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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我觉得我是中毒了, 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浑身冷汗涔涔,连站立都要站立不住, 全身的力气都倚靠在阿芜的身上,“我好像中毒了……”我捂住发闷的胸口,口齿不清万分艰难慢腾腾吐出这么几个字,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一天吃的东西, 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异常……唯一的异常就是神舒出现过一次,难不成是那个疯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我下了毒,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整个将军府中我也就与他有恩怨了。


    “怎么会这样……”阿芜颤抖着手,连带着声音都颤抖起来,“我们回府,找大夫。”


    阿芜搀扶拖拽着我, 竟真的这样一路走了回来, 看着将军府的匾额,体内不断绞痛的五脏六腑并没有丝毫的减少, 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毒, 没有立即要人性命, 只是将人疼得生又不能好好生, 死又不能好好死,简直是心思歹毒。


    “来人啊!”


    “救命啊!”


    疼的我眼前都是阵阵发黑,“这是怎么回事?……”后面稀稀疏疏的许多声音模模糊糊在耳畔响起, 隐隐约约间我还听见了一道冷冷的熟悉的嗓音,是神舒那家伙。疼得死去活来,神志不清的这个时间点, 我疼得面目扭曲,死去活来的抽出一点思绪想,若当真是神舒下的毒,我这算不算是羊入虎口,乖乖洗干净脖子让人杀。


    前途一片渺茫黑暗。


    躺在温软的熟悉的大床上,身上的痛意钻心刺骨,我还能保持神志清醒,身体却是仿佛不听我的使唤一般动弹不行,我听见了老大夫低低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稀稀疏疏的收拾箱子的声响,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以及房门轻合上的声响。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还有氤氲火焰摇曳的细微声响,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那不断翻涌搅得我五脏六腑的痛意倏然似从未出现过一般退去,我猛然睁开了眼,暖黄的烛火猝不及防亮了一下我的眼,再闭了一下才接受这亮度似的成功睁开双眼。然而只是眼睛睁开了,身体却是依旧不能动弹分毫,“阿芜……”我适应了光线,我目光转向阿芜。


    阿芜看着我,看着看着,面上倏然间是又笑又哭,眼泪哗啦啦的流个不停,那一只因为少了一颗眼睛处,只有充满褶皱邹巴巴的皮贴着肌肤处,她哭得哽咽,却是一声也不曾出,看着这样的阿芜,我心中顿时亦是浮现出一种名为酸涩的感觉,“阿芜……”我轻呼一声,“别哭了,我在呢……”


    阿芜抹去脸上的泪水,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哽咽出声,“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一句话,重如千斤巨石,当头砸下,砸得我脑袋生疼,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整个人直愣愣在那里,动弹不得半分,我想从她的眼中看出开玩笑的意思,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干涩,心口处有点疼,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疼,不是血肉躯体上的疼,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疼,只是觉得好疼,好疼。


    “阿芜……阿芜你说什么呢?……”


    阿芜指尖颤抖的抚上自己左眼的皮肤,接下来的话让我瞬间置于寒潭冰水般寒凉刺骨,连骨头缝里都被寒冰包裹的严严实实,“我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原本不是这样!”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尖锐又咆哮,转瞬又似恢复了理智,那只永远亮晶晶的眼睛此时满布恨意的死死盯着我


    ,浑身都在颤抖,充满哭腔与委屈的声音一字一句钻入我的耳朵中,“因为你!老大拉拢你回寺庙一起乞讨你为什么不同意!如果你同意了……如果你同意了他根本就不会挖我的眼睛,你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吗?!都是因为你!你一个聋子,听不见别人说话,老大为了让我能博取你的同情,他生生挖掉了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死吗?!每时每刻,每时每刻,我没有一刻不想要你死!”


    阿芜脸被怨恨扭曲成一团,这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血淋淋的展露在我眼前,“所以……所以你对我下了毒……”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动手,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出现在你面前时会让你觉得难受甚至是厌恶,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动手呢?”我属实是不明白,既然那样的厌恶,为何还能做到如此丝毫不露的在我面前表露欢喜,我盯着她,不知为何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至于那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好乱,好疼,疼得我脑子仿佛已经不是我的,它扭曲成了一团,不受我的控制。


    “为什么?……”阿芜因为哭嚎狼狈的面容微微垂眸看着我,她移开视线,一手扒开散落在脸颊被泪水染湿的发丝,“因为在寺庙时我不能动手,你若是出事老大一定会觉得是我动的手,他会打死我,你的命可真是好啊,得了贵人的眼,我得跟着你啊,这样我才能离开那里,离开那个乞丐窝,同样是乞丐,你呢?得了大公子的眼被收在身边一步登天。我呢?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侍弄花草的丫鬟,因为这只瞎了的眼睛受尽旁人的异样目光,你知道旁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她们说我的眼睛丑死了……像鬼一样吓人,半夜醒来都会被我吓死!你知道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大公子那样注重你,我需要一个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办法才能杀你,采买花材的集市上我遇见了一个南疆之人,大公子一走,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所以我对你下了蛊毒。”她一字一顿,声音轻且缓,“现在你该去死了……”


    五脏六腑倏然间搅动的厉害,痛意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每一颗毛孔,我的胸腔中一片铁锈味,身体无法动弹,口中不断吐出的血水又缓缓流入鼻中,呛得人生疼生疼,不知道痛了多久,痛到仿佛时间没有尽头。下一瞬,我的身体不疼了,也能动弹了,我一个坐起身来,首先看见的是自己透明的手,扭头一看,我的尸体正格外难看的躺在床上,满脸满鼻子的血流得到处都是,真是太狼狈了。


    脑子里乱做一片的浆糊瞬间如同拨云见雾,云开见日般晴朗,心口处那莫名发闷的感觉也淡了下去,我看了哭泣不止的阿芜一眼,此间我与她的因果算是就这样了了,目光瞧见我尸体头上那根发簪时,我的目光愣了愣,此时再看见这根发簪,我心中突然没有了任何欢喜的感觉。


    “银杏雌雄同株,两两相伴生长,可驱邪消灾延寿,愿它时刻庇佑你,年年岁岁,岁岁有今朝。”


    神珏将这发簪赠与我时,我是何种心境?此时再回想竟觉得像是蒙上一层雾,看不透,摸不到,只余一片空落。


    “下次转生,你还能记得这根发簪,记得此时心境吗?”


    脑海中倏然间浮现出来岑云君的话,莫名心下一跳,却又不知为何烦闷,我觉得我大抵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我抬手去捏起那根发簪看了又看, 一个恐怖的事情莫名的爬上心头,说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源头出自哪里,我的手突然在颤抖, 我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抬头一看,是阿芜。


    阿芜情绪好似终于冷静下来, 缓慢的坐在床边, 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我,她指尖颤抖的为我掖好被子,嗓子似被寒风狠狠裹挟过一遍的沙哑, “下辈子, 唯愿你我不再相见。”


    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一滴泪不知为何滴落,许是因为阿芜是我在此间彼此相依为伴的好友,许是我从始至终居然从未觉察出她的内心是有多么挣扎, 许是在怨自己该早早察觉这一切。


    “咔嚓——”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清脆响动, 一眼望过去那屹立在门口的不是神舒又是哪个?随着一阵凉风吹入屋子里头,案几上的烛火随着摇曳几分。


    “阿芜见过二公子。”阿芜连忙起身, 哽咽着沙哑的声音, 微弯了腰身, 垂下自己的脑袋。


    隔着阿芜, 我感觉到了一道极其犀利的目光穿刺在我的身上,骤然对上神舒那双阴郁的眼眸,他能够看见我。我心下哑然, 转瞬间又觉得理所当然,他自小也是能看见我,现在只是长大了又不是换了一个人, 自然是能看见。


    神舒目光垂下,声音响起,“既然死了,就该拖出去埋了。”他一声话落下,阿芜的脑袋垂得更加低,轻轻回道是。转瞬间的功夫我就瞧见自己的尸体被几个动作麻溜的府中下人草席一裹抬走。整个房间顿时只剩下我与神舒二人,都道人死如灯灭,然对神舒这家伙是无效的,他依旧目光阴测测的盯着我,抖了抖身体,我挺直了腰杆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我都死了,这下可是如你的意了,是不是开心得都要笑死了。”


    神舒可不得开心死,毕竟整个将军府中就他一人最是看我不顺眼。


    然,偏生他装的一副没有任何喜悦的冰冷冷模样,装得好一手云淡风轻,险些连我都要给骗了过去。然,深知他为人本性的我是绝对不会被这肤浅的表象所迷惑。


    神舒冷眼看着我,那目光中似有一滩说不清的浓墨,以及对我一如既往的厌恶,他显然是对我厌恶已久,“怎么?死都死了还要化作鬼魂死死留在这里?”


    这人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


    “想要等兄长回来?”他轻语一声,“可惜了,你注定是等不到的。”他眼眸微暗,在他神神叨叨,奇奇怪怪的话语落下,我的身体骤然被一股吸力扯出门外,符文阵法升起,我被困在了一处阵法之中,火辣辣的疼痛刺入我的魂体,连喘息一下都是疼痛。


    “二公子,老夫就替您把这作乱的鬼物给灭了!”黄色道袍的老道语毕,嘴中念念有词,我匍匐在地上,身上似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难忍,每随着那道士嘴中念叨一句,阵法的威力就愈发大,整个人都烫的如同在波涛火海中翻滚了一圈,“嗯……”我死死咬着牙关,这老道士术法不到家,弄死一个鬼居然能这么半晌都没成功,白白让我在这里受痛,属实是不行。


    “老道士,你行不行啊?杀一只鬼你怎么可以这么慢的,我都要被痛死了!能不能给力一点啊!杀人不过头点地,杀鬼你能不能也速度一点!”最后一句实乃我出自肺腑的真心之言,我万分愤慨,动作一点都不够利索,简直是叫人备受折磨。


    老道士一脸羞愤的望着我,目光不由自主撇过站在一旁的神舒一眼,既而又极其愤然,眼神极其丰富多彩将我一望。我又顿悟了,这一定是神舒见不得我死的如此简单,想要活生生疼死我呢,恶毒的人呐!


    “神舒你这个恶毒的人!”我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狠狠唾骂道。


    恰在此时天际轰隆一声巨响,闷雷阵阵,穿透刺耳的雷声闪电划破天际,雷声砸得人心底发颤,极光闪电骤然落下,倏然砸落在针法之上,片刻功夫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瞬间迸裂,如蛛网般缠绕蔓延,极致疼痛瞬间淹没全身,脑海中空白一片。鬼魂是没有吐血一说的,我却感觉自己的胸脯闷得似要马上吐出一口血来才能得到舒缓。


    五脏六腑都似偏离了原处,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闪电,一道比一道凶猛。隐隐约约间,我瞧见了蹲立云层中的雷公电母,不用说,指定是那位天帝陛下派来的。我的魂体更淡了些,再来一下大抵就要魂飞魄散了。


    “救她。”


    在无数电光之间,我依旧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声音。那一瞬间,天静了,地陷了,诡异得叫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那道声源处,刚才那句话居然当真是从神舒那个神经病嘴中说出来的,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匪夷所思,然而我现下的状况实在是想不到那么多,只有浑身上下的疼痛清晰刺骨。又一道闪电伴随雷鸣落下,却是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一道阴影覆盖住我的前方,我努力睁圆了眼去瞧,不是本该远在城外的神珏又是哪个?


    我觉得这一定是临死前的幻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临死前我居然会看见神珏的幻影。


    闪电落下,没有打在我的身上,也没有打在神珏身上,打在泛着点点金光又升起的法阵之上,紧接着瞬间皲裂。“二公子,老夫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话落,闪电直直劈落,伴随着一声闷哼。眼中似万种光华集为一体,全然只余亮到极致的白光,那道玄红身影将我挡的严严实实,挺拔的背脊一刻也不曾挪过半步,“没事……我在。”


    在极光中,声音是那样清晰,眼神是那样悲伤,我不知道他在伤心什么,是因为我要死了吗?“你让开,天雷要劈下来了,你会死的……”所以的疑惑都转余这几个字,他定定看着我片刻,突忽而笑了起来,似悲似笑,眼中流露出来,“你多狠的心啊,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再一次死在我的面前。”


    我沉默了,照神舒之前所说,我上一世大抵也是被雷劈死的,今日之场景昔日或许也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我依旧想不起来那些记忆,或许当真是被劈坏了脑子吧。


    “你再不走开真的要被雷劈死了。”我听见了越来越大的雷鸣声,雷公电母奉天帝陛下的命令前来杀我,神珏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一个凡间稍微有点灵力,懂点术法的普通人,凡人怎可与神斗。


    他一定会死的。


    可是我有点不想让他死,“你听好了,虽然我并不记得之前我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是这天雷是冲着我来的,与任何人都无关,你不必觉得有任何愧疚,他们本来就是来杀我,何必枉送性命。”我由心的规劝两句,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有人愿意全心全意的救你自然是该高兴才是,这代表了有人在意你。然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悦之情,比起死亡,活着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满天雷光之下, 神诀屹立不倒,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带着执着的固执,嘴角微微勾起, 眉眼弯弯,“我心悦你,从前是, 现在依亦然, 当初初见时,是你救了我,只有一眼, 我便觉得你格外不同, 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缘分。倘若不然,为何叫我能瞧见你, 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你在天雷下魂飞魄散过一次, 今日,除非这天雷将我劈得魂飞魄散, 否则, 绝无可能退却。”


    字字句句, 掷地有声, 在电闪雷鸣间轰鸣阵响。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道闪电当头落下,我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电光之下, 我听到了极轻极闷的声音,一滴温热的湿润落在眼睫,目之所及只余一片混乱暗色。


    我听见了震动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仿佛也在敲击着我的心脏,我的手被死死拽着连动弹一下也不能,耳边是一道又一道落下的闪电声响隐隐约约竟然我甚至闻到了血腥的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强烈,又一阵猛烈的闪电雷鸣声过后,我只觉得身前之人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若要杀,那便杀我好了。”神珏道。


    他的眸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执着,双眼赤红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心绪瞬间前所未有的迷茫,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在上面缓慢的爬行。不知道该以何种的心情看待眼前场景,回忆那份炙热的情绪,我们猛地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神珏推开,被天雷劈了无数下的他被我这猛地一推,竟真的就这样踉踉跄跄的退后倒去,“你不用管我,这是我的宿命。”


    死亡是我的宿命,却不是我的终点。


    即便是每一次转生,不管我成为了何人,何种身份,我依旧是我,是糖软。我记得任何发生过的事情,遇到的每一个人。神诀不一样,他只是一个神魂碎片,一旦死去,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人,碎掉的玻璃,再找来一面同样的玻璃,依旧不是同一面玻璃。


    “不是要劈我吗?劈啊!”我抬头望向天际,许是雷公电母犹豫不决的忌惮着神珏的身份,于是很不靠谱的在那犹犹豫豫,导致了雷电落得格外的缓慢。话一落下,氤氲的闪电当头落下,还未感受到灌入身体之中将我劈的魂飞魄散的雷电。又是一声闷哼声,雷电落在了一人身上,还是个极其不可思议的人,我微微愣怔瞪圆了眼,居然会是神舒。


    “你这是又搞的那一出?”我脱口而出。


    他那双郁郁的眸子就那样微微垂落盯着我,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还没有说出什么,滚滚天雷再不负此前那般温和模样,想来是雷公电母想清楚了,是以下手又利落又狠绝,不留一丝余地,只不过到底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拳拳一腔心意,半丝一毫都没有劈到我身上,全然都劈在神舒身上了。


    “我认错了人。”神舒被雷电一通劈,面上竟还有功夫露出一种近似悲切的表情,仿佛这被逼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那双阴郁的眸子热切的望着我,亮的如昼夜繁星,冉冉升起。


    诶?我眨眨眼,这算个怎么回事。


    以此类推,被劈个几下神舒也不行了,我用力挣开他的桎梏,手臂几乎要扯断,果然无论何时,疯子果然还是疯子,连死都如此的积极。我狠狠将神舒推得踉跄跌开数尺。青石地面被电光劈出细碎裂纹,两人身上尚未消散的雷光电弧噼啪作响,血腥味混着焦糊气味漫满整片天地间,而我们是那么的渺小,脆弱。


    “都别过来。”我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指尖微微发颤,半步不退,站在万千雷光中央。


    神珏撑着几乎崩裂的神魂,挣扎着想往前踏一步,温润的眼底红血丝爬满,声音嘶哑破碎,“糖软,你回来!我不惧这天雷,我受得住!”


    神舒半边衣袍早已被雷电灼得破烂,皮肉翻出焦黑伤痕,阴郁的眼眸死死锁着我,似藏了千百年的偏执尽数翻涌,艰难抬手想抓住我的衣摆。神舒这个人果然是叫人看不懂的奇怪。


    我抬眼望向云层翻涌的九天之上,密布的紫金色雷光在云层间游走震颤,震耳欲聋的雷鸣压过一切声响,“这是我的劫数,自然要我自己来渡,就不劳烦你们了,快让开些,若是阻拦了我被天雷劈,渡不过雷劫这可如何是好?这雷劫度过了我可是能上天做神仙的!你们可莫要阻拦我。”


    我这属实算不得说谎的,确实是上天做神,半句谎话也无。


    看着神珏,我想起转生中的一些旧事,初见时神珏还是泥坑中的一个看不清的模糊轮廓,时间是个好东西,不知不觉居然然后转生过那么多次了,我突然想起一个词尤其符合当下场景,物是人非事事休。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相信我所言,渡劫飞升,这事儿听着就极是正常。


    碎了的瓷瓶拼不回原样,消散的神魂再也无从复刻。


    云层之上似是传来雷公电母低低的轰鸣,积压许久的万千惊雷骤然蓄势,整片天穹都被刺眼的紫金雷光填满,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神珏听我一番话,踉跄着起身,不顾一切朝我奔来,全然将我的话抛之脑后;神舒亦咬牙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紧随其后,“骗人。”只道出这两个字,一个两个都不好骗。


    “站住!”我厉声喝止,周身自行漾开一层浅淡柔和的魂魄光晕,硬生生隔绝开他们的脚步,光晕温和却坚不可摧,将二人牢牢拦在三尺之外,“都说了我是要渡劫飞升的,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好好在外面待着,若是被雷劈死了可不要怪我!也不要害我心生愧疚,渡不了天劫!”我一句话说得义愤填膺,险些连带着我都要被自己说了去。


    话音落,一道灭世般的惊雷轰然自苍穹坠落,万千道电光拧作粗壮光柱,直直朝我心口劈落。


    没有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剧痛,最先袭来的是刺骨灼烧感,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魂魄深处。电光穿透我的躯体,仿佛瞬间化作飞灰,魂魄本源被雷电撕扯、灼烧,耳边只余下雷鸣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模糊。


    我听见身后两道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声温柔绝望,一声悲恸癫狂,可我再也分不出旁的心神回头。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砸在我身上。支撑魂魄的光晕寸寸碎裂,我的身形开始变得更加透明,指尖化作细碎发光的光点,随风一点点飘散。


    脑子海走马灯般掠过无数画面:无数个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平和,安稳。


    我唇瓣轻动,目光落到神珏身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雷光,我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想要说什么。最后一道贯穿九天的终末惊雷劈落,魂魄彻底崩裂的剧痛席卷意识,我能清晰感知自己的神魂正在一寸寸消融,化作漫天莹白细碎光点,与雷光、云海相融。四肢消散,躯干透明,最后连眼底的光亮也缓缓褪去。


    高台之上,只余下漫天翻涌雷光,满地尚未散尽的血腥焦糊气息。


    方才还站在雷光中央的我,已经连一丝魂魄残影都未曾留下,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神珏冲破阻隔扑到方才我立身的位置,指尖只能穿过一片空荡荡的风,穿过我的点点意识,我触碰不到,也动弹得,似一粒灰,一粒尘。他双膝重重砸在焦裂的青石上,温润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嘶哑痛哭响彻天际。


    一旁的神舒僵立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眼底那点滚烫星光似骤然熄灭,周身翻涌起失控的煞气。


    我的意识似三界六道里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嗅不到的空气。被拉扯着,托举着,一路被浅浅清风刮上无边无际的天际。


    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点点被时空乱流隔绝、冲淡,隔着层层叠叠流转的时空屏障,模糊得如同隔世幻听。雷光灼烧魂魄的剧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空荡荡的虚无,周身那些碎裂的莹白光点不受控制地向上漂浮,顺着一道漆黑狭长的时空裂隙,直直坠向神界妖界的边界中心——混沌恶念之境。


    周遭再无九霄清蓝,没有云海,没有烈日,更没有那座满是焦痕的天雷院落。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灰蒙浊雾,天地不分上下,阴阳不辨晨昏,四处翻涌着浓淡不一的漆黑恶念浊气,丝丝缕缕缠绕浮动,是三界众生千万年来积攒的贪嗔痴怨,沉滞、冷寂,带着蚀骨的荒芜。没有四时流转,没有日月星辰,唯有亘古不变的死寂,无声无息,永无归期。


    那些属于我的光点缓缓聚拢,揉碎重塑,褪去人形魂体,最终凝作一团柔软蓬松、近乎透明的浅白云絮。我又被打回了原形。


    云絮轻飘飘地浮在浊气之间,周身细碎光粒缓缓流淌,方才天雷撕裂神魂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再没有撕心裂肺的苦楚,那些灼烧魂魄的伤痕,正在混沌之境里缓慢愈合。


    周遭翻涌的黑色恶念本想缠上来侵蚀我的云身,果然是一走许久又诞生出来了新的恶念混沌之力,居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属实是有点呆笨。云絮轻轻一卷,便将那些四处游荡的怨浊之气尽数吸纳,嗝~我满足的打了个饱嗝,众生执念、天地浊气于旁人是毁魂蚀骨的剧毒,于我,是滋养本源、积攒转生力量的养料,不听话的,通通吃掉,嘿嘿。


    我舒展柔软的云絮,任由无边混沌包裹自身,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这一世的画面。


    心底漫开一缕淡淡的酸涩,如云絮沾了微凉水汽,凝成极淡的雾霭,我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心中空落落的,却莫名的觉得低落,我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些什么。


    秉持着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我安静漂浮在浊雾深处,浅白云絮时而舒展,时而蜷缩,不断吸纳周遭飘荡的恶念与混沌本源。每吸纳一分浊气,云身便凝实一分,那些被天雷劈出的裂痕,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慢慢弥合。偶尔有游离的残魂靠近混沌恶念之境,我便轻轻分出一缕云丝裹住,送它们去往轮回通道,也算在休养之余,了结些许微弱善缘。


    等我在混沌之中攒够转生的力量,自会再次转生,换一副全新皮囊,开启全新的一生。


    按部就班地发展,理应如此,我吸纳混沌之力的动作敛了敛,无精打采的蜷缩在角落一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惊云骤响, 轰隆雷音撞碎混沌般的沉梦,我猛地从浑浑噩噩里头挣开眼睛,莫名一阵心悸, 岁岁轮回萦绕我的漆黑虚无尽数消散,抬眼满目皆是流转不息的鎏金柔光,绵软胜雪的云浪层层叠叠, 无边无际向天地尽头铺展, 风掠过云层,卷起细碎金辉簌簌落满肩头,这里连空气里都裹着亘古悠远的神性, 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诶?怎的睡一觉起来眼前就变成这幅模样了?当真是好生奇怪。我踉跄着起身, 指尖触碰到云层,触感温软如棉,刚往前踏出两步,前方云海深处缓缓浮起一道朦胧虚影。


    那人似由万千古老光纹凝作, 形体单薄得只剩一缕飘摇残魂, 周身光晕淡得随时会散在云墟,眉眼却藏着开天辟地时独有的沉静苍茫, 瞧着更像是诞生于神族起源之初的远古神明, 远古神明极其难见得其真容。不巧得很, 我前些日子才见过时间之神, 这又见到了另一个,实在巧合的很,巧合的很。


    “不知这位神仙大人唤小神来是所谓何时?如有需要我必当倾囊相助!”我斟酌着话语, 敛,下心中疑惑望着这奇怪的神,警惕的退后半步, 也不晓得这神是敌是友。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穿过我数不清的轮回,嗓音漫过万古光阴,轻缓却字字犀利:“你可知你为何没有神力。”


    嗯……这人怕不是来找茬的,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戳人心肝的话儿,但是我这人呢比较心胸开阔,宽宏大量的也就不与他一般介意了,“世人皆言我是恶神,生来便带毁灭浊气,我若是有神力,若是可以修炼,混沌恶念之力便会腐蚀神力,所以我被天道所不喜,天雷日日追着我劈,神界人人得而诛之,这大概就是命吧。”


    命运让我生来便注定与他们为敌,没有神力,注定我要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不过也还好了,我见众生,见万物,识人间悲欢离合,倒也不失为一方乐事。


    残魂轻轻摇头,周身金云翻涌,映出无数破碎过往幻影,“你并非天地孕育而出的神,你的生父,神族最初的天帝陛下,亲手为你降下的诅咒,万世轮回,断绝七情六欲,渡完这万世轮回劫,你便可以拥有真正的肉身,真正的神力。”


    “诶?父亲不是杀了母亲吗?”这又是怎么一个回事,从两个人的话来看好像都对不上。


    虚影轻叹一声,“往事已矣,当年之事有着太多不得已的,站在他们两个的立场,两人都没有错。”


    “你只要知道,你从来不是孤身诞生的先天神祇。”远古残魂的虚影微微晃动,似是撑不住漫长岁月损耗,光纹淡去几分,“当年天地初定,一对相守万年的神明相爱,一个是恶神,一个是天帝,本就为天道所不容,二人耗尽自身本源神力,才孕育出你这独一无二的魂体。你本该拥有纯粹圆满的神性,无垢无灾,自在遨游三界。”


    “可你的生父忌惮天地法则,惧怕你的诞生会搅动诸神格局,又担忧你日后力量过于强盛,招来神界无休止的围剿。他不愿亲手抹杀亲生骨肉,便寻了上古禁术,在你降生刹那,为你降下永世轮回咒,断七情六欲,渡万世轮回劫。”


    “这道咒会层层锁死你的本源神力,每一世转世,都会催生蚀骨的恶念心魔,让你自我厌恶、被万物唾弃,被世人所不容。他只想借着轮回磨去你的神魂,让你永远无法觉醒恶神的完整力量,渡劫成功就彻底舍弃混沌之力,安安稳稳做个普通正常的神族。”


    “我与你的父亲乃是昔日好友,陨落后残有的一缕神魂便攀附在了混沌恶念之境附近的一株小草上,今日偶然清醒,发觉你的状态不太对,顾而耗费最后的力量将你拉入梦境将这一切告知与你,虽不知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导致魂体萎靡不振,若有疑惑大可直接询问于我。”


    云海风声骤然呼啸而起,漫天金光剧烈震颤,我呆立原地。


    千百年来我承受的唾骂、厌弃,原来从来不是我生来有罪,自我厌恶,可我从不厌弃我自己,倘若连我自己都厌弃自己,那我可真是太可怜了,所以他说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准确的。


    残魂虚影愈发透明,眼看就要消散在起源云墟,我连忙追问,“断绝七情六欲,是什么。”他最后望着我,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正如其意,你应该察觉到了吧,每次轮回结束后那些轮回期间的情绪就似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摸不着,那是因为你回归的恶神魂体,七情六欲皆被诅咒之力抽走,便再也无法触碰到那些让你曾经有所动容之事,无情,无爱,好好渡万世轮回劫,这是你父亲的希冀。”


    “沾染上情爱这个东西,就像你的父亲母亲一样,从恩爱两不疑,到你死我活,言尽于此……我要走了,你是他们这个世间上唯一的血脉,愿珍重……”


    漫天金云翻涌,“等等……”我垂下伸出的手,望着眼前消散的星辉,千万轮回积压的悲恸,在此刻轰然崩塌,心口处似堵上一层什么东西,千万轮回攒下的酸涩悲恸堵在喉头,可诅咒抽走七情六欲,任凭我心底翻江倒海,喉咙里半点呜咽也发不出来。我垂眸望着掌心萦绕的淡淡混沌黑雾,指尖冰凉。


    他凭什么?


    他擅自定下我万世轮回的劫难,锁我神力,斩断平常人再平常不过的七情六欲,替我判下一生的刑罚,美其名曰为我规避祸端。可这千万年来天雷加身,众神厌弃,人人喊打喊杀,即便我当真修成真身没了混沌之力,那些对我有着根深蒂固偏见的神会愿意接受我吗?


    方才我还暗自揣测残魂说辞未必全然属实,可此时此刻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个所谓我的父亲的消息,他是曾经的天帝陛下,神族藏书阁一定有他的记录。


    离天界天宫不过一层云海之隔,我本就无半分神力,周身混沌气息淡薄得几乎于无,寻常天兵仙将根本察觉不出我的踪迹。我敛去一身微弱星辉,借着层层云絮遮掩身形,悄无声息往九重天而去。


    天界星辰阁收藏三界上古卷宗秘录,记载着开天以来所有神族过往,其中必然藏着天帝与我母亲的旧事。


    守阁仙官昏昏沉沉倚在玉柱旁打盹,我放轻脚步从他身侧溜进藏书大殿。殿内千万卷玉册悬浮半空,流转清浅白光,我循着最古老的上古秘卷方位寻去,指尖抚过冰凉温润的玉质书卷,终于寻到记载初代天帝与混沌恶神的卷宗


    玉卷铺开,光影自书页间缓缓流淌,将万年前尘封的旧事,一幕幕铺展在我眼前。


    天地初定之时,初代天帝尚未执掌六界权柄,只是一位心性温柔的上古神明,偶遇诞生于混沌深处的母亲。母亲生来裹挟混沌之力,一身黑雾,被三界诸神忌惮排斥,唯有他不惧旁人非议,伴她走过千万载岁月,二人情深意笃,许下永世相守的诺言。


    卷宗光影温柔,映出二人相伴于星河云海,那时的天帝眼底无半分帝王猜忌,只盛满对母亲的疼惜。我静静看着,明明没有七情六欲,心头却是微微发涩,画面转瞬急转,碎了这绵长温情。


    混沌之力愈发暴躁强大,日日侵蚀神力,若母亲体内本源力量彻底失控,混沌黑雾会席卷三界,屠戮万千神族生灵。母亲素来能压制自身力量,诸神虽排斥,却也相安无事,直到那场万年难遇的星辰浩劫。


    天降陨星撕裂封印,引动母亲体内潜藏的混沌恶念,心魔骤然吞噬她神智。画面里,昔日温柔的恶神双目赤红,周身滔天黑雾席卷整片神界,仙宫倾塌,无数上古神明在黑雾之中魂飞魄散,血流漫过九天台阶,哀嚎声响彻六界。


    天帝眼睁睁看着昔日相伴之人屠戮同族,看着天界生灵不断陨落,万般挣扎之下,只得持本命诛邪长剑,奔赴黑雾中心。


    光影定格那一幕,长剑寒光刺骨,直直穿透母亲心口。


    我下意识攥紧玉卷,指节泛白,呼吸一滞。


    剑光入体的瞬间,笼罩天界的混沌黑雾骤然停滞,吞噬神智的心魔随剧痛散去,母亲浑浊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她垂眸望着穿透心口的长剑,又抬眼望向持剑、眼眶通红的天帝,眼底没有半分怨恨,只剩无尽疲惫与温柔。


    那时她腹中已然怀了我。


    不对,这和之前遇见的母亲不一样,心魔……我瞬间想到了这个,那不是母亲,是母亲的心魔残魂。


    卷宗文字缓缓浮现,记录下之后一切:母亲知晓自己混沌本源一旦彻底爆发,六界将无一生还,可腹中孩儿尚是一缕微弱魂灵,绝不能随她一同湮灭。她抬手按住心口长剑,调动自身全部混沌本源神力,尽数渡入腹中护住我的神魂,耗尽一身修为本源,身躯日渐透明。


    天帝见她以命护胎,痛彻心扉,亦分出自身半数天帝本源神力,源源不断渡给她,同她一同维系我脆弱的魂体。


    二人耗去一身大半神力,在残破的九天云海间,守着腹中尚未成型的我,熬过漫长岁月,直到我的神魂安稳落地,平安降生。


    母亲在我降生的那一刻,本源彻底枯竭,化作漫天混沌星屑消散天地间,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天帝抱着襁褓中尚在沉睡的我,看着漫天消散的星屑,望着天界满目疮痍、陨落诸神的遗迹。


    此后,神界大悸,对混沌之力的恐惧愈发忌惮,谏言处死我这个还未成长起来的恶神。他们怕我继承母亲混沌之力,重蹈当年覆辙,掀起三界屠戮;他舍不得亲手了结我这条唯一的血脉。万般两难之下,寻来三界最阴毒的上古轮回禁术,在我神魂之上刻下永世诅咒。


    锁我本源神力,每一世轮回催生蚀骨恶念,让我受尽世人厌弃,抽走我所有七情六欲,令我永远无法生出浓烈情爱,待渡完万世轮回劫,彻底剥离体内混沌之力,方能做一个无灾无难、平庸安稳的寻常神族。


    他以为这是两全之法,一边保全我的性命,一边杜绝六界浩劫。


    我将玉卷轻轻合上,指尖抚过冰凉玉面,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怨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不知道我该是什么心情……


    他看见当年神界生灵陨落的惨状,便惧怕我继承混沌之力,即便我从未主动伤害过半分生灵,世人唾骂我,天雷劈我,我从没有动过要报复三界的念头,独自行走轮回,看遍人间悲欢,安安静静的过着天道黑给我的劫难。我以为是我内心强大,宽容大度,呵呵……原来是因为七情六欲被抽走了,冷血淡泊。


    他所谓的为我好,从来都只是成全他自己的心安。


    殿外传来守阁仙官翻身的轻响,我收起卷宗,敛好周身气息,悄然退出星辰阁。走出云海,抬头望向天宫最高处、那座金光万丈的凌霄宝殿,心口一片寒凉。


    万世轮回劫,断绝七情六欲,摒弃混沌之力。


    他规划好的这条路,我偏不要顺着走,我偏不要顺了他的意!他不是断我七情六欲吗?我偏要感情浓墨淡彩,我偏要恢复七情六欲,反正他都死了,根本管不着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趁着九重天夜色沉沉,星河低垂,天宫万籁俱寂,连值守天兵都敛了仙踪,我借着漫天夜色掩护,循着缭绕不绝的桃花香,一路直奔最姻缘神殿。


    姻缘神殿常年暖风袅袅,落英纷飞,满殿缠缠绕绕的朱红灵线,是整座神界最温柔松弛的地界,我曾误入此间,月老是个性格极好的神,没有对我喊打喊杀。殿前几株千年合欢树簌簌落着粉白绒花,万千红线纵横交错、悬满殿梁,案上摊着厚厚的姻缘簿,暖融融的烛火摇曳,将整座殿宇映得温柔缱绻,与我周身寒凉的混气息格格不入。


    殿内无人值守,只有一位白发垂肩、眉眼慈祥的老者,正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地理着缠成乱麻的红线。他便是执掌三界情爱羁绊的月老。


    我裹着淡淡黑雾的云状原形,轻飘飘落进殿中,静静停在月老案前。


    许是周遭气息太过阴寂暗沉,与满殿喜庆暖意截然相悖,月老原本慢悠悠捋着长须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这团漆黑雾蒙蒙的原形上,那双阅尽世间情爱,见惯缠绵缘分的眸子瞬间瞪圆。下一瞬,他花白的长眉狠狠一拧,用力过大,两根雪白眉毛直接簌簌掉落,飘落在泛黄的姻缘簿上。


    “哎哟!”月老低低痛呼一声,抬手摸了摸光秃秃的眉峰,满脸愁苦,连连后退半步,指着我浑身萦绕的黑雾,声音都带上了颤,“何方煞物?!你……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老夫姻缘殿管尽世间甜情爱意,从不沾煞、不纳恶念,你可别胡乱冲撞,毁了我这满殿红线!”


    哎,我轻叹一口气,月老哪里都好,就是记性差。


    我静静悬浮半空,云身轻轻晃了晃,无语凝噎道:“我是糖软啊!恶神!”


    月老死死瞅我片刻,似在苦思冥想,片刻,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呀!”


    见他终于想起来了,我赶快讲明了来意,满目期待的看着他。


    月老愁得整张老脸皱成一团,苦大仇深地望着我,“老夫执掌三界姻缘,只管牵缘、续缘、定情缘,不管没有七情六欲,也解不开这咒,更何况是上古禁术烙印,是天命枷锁。老夫区区一个牵线月老,不是老夫不肯帮你啊,实在是没有这个实力啊!要是老夫有这实力,老夫还干什么月老,直接去干天帝好了!”


    “诶?丫头,你也可以去找找天帝陛下,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停!带上课本吧,他会先一步将我弄死的!”这月老又忘记了,这记性也是没有谁了。


    月老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


    我早料到他会这般推脱,心头执念愈发坚定,故作神秘道:“我知晓你只管姻缘情爱,可我今日所求,正是情爱最为高深根源。”


    “我神魂被下万世诅咒,一旦回到魂体就会抽走七情六欲。我想寻回我此前渡劫期间的七情六欲,我曾今可是成过亲的,那怎么不算爱情呢?你能帮我把那些感情找回来吗?”


    月老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金剪,望着我这团暗沉黑雾,“小神知晓你的所求。”月老摇着头,指尖轻点,一缕柔和月华落在我黑雾之上,却刚一触碰,就被厚重的诅咒之力弹开,半点效用皆无,“老夫说实话,不是老夫不愿帮你,是真的无能为力。”


    “老夫的神力,只缚姻缘、系红线、牵情缘,管的是人与人、神与神之间的相逢爱恨。可你身上的,是初代天帝亲手布下的万世轮回禁咒,是刻入神魂本源、融进骨血里的天道枷锁。”


    “这咒封的是你的神魂七窍,锁的是你的本心感知,早已超脱三界姻缘范畴。红线牵不了你的情根,月华解不开你的咒印,老夫纵有通天牵缘手段,也碰不得半分你的诅咒禁制。”


    他顿了顿,望着漫天缠绕的温柔红线,又看向我,语气愈发沉重,“世间最苦的从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无情不能爱,无心不懂痛。旁人是缘分天定,你是情爱尽断,宿命封绝,这是桩劫难,不在老夫权责之内,三界诸神,能解此咒者,寥寥无几。”


    “再说了你都没有七情六欲,怎么的突然就想着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是受到刺激了吧?不要怪老夫直说哈,你现在这个模样其实也挺好的,没有感情,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伤心,爱恨情仇那些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的,看看就好了。”


    我悬浮在摇曳烛火下,周身黑雾微微翻涌。


    “万世轮回劫渡过之后呢,我的七情六欲会恢复吗?”


    月老捋了一把胡子,轻叹一声摇摇头。


    永生无心无情、无爱无念,这辈子、下辈子、万世万代,永远活在他想要的安稳平庸里,永远做个不懂爱恨、不知悲欢的傀儡。


    我不服。


    我轻飘飘往前浮了几分,黑雾在暖红烛火里漾开细碎微光,语气执拗又坚定:“他封得了我的情根,锁得住我的感知,却管不住我的本心。”


    “他要我无情,我便偏要动情。他要我无欲,我便偏要贪嗔。”


    “三界无解又如何?万世诅咒又如何?我偏不要听他的。”


    月老看着我执拗不散的黑雾,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出一句秘辛,“老夫虽解不开天帝禁咒,但万事皆有破绽。”


    “此咒靠轮回养煞,靠绝情固印。你若偏要逆咒而行,不必寻解法,只需逆咒而为。”


    “诅咒断你七情,你便主动去经历爱恨、去动心、去执念、去痛、去惜、去牵挂。天道咒印禁你有情,你大可把情根一点点重新再养回来。”


    “情爱、执念、心动、牵挂,但凡你生出一丝真情,便是在一点点撼动天帝刻在你神魂上的禁咒。情越深,念越重,咒越松。”


    晚风穿殿而过,万千红线簌簌飘动,拂过我周身黑雾。


    我心头骤然清明。


    是啊。


    他断我七情,我便自寻七情;他禁我爱恨,我便自惹爱恨。这万世囚不住我的心,这咒,也困不住我的人。


    我轻声道谢,云身缓缓浮动,心底沉寂千万年的荒芜里,第一次,悄悄燃起了一点星火。


    我要回去,回到轮回里,我要亲手,把天帝替我丢掉的七情六欲,一寸一寸,全数找回来。


    我愈发积极的酝酿着再次转世的力量,月老那家伙极其的不靠谱,说是要给我牵一个虐念情深的红线,保证让我的情绪波动厉害得死去活来,一定能长出情根,瞧着他那激动的模样,我总觉得格外不靠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怎么是个女娃娃?赔钱的玩意, 我们家这个条件怎么还能再养得起这样一个赔钱货,成哥儿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可是要读书考取功名的, 哪里不都是要钱,这赔钱的丫头一来简直就是让我们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叫人还怎么活呀!不然就趁着夜色深,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人给丢了, 反正长大了也是要嫁出去的。”


    刚刚恢复意识,我耳朵边就传来一阵啼哭叫喊声,听上去年纪颇大, 我努力睁开迷糊的眼睛张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简约朴素的老妇人满脸的不耐烦。


    又一道声音响起,“婆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也是我们的孩子, 是一家人,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能抢了成哥儿什么吃食了去。”瞧着虚弱至极的妇人瘦削的身板仿佛就剩下一个骨头架子, 风轻轻一吹就能吹倒。瞧见她温和望着我的模样, 我朝着她展颜一笑, 想来这便是我此世的母亲。


    嗯……我已经将大致状况摸了个清楚, 柔弱的娘,重男轻女的恶婆婆。


    “你还有脸说,当初就不同意二狗娶你, 身材小屁股小的一看就不好生养,我没说错,果然是生不出儿子的东西, 我说了他多少遍也不知道是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非要死心塌地的要娶里,现在好了吧,生了一个没用的赔钱货!满意了吧,现在是吃不了什么,那不还是要吃要喝要用!哪里不是钱了,再长大些胃口大了不得吃的更多,你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女人被说得脸色十分难看,汗涔涔的头发还粘在偏黄黝黑的脸颊上,只是那一双眼睛格外炯炯有神,手指轻轻的拍抚着我的被褥,似在安抚着我,即便被如此欺负也依旧不退让半分,“当初儿媳嫁进来时带了那么多嫁妆,婆婆你扪心自问,那些钱都被你用去哪里了,哪里有一分钱用在这个家上了,你心心念念的就只有你的大儿子,只有大哥和大嫂以及他们的孩子,二狗呢?二狗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他在外辛辛苦苦的赚钱养家,将钱财全部交由你来管理,可你把那些钱全部拿出去给大哥一家,你那个时候有想过我们这个家吗?”


    “现在,只不过是降生了一个女孩,你就突然想到我们家贫困得都快要揭不开锅了?我们家是因为她的出生才这样的吗?难道不是婆婆你自己的原因!”


    诶?好似不是那么柔软的娘,我默默观望。


    旁边的男人闷不吭声的站立在一旁低垂着头,瞧着便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嗫嚅着声音,小声冲女人摇摇头,“阿兰……”


    嗯……再加上一个老实巴交貌似没用的爹。


    老妇人见此情形瞬间大怒,“老二!你看看你媳妇儿,为了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居然就顶撞我,平日里看不出来,瞧着不声不响的原来心眼子这么多,记恨着你老娘我呢?!那些钱还不是为了给你大哥一个体面的房子,这当初老二你也是同意的啊!你大哥自幼待你最好,他是教书先生,一个月能有多少银两,要多久才能在城中买得起一个房子,来来回回从城里紧赶慢赶风雨无阻府回到村里,多辛苦,做娘的帮衬一点有错吗?你当初不也说大哥待你好,你会帮大哥的?怎么,娶了媳妇放了娘,连自己的大哥都嫌弃上了。”


    “娘,我没有……”男人面色纠结,不可置信的望向妇人,“大哥待我的好我记得,绝对不会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但是娘,阿兰是我的妻子,这孩子是我们两人的宝贝,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我和阿兰会好好把她养育长大,至于钱财,我日后再多出去打几份零工就好了,我会努力让我们一家人过的更好的。”他黝黑憨厚的脸上此刻眼睛亮得惊人,黝黑的脸庞透着格外的执拗,老妇人见此情形骂骂咧咧的离去。


    结论又推翻了一下,老实巴交但是有用且性格挺好的爹。


    关上房门,男人颠颠的跑到我跟前,粗糙的手指碰了喷我的脸颊,抿嘴傻乐,“阿兰,我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才好?你有文化,你来取吧。”他憨厚的一个劲盯着我瞧,硬生生的仿佛能够从那张黝黑的脸上看出几分娇羞的意味,我对着他亦是眨巴一下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阿兰……阿兰她对我笑了!”


    “好了。”女人满是笑意的看着我,“便叫糖软好了,甜滋滋的糖,软乎乎的软。”


    “糖软……糖软……”男人傻笑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个名字好!”


    就这样,我拥有了名字,日子虽然过得是贫困潦倒了些,但我还是健健康康的长到了十六岁,我被着阿娘亲手缝制的书包,刚从学堂里下学回来,将将踏入房间就听见了那个老太婆一如既往的哀嚎声,“糖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要这些钱能干什么,到最后还不是要被带到别人家去,这钱老婆子我做主了,就给成哥儿当进京赶考的盘缠,至于那丫头片子,上什么学,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就是你们有钱没地方使烧的!”


    诸如此类,絮絮叨叨的话语不断,一阵铺天盖地的指责,这是我们家的常态,这恶毒的老太婆看我就像是看一个祸害,恨不得当场把我塞回我阿娘的肚子回炉重造。她也不是只不喜欢我一个人,她是偏心偏到了姥姥家,不喜欢我们一家人,明明自己都是靠着阿爹赚钱养住在我们家,那心眼却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偏到没边,只有她的大儿子大孙子是好的,我们全是坏的。


    “婆婆,别的二狗赚的钱你怎么处置我也管不着,但这是我做手工赚的给阿软存的嫁妆钱,想让我交出去,不可能!”阿娘声音决绝。“大哥他们一家现在住在城里房子也有了,吃喝也不愁,婆婆你一门心思的却非要上敢着去给人家送钱,偏心也不是您这样偏的啊!”


    “您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这个家二狗他早出晚归多么辛苦勉强才能养活一家子,他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您能不能也为我们考虑考虑。”


    半响没有传出老太婆的声音,但是要说她心虚那是不可能的,她那样没有心的人怎么会感觉到心虚呢,她义正言辞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怪到我头上来了,究竟有没有点规矩了,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成哥儿是个男孩子,是我们老糖家的命根子,糖软那个丫头怎么能和成哥儿比,要怪就怪你生了个女儿,当初叫你丢掉你不丢掉,现在这个家的状况我看她有很大的原因,小小丫头片子,上什么学呀!真是浪费钱。”


    “要老婆子我说啊,她也老大不小了,上什么学?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依我看呐别让她去上学了,该到嫁人的年纪了,把她嫁出去这个家才能宽裕宽裕。”


    “婆婆……”阿娘面色铁青。


    “阿娘,阿奶。”我在这个时候推开门来,打断了两人的继续争执,“阿软下学了。”阿娘看见我声音软和了下来,连忙上前把我的书包拿下来,“快把书包放下该吃饭了,再不吃饭菜该凉了。”她催促着。


    “死丫头走这么慢,以前你大伯自己上学的时候天不黑就到家了,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婆又开始没好话,这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就拿她那宝贝儿子说教,好像显得她就是很厉害一般。


    “婆婆!”阿娘面色不是很好看,我微微扯了扯阿娘的衣袖,望向坐在饭桌一旁的老太婆,诚恳点头道:“是是是,大伯最厉害了,怎么也不见得把阿奶一起接过去住,简直是太不孝顺了!”


    老太婆面色倏然难看,声音徒然拔高,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死丫头片子懂什么,城里面物价那么高,你大伯一家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已经很不错了。”


    “我觉得阿奶说的很有道理,今日我给阿奶你带了礼物哦~我觉得这个礼物阿奶你一定会喜欢的。”说着,在阿婆格外没个好脸色的脸色中猛地从身后掏出来一条正不断扭动着身体的绿花纹蛇,圆溜溜光秃秃的蛇头当即与阿奶对了个正着,阿奶脸色煞白,惊天动地的喊叫声险些要把屋顶给掀开了去。


    凳子吱呀一声因为动作发出刺耳的滑动声,阿奶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惨白了脸,哆嗦着唇,颤抖着手指着我,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摇摇晃晃的蛇,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再看向我阿娘,“从兰!你就是这样教养你女儿的!还不快叫她把这东西丢出去!”


    阿娘看看我,看看我手中的蛇,面上也是一言难尽,我委屈将她一望,走向阿奶将蛇蛇一递,“阿奶它很乖的,不会咬人!”


    “啊啊啊!你给我把它丢出去!”阿奶疯狂的喊叫,身体不断往后退,而我举着蛇不断在后面追,阿奶围着屋子灵活的跑,屋子全是阿奶的咆哮声,嗯,声音真大,可见气血十足,身体康健。


    她叫的越欢,我跑的越欢,谁叫她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我,还嫁人,虽说我也想恢复七情六欲,但是也不是是个人都可以的好吧,最起码要长得好看的,长得像神珏那样的就很不错。想到神珏我猛地一个回神,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能不能遇见神珏,应该是能遇见的吧?前面好几个世界都遇见了,足以见得神珏的分身碎片真的是很多,按照之前的频率来看这个世界应该也是有的,但肯定是不在这个村子就是了。


    “从兰!你看看你的死丫头!快叫她把蛇丢掉啊!”


    闹闹腾腾半晌,在我的抗议下我的小蛇没有被成功的丢出去,阿娘给它翻找出来一个破旧的笼子,阿奶被气得一口气憋不住,饭也吃不下去了,铁青黑沉着脸骂骂咧咧的回自己的屋。阿娘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们乐呵呵的坐上饭桌开始吃饭,阿娘先扒拉出一半的饭菜留给阿爹回来吃,至于阿爹现在在哪,阿爹那个可怜蛋还在外面并不知道哪里辛苦的干活挣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在我的记忆里他基本就没什么时间是待在家里,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仅有的时候也不过是一顿饭的时间,又匆匆忙忙的出去做工,偶尔夜班模模糊糊醒过来,我恰好会遇见刚刚下活回来的阿爹,整个人疲惫的感觉压都压不住,我感觉他实在是辛苦,可有时候却又觉得都是他自找的,我知道为人子女这样想大抵是一个极其大逆不道的想法,因此我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过自己的任何想法。


    按道理以阿爹这样拼命赚钱的功夫,我们家即便再差也会慢慢好起来,可谁叫他是一个极其孝顺的人呢,在我们这个家里阿奶辈分最大,都道百善孝为先,阿爹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即便阿奶的偏心偏到了海边。阿爹赚的大半钱财都入了阿奶手中,又从阿奶手中流向大伯他们一家手中,例如买房,例如娶妻,例如成哥儿上学的学费……诸如此类,阿奶像个阔气的富太,明明大伯他们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个时间会来看阿奶一眼,她就是欢喜他们。


    即便在我看了大伯他们一家也没有对阿奶那么好,阿奶就像得罪失心疯一般,虽说人心都是偏的,偏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实属罕见。


    在我们这个家里这样疯的人也不止阿奶一个,我觉得我阿爹也是,明明阿奶这九转十八弯的态度就这样刺裸裸的明摆着摆在这里,他也是视而不见只知道闷头去干活赚钱,我觉得他实在是愚蠢的。


    可就是这样愚蠢的他会记得我每年的生辰,会特意在那天请一个时辰的假来给我过生辰。阿奶说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过什么生辰,生日蛋糕那么贵,吃到我肚子里都是浪费。阿爹会不负平常的软弱,他会为我反驳,会前所未有的强硬,他或许性格懦弱,但他无疑是一位好父亲,也无疑是一位好丈夫,即使拼尽全力好似我们依旧是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他却仿佛永远保持希望,充满干劲,永远在日常生活中充当着最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二狗啊你就这样任由着你女儿胡作非为, 任由她欺负你老娘吗?!她简直是一点教养也没有,从兰也是跟她一条心,我这个老婆子啊在这个家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啊!”


    模模糊糊中醒过来, 我揉了揉眼睛,听着屋外头那里传来的吵闹声,小窗外头的天都还没有亮起, 隐隐约约间能瞧得出来点点隐匿于云层中的丁点微光霞色。我爬起床了随意扯过床头耷拉着的衣裳迷糊着眼胡乱往身上一带, 踩上妥协摸黑着走出房间,昏黄的烛火照亮了狭小的房间,阿奶正撒泼一般坐在地上, 听见房门传出的吱呀声, 两人的视线齐齐往我这边瞥来, “嗨~早上好呀。”我摆了摆手,十分礼貌。


    “怎么起的这么早,是被吵到了吗?”阿爹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腼腆的笑, 阿娘几步走上前把我的衣服又理了理, “要不再回去睡睡,距离天亮还早呢。”


    我看着阿娘摇摇头, “不了, 已经睡好了, 阿奶这是在做什么?”


    还能是做什么, 昨天被我吓到了呗,阿奶该死要气死了,我觉得阿奶就该这样多被吓吓, 万一吓着吓着就把脑子吓好了,不那么偏心就好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甚是可惜。


    乱糟糟的早晨是新的一天的开始,阿爹也没能与阿奶多说上些什么,阿奶那泼天的眼怨气最终还是没能够发泄出来,因为阿爹去上工干活的时间快要超时了,根本没有时间听阿奶的各种指责哭嚎,哎,我可怜的阿爹。


    于是只剩下我,阿奶,阿奶三个人一起坐在饭桌前一人一个鸡蛋,一碗白米粥,阿奶奶看我可谓是相看两生厌,那张讨人厌的嘴里向来是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的,她刚开始说,我立马蛐蛐两声,绿油油的蛇爬上我的手臂,阿奶立马一声不吭变成最为慈祥的阿奶了,如果她能一辈子都这样简直是再好不过,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


    今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休沐日。不用去学堂,阿奶在家绣绣品补贴家用,阿奶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搜刮完我们家鸡下的所有鸡蛋气势十足去城里看望她的大孙子,也是我的大哥。至于我嘛,休沐日也是我最欢喜的日子,我可以溜达到后山上去抓些山鸡野味什么尝尝荤腥。


    自然,没有谁家好人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山上抓野味,特别是对于阿娘来说,她好似总觉得后山是猛兽的聚集所,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险地,是千万个禁止我去的。但是嘛,大人的话听听就好了,她又不知道你究竟是出去好友家玩耍还是去哪了,总而言之找个充足毫无漏洞的话搪塞搪塞过去也就是了。


    “糖软你快点。”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长相粗狂的大汉朝我招手。


    这人是我们村子里最厉害的猎户,与阿爹一起长大的好友,他能徒手杀死野猪!


    “来了!来了!”我连忙快跑上前去,“想吃什么,今日我们可得多猎一些。”他穿戴严谨,是个十分专业的装扮,任什么毒虫猛兽也无法轻易伤到皮肉。“来,换上。”他丢下一个包裹,我利落的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穿戴着衣裳之外,家里有阿娘在,我总不能穿的太显眼的,那简直是不打自招,于是我的东西全部都保管在大黑叔这里。


    “大黑叔我们走吧。”我收拾好自己的行头,与大黑叔一起往后山上走去,偶而还能遇见几个村子里的人,只不过我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确保不会有人能认出来,万一有人去阿娘面前告个秘什么的耳朵保管是不会有个清净的。


    后山的晨雾还未彻底散尽,薄薄一层白雾缠在青苍的树梢间,林间满是草木湿润的清香,混着泥土淡淡的潮气,格外清爽。晨光穿透枝叶的缝隙,碎碎点点洒落在地上,铺出一地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倒衬得深山格外静谧。


    大黑叔常年进山打猎,眼神毒辣,脚步轻稳,踩在落叶枯枝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走在最前头开路,随手拨开挡路的杂乱枝桠,低声叮嘱我:“跟紧我脚步,别乱跑,脚下树根石头多,仔细摔着。今日天气好,野兽大多躲在窝里头歇息,咱们碰碰运气应该遇不到凶猛的生禽猛兽。”


    我乖乖应着,紧紧跟在他身后,身上裹着宽松的外衫,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清亮的眼睛四下张望。旁人怕后山的深山险兽,我却半点不惧,反倒满心雀跃,每每休沐日都是我打牙祭的时候,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有大黑叔这个厉害的打猎高手在,这么多年我也略微学到了点皮毛。


    不多时,大黑叔便眼尖地发现了踪迹,他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弯腰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低矮灌木丛:“快看,有野兔。”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三只胖乎乎的灰野兔,正耷拉着长耳朵,埋着头啃食地上的嫩草,圆滚滚的身子一动一动,憨态可掬,半点没察觉有人靠近。


    大黑叔不愧是村里最厉害的猎户,动作利落干脆,他慢慢俯身,拿起随身带着的细麻绳网兜,手腕轻轻一扬,那网兜便精准无误地飞掠而出,稳稳罩住了肥硕的几只兔子。野兔受惊,瞬间蹦跳着想要逃窜,却被麻绳死死拽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吱吱”叫声。


    挣扎几下兔子们认命的四肢一软,乖乖蹲在原地不敢动弹,任由我上前轻松揪住了它们的耳朵。“今日运气真不错,一出手就三只肥兔。”大黑叔笑着将被套住的野兔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眉眼满是喜色,“个个都膘肥体壮,肉质紧实,拿去镇上卖能卖个好价钱,自家吃更是解馋。”


    他将野兔挨个捆好,稳稳背在身后的竹篓里,又带着我往山林更深处走去。越往里头走,草木越是繁茂,随处都是野味踪迹。路边的矮树丛里,时不时能瞧见山鸡扑棱翅膀的身影。


    五彩斑斓的山鸡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飞速飞逃。可今日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气场压制,格外迟钝笨拙。大黑叔瞄准时机,抬手抛出特制的捕猎网,一网下去直接罩住了两只长尾雄山鸡,三只肥嘟嘟的母山鸡。


    山鸡在网中扑腾着羽翼,发出咕咕的啼声,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牢固的猎网。


    我跟在一旁也没闲着,专挑那些钻缝隙、躲树洞的小野味,动作麻溜,全程风平浪静,别说豺狼野猪这类猛兽,就连一条凶蛇都未曾撞见,当真是难得的好运气。


    一路走走停停,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大黑叔的竹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五只肥硕野兔、五只毛色鲜亮的山鸡挤在篓中,沉甸甸的,把竹篓的边角都压得微微下沉。


    雾气彻底散去,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山林,大黑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低头看了眼鼓鼓囊囊的收获,笑得合不拢嘴:“够了够了,今日收成顶得上平日里三四天的,再装就背不动了,时辰不早,咱们下山。”


    我用力点点头,心里欢喜得不行,这下好了,今晚家里就能吃上香喷喷的野味,不用再日日吃寡淡的白粥小菜,阿爹辛苦劳作许久,也该好好补补身子。返程的路格外轻快,满载而归连脚步都透着轻松,沿途偶遇几个砍柴的村民,远远瞧见我们鼓鼓的竹篓,大黑叔一个大竹篓,我一个小竹篓,都忍不住探头张望,满脸惊奇,纷纷打趣大黑叔打猎的本事越发厉害了。


    我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垂着头跟在大黑叔身侧,没人看清我的模样。


    一路顺利走出深山,远离了村落路人的视线,我才停下脚步,把外层宽大的遮掩衣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大黑叔。


    “快些回去吧,下次休沐再来。”大黑叔熟练接过衣衫收好,笑着打趣我,“你这丫头,天生就跟山林有缘,旁人进山大多艰难的狩猎,三三两两,运气不好还会空手而归,你一来便是满载,真是个小福娃。”


    话说这还是我这许多世轮回里被人如此夸赞,我咧嘴甜甜一笑,提着最轻的一只山鸡一只兔子快步往家里走去。


    “大黑叔再见!”我乐呵呵的摆手。


    阳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暖风吹拂而过,带着山野的清甜,我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待会回去就说是偶然遇见大黑叔,大黑叔特意分的野味,阿娘定然不会疑心,还能给家里添一顿丰盛的荤腥,完美。


    “阿娘,我回来啦!”还没有进门我就扯着嗓子喊到,将将进门却是见着了几个不速之客,却没有看见阿娘的身影,阿娘应该是去送绣品去了。


    我一手提着鸡,一手提着兔,就这样与屋子里的几个大眼瞪小眼。


    阿奶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静。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阿奶往椅上一坐,双手往膝盖上一拍,满脸的刻薄不耐,那双三角眼上下扫着我手里的山鸡野兔,眼里划过一丝光亮。


    我才懒得搭理她,目光落到堂屋里坐着两个陌生妇人身上。


    一个穿着体面、收拾得利落光鲜,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嘴角噙着圆滑的笑,这人我见过,是村子里走家串户说亲的媒婆。另一个是隔壁王家的婶子,平日里最爱跟着阿奶嚼舌根,搬弄是非,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物以类聚,与阿奶不分伯仲。


    两人正端着我家仅剩的两碗来贵客来时招待客人的细茶,慢悠悠地品着,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像是在挑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我心里瞬间门儿清。


    阿奶肯定还是不死心的想让我嫁人,她这个人别的什么都没有,坏心思一大堆,我总觉得她肚子里都是黑墨水。


    果然,阿奶见我不说话,立马挺直腰背,嗓门扯得老大,理直气壮地开口:“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手里的野味拿去厨房收拾好!整日野在外面疯跑,半点女儿家的规矩都没有,读那劳什子学堂有什么用?”


    我提着鸡和兔子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乖乖应声:“学堂先生教书很好,我读书很有用。”


    “有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阿奶当场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一个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读再多书也是白费钱财!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与其白白浪费家里的银钱供你读书,不如早早给你寻个好人家,换些彩礼回来,给你大哥攒着娶媳妇,置田地!”


    一旁的媒婆见状,立刻顺势搭话,笑得满脸褶子,语气殷勤又圆滑,“是啊糖软丫头,你阿奶说得是句句在理啊,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抵不过一桩好姻缘,今日我和你王婶特意过来,就是给你寻了门顶好的亲事!”


    “就是那个镇上开粮铺的张家,家底厚实,手里有田有铺面,吃喝不愁,张家小子我见过,老实本分,能干顾家,就是年纪稍长你几岁,年长有年长的好处啊,性子沉稳,最是疼人。你嫁过去,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跟着你爹娘继续受苦受苦,你爹也不用继续这样辛苦的干活,这是多好的福气啊!”


    我听着这番天花乱坠的夸赞,心里半点波澜都无。


    镇上张家,哪里是什么老实本分的良人,分明是个嗜赌好酒的懒汉,前两年刚死了媳妇,坊间都传是被他活活磋磨没的,所谓的家底厚实,早就被他赌得七七八八,欠了一屁股外债。


    阿奶这哪里是给我寻好亲事,分明是巴不得把我推进火坑,用我的一辈子换彩礼,贴补她的心肝大孙子。


    王婶也跟着帮腔,语气带着刻意的规劝,“软丫头,听长辈的准没错。你阿奶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家里着想。你这年纪,正好定亲嫁人,再拖几年成了老姑娘,就不值钱了!还不如早早定下来,安安分分在家学做家务,绣活持家。”


    阿奶见我始终沉默,以为我是被说动了,底气更足了,一拍桌子直接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去跟张家敲定日子,彩礼尽数存起来给你大哥。从明日起,你也别去什么学堂了!学费省下,平日里同你阿娘一样在家绣绣活,做做家事,安安稳稳待嫁!”


    她字字句句都透着自私刻薄,而她本人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我也没想到,一个人的脸皮居然能厚到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我冷笑一声, 扫过三人或刻薄或讨好的脸,心中顿时觉得有些许厌烦,人怎么能坏到如此地步的, 不仅听不懂人话,还蠢。手中鸡兔一丢,我转身啪嗒一下关合上门, 再次回过身时朝她们露出和善的微笑, 随即将阿奶阿奶一望。


    “阿奶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是不可能会去的,如果您果真是有这份心要补贴家用, 要彩礼给你亲爱的大孙子, 我有一个好办法。”不等阿奶不干不净的开骂,我立马道:“您可以嫁过去,不就是比那张家人年纪稍微大了点吗?又有什么不好的,像媒婆说的年纪大的会疼人啊!”


    “媒婆大深我说的对吧!”媒婆大婶没有回我的话, 我以为我说的极其对。


    阿奶脸色涨红难看, 气的浑身发抖,“你这个混账东西!”


    媒婆与王婶也是面色一阵古怪。


    “你真是反了天了, 一点都不尊敬长辈!反正礼金我已经收下了, 这婚你想结和不想结都得结, 由不得你不愿!”


    “呵呵。”我不屑的撇她一眼, 懒散的左到凳子上 摆手,“那可不行,谁答应的谁去。”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 一点做晚辈的样子都没有,沈从兰都是怎么教你的,没有教养……啊!”王婶惊呼一声, 蹦蹦跳跳,尖叫声刺人耳膜,我揉了揉耳朵,看着被小青蛇不断追逐的王婶,赞叹的望向小青蛇,不愧是我的小宠物,就是有眼力见。


    “你你你……”阿奶哆嗦着手指着我,半晌没能说出来个所以然来,“阿奶也想和小蛇玩?”阿奶哆嗦的手指倏然收回,瞪着我的眼睛滚圆,追逐王婶的小蛇倏然调转了方向张牙舞爪地像是看见喜爱的玩具狂奔向阿奶,“不要过来啊!……”阿奶狼狈的往后退 一个站立不稳生生跌倒在凳子上又将凳子带倒,发出剧烈声响动静 现场一时间好不热闹。


    我坐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正津津有味之际阿娘回来了,看到屋子里乱糟糟府一片欢声笑语她站在门口挎着又装回一些布料的篮子立在门口一瞬间愣怔不已,“阿娘。”我乖巧的喊道。


    阿娘看看我,再看看另外几人,王婶飞一般的落荒而逃,奔出了门再也看不见,“小蛇回来吧。”我一喊,正和阿奶玩得欢乐的小蛇扭着腰身爬到我的脚后,时不时再将脑袋探出来一探。


    阿娘望向媒婆,显然是认识的模样面色一变,“老婆子我就先走了哈,家里还等着我做饭呐……”媒婆看见我阿娘,面上讪讪一笑,甩着自己手中的绿花纹小帕子麻溜的跑了。


    等人一走,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婆婆,你找媒婆来做什么。”阿娘面色难看的紧,虽然阿奶时常因为大伯一家会做出来许多叫人讨厌的事情,阿娘常常也是一副无可奈何或是认命,或是无奈,或是生气的样子,但是这一次阿娘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不就是说亲事嘛……别人家十六岁的这么大的女娃娃孩子都有了……”阿奶的声音愈来愈小,许是阿娘面色太难看,让这个一向不知道别人脸色的人居然也看得懂脸色了。


    阿娘望向我,将篮子递给我,声音瞬间温和了许多,“阿软你先回房间去自己玩,阿娘有事与你阿奶说。”


    一场家庭的纷争就要即将开始,我份外懂事乖巧的提着东西回房间,门将将一合上外面的声音就开始了,我们家的小木门实在是不怎么隔音的,我听见了阿奶各种在外面说成婚的好处,说那家人的好处,再说到阿爹的辛苦。呵呵,原来她也不知道阿爹辛苦,不知道她们争执了多久,最终还是阿娘略胜一筹,阿娘开门走了进来,屋外也没了阿奶的身影,想来是气极了又往大伯家跑去哭诉抱怨去了。


    “阿软放心,阿娘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这么早就嫁人的,我们阿软该找到一个喜欢的成亲才是,而不是被人随意的当作一个物件交换。”阿娘安抚的摸着我的头,“不要听你阿奶的话,只要你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就好。”


    阿娘向来是温和的,慈爱的,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所谓家人的亲情,是温和的,暖融融的,像是阳光下暖融融的云朵,连呼吸都透着暖意。“阿娘放心,我才不会听阿奶的话,我很聪明的。”


    我知道阿娘担忧什么,但是嘛我会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被旁人话语影响的人吗?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对我好的那才是家人,像阿奶这种顶多算是有血脉羁绊的恶毒老太婆,是不招人喜欢的。


    “对了,屋里那只兔子和山鸡又是你大黑叔给的?”阿娘狐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以为要被忽略的事情还是被提问了出来,“对呀!”我脸不红心不跳的道,“回来路上遇见的,大黑叔打到好多猎物,给了我一只兔子和一只鸡,大黑叔是一个大好人!”


    阿娘沉默片刻,道:“你大黑叔对我们家照顾挺多,过两天等老母鸡下蛋了你捡些去给你大黑叔。”


    “嗯嗯。”我点头应道,这一关算是就这样过去了。


    阿娘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不仅修活极其精致漂亮,连美食也是一把好手,我常常觉得她做的好吃的比酒楼里的还要好吃,今天我们吃麻辣兔子和小鸡炖蘑菇,蘑菇也是我从山上采的,吃喝完毕,我谓叹的摸了摸自己圆滚滚府肚子,实在是完美的一天。讨人厌的家伙不在,这个家瞬间变得格外的安详,要是阿爹也在就更加好了,可怜的阿爹还在外面干活,说起来阿爹也是很厉害的,能找到那么多份活计,一个接着一股,怎么不算是厉害呢。


    今夜满天星辰很亮,有一瞬间我竟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前所未有的安宁,透着淡淡平常的宁静,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平淡且安稳。


    这份平静在第二天我下学回来时被打破了,阿奶回来了,稀奇的带着我那寻常除了节假日便再也见不到的大伯和大伯母,以及大哥,他们一家子整整齐齐的出现在我们家,一时间我觉得怪异极了,这是吹的哪门子妖风。我一进门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阿娘面色也不大好看,眼圈还有些红,平日里此时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家的阿爹也在,阿爹正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一条脚被层层白纱包裹着。


    “阿娘,阿爹。”我放下书包,看了一眼阿爹,再看了一眼阿娘,阿奶面色也不负以往,也很是难看,“二弟,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段可得好好修养着,可不能再出去干活了。”大伯叮嘱道。


    一通话落,事情逐见分晓,原来阿爹在一处码头搬运水泥时一处的水泥没有放稳当,所有的水泥通通砸落下来,在奔跑中脚下地板不平阿爹的一条腿被钢筋贯穿。


    阿爹不能再出去干活了,意味着我们家没有了收入来源,这令我们本就贫困的一家更加的雪上加霜,阿奶更加有理由让我不去上学,更加有理由让我去成亲嫁人。大伯娘看着我,也是一阵长吁短叹,她也觉得我这年纪该嫁人,她说,“这十里八村的,哪家女娃娃十六了还在上学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子女的理应听从父母长辈的话。”


    她们都在劝我,好似我不答应就是一个不乖顺的没有孝心的孩子。


    “够了,大哥,大嫂,阿娘,我是腿受伤了,不是腿断了,只是暂时不能出去干活,不是一辈子都干不了活,我还活着,不是死了,我的女儿就该好好的学习读书,有学识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像她爹我一样大字不识几个,我知道大哥大嫂的好意,但是我不至于没出息到要自己女儿的彩礼,大哥大嫂多谢你们来看我,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吧。”


    心心念念的大伯一家被这样落了面子,阿奶又开始闹腾,说她这个做娘的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了了,唯唯诺诺府阿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违逆阿奶,“阿软是我的孩子,她的事情不需要旁人来管。说得够直白,够果断,叫旁人再想说些什么也说不出口,再继续说可不就是自己越俎代庖,多管闲事了吗?大伯一家面色讪讪着又说着一些和事老的话,便灰溜溜的走了,只留下阿奶还在那里生气。


    絮絮叨叨无非就是阿爹现在没有活计了,家里只能坐吃山空,她似乎忘记了阿娘也能补贴家用,阿爹赚的钱大多被她拿给了大伯家,不是给她的大孙子买衣裳就是买好吃的,连家里头的鸡蛋她都要拿去给人家,美名其曰家里养的鸡下的鸡蛋比外面买的有营养。


    闹闹腾腾直到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准备吃晚饭,阿奶一看着我脸立即拉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瞧着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今日的饭菜还是有兔肉和山鸡,因为昨日我们并没有把它吃完,大黑叔特意挑选的最是肥美的给我,阿奶一瞧见这两个荤菜,还貌似是剩菜,脸色瞬间拉得又是更长了些,“二狗都受伤了,从兰你居然还买这么多荤菜,又是山鸡又是兔子,你大伯家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吃几次,简直就是铺张浪费,我们家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钱财……巴拉巴拉……”阿奶又开始了她的无理取闹,没事找事。


    “阿奶,这是大黑叔送的。”我打断她的絮絮叨叨,阿奶不说话了,最后又道:“那也不能这么浪费着吃,大荤大肉的你大哥他们一家都没有这样吃……”


    三句话不离我大哥,其实呢阿奶哪里会不知道这是大黑叔送的,毕竟我们家鲜少会去买荤菜,即便买也不可能会买这么多,偶尔买点便宜的猪肉就很是不错了。也只有大黑叔会时常送点东西给我们家,阿爹阿娘都是不收的,直到我再大些偶尔一次机会我自己偷溜上山去抓野兔开荤,那是我七岁的时候,家里已经半年没开过荤了,我实在是馋的紧,第一次自己偷摸着上了山,也就是那一次我与大黑叔才相见恨晚。


    数年之前那过的都是些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我甚是懊悔。


    哈哈,回归正题,回归正题就是阿奶之所以又这样找茬无非就是我们昨天在她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吃了,没有等她让她好有机会送一些给大伯家,没错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吃过早餐天还是蒙蒙亮我已经挎上书包踏上去往镇子里的学堂上, 一路沿着小石子路一路走一路踢,我偶尔吹过来一阵早晨的凉风,时不时还能遇见同村子里的眼熟的学子上来打上一两句招呼以及问候上一句我阿爹的状况, 同村子就那么小一片地方,家家户户有些个什么事不出两天都能够传得家喻户晓,更何况我爹这可算的上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对村子里的村民来说家里头能够赚钱的主力倒了, 这可不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顾而三三两两总有人面色怜悯的将我一望。


    到达书院后这种窃窃私语与异样的目光没有半分减少,看热闹的,凑热闹的, 三三两两聚成一个小团体, 我坐的笔直,那些火辣辣的目光分毫没有叫我坐立不安,直到铃声响起,第一堂课开始, 夫子拿着戒尺走了进来, 同窗门立即板正身形再没有了窃窃私语。


    夫子什么都教,我们这个小镇不能说是小镇, 算的上是周边几个村子出资一起建成的小书院, 因为我们这些个村子不是非同一般的远, 如果非要去城里头那边的书院光是来回坐驴车都要两个时辰。所以这个教书的夫子是这几个村子里最有学识的夫子, 他一人担任了所有类型的课程,整个学堂里也只有他一个夫子,教完这个年纪的教那个年纪的, 匆匆忙忙,算的上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了,他的课向来都是很迅速很严厉的, 每个人都很认真对待,毕竟读书是最好的出路,每一个人都是被家里头耳提面命,再三叮嘱,各自家中家长也是对他们的学习成绩这一块抓的十分紧,没人想被不体面的被家中父母长辈当着如此众多学子的面被拧耳朵。


    这无疑是一件十分叫人丢脸尴尬的事情,也正因为只有一个夫子,所以我们的课程其实少的可怜


    书院的一天也是极其丰富多彩的,乐事不断,往日里都是时间过的飞快,此时我却觉得时间还是过的太慢了些,我有些惆怅的在泛黄的纸张上涂涂画画,家中没了经济来源,阿爹虽然不说,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焦虑,毕竟我今早早早起来打开门的功夫还看见他愁眉不展的试图挪动自己的腿,伴随着龇牙咧嘴的倒吸冷气声。


    伤筋动骨一百天,阿爹的性子怎么可能能够心安理得的好好在家养伤,怕不是得每天都如坐针毡,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哎~”我又唉声叹了一口气。


    一道贱兮兮的声音插了进来,“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莫不是为了你阿爹的事情。”这是我的同桌,也算的上是我的好朋友吧,他比较有钱,时常会买些零食分我吃,是另一个村子里一家药房老板的儿子。


    我随意睨他一眼,脑子里顿时灵光一现,道:“凌霄,你家是不是会收药材啊?”


    凌霄疑惑望我一眼,“对啊?怎么了?”


    “糖软你不会是要偷偷溜上山去采草药吧!山上很危险的,可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凌霄看着我的眼光满脸的不赞同。


    我敷衍两下道:“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凌霄狐疑的再三确认,“你要是敢去我就去同你阿娘告状!”


    我继续敷衍了事,“嗯嗯。”反正到时候我偷偷去他又怎么知道,去交货是交给药房里头的掌柜又不是去他家交给他,我觉得这当真是一个极好的办法,药材卖了钱,阿爹就不用再着急的想着下床去干活,就可以好好在家修养。


    怀着满腔兴奋的心情,一下学的功夫提溜起书包我就溜出了书院,朝着我家后山处走去,特意绕开了正路寻着小路一路往山上走,越往山上走越能瞧见一些眼熟的草药,没吃过猪头也能看过猪跑,瞧见眼熟的我就采,总能是有一些有用的,采药这个计划可以行通!


    采着采着一滴凉丝丝的水滴落在我的手臂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稀里哗啦的雨水瞬间打落下来,树叶杂草间溅起无数水花以及细碎声响,我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意折了片巨大的树叶盖在头顶,勉强能够遮挡遮挡,哎,这该死的运气果真是好极了,居然下雨了。我果断开始往山下跑,途径半山腰的一座坟冢,隔着蒙蒙细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坟头上的土居然动了一下。


    不等我继续仔细望去,一道叫声突然响起,“糖软丫头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大黑叔背着背篓擦去脸上的雨水,手中撑开一把大伞,“一个偷偷溜上来的?”大黑叔走过来将伞举在我的脑袋上,宽大的伞面盖住我们两个人完全绰绰有余


    哎呀~被发现了。


    我讪讪一笑,“我就是下学了上山来采采药,只在边边上,都没有继续往深处走的。”大黑叔很是不赞同的望我一眼,我祈求的将他一望, “大黑叔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阿爹阿娘。”我努力的眨巴眨巴眼睛。


    大黑叔道:“下不为例。”


    “好勒!”下次我换一个山头采药~


    “好了,赶紧先下山去,这雨恐怕会越下越大,天也快暗了,山上很不安全。”大黑叔道。山间短短的时间内居然就已经被雨水冲刷出来些许缭绕水雾,我被大黑叔拽着往山下走去,水雾缭绕间我又回头望了之前那处坟冢,隐隐约约间看到模糊一片的坟头动了动,或许是哪个倒霉蛋的坟头被哪个兽类给刨了,还好我刚刚没有贸然上去查看,如果是个什么凶猛的野兽就玩完了。


    大黑叔果然是极其厚道,他把我一路送回家里,压根没有向我阿娘阿爹告密,一阵嘘寒问暖过后才离去。


    一个不妙的消息,吃完晚饭我被阿娘单独叫到了房间,阿娘面色十分严肃,正在我十分忐忑的目光中中,阿娘扒拉开我的书包将里面的一堆草药敞开给我瞧,“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就是下学路边上看见了,然后就随便捡的,可以卖钱……”我胡乱一通说道,阿娘的面色却没有丝毫的缓和,好似并没有被我给糊弄过去,她蹙着眉头望我,我从来没有见过阿娘这样看过我,“你上山去了。”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依照阿娘的性格,我要是承认了那不得被唠叨许久,“我没……嗯,我上山去了……”话到嘴边面对阿娘的眼神,我落到嘴边的谎话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了,阿娘那是什么眼神呢,是失望?还是孺子不可教也?


    我以为会等来一顿批评,却是等来一张宽和温暖的手掌,阿娘的手掌心温暖的一下一下安抚过我的头顶,连带着心中那一点忐忑也被这样轻易安抚下去,心中莫名划过一阵暖流,“阿娘,我错了,我该听你的话。”我一下扑到她温暖的怀中,像无数次抱住她那样。


    阿娘抱着我,声音哽咽,“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没用,以后不要再去山上了,山上危险……”


    “我都听阿娘的。”


    最后在我的再三保证下阿娘总算是安心离去,夜半时分,雨还在下,噼里啪啦作响,睡着睡着冰凉的雨水滴落在我的脸上传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我还未酝酿起来的睡意当即散了个精光。暴雨太大,屋顶漏水了,我立即掀开被窝爬起来把床往另一处没有漏雨的地方拖去,旧床板发出一阵吱呀吱呀声响,搬好床铺再寻来一个盆往原来漏水的地上一放,滴答滴答的水滴顿时往盆里砸。


    昏暗的屋子外面也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伴随着昏黄烛火亮起,以及阿奶不时的叫唤,紧接着房门被敲响,“阿软你屋里头漏水了吗?”


    我打开房门,“阿娘我已经弄好了。”阿娘往里面一瞧,放下心来便道:“早些睡吧。”


    “这破天气,老婆子我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哟……”阿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一句活该,我全然是没什么尊老爱幼的同情心,谁叫我们家要重新修一遍屋顶的时候她非是不愿,说是能住人就可以了,有那闲钱还不如拿去买肉,买肉干什么呢?自然是不可能给我们的,自然是给他心心念念的大儿子,大孙子。


    后半夜我也没能睡着,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响动了整夜,躺在床铺上听着外面暴雨声,心下徒然有些不安。这股不安的缘由我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只觉得莫名的心脏有些发慌。我突然想起来了白日里隐约瞧见的坟头,该不会是撞邪了吧?凡人常说坟冢处容易遇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是我这么多年也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看见过鬼魂这种东西,所以撞鬼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睡觉睡觉……”被子一盖,我催促着自己进入睡眠,明日还要去把草药给卖了呢,不赶紧睡明天就要像被女鬼吸干精气一样精神不振了。事实证明只要下定决心的事情是一定能成功的,模模糊糊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鬼哭狼嚎的惊呼惨叫声,心脏当即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险些窒息。感觉三魂七魄都飘了飘,我一激灵的清醒过来,屋外暴雨还在继续,窗户外划过一道极亮的光芒伴随着一声厚重闷雷。


    那道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还尤在耳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现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屋外突然响起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隔着我这一间房都能感觉得到外面人的急切,声音杂乱,好似还不是一两个人, “来了,来了。”我听见阿娘的声音响起。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了一点房门,大晚上深更半夜的还下着大暴雨, 领居们都这么闲的吗?有古怪。


    门被打开了, 一堆人穿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层层滴落,都是村子里长得最是壮硕的, 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 锄头,砍刀,神色凝重惊惶,开口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村长的儿子压低了声音沉沉道:“婶子, 村子里出现了怪物,二狗叔现在腿受伤了你们把门窗都关好, 无论出现什么动静可千万不要开门, 那怪物力气挺大, 且见人就扑, 逢人就咬,还具有传染性。”


    “怎么会这样?……”阿娘不可置信,我也感觉到不可置信, 这难道不是普通的没有灵力的世界吗?现在这突然出现的怪兽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要赶忙去下一家了,婶子你们注意安全。”


    “好,好, 你们注意安全啊。”一群人穿梭在雨夜,隐没于一片朦胧之中,大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掩盖住了除了雨水外一切声响。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阿奶一拍大腿,开始坐在哪里唉声叹气,满脸惊惧疑惑,“怪物?好好的村子怎么就突然有什么怪物了……晦气……”


    把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棍子抵住,对于这个不知道什么的怪物,一家人从一开始的忐忑到最后全都去睡觉了,因为实在是太困了,结果刚刚进入睡眠我就被一阵抓挠窗户的声响动静惊醒了。


    吱呀——嗤啦——


    隐隐约约的窗户上一阵刺耳的挠窗户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一个人正在用他尖锐的指甲锲而不舍的抓挠着窗户,不时还伴随着一阵敲击声。外面好似已经停了雨,再听不见一点雨声,偶尔能听见一点细微风声,那抓挠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倏然间开始拼命的扒拉着窗户在使劲拽,我屏住呼吸,嗫嚅着脚轻声下床,摸黑摸到窗边早早放好的镰刀,警惕的站到窗户边上,万一这窗户承受不住力道被这不知道什么的怪物给破开。


    站了一会儿,这怪物好似放弃了,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声响,屋子外面突然传来阿奶惊恐的一声尖叫,“啊啊啊啊!”


    在这漆黑诡异的夜这一声尖叫的威力可谓不是一般的大,我连忙打开门,屋外阿娘手忙脚乱的刚刚点好蜡烛,阿奶从自己的房间头发散乱的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比手指哆嗦的指着自己的屋子,眼神中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惊惧,“怪物啊!有怪物……”


    “婆婆,您别急,慢慢说!”阿娘连忙上前安抚,声音都在发颤。我握紧镰刀,快步冲至阿奶房门口,烛火一照,老旧的木窗被硬生生掰开大半,一具浑身沾着湿泥、皮肉僵硬发黑的怪物,正卡在窗框之间!它四肢扭曲,脖颈歪斜,浑浊发白的眼珠死死直愣愣盯着我的方向,嘴角淌着黑浊黏液,仿佛还残留着潮湿泥土,“嗷嗷嗷——”双臂不断疯狂扒抓,僵硬的躯体拼命往里钻。


    更像是下葬的尸体,经历了岁月的腐蚀,我的脑海中舒然想起了朦胧细雨中那处坟头处土地拱动的模样,那时我以为是有野兽刨土,可若是那土是从里面被尸体自己刨开的呢?


    太荒谬了,这猜想实在是太荒谬了。


    它大半身子卡在窗缝,动弹不得,却依旧不死不休地挣扎嘶吼,一副非要扑进来噬咬活人的模样。我跨步上前,手臂发力,手中寒亮的镰刀狠狠朝着她扒在窗户上的手臂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它一只胡乱抓挠的手臂应声而断,黑乎乎的污血顺着断口汩汩流淌,腥臭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怪物失去了一只手臂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一般,毫无痛觉,断肢之后依旧疯狂扭动,剩下的一只手臂狠狠探来,僵硬的指尖直抓向众人,獠牙大张,嘶吼着就要扑咬。


    “阿软快过来!”阿娘面色惨白,惊呼出声。


    寻常伤势,根本奈何不得这怪物!失去了一只手臂竟让这怪物一个间隙间整个身体都扑入房间,阿奶一屁股颤抖着坐在地上,阿娘颤抖着手拿起一根木棍就打砸像怪物的身体 ,怪物动作不似常人般灵活反而是有些迟缓卡顿,在她凶狠扭头朝阿娘望过去之际我高举镰刀,用尽浑身力气,朝着它僵直的脖颈狠狠斩落!


    利刃破肉断骨的声响刺耳响起,那颗狰狞扭曲的头颅应声滚落,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疯狂挣扎的躯体骤然瘫软,彻底死寂下来,怪物的命门是脖子,黑色血液点点溅在地板上,墙壁上。阿娘手中的棍子当即无力的脱落在地上,轻响着滚动几圈,“没事了……没事了……”阿娘泛红着眼安抚着我,随后急急忙忙找来几个木板,钉子,锤头,乒铃乓啷把残缺的窗户重新给定死,一家人总算是松下来一口气。


    后半夜也没能睡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能怎么睡得着,我们一家都坐在一间房,阿爹被拖回床上固定着腿躺在床铺上,“都怪我这腿,要不然也不至于让你们去对付那个怪物……”


    “阿爹你放心养伤好了,我很厉害的,看,我都砍死一个怪物了,放心好了,再有怪物进来我还砍。”这次阿奶竟然一字不吭,没有再冷嘲热讽几句,想来是确实被吓到了,我把镰刀搁在手边,趴在小桌边上闭眼小歇。


    第二日,当日头开始初升,光明将黑暗驱散,恐惧也被阳光治愈,那屋外不时也会响起些许领居们聚集在一起的议论声,无一不是对怪物的议论。“今日先别去学堂了。”阿娘道。


    发生了这种事情,谁家好人还敢让自己孩子出去呢?


    我乖巧点头,当即打开阿奶的门,瞅见地上的一巨惨不忍睹的无头尸体,我一手捡起她的脑袋和一只手臂,一手拽住她身上的衣裳拖拽着把这东西拖拽出去,阿奶脸色惨白的不由自主退后两步,我看她一眼又看向阿娘,“阿娘我出去把这丢了,放在屋子里会发臭的。”


    阿娘神色复杂的望我一眼,又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提议,“要不我们拿个床单裹起来再丢……”


    “算了,多浪费。就这样吧,我不嫌弃的。”我果断拒绝了,床单这种东西在我们家实在是个很精贵的东西,总共就三张。


    在阿娘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我麻溜的拖着怪物走了,“我就丢在后山空地上。”“阿娘去吧。”她颤抖着手要来拿,明明自己都害怕成这个样子了,“手都脏了,脏一个人都手就可以了,阿娘你给我准备早餐吧,丢完东西我就回来吃。”在我的再三劝说下阿娘去煮饭了。


    “啊!这是什么东西?!”有人惊呼。


    “怪物。”我淡然回道。


    “这就是怪物啊?糖软这不会是你杀的吧!”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我回头看向他,我的同窗,宋祁,嗯……一个喜好探险寻宝的自封探险家。


    他猛地扒拉开众人,冒出头来三两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去仔细观察怪物的模样,“咦,原来这就是怪物,他们说的果然没有错,真的有怪物呀,长得还这么丑,像尸体一样……”“这怪物真的是你杀的呀!”说着,他伸出手去戳了戳怪物。


    “因为她就是尸体呀。”我疑惑的看这人一眼,眼睛实在是一个好东西。


    “呃……”宋祁戳怪物的动作猛地一僵,倏然收回自己的手。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声,“我先走了,我还要赶紧丢掉她好回去吃饭呢。”我拖着尸体继续走,“诶?你等等我呀,给我说说呗,这怪物怎么去你家的,她厉害吗?你怎么杀的她的?”十万个为什么,叽叽喳喳,他连忙追上我,一脸的新奇。


    这人一向是十分的聒噪,我淡定道:“就拿镰刀砍她脖子,脑袋掉了她就死掉了,对了,砍手臂是没有用的。”我随意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手臂,“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行啊!看不出来,你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杀死一个怪物,真人不露相啊!”宋祁像看一个什么志同道合府好友一般看着我,“我决定了,我同意让你加入我的探险小队,让你成为我的小弟!”


    诶?……


    我无语的睨这人一眼,荒草萋萋,后山山脚印入眼睑,我随意一把将这东西丢在草丛中,不同于方才屋内单一的恶臭,这里的味道混杂着雨后泥土腐朽,枯叶烂败的气息,沉闷地压在鼻尖,让人呼吸都发闷,按理来说雨后的空气是最清新的。


    “你说这些怪物都是怎么出现的?他们从哪里来的?昨天怎么没有怪物来我家?好遗憾哦。”


    呵呵,你家大人知道你这孝顺的想法吗?真的不会得到一份爱的深沉教育吗?


    “我的天……”


    宋祁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响起,他方才还一脸无所谓,此刻脸色瞬间白透,死死盯着远处一片狼藉,声音都在发抖,“这些坟……怎么被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所见之处, 坟头被扒拉得零零散散,吹过一阵凉风,莫名透着一股阴森森之感, 天上阳光灿烂,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子阴森,平白透着不详。


    “走!”我望着那片荒芜的阴森森的土地, 转身就跑, 第六感的直觉告诉我此地不宜久待。


    “嗷!怪物啊!糖软你等等我啊!”宋祁嚎叫着,我靠啊!你快回头看我一眼呐!宋祁的声音凄惨得无以复加,叫人见着落泪, 闻者伤心, 语气激动的仿佛见着了鬼,我扭头一瞧,妈耶!宋祁身后跟着俩怪物,我的腿瞬间拔得更快了, 手里没有镰刀, 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据说这怪物会传染, 也不知道是怎么传染的, 被咬到就会被传染吗?传染之后呢?传染之后就变成这个怪物的鬼样子吗?


    咦……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是恶寒, 这怪物长得实在邋遢, 丑。


    性命垂危之际是人能爆发出最大潜能的时刻,宋祁跑得快要飞起来,“这些怪物跑的也不怎么快嘛。”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宋祁居然还有闲暇扭头去点评一句。


    “确实。”我赞同的点点头。


    那些怪物的速度其实不怎么快, 跑得还有些卡顿,身体不协调,四肢僵硬得不能控制自如。


    “快跑, 可不要被他抓到了,听说会传染。”我好心提醒道。


    宋祁吊儿郎当的表情总算认真了些。


    跑到人群处,好几个人看见我们,表情惊惶了下瞬间拿起锄头农具几个边喊边跑过来,“糖家丫头,宋家小子,你们快过来。”正是几个身材壮阔的壮汉,拿过锄头跑来就往我们身后那两具怪物砍去,砍得没有什么章法,几双手朝着怪物的躯体到处乱砍,现场一时间血腥极了。当场看见这个幅场景的其他不曾亲眼见过怪物的其余人等皆是面色惊异,脸色惨白着往后退,一时间场面出来血肉横飞骨头碎裂的声响,再无别他。


    “砍他们的脖子!脖子是致命伤!”我看着僵硬着四肢继续扑腾的怪物喊道。


    几人眼疾手快,一锄头砍在那怪物脖子处,脑袋在空中飞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朝一个方向砸落过去,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片惊天动地的惊呼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颗恐怖的泛着粘稠黑色血液的脑袋最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平静安详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真的有怪物……真的有怪物!”人群里逐渐有人反应过来,哆嗦的声音不断响起。


    “不能待了,这个村子不能再待人了!”有人转头就跑。


    “我们……我们去报官吧……”也有人一家都常居于此,根本不可能也没有闲钱再重新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家。


    恐慌的情绪仿佛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村子,村子儿子谢怀道:“大家先别慌,我阿爹已经一早就进城去报官了,一切等阿爹回来再说,只是这怪物出现的诡异,大家现在还是不要独自出门的好,便是要出门最好也是结伴而行,手上一定要带上有杀伤力的刀具,千万不能被这些怪物咬了,不然就会变成怪物。”长得挺拔,五官端正立体分明的谢怀看向我一眼,“如果不小心遇见了怪物,对他的脖子下手,这些怪物反应速度并不如常人,大家小心一些还是能制止住的。”


    一通安抚下,村民们才稍稍放松下来,谢怀又叮嘱了一些各自回家把门窗都给关死,村民们纷纷散开往自家狂奔,我亦是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谢怀拦到我跟前道:“糖家小妹,多谢你刚才指出怪物的致命之处,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轻易的迅速杀死怪物,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怪物的弱点的?”


    一般遇见这种情况的正常小孩该是什么表情?我立即作害怕心下后怕状,“谢怀哥,昨天我晚上我家钻进来到一个怪物,那怪物老可怕了,他卡在了窗户上,我们拿镰刀砍了她的手臂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然后她突然就要爬进屋,慌乱下我们砍了她的脖子她就突然死掉了,所以我才觉得脖子肯定就是这怪物的致命伤,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原来是这样……”谢怀哥垂眸道。


    “对了,谢怀哥,这些怪物都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宋祁也立马吱声,“对啊!对啊!谢怀哥这些怪物总不能说凭空就冒出来的吧,长得还怪寒碜的。”


    谢怀旁边的大叔立马开口道:“哎哟,这些怪物啊都是从坟冢地底下爬出来的尸体,真是作孽啊,这好端端的尸体死都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就这样诈尸了,当时大晚上的雨下的又大,我在山上割草药,想着雨势那么大,一时半会也停不了的样子,冒着大雨下山也不安全,就在山中找了个山洞歇息,结果还没开始休息呢就听见了惨叫声,我出去一看就看见坟地里爬出来了尸体,他还咬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当即就也变成了这样的尸体,我当时那个害怕呀,哪里还管雨大不大拼命拔腿的就往山下跑,他们两个尸体追着我一个跑啊。”大叔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还好我常年在山上采药采习惯了,偶尔也是会遇见些猛兽,身上有武器,见杀不死那怪物我就只能继续跑了,还就这样硬生生从山上跑下来,也辛亏那些怪物腿脚不利落,三两下就被我甩在了身后,后来就遇见了谢怀小弟,不然我这条命都要交代了。”大叔面色戚戚。


    这听起来确实是很惊心动魄了,宋祁啧啧对大叔称赞,火辣辣的目光像看一个无与伦比的大侠,眼中的跃跃欲试呼之欲出,我默默站得离他远了些。


    我怕被传染。


    “快些回去吧,在出结果之前大家都暂时不要出门了,尤其是你,宋家小弟。”谢怀看了看一脸乖巧的我,抬手敲了敲一脸亢奋的宋祁的脑瓜子,面上严肃,“这不是开玩笑的,不要当作儿戏,蒋叔先送你回去。”谢怀一开口,刚才才讲诉了一番自己惊心动魄经历的蒋叔立即一把扯过宋祁就带着人走了,丝毫不顾宋祁的哀怨声。


    蒋叔不懂他的探险精神,我也不懂。


    “糖家小妹,你也赶紧回去吧。”宋祁被拉走了,我也被送回了家,谢过谢怀后我家的门也严严实实的关上,粗大的木棍子抵住房门,现在整个村子都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都是禁闭房门,只有成群结队的村子里比较有武力值的人会走在外面巡视观察,这是由谢怀组织的一群人,谢怀作为村长的儿子,虽然大不了我们这些同龄人几岁,但他是村子里最有学识最成熟的人,很是得长辈们看重。


    村长去城中报官了,来来往往得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可多了,比如外面隔一会儿就会发生一阵打抖声,比如不知道下一秒哪个房间的窗户或是门就被敲得砰砰砰响,再比如外面会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造孽啊,不是说不要出门吗?怎么还有人敢出门的。”在透过窗户缝隙瞧见不远处被咬的一个老婆婆,阿娘的脸色十分惨白。


    阿爹试图挪动自己的腿,面部当即一阵青白扭曲,阿娘当即按住他的手,“好好躺着,别乱动,不要好没有被怪物咬死,你就要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呢。”安闲没多久的阿奶仿佛终于才缓过来一般,听闻这话当即又开始发作了。


    “阿娘,从兰这是关心我。”


    “是是是,就我这个老婆子是在害你,你阿娘我啊,现在是没有发言权的,说的话是谁也不听啊!”阿奶一阵捶胸顿足。


    我望着缝隙外那被咬的老婆婆倒着地上没了动静的身体逐渐扭曲发生着诡异的变化,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扭曲着四肢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在原地停顿片刻后,直直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这怪物是靠什么选择目标的,听着阿奶一阵哭嚎,我灵光一现,面无表情走到阿奶身前,“阿奶你再叫把怪物引过来了就把你先丢出去。”阿奶面色震惊,手指颤抖着指向我,被我的话惊得语无伦次,下一秒房门被什么东西撞击的砰砰直响,阿奶的面色白上加白。


    瞬间,整个房间里没有人感发出一点声响,仿佛连呼吸都要禁止,阿娘捡起早早准备好的锄头握在手中,我轻轻朝她摇头,门外的撞击声就这样撞击了好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也没了动静,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朝着别处走去。


    “这怪物是按照声音来攻击人。”我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怪物,她看我了,但是她是看见我,还是听见我?他们的眼珠子灰白一片,诚然不像是能看见东西的模样,我更倾向于他们是依靠声音辨别猎物。


    怪物走了,日常该吃吃,该喝喝。又一些怪物经过我家的门口,我总觉得怪物又多了一些,原先还时不时会出现在外面打杀怪物的谢怀他们一群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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