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外室
各部各司推选了名单,其中翰林院保举了一位叫做董慎行的人,是平靖初年的进士,曾当过翰林院修撰,无论是学问还是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唯独有一点,他名字叫“慎行”,却一点儿也不谨慎,曾为多名被贬谪的官员说话,前后得罪了霍首辅,同时也得罪了徐檐,更骂徐檐“苟且偷生、不作为、枉为清流”……
于是乎,这董慎行在翰林院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被打压的死死的,就连外放当学政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回,翰林院掌院把他推选了出来。
陈秉翻看董慎行的资料,耸了耸肩:“多年过去,这掌院还是天生反骨,不走寻常路。”
“行吧,那就去找这位董大人,告诉他,本官请他出山,充当今岁北直隶乡试同考官。”
旁边的主事不解:“大人,按例同考官要进士出身,但也是要从有经验的人里挑,他已经十二年没有考校过生员……”
“这些年他虽然没有考校之权,但他写的文章我看过,比某些人强了何止百倍,再说了,能接连得罪两位首辅,这还不是把硬骨头么?”
陈秉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对他来说,选谁都无所谓,把这些坐冷板凳的翻出来,乐呵乐呵。
除了董慎行外,推举上来的人,多是这些年被打压,人品过硬,有真才实学的清流。
这些人,不属于霍党,也不属于徐党,却也是在文人士林中颇为威望的人。
陈秉最后看一眼名单,问题倒是没有了,只是他嘴角抽了抽:“举荐上来的,各个都是老儒,这一届,该不会选一堆的老古板举子?”
罢了,也不关他的事。
陈秉毫无心理压力把名单上交给皇帝,皇帝见了名单,龙颜大悦:“这份名单干净!陈卿办事,朕放心!”
皇帝上位多年,这还是他见过名单最干净的乡试考官名单,爽。
总算是没人把他当傻子来糊弄。
皇帝心情大好,这几日他还额外干了很多事,首先是冯家姐妹替嫁之事,他一个皇帝,狗拿耗子召见了裴世子和冯家两姐妹,让三方当面陈述,裴世子亲口所说:“我娶的是同我拜了堂,喝了交杯酒的那位新娘……既然娶都娶了,臣就当娶的是她,什么嫡啊庶的,臣不在乎。”
于是皇帝判定:“夫妻之实已成,名分既定,裴世子自愿认妻,礼法人情,两不相悖,准冯青溪为裴衍之妻,冯云暖另行择配……冯氏以庶代嫡,有违祖制,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另外还有小侯爷的追妻案,也让皇帝狠狠看了个热闹,据说这孙氏终于走出了尼姑庵,但要小侯爷发了三个毒誓,第一要休掉所有侍妾;第二要在尼姑庵外跪满三天三夜;第三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念读《悔过书》。
最无语的还是那一桩孝子案,皇帝心痒痒,特意加急派锦衣卫去查探,这才知道,那孝子母亲当时是得了病,说想喝肉汤,偏生家里穷,买不起肉,于是儿子就偷偷杀了隔壁家的一头小猪,给母亲煮肉吃。
为了遮蔽丑事,便说是自己“割肉疗亲”,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莫名其妙就成了当地“孝子”典型,地方官为了政绩,就把他推选成道德表率。
……
“真相不尽如人意,但到底是有了结局。”要不然可憋死皇帝了。
乡试考官名单定下,董慎行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翰林院晒书,他听完话,无声沉默了许久,强忍着眼眶发红,对着礼部所在的方向郑重拜了三拜。
其他翰林院文官见了这场面,心思各异。
第二日,董慎行去礼部报道,后来找了个机会,董慎行他又不慎行了,悄悄对陈秉道:“陈阁老,要小心周侍郎,下官从一人口中得知,他是受了人指使,假意投靠您。”
陈秉:“?”
整个礼部,到底有多少人假意投靠我饼饼?
另外,陈秉陡然发现,董慎行这丫的虽然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但他在文官清流里的威望超级高,并且还提携了许多门生故旧,可谓是要名声,有名声;要人脉,有人脉;要学识,有学识。
但这种人,还坐了十二年冷板凳。
这说明什么?
陈秉给自家师父谢修写了一封信,精准以“董慎行”的例子扎心道:“这说明了当清流没前途。”
谢修被他气死:“?!”
“这家伙在清流中的声望都快超过徐檐了,还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当清流没前途?”
“这逆徒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知道他了,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
*
除了前三日忙碌,之后陈秉的工作生涯过得十分滋润,因为他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身为高官,又兼了数职,所以,他不需要“坐班”。
成为阁老之后,便有了“居家办公”的特权。
但即便如此,早上点卯也是必须去的,同时所有阁臣要轮流在内阁值班,内阁每日必须有一名阁臣值班,所以陈秉的日常便是早上点卯,每六日去内阁值班一天。
在大多数日子里,陈秉只需要早上点卯后前往礼部,花费一个时辰左右处理完礼部的工作,紧接着在巳时,也就是早上九点左右前往内阁,处理完阁中之事,处理不完也没事,他可以把工作带回家中书房处理。
也因此,午膳过后他便可以回家啦,也可以不吃饭就回家。
——过分点,点完卯就回家!
古代没有上下班指纹打卡机,只要每日点卯在岗,就算满勤上班。
于是乎,一日比一日回家早,他跟徐檐不一样,陈秉目前在内阁人言轻微,只是个挂名,首辅徐檐,次辅霍大公子,两人在内阁抢权抢的不可开交。
曾经的霍首辅,大部分时间在家里书房办公;徐檐就不一样,为了表示自己的勤勉,他整日都在内阁,这么多任来,就没有比他更勤勉的首辅。
知道自己被排挤,陈秉在内阁就优哉游哉的喝茶吃瓜子,有时还表演一下咳嗽。
“诸位同僚,忙了一天,今日……本阁老要先回家歇着了。”
陈秉捂着心口,慢悠悠地走出文渊阁。
徒留首辅徐檐在背后气得吐血,“他忙了一天?他一个人喝了大半天的茶,怎么不喝死他!”
“这不正合你意。”霍大公子在旁边手执茶盏,一股一股尿意涌上身体。
霍大公子:“……”
他不知道陈秉才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那么多茶,于是亲身体会——难道喝茶真的会提高学识能力?
但是喝了这么多,除了得到无穷无尽的尿意外,似乎并没有感到学识的长进。
徐檐气得摔了手边那一沓文书,心里莫名的怒火滔天,确实,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架空陈秉,让陈秉虽有阁老之名,却无阁老之权,把所有的权利都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秉倒也坐得住,他一点儿也不找事干,不给他权利,他就在内阁喝茶,吃光禄寺送来的点心。
徐檐最开始还很得意,心想这家伙故作清高,不知他能坐冷板凳到几时。
可时至今日,徐檐受不了了,自己累死累活成天在内阁干活,对方在内阁喝茶吃瓜子,到点拍拍屁股提前下班,还说自己身体弱累坏了……
可让徐檐来找茬,却又找不到任何陈秉的错处,因为陈秉什么事都没干,也什么错都没有。
气死他了。
*
那边陈秉提前下班回家,下午是他陪着自家夫郎午睡养胎的温馨生活,除了自家老婆喜欢在午睡后出门溜达逛街外,那就一切圆满了。
“你明明在家,却不陪夫郎出门逛街,这合理吗?”
陈秉:“我是礼部尚书,本应该坐堂当班,在街上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你可以和在云中一样,换身衣服变装啊,让别人认不出你就行了。”
陈秉一摊手,午睡后不愿意出门的欲望达到了顶点:“但他们认得出你。”
姜漓果断道:“我可以穿女装!我穿裙子出门,把额头孕痣遮了,再贴上花钿,没有人会怀疑我是陈阁老的夫郎。”
陈秉无语凝噎:“好,你狠!”
想尽一切办法就是要逼迫死宅出门是不是?
夫夫俩决定出门,换上了一身“舅舅舅妈”装,就连韫哥儿也跟着要出来,被姜漓一通忽悠,换上了粉粉嫩嫩的小女孩裙子。
“舅舅舅妈,咱们出去叭!”
陈秉:“……”
姜漓见状乐坏了,凑近了陈秉,小声道:“咱们家这小哥儿真傻!”
陈秉沉默了半晌,心道: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夫郎,夫君今日在礼部又听说了不少趣事,路上我说给你听。”
姜漓连忙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你别再跟我说你那些烂瓜,一个个的都没结局,难受死了。”
“那替嫁案、小侯爷追妻,还有那个孝子案……这些都不有结局了吗?”
姜漓更生气了:“那还不如不知道结局!尤其是那个孝子案,怎么变偷猪了……”
陈秉叹气:“瓜都不吃,好难养一小哥儿。”
“最近也没什么趣事和热闹,就等着看两国使臣进京吧。”
姜漓眨眨眼睛:“我对这些也都不感兴趣,我肚子里的孩子想要他秉爹爹深情地望着他漓爹爹,说这辈子只爱他的漓儿。”
陈秉:“……”自家老婆的恋爱脑越来越严重了。
韫哥儿指了指自己:“我是多余的吗?”
“夫郎,我如今在礼部和内阁举步维艰,手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信我向我,他们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假意投靠我,是以我步步惊心……”
姜漓愣住:“真的啊?”
“真的。”
“那你先别管这些,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辈子只爱漓儿。”
陈秉:“……”
韫哥儿捧着自己的小脸:“我是不存在吗?”
……
徐檐这日也是早早离开了内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召来京城的第一条疯狗——任叔衡到了。
徐首辅本打算在府中暗中私下见任叔衡,授意对方弹劾陈秉,最好数出陈秉“十桩罪过”。
任叔衡这家伙,弹劾人的时候可谓是“六亲不认”,人称“铁嘴任”。
有这条疯狗追着,不信陈秉不被扒一层皮。
任叔衡这家伙,带着夫郎孩子进京后,迫不及待要弹劾人了,除此之外,任叔衡更是个激进的、大胆的,还不怕死的“改革党”人。
终于有了进京的机会,任叔衡心里可憋着一泡大事——他要参京营空饷!
这可谓是捅破天的头铁。
直接把矛头对准京中权贵,包括霍家二公子,以及郑贵妃的兄长。
心里想着要干超猛的大事,任叔衡心情很激动,也顾不得徐首辅说要私下见他,在他看来,如今徐檐当上首辅,还特意把他召进京城,正是对那些朝廷蛀虫开枪开炮的时候!
先参京营吃空饷!
再参宗室待遇过高……
……
任叔衡这么个头铁激进的人,他也没什么情商,就是个想要干一波大事的愤青学霸,于是乎,在路上见到徐檐的轿子,迫不及待拦了下来。
“徐阁老!”
被他喊了一声,徐檐皱了皱眉,只好挥退人停下轿子,让任叔衡进来,暗中骂他实在没有眼色。
也罢——
徐檐看向窗外,是在大街上,行人虽然不多,前方却出现了一家三口。
下一秒,徐檐的手一直在抖:“他他他——”
“外室!他养外室!”徐首辅激动的眼睛光芒四射,生怕自己看错了什么,在街上认错了人。
第182章 主观能动性
“外室?”上了轿子的任叔衡,一脸疑惑顺着徐首辅的目光看去,恰好看见了气氛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其中的女子身着红裙,气质温婉,显然是大户人家的贵女。
男子一身干练的戎装,梳着傲气的高马尾,典型的武人打扮,怕是谁家勋贵子弟,或是将军府的年轻子侄。
两人身边还有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儿,生得娇气可爱,牵着身边爹娘的手。
这一家三口容貌长得极为出色,让人见了不住的眼前一亮。
“徐老何出此言?那是某位权贵家的子弟?”
徐檐冷笑一声:“那是正经的‘清流文官’,落魄时娶了一夫郎。”
电光石火间,任叔衡的眼前梳通了脉络,大部分读书人都以娶女子当正妻为荣,少有与哥儿成婚的,被视作不耻,除非是家贫——任叔衡便是如此。
他家贫又身怀傲骨,只有夫郎愿意嫁给他,跟着他吃苦受罪,当然也曾被同僚嘲笑过,但他可没有任何休妻再娶的打算。
娶了夫郎又坐上朝中大官的,屈指可数,其中的代表便是陈秉。
任叔衡没见过陈秉,只知道他身体病弱,身形如鹤,气质如仙,是个样貌文采皆不俗的家伙。
“文官怎么会作这种打扮?徐老该不会是认错人了?”
“放别人会认错,他——我不可能认错。”徐檐永远记得陈秉回京面见皇帝的那一天,高马尾,一身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单肩甲戎装。
即便换了身衣服,这模样和当时别无二致。
任叔衡连声问:“他是谁?”
“他——暂且不提,你同我回府,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徐檐打得一手好主意,决定改日上疏弹劾陈秉“私德不检,纵容家眷招摇”,且含沙射影的指出陈秉“出入市井,与民妇同行,有失大人体统。”
任叔衡抿了抿唇,他可猜不到徐檐心中的想法,可任叔衡对徐檐过去十年的“隐忍”知之甚深,也知道像徐檐这样的清流高官,不屑于将小哥儿放在眼里,徐檐自己家的小哥儿,他的亲孙子,曾经送去给霍家孙子当妾室。
徐檐身为清流,却在朝中隐忍多年,任叔衡不是不明白对方的“委曲求全”。
可既然这桩事让自己碰着了,就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可不想“隐忍”,于是任叔衡一跃下轿,大步流星走向那一家三口。
徐檐在后面惊呆了!
“这位大人请留步。”任叔衡目光如炬,开门见山:“下官乃都察院御史任叔衡,敢问大人,家中可有夫郎?眼前这位女子又是何人?还有这孩子与你是什么关系?堂堂朝廷命官,光天化日——”
“那是我舅舅和舅妈!”粉裙子小姑娘叉着腰理直气壮道。
韫哥儿感到好奇怪,想当初在云中,他爹带着他逛街,街上的平民百姓,还有茶商,甚至连官府的衙役,还有知府,面对自家秉爹,都认不出他的身份。
但在京城,一下子就被人“逮”出来了。
“舅舅,舅妈?”任叔衡愣了下。
陈秉面无表情在自家亲儿子头上敲了下,这个傻货,“本官家中确有夫郎。”
任叔衡不可思议瞪着他,也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他心想:我可是御史!对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承认了?!忒嚣张了些!
他黑了脸:“那你承认自己养外室?‘她’是你的外室?”
“外室?”姜漓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
“抛弃糟糠夫郎,在外面找这么个……”任叔衡顿了顿,“夫人可是世家贵女?为何如此自甘堕落?”
姜漓:“我?堕落?世家贵女?”
“夫人生得如此好颜色,京城青年英杰如过江之鲫,何苦在这背弃夫郎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陈秉:“……”
“这位任御史,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她’并非我的外室,正相反,我是她家的‘赘婿’。”
任叔衡:“????”
陈秉真诚道:“你不觉得我长了一副小白脸模样吗?他还比我大了四岁。”
姜漓生气:“……不准说!不准说!四舍五入一下,我只比你大了零岁!”
韫哥儿:“那我也四舍五入一下,岂不是今年十岁?”
任叔衡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你不是家中有夫郎吗?”
“我就是他夫郎,谁说小哥儿就不能穿裙子啦?这孩子也是个小哥儿,他非闹着要穿粉裙子出门,没办法,只得依了他。”姜漓大大咧咧甩锅,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嗓音和喉结根本遮盖不住,扬起脖子,让任叔衡看清他隆起的喉结,便知道他并非女子。
韫哥儿:“?!我没有!”
“说的就是你,谁让你哄你爹穿裙子出门的?”
任叔衡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居然闹了这么个大误会,而他回头一看,徐首辅的轿子已经不见了。
“原来竟是一桩误会。”
等知道眼前人更是在京城红极一时的“陈阁老”后,任叔衡直接傻眼了。
在他想象中那般光风霁月的年轻阁臣,会指着自己的脸,说自己是赘婿小白脸。
“首辅大人,下官已查清,那位不是外室,正是陈阁老的夫郎,是圣上亲封的诰命,穿粉裙子的孩子,是两人的亲生子,更是个小哥儿,稚童闹着爹爹要女装出门,于是才闹出这桩误会。”
“下官险些误伤忠良,实在惭愧……”任叔衡后续来到了徐檐的府上,回禀了情况,又好奇徐檐召他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徐檐听了他的回话,硬生生浇了盆冷水,还以为抓到陈秉的把柄,结果是一场误会。
“这些不怪你,而是那陈秉实在诡计多端,你想,他年纪轻轻便入了阁,是那种简单的人物吗?本官这次召你入京,便希望你暗中调查陈秉,收集证据弹劾他……”
“是,下官定会照办。”
任叔衡得了徐首辅的授意,也觉得陈秉背后有鬼,于是他做了大量功课,搜集了各种证据,包括陈秉当年在京师屯田、再到东南平倭、清丈田亩,以及去云中担任总督的文书资料,更是翻遍了陈秉眼下在礼部的所有作为。
除此之外,任叔衡还看了一本书《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看完之后,任叔衡抓耳挠腮,弹劾的折子写到一半,他感到尴尬无比:他实在找不出罪名。
或者说,陈秉的行为,确实有不合祖制的地方,可跟他的功绩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且最近他在礼部选拔乡试考官名单,那般的公平公正,令任叔衡心底佩服无比,他觉得陈秉这样的官,才是当之无愧有作为的清官能吏。
*
正当任叔衡憋弹劾折子的时候,高丽和苍狼汗国使臣同时入京了。
陈秉作为礼部尚书,负责接待两国使臣的一应事项,同时,还在鸿胪寺的小舅子姜闻瑄,同样参与此次使臣接待。
“以前在家里,都是我负责宴请宾客,现在倒好,你们接待两国来使……”姜漓这时候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使臣入京,对京城来说,可是好一番的热闹。
最可惜倒不是没见着使臣,而是气愤去年两国交战,自己在家被睡了十二次,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人家的大汗也抓住了。
就这么几个月时间,人家都进京议和了,当真是不可思议。
“好无聊啊,提不起任何兴致……”
姜漓这个孕夫,脾气古怪,一会儿兴奋凑热闹,一会儿抑郁心情低落,喊着什么都没兴致,今天闹腾要吃这个,明天就闹腾要吃那个,比六月的天气变脸更快。
已经有过一次当爹经验的陈秉,倒是脾气好,纵着他,得了空,便亲自教自家夫郎读书认字,外加练琴。
“都是你逼我练字,所以我肚子里的孩儿才闹腾不已,肯定是个坐不住的猴孩子,你就认了吧。”
陈秉面无表情:“我命由我不由天。”
姜漓:“?”
陈秉:“我说这次会有个乖巧的孩儿,他定是个乖巧的。”
高丽和苍狼汗国使臣同时进京,彼此之间谁也看不上谁,尤其是苍狼汗国发现自己被安排在末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在大朝会上,直接挑起文斗,主使鲁萨是巴蒙克的侄子,骨子里十分不服气,当着满朝文武,献上了自己作的歪诗一首,暗讽朝廷“以文立国,却靠女人和亲保边”。
这话说起来是有点“倒反天罡”,巴蒙克被抓,甘愿受降接受朝廷封赏后,求娶昭平郡主,皇帝答应了。
结果就因为这一点,掩耳盗铃说两国修好,是因为和亲与女人,丝毫不认去年战败的事。
陈秉当场便说了一句:“贵使大概忘了,去年云中城外,贵部六万铁骑,是被谁用‘文弱书生’的计策打得丢盔弃甲,便是本部大汗,也被云中一个厨子活捉……这段历史,要不要本官帮贵使回忆回忆?”
他话音刚落,两国翻译大声解读,鲁萨羞得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好,陈卿说得好!”皇帝看向陈秉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紧接着取消了昭平郡主与巴蒙克的婚事,同时拒绝了苍狼汗国献上来的草原公主。
巴蒙克心态有点崩:“?????”
他原本还想让公主妹妹对陈秉使用美人计,或是当作皇帝的妃子,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势必要除掉陈秉。
结果就这么一首诗,让他的老婆和美人计通通都没有了。
高丽的使臣则是个大儒朴正安,跑过来“辩经”的,陈秉带着礼部的人,和其辩了一整天,杠得朴正安当场噎住十几回,散场时犹在怀疑人生。
任叔衡旁观了整个过程,回去后便把自己弹劾陈秉的折子全都撕了。
“陈阁老才是当之无愧的御史。”
两国使者离京后,徐檐暗示任叔衡可以动手,搞一波大事了,任叔衡接受了信号,第二日朝会上,当众爆出京营疏于操练以及吃空饷一事,并且弹劾京营提督霍二公子,以及郑贵妃的兄长。
这一下,可谓是捅到了马蜂窝。
首先,霍首辅倒台,还能安安稳稳在家歇着,正是因为京中还有霍大公子在内阁的势力,当然,最重要还是霍二在京营的武装势力,于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眼下这一桩事情爆出,矛头直指霍家和郑家,并且弹劾的人还是徐檐召进京的任叔衡,朝堂上下的人立刻猜到了。
“徐首辅这是要对霍家和郑家开刀啊!”
“任叔衡是徐阁老举荐的人,看来他此番已经谋算很久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在朝会上,徐檐几乎要晕过去,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任叔衡,这条疯狗他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让他弹劾陈秉吗?这家伙到底写了些什么折子?
千算万算,徐檐没有算到一条疯狗的“主观能动性”。
任叔衡早就在调查京营一事,并且他对外戚郑家以及霍家积怨已久,徐檐把他召进京城,示意他弹劾陈秉,而任叔衡写了半天弹劾陈秉的折子,最终只能写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于是乎,他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难得有机会进京,他可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自然不可能跑到徐檐面前说:实在弹劾不了陈秉,咱们放弃吧。
徐檐示意他“时机成熟”,于是任叔衡也上交了一份自认无比满意的“答卷”,而且打得也是老对手——霍家。
徐阁老应该会满意吧?
殊不知眼下朝廷格局,徐、霍、邓三家各有各的算盘,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都盯着陈秉。
徐首辅搞“清流杀清流”,霍家兄弟暗中递刀子,郑家乐见其成,他们虽然互相不信任,却默契的形成了一个“反陈同盟”。
现在“徐檐的人”当众捅了霍家和郑家一刀,不异于在“反陈同盟”里来了个“狼人自爆”。
但徐檐自己看来,他是真的冤啊!他不仅冤,还有苦说不出,现在谁都以为任叔衡干的事,是得了他的授意。
想到这里,徐檐眼前一黑。
“阁老,徐阁老!”
徐檐在宫门外晕了过去,被人抬回府邸,几个太医过来诊治,都说是“急火攻心”。
“大人为了江山社稷,可谓是操碎了一颗心。”
好不容易徐檐醒了过来,这时候霍家和郑家派人来,问他徐檐到底是几个意思。
尤其是霍大公子,都给气笑了:“好啊你啊,你俩在内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狠狠摆了我一道。”
他以为这件事是徐檐和陈秉合伙搞出来的,明面上佯装不和,实际暗通曲款,目的是要拿他开刀。
听了这话,徐檐直接被气吐了血。
第183章 明主
任叔衡捅了个大窟窿,霍家兄弟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在销毁证据这一道,曾经的霍首辅可是个行家,在最开始打了个措手不及后,霍家兄弟立刻反击,反手参任叔衡“污蔑军中将帅,动摇军心”。
皇帝内心叹气,赞赏这家伙“敢言”,但实在有勇无谋,办不成事。
于是乎,只能以“空饷证据不足”,罚了任叔衡半年俸禄。
任叔衡心头不忿,却也没法子,唯一的慰藉,便是他经由此事,在官场清流御史当中名声大噪。
但家中夫郎和孩子,便只能随着他啃馒头吃咸菜,任叔衡本就家中清贫,为官又极度清廉,现在被罚了半年俸禄,更是对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他的夫郎许泽明是个身材高大的哥儿,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拿回来的银钱却越来越多,最开始每日五六十文,到后来竟有一百文,若是每日都能有一百多文,每个月至少有三两银子。
虽说在这富丽堂皇的京城,三两银子也不多,但一家人好歹隔三差五能吃上肉。
这一日许泽明的工钱涨到了一百五十文,而许泽明又是个“日光族”,赚多少花多少,全然没有存钱的概念,赚得多,那就好吃好喝着。
吃着自家夫郎带回来的烧鸡还有红薯酒,任叔衡感到三分憋屈,“再这么下去,本御史岂不是靠夫郎养活?”
许泽明面无表情:“你没把我害死,我就谢天谢地,每天睁开眼睛,庆幸又活过了一天。”
“说什么丧气话?眼下的日子不好吗?咱们都进京城了。”
“你一个小哥儿,你少喝点酒!谁家的女子哥儿像你一样这么爱喝酒。”
许泽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懒得跟他计较,“谁家的夫君,像你一样害得全家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我跟着你,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是没指望了,还不如每日过得爽快一点。”
“有你这么个夫君,迟早落得个全家砍头流放的下场。”
“孩子们,赶紧吃,现在不吃,以后没得吃。”
说罢,旁边的两个孩子跟着疯狂啃鸡腿,生怕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任叔衡:“……”
“你上哪赚的钱?”任叔衡知道自家夫郎性格糙,力气又大,做不来女工,寻常的女子哥儿都能接点绣活洗衣服之类的工作来贴补家用,而他家夫郎则干卖力气的活,扛东西比成年男子还要厉害,赚的钱也更多。
任叔衡好名声,哪怕家中清贫,他仍然救助比他更“清贫”的,俸禄不是被罚了,就是散财童子散出去了,有一半时间靠夫郎养活,另一半时间——因为名声好,也经常有人给他送钱渡过难关。
因此任叔衡自己也不把钱财当回事,上一秒旁人救济他家五十两,下一秒他又散出去了。
没错,他们清流文官就是这样,视钱财为粪土!!!
眼下他在京师同时得罪了霍家和郑家,没有人敢堂而皇之的救助他,任叔衡知道自家要吃一段时间糠咽菜了,但奇怪的是,他家夫郎近日的工钱越来越高了……
“一家纺织作坊。”
任叔衡难以置信:“你懂纺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能修纺织机,一开始还不熟,现在修得越来越多,每日工钱也变多了。”
“你们东家是谁?”
“先前不知道,今日才听人说,是漓公子。”
“漓公子?不认识,跟你一样,是个小哥儿?”
许泽明又喝了一碗酒,两颊泛红,“嗯,你不认识他,但你肯定认识他夫君,他男人是状元,是最年轻的阁臣。”
“你说的是他?!”任叔衡一下子就回过神来,之前为了弹劾陈秉,他还特意查过对方夫郎的产业,而他夫郎行商,从来没有为富不仁的作风,他的车马行,更是安置了不少缺胳膊断腿的退伍士兵。
漓公子这个人,也是个“乐善好施”的散财童子,只不过他赚得多,名声也好。
任叔衡挖了半天的猛料,挖不出半点,因为姜漓明面上似乎对赚钱真的没有太大的野心,但就是莫名其妙的很赚钱……按照如今官府评价商贾的体系来看,官府应该给漓公子颁发一个“良商”“忠义夫郎”之类的奖状。
而现在他夫郎,居然在漓公子手下的纺织作坊里工作,任叔衡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他蓦地觉得这是个机会。
也许能就此挖出“更大的猛料”。
他们都察院的御史,跟后世的探查狗仔队也没差,目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监察百官,挖掘违法犯罪行为,只要有证据,就能弹劾。
哪怕没有证据,捕风捉影的事,也能弹劾,以作警醒。
“明日你带我去那纺织作坊逛逛。”
“行,让你见识见识,开开眼,听说这可是新改良过的纺纱机和纺织机,要比寻常的织机好用上百倍,织出来的布也好,价格便宜,咱们以后孩子穿的衣服不用愁了,就穿作坊里低价处理的瑕疵布……”
任叔衡:“……”
他年纪比陈秉还要大,同朝为官,咋就相差如此大。
“爹爹们要歇息了,你们出去吃。”许泽明一口干完最后的酒,拎鸡仔似的将任叔衡拎到床上去,灭了灯,开启一天的夜生活。
他自个儿喝得烂醉,但是从来不准任叔衡沾半点酒星子,也不是因为别的缘故,而是喝多了酒,那玩意容易疲软。
在床上,从来也都是许泽明在上面,任叔衡在下面。
到了第二日,休沐日,任叔衡含泪躺在床上,像个被榨干最后一粒米的凄惨老农,身体虚脱,四肢乏力,一股委屈耻辱的情绪涌上心头。
娶了夫郎的文官,就是他这样的……习惯了读书识字的书生,比不过身体强壮的小哥儿。
“……陈秉也像我这样?”
作为娶了夫郎的文官,任叔衡能理解陈秉从一个柔弱书生,变成日日练剑百步穿杨的总督,是“合情合理”的。
任何一个男子,也受不了成天被自家夫郎压着这样那样的耻辱。
任叔衡也曾想重振雄风,日日担水劈柴,还是逃不过被榨干最后一粒粮食的结局。
……实在交不上公粮了。
每回到了这种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任叔衡在心里发了誓,他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他要搞一波大事,要让自己的名声响彻朝堂。
任叔衡换了身便服,随着夫郎许明泽一同来到了属于姜漓的纺织作坊,两人到的时候正好是早饭时间,作坊前厅里坐满了人,一部分女人小哥儿,还有一部分男人,也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
听说这里面不少人都是从云中过来的,而眼前那些纺纱机也不一般,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陈秉才有底气向北边的草原部落高价收购羊毛,织成羊毛布。
作坊里有早点铺子,多是卖烧饼的,各色各样的烧饼,红糖烧饼,羊肉烧饼,其他的则有羊肉汤和豆浆咸菜。
许明泽买了几个烧饼:“听说大东家特别爱吃烧饼,云中的烧饼铺,有一半都是漓公子开的。”
任叔衡:“????”
挖出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秘密?
任叔衡也是来得巧,许泽明快速吃完烧饼后,便有人找他去修机器,才离开没多久,纺织作坊的大东家漓公子过来巡视了,陈秉陪在他身边。
三人正好撞在一起。
任叔衡:“……”
陈秉:“?”这丫的疯狗御史还想弹劾我。
不过陈秉也没什么好怕的,于是表现的十分坦然,“夫郎,还记得他吗?之前在街上碰见过,任御史。”
姜漓十分警惕地看了任叔衡一眼,御史?告状精。
姜漓这个小孕夫口气不好,“就是那个罚俸半年的?”
陈秉忍着笑,据说还是差点把徐首辅给气中风的,在任叔衡弹劾京营空饷的前一日,曾有人给陈秉暗中通信,说第二日徐檐会对他发难。
至于结果嘛……
为官五年,经历过那么多次“坑害”,比如让他去东南平倭,去西北守边,陈秉练就了“见招拆招”的本事,还想着徐檐又会给他找个什么好差事。
结果莫名其妙的,第二天陈秉全程“吃瓜”,成为朝堂路人甲,看别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当上礼部尚书之后,日常就剩下吃瓜了,啥事都跟他没关系。
“陈阁老。”任叔衡低了低头,感到丢人。
陈秉微微一笑:“任兄,我很欣赏你。”
他走上前来,拍拍任叔衡的肩膀,目光温柔如水,看起来良善至极,心里却想到了一个主意。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陪老婆养胎吃瓜的日子有些无聊,不若把这潭水搅浑一点。
任叔衡叹了一口气:“陈阁老可别笑话下官了。”
“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整顿军务,但你一上来就点名霍家和郑家,他们会让你继续查下去?从来不会有人在衙门里大声嚷嚷‘我爹是贪官,快来查我’……他们只会想尽办法销毁证据,不让你继续查。”
“那我当如何?”任叔衡自是知道这个理,却也无从下手。
陈秉莞尔,给他指了一条明路:“教你一招‘指东打西’,先别急着查京营,近来北地边军报了一批阵亡名单和抚恤账目,你先去查云中和宣府的抚恤虚报,我教你一个对账的法子,等查完那边,再把‘边镇至京营’的军饷账目做个对比,顺藤摸瓜,自然能摸到京营的窟窿,届时,把两边的账目呈给陛下,皇上自然明了。”
“有了对比,想抵赖找借口都不成。”
陈秉也是把任叔衡当免费劳动力来使,他没精力去查边军的账,忽悠任叔衡去查,管他白狗黑狗谁家的狗,免费干活就是香。
任叔衡被陈秉弄得有点懵,但也死马当作活马医,回去照做了,于是在三个月后,不仅查出了边镇抚恤虚报,顺着账目一追,京营空饷的证据跟着浮出水面,霍家和郑家急得焦头烂额,最后只能断尾求生,损伤极大。
这一次皇帝狠狠重赏了任叔衡,甚至还把全国军饷核验的差事交给了他。
任叔衡回家后喝得酩酊大醉,挥笔狂草给自己的诸多“笔友”写信,大肆宣扬自己遇上了明主。
徐首辅这一回病了许久,自从任叔衡之后,他又派了几人,却是派一个折一个,派一双折一双。最夸张的一次,他一口气指使三个御史去弹劾陈秉,结果这三个御史却联名上书,请求皇帝表彰陈秉在礼部革除积弊的功绩。
徐檐把自己的心腹李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看看你干的好事!派出去五个人,四个成了陈秉的人,一个还要反手来查我!”
“首辅,我挑的全是清流啊……”
“清流?”徐首辅苦笑不已,“这就是问题,清流遇到陈秉,全变成了他的清流。”
最适合对付陈秉的,反而是老霍那样的奸臣,偏偏老霍已经老了,斗不过了,还在旁边看热闹。
“罢了罢了,啊呸!我不伺候了,这群疯狗都扔给他去,那个宋青峰,就那个‘刨祖坟’的,成天要求恢复‘太祖旧制’的,都交给陈秉去处理,他不是闹着要恢复‘朝觐考绩法’吗?他不是还主张恢复‘廷仗制度’?这家伙还嚷嚷要改革,要废除内阁票拟……让陈秉头疼去吧。”
“还有那个白毅行,闹着要清算盐政的那个……”
“兵部那个难啃的硬骨头,逮谁骂谁的,把朝堂勋贵都骂了个遍,让陈秉去安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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