园倒是只闻其名,未见其景。
说起来, 这位舞阳公主也是个奇人。
皇帝的兄弟姊妹不多,相比较于对兄弟的苛刻,他对姐妹倒是比较大度。远有作为异母妹妹的湖阳公主受到他的偏爱, 将其嫁与才名远扬的叶乾为妻。近有舞阳公主, 哪怕私生活混乱, 有大臣弹劾, 他依然视若不见, 反而对其恩宠有加。
舞阳公主的第一个夫君是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子,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 算是青梅竹马, 可惜对方身体不佳,在两人成婚后不到一年得急病逝世。
因为没留下一儿半女, 皇帝怕自己的妹妹孤独终老,于是又为其择一驸马, 这次的人选身体好, 家中世代为武将, 结果没两年又死了。
皇帝不服气, 要为其再找一个驸马, 但是此时舞阳公主克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虽然是皇家公主, 身份贵重,但世家子也不会像是大白菜一样摆在那里让人挑。
世家牛到什么地步呢?就连皇帝选妃,他们都有拒绝参加的权利。更不用说去娶一位三婚的公主了。
没办法,皇帝只好放宽招婿条件,这次挑了一位出身寒门的子弟,才华也并非顶尖,然而有一样好,这位新驸马长得十分俊美!这是舞阳公主自己选的夫婿,只看脸,其他一切全都无所谓!
新驸马对此也很满意,老婆是皇族,长得漂亮,脾气也不错,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就算再钻营几十年也不太可能谋个一官半职,但是成了驸马以后,他身上便自带爵位,还被授予了一个虚衔。
哪怕没什么实权,至少说出来好听啊。
两人和和美美度过了第一年、第二年……京中人士没有爱看人死夫君的恶趣味,看这对夫妻相濡以沫,大家都觉得这位新驸马命格够硬,应该能扛得住舞阳公主。
然而,这位仁兄辜负了大家的期待,没扛住。婚后第五年,新驸马突发急病又死了。
这下子算是坐实了舞阳公主克夫的名声。
好在两人留有一子,无论是皇帝还是舞阳公主都歇了重找驸马的心思。舞阳公主满心都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等到儿子长成出府,闲来无事就在府中养了一堆面首,每日赏花弄草,十分惬意。
无论是魏朝还是周朝,对女子的要求都没那么严苛。哪怕舞阳公主的儿子因面首一事和她有了矛盾,但是在朝上见有御史弹劾自己的母亲,照样会站出来引经据典地反驳。
舞阳公主倒是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
叶池驾车来到静水庄园外,早有人等候在此处,一看就是位深受主人信任喜爱的姑姑,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看上去并不像宫女那般年轻,大概三十岁许人。
见到叶池来,先向他行礼,然后为他引路,一边道:“陛下和公主殿下在探月斋等候公子呢。”
叶池忙道:“让长辈等候,是我的不是。”
这位自称云栖的姑姑闻言轻笑,“其实是公主许久不见您,正好我家公子也在,让你们兄弟见见面。”
叶池恍然,舞阳公主的儿子算是他的表兄。
穿过九曲回廊,又经过几座楼台亭阁后,终于到了探月斋。如今虽是春日,到底还有一丝凉意,这里正好是个暖阁,一进去便能感受到何为温暖如春。
皇帝居中,面前摆着整只的烤羊腿,舞阳公主和其子应斐然端坐左下首,剩下右边的位置估计是给叶池留着的。
整个花厅正中摆放着烤架,如今厨师正在那里往架起来的全羊上涂抹蜂蜜,叶池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可惜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叶池心中叹息着,以他孱弱的身体,身边人是严禁他吃烤肉这种东西的,但是谁让他才是主人,他想做成的事,没人拦不下。
不过在吃过一次烧烤后,他就默默地再未提起过。
此时烧烤的调味品除了盐以外,就剩下了蜂蜜,还有自家腌制的酱,至于现代烧烤必备的孜然辣椒,叶池迄今为止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跟随前方引路的云栖,先是向皇帝行礼,然后向舞阳公主请安,又与表兄应斐然打招呼,最后才跪坐到自己的案几前。
舞阳公主的确与寻常女子不同,看起来十分年轻,并不像有个成年儿子的年纪,容貌端丽大方。自叶池进屋以来,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等到他终于坐下,这才抚掌笑叹,“数年未见子衷,未想得你容貌更盛!”
她笑起来眼角露出几丝纹路,这才有了几分年过四十的样子。
叶池闻言有些尴尬,自从去了湖阳,他已经许久没听说过有人拿他的外表说事了。如今刚回来,便又被人提及,有些不自然。
但对方并没有恶意,他便只是谦逊道:“不及姨母多矣。”
凭此一言叶池就能确定了,舞阳公主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重度颜控。据说她找的三任夫君都有一副好相貌,尤其是最后一任,应斐然的亲爹,否则也不可能以寒门的出身成为驸马。
但可惜的是,父母容貌都不差的应斐然长相却并不拔尖,不知为何,明明单看一处都赏心悦目,但是结合到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虽然还算英俊,但却没什么记忆点。相比之下,反而对方凛冽如风的气质更令叶池深刻。
舞阳公主听了叶池的话,掩唇笑道:“这孩子嘴像涂了蜜,怎么这么甜?”
叶池腼腆道:“姨母若是爱吃糖,正好我入京带了一些冰糖和霜糖,送与姨母品尝。”
舞阳顿时便笑着转头和皇帝道:“皇兄你听听,这孩子就是孝顺,也难怪咱们一直记挂着他。”
皇帝也笑,“可不是?子衷自小在朕跟前长大,这还是第一次分离这么久呢。”
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叶池也没抓到重点,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聊,心想这难道只是来叙叙旧情的?
却听舞阳道:“还不是你把子衷一下子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多让人担心啊。阿妹临走前,托我照顾子衷,唉,我这个姨母实在是不称职。”
叶池一听她话中提起湖阳公主,顿时心中一顿,连忙想张口,忽见一直默默无语,在一旁当背景板的应斐然忽然抬头看向他,冲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叶池想说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偷偷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就见原本吃羊腿正开心的他也是一叹气,将手中的小金刀放下,“要是这么说,朕这个舅舅的责任更大,子衷,你受苦了。”
叶池也不知道为何会忽然转换到这个话题,一边在心里揣摩着这两位大神的意思,一边道:“能为陛下效力,子衷在所不辞。”
又说了半天话,眼看天色已晚,皇帝要回宫了,叶池也赶忙告退,舞阳公主对身边的应斐然道:“快去送送你表弟。”
从探月斋出来,应斐然陪同叶池往门口走,一路上无话。叶池本就和这位表兄不熟,他又不是那等自来熟的性格,两人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不过也说不定尴尬的人只有他,叶池心想,他总觉得应斐然好像对这种气氛习惯了。
前方就是影壁,再走几步就能出门了,叶池心中不由舒了口气,总算要到了。
刚要提步快走,忽而听到身边人低声道:“弹劾一事不必放在心上。”
叶池一惊,睁大了眼睛,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对方,却见应斐然连头都不扭一下,依然直视前方,道:“参加完寿宴就回去吧。”
就这样一路懵逼着,他恍恍惚惚地从静水庄园回了叶府。
他的思绪只乱了几刻钟,待进了书房后,又成了那个沉稳淡定的叶府君。
虽然在他的记忆中,他与舞阳公主和应斐然的交集并不多,但看舞阳公主今日的举动,还有应斐然话中的意思,他们应该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原本叶池回京本就是想跟皇帝打打亲情牌,这次去面见圣上虽没说上几句话,但是有舞阳公主的那一番话,反而比他亲口说效果更好。
他当然不会觉得舞阳公主是因为他长的好看才替他说话,估计这又是湖阳公主留下的一步棋。
他心中叹息,即便湖阳公主离世多年,但依然庇护着他。
忽而又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请罪折,此时叶池恍然发现,自己的那些改动正与舞阳公主的话语相合。
被派往湖阳人生地不熟,费了无数心神析出隐田,重建郡学,为朝廷提供人才,却因政绩佳而被其他郡守嫉恨,污蔑他以邻为壑,真是好一个可怜的小白菜啊。
他此时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不由勾起唇角,剩下的就看皇帝的愧疚之心有多少了。
第59章
世上的人很奇怪, 当一个人的利益受损,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旁人总会觉得他矫情、多事。但若是有人替他抱不平, 旁人又会认为他可怜。
叶池如今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
若他主动对皇帝提及湖阳公主, 皇帝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感到愧疚,而是会怀疑他是否在为了父母的死而对其心怀怨恨。
但对皇帝来说,舞阳公主却是他信任的自己人——这位妹妹姓韩,三任夫君早死, 为此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只能依靠于他,完美符合他心目中柔弱妹妹的形象。
而且原本在成婚前, 湖阳和舞阳这对姐妹的关系就很好, 是以当舞阳提出对妹妹的怀念, 和对叶池这个妹妹独子的愧疚时, 皇帝非但不会觉得不对劲, 反而会跟随舞阳塑造的好姨母形象, 而去扮演一位好舅舅。
叶池不得不佩服舞阳公主, 把皇帝看得太透彻了, 他这个小辈只能在一旁自叹弗如。
怪不得方才应斐然示意他不要说话,当时那种情况, 他乍一听到舞阳公主的话,为了避免皇帝想起他父母的死, 迁怒于他, 定会说些旁的将话题岔过去。但这不但会打乱舞阳的计划, 反而有可能因为他转移话题一事, 被皇上猜忌。
只有心中坦荡之人, 才会不惧任何言语, 他越是躲避,越像是把父亲叶乾的身死压在心头。尽管是事实,但他却不能在皇帝的面前表露出来。
说来也怪,王建先前让他宽心,他为了不让朋友担忧,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其实心里仍记挂着这件事。
但他明明和应斐然不熟,可听到对方的话却瞬间觉得安心。
他心中思忖,估计是舞阳公主太给力,连带着让他对她的儿子也产生了滤镜。
结果他刚刚把此事放下,轻松地想着参加完寿宴,他就能回湖阳去建设他的小根据地,却又出了事。
叶池回京的第三天,又被人弹劾了。
御史弹劾他无诏归京,且身旁带着数百亲卫,按律当罚,言语间隐含着叶池心怀不轨的意思。
自古以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一句谎言。若是有身居高位者因这句话而栽了跟头,那大概率不是因为皇帝真的爱民如子,惜民生之多艰,而只是因为其在某些方面惹怒了皇帝,让统治者想办了他而已。
御史说话的时候,王建就在一旁暗自运气,待对方说完,便直接站出来反驳。只听他冷笑着嘲讽道:“从湖阳至京城路途数千里,叶府君不带着亲卫护持,难不成独自一人千里迢迢骑马回来吗?”
他这话一说,只听下面就传出了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叶池的身体病弱是人尽皆知的事,他若真是千里走单骑,才让人震惊呢,只怕届时来不及回京,在半途上就要病倒在地。
王建轻蔑一眼,激得那御史脸色瞬间涨红,连话都说不利落。见他这样,忙有另一御史站出来继续道:“然而其无诏入京为事实。若是人人皆如此,各地藩王公侯难不成统统能随意率军进京吗?”
韩婴自己就是篡了齐朝的位才当上了皇帝,是以对手下大臣十分严苛,生怕自己也被手握权柄的大臣推翻。御史提及诸如公侯手中权势过大、有不臣之心等类似的话,根本是在往他的心口戳,这位皇帝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此话一出,不止是皇帝,就连先前在一旁看戏的其他大臣也是心头一抖。能够站在这里的人,谁家没有几位公侯呢?这御史实在不会说话,原本只冲着叶池开炮就算了,一句话竟把大半朝臣拖下水。
顿时朝堂上热闹起来,只见你来我往撕得不可开交。王旻丞相依然老神在在地站在最前方,哪怕他的儿子正在那撸胳膊挽袖子,眼瞅着就要从嘴炮上升到真人快打,仍不发一言,只作壁上观。
眼看着这如同菜市场一般的早朝,皇帝被吵得头疼。他揉揉额角,一挥手,“行啦!”
下方如同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殿内一下子没了声音,大家将衣服整理好,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听上方的皇帝道:“子衷手上有我留给他的手谕,并非无诏归京。”
先前弹劾叶池的御史顿时哑口无言,但仍想挣扎挣扎,刚要所其被邻近郡守控告“以邻为壑”一事,就见皇帝站起身,拂袖而去,一看就是不太高兴的模样。
一直跟随其身边的太监总管抻长了脖子,高声道:“退朝——”
留下来的大臣们只好作罢。
凭叶池的品阶,即便他回了京也没资格去参加早朝,是以他是从王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这位王家嫡子说到自己在殿上差点和御史动起手来,竟还颇觉骄傲,“我自小便在家习练君子六艺,就那小身板估计我一个指头就能摁倒。”
叶池听他说得有趣,在一旁哈哈大笑,差点笑岔了气,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王建担忧地看着他用手帕掩唇,随着低咳声身体佝偻着,然而即便如此,脸上依然容色不减,反而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咳嗽眼角染上了薄红。
见叶池总算停了下来,王建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皱眉道:“你说这几年在湖阳调养身体,但我观你身体仍不见大好。我们家也有几位医术高超的疾医,你若不嫌弃,便带在身边吧。”
叶池推辞道:“算了,郑御医说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因为体弱,底子比别人差,所以才三天两头的犯毛病,只能慢慢调养,若想痊愈反而不容易。”
太医院是古代掌管医疗卫生事业的机构,同时也是御用的医疗衙门,里面的所有大夫都可被尊称为一声太医,但是太医却不等于是御医。
太医院中的大夫共分为四等,其中第一等便是“御医”,整个太医院中只有三十人,其余三等分别为吏目、医士、医生。
王建一听皇帝为了叶池的身体特地送了三名御医去,也不再多说了,他们家的疾医是好,不过也未必能比得过御医。
但他还是低声对叶池道,“你可还记得魏朝曾有位神医名为秦芳?据说其为扁鹊后代,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结果因未能治好幽帝的宠妃,而被满门抄斩。不过传言有人为了报恩将他的一位孙子偷偷藏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
叶池嘲笑他,“这种市井流言你也相信?枉你还是名门世家呢!”
叶池当然希望这话是真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尝试着能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健康。但是他可是看过《至尊枭皇》这篇小说的,在原著中,主角靳砀一生戎马,留下了许多病根,因此年老时经历了无数病痛。
他记得当初作者写出靳砀年老体衰的番外时,还被读者们骂了。读者道自己是来看爽文的,结果快到结局了作者忽然写起人间真实,这谁特么受得了?就像是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结局大都是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谁会在后面多此一举地加上,几十年后,他们死了?
若是这位扁鹊的后人真的存在,凭靳砀的主角光环难不成还找不到这个人,为自己治疗伤病吗?
王建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只让叶池好好保重身体就离开了。到家以后又遣人送来了一堆的名贵药材。
叶池并未将王建和他提起的秦家后人一事放在心上,却思索着朝上挑起争端的御史。
第一个出头的人确是针对他而来,但是另一位御史,与其说是在帮同僚说话,不如说是在扩大战场,将朝上一干大臣都拉下水,反而算是帮了他的忙。
就不知这是出自谁的手笔,不费吹灰之力将一滩水搅浑,却隐于幕后不露声色。若能认识此人,他定要去讨教讨教这番祸水东引的技巧。
他此时倒是不担心了,皇帝既然能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就说明对他这个外甥还没起疑心,反而是那位和他过不去的御史还有其身后的人要遭殃。
他只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
他到达京城的时间的确有些晚,没在家休息几天,便到了寿宴之日。
此次是皇帝的六十寿辰,当然要大摆筵席,同时皇帝还下旨大赦天下。众臣山呼万岁,一句句好话和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几乎每人都能凭此写上一篇花团锦簇的文赋。
叶池也随大流献上了一封贺表,在一边冷眼旁观各地纷纷献上各种祥瑞,什么凤凰来仪、麒麟呈祥、龙游于野、天降甘霖,就跟编故事似的,一个个仿佛真的见到了神迹一般。
甭管它是真是假,反正皇帝听着开心就行了。
这些对皇帝歌功颂德的人一般官职都不高,要么出身寒门,要么就是小世家子弟。顶级世家总归还是要脸的,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做出这般谄媚的事。
他们对此只做不见,有一些清高的人甚至还会露出鄙夷、目不忍视的表情。
不过在皇帝面前,他们还要隐藏起来自己的对“祥瑞”的轻视,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眼前是教坊司排演出来的新舞蹈,舞女们一个个笑靥如花,身上薄纱轻扬,婀娜多姿,一方天地弥漫着靡靡之音。
烟花绚烂,将满天星辰衬托得黯淡无光。地上点起足有二十丈高的一座座灯树,使得此间亮如白昼。
这才是真正的火树银花。
然而看着头上散开如金雨的烟花,叶池却觉得还是湖阳上元节的烟火更美。
第60章
在得到舞阳公主和应斐然的保证后, 叶池真的将被弹劾一事抛开,在京城中参加了皇帝的寿宴,又与自己的亲友同窗聚上一场后, 就洒脱地离开了。
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走得爽快,那几个弹劾他的郡守却傻眼了。
他们之所以敢写这封折子,一是叶家如今在朝堂上式微,叶池没有值得依靠的长辈, 也就是俗称的捏软柿子,二是有身后靠山的授意。正好叶池和他们又有着竞争关系,一封奏折, 既能将自己的竞争对手扯下马, 又能讨好背后的势力, 可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们递折子的时候爽快, 在听闻叶池匆匆回京时, 先是心头一惊, 继而又是一喜。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清者自清, 像叶池这般着急忙慌想要面圣为自己辩解, 难免就落了下乘。所谓忙中出错,越是心慌意乱, 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何况他身为地方官,未经传召却私自回京, 本就犯了大忌。这帮人摩拳擦掌, 和京里的亲友暗地联络着, 怎么也要把脏水泼到叶池的头上去。
不料还不等他们多说什么, 皇帝就站出来为叶池撑腰了。他们这才想起来京中的传言, 皇帝对这位幼失怙恃的外甥十分偏爱, 心里便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但因觉得自己站着大义,平白多了几分底气。
谁料这位叶池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去皇帝面前卖惨,看上去还就真像是回京为皇帝这个舅舅贺寿,参加完寿宴一甩手走人了?
若是叶池与他们对峙,他们还真的不怕,但叶池这样仿佛破罐破摔,不将这几道弹劾放在心上的模样,反而让他们茫然了。
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没反应,他们难不成要唱独角戏?
可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就算他们想唱独角戏也没机会了。皇帝下旨,亲自嘉奖叶池在湖阳一地的政绩,并因此赐下了紫袍玉带。
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创立了五德学说,其规律是五行相克,西汉末年著名学者刘歆在此基础上,另建了五行相生的规则。
五德分别为金木水火土,对应代表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比如说魏朝的是火德,便以赤色为尊,推翻了魏朝的齐朝根据水克火的原则,其代表色则为玄色。
韩婴的皇位来自于齐朝君主,因此有朝臣认为,该遵循水生木的原则,以青色为尊。但是偏偏又有一群人跳起来唱反调,认为周朝的天下是齐朝末帝禅让而来,所以应该延续齐朝,玄色才是皇族的代表。
韩婴的皇位来路本就不正,对于这样的争论他一向都不会发言,任凭两边争来吵去。由此产生的状况就是,在周朝对颜色的管制没那么严格,尤其是叶池王建这样出身高贵的名门世家子,随便穿什么颜色都可以。
但是即便王朝的专色变来变去,可是紫色所代表的寓意却从未改变过。同样玉这种东西在古代世人的眼中,也有着不同的含义。金银是富贵,但玉却是贵重。
紫袍玉带,其实并不是多重的赏赐,但大家在意的是这份赏所代表的意思。是以明明还不如以往的赏赐多,但是仍吸引了许多眼球。
毕竟,皇帝这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表示庇护叶池了。至于之前弹劾的“以邻为壑”,不好意思,皇帝他老人家忘记了。
没说就是不承认,皇帝金口玉言认定了叶池的功绩,谁敢否认?
还没等叶池走回湖阳,半路上就接到了这封圣旨,他着人赶忙为来送旨的天使递上荷包。那太监将荷包揣进怀里,沉重的分量让他笑弯了眼睛,对叶池的态度越发温柔,“公子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几个小人的胡言乱语哪里能影响到您分毫?”
叶池表面上对皇帝的的厚爱表达了诚惶诚恐的心情,实际上在心头轻嗤,若非他有舞阳公主庇护,这次说不定还真要栽坑里去。
他先前所想的办法,至多不过是能保全自身,但少不得还要小惩大诫,不过只要皇帝不猜忌他,他就算达到了目的。
然而舞阳公主一插手,直接将他原本的上策比成了中策,不但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了湖阳,反而还获得了一番褒奖。
圣旨一下,先前的牛鬼蛇神全都闭上了嘴巴,既然皇帝已经将此事盖棺定论,就绝不会再允许他人有不同的说法。
在整件事中,叶池成了被诬陷被欺负的小白花。作为受到弹劾的官员,递上请罪折是必要程序,然而除此之外,他做过什么?
不为自己辩解,只默默承受,还为了回京贺寿跋涉千里,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因为这番颠簸而又小病一场,这都是被皇帝看在眼里的“事实”。
加上舞阳公主在一旁推波助澜,多疑的皇帝可能还会因此去探查一下背后的推手,最终的结果就成了这样。
叶池回到车中后随手将圣旨递给一旁跪坐的江蓠,“放起来吧。”
类似的卷轴他家里一堆,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当初叶乾曾接过那么多次表示重赏厚爱的圣旨,可最后它们也没能救了他的命。
但是为了表现对皇帝的尊敬,他还是要将它们好好地供起来。
回京时为了赶时间,不得不风雨兼程,不过出了京城回湖阳,就不那么着急了。
一路上慢慢悠悠,游山玩水,在车中觉得闷了难受了就让车队停下来,自己下车转转,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竟比回京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待叶池回到郡守府,他掐指一算,自己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府里一切如昨,这天正是休沐日,府衙里没人也属正常。叶池去浴房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崭新的衣服,不由得舒了口气。
哪怕路上有江蓠辛夷照顾,叶管家准备充足,但总还是不如在家里畅快。就说马车上洗漱便是个麻烦事,可不能像他以往那样天天沐浴。
原本想着经过这番舟马劳顿,暂且先休息几日,待缓过来再正式上班,反正如今的湖阳郡是他的一人堂。不料他刚换好衣服,就听到了小厮的禀告,道单主簿前来拜见,貌似十分紧急。
叶池只好披着一头湿发去了会客厅。
他身上穿着天水碧的交领右衽衣衫,雪白缎子制成的中衣从脖颈处露出来,腰带随意系上,连块玉佩都没带,就连长发还往下滴着水,将肩头的衣服洇成了墨绿色。
明明哪里都于礼不合,但在他的身上却偏偏杂揉成了独属于他的沉静气度。单淳非但不觉得其失礼,反而认为这是叶池对他的信任和看重。
否则怎会在听到他前来拜见的消息便匆匆赶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
两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人,叶池刚一坐下,只跟单淳一点头,单淳便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全都娓娓道来。
原来叶池刚一离开湖阳,邻近的几个郡就产生了骚|动,原本早已安定下来的边界,又有贼寇蠢|蠢|欲|动,靳砀便派人前去探查。结果刚一出郡城,还未到达边界,在半路上便听说了陛下大赦天下的事。
今年是皇帝的六十寿辰,大赦本就是应有之意,他们郡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可能是这段日子大家的工作生活太顺利,竟忘了一件事——因袭击朝廷命官而被判流放的白家、叶家同样在赦免之列。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先前叶池并未痛下杀手,斩草除根,他们作为地头蛇本就在湖阳留下了一番势力,如今被赦免,不多加反思该如何东山再起,反而悔恨在心,趁叶池不在,与那些被赶跑的山贼匪徒同流合污,妄图在湖阳郡内作乱。
靳砀带人赶赴先前收到异动消息的县城,还未来得及前去附近村子里巡视,便有一位身穿粗布短打,脚踩草鞋的农家汉跑来了县里。
他的粗布衣上染上了鲜红,胸膛处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仍然在渗着血,脸色苍白地说着,他们那里遭了贼,他是村长的儿子,想让县里赶紧派人去救村子里的村民。
不等县令说话,靳砀脸色一沉,一声令下,带人疾步赶到事发地。
他们的脚程很快,然而仍然慢了几分,到达的时候只来得及将几个落单的贼寇斩于手下。
整个村子一片凄惨景象,家家户户都被翻的一团糟,处处都流淌着鲜血,给他们带路的汉子见此惨状,大叫一声,赶忙跑到自家去,却只见到了趴在炕上,左臂被人砍下的老村长的尸体。
靳砀皱眉看着面前的情景,忽而听到身边一人惊喜道:“这人还有气息!”
他转头看去,就见手下的一个小兵小心翼翼地托起地上的一具身体,用手试了试鼻息。
这句话一说,顿时剩下的人心里也跟长草了一样,连忙要去看看村子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靳砀毫不犹豫地将队伍分成了两波,“会粗浅医术的人留下,帮忙救治村里还活着的村民,剩下的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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