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扶灵小队
京城到云中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急匆匆赶路,领军的是京营参将马白君,奉皇命率领八千援军驰援云中,与他同行的,还有翰林院编修董裕昌。
董裕昌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倘若陈秉战死,便要将他的灵柩护送回京。
说起来,他们俩就是来“收尸”的,奉皇命从京城来的收尸扶灵小队,目标就是找到和保护云中总督的遗体,并携带其遗孀回京。
那可是六万骑兵攻城,众所周知,草原骑兵攻城,就像是一场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的目的正是劫掠,采取“闪电战”,几日内连连攻下几座城池,才是草原骑兵的作风。
如此“暴风雨”,没人能顶得住。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只要骑兵攻破边境大门,一路奔向京师中原后,他们的战斗力会急剧减弱,战线拉得太长,陷入泥淖当中。
除非是为了与京师谈判,否则劫掠过后,会迅速撤离回到草原,因为骑兵们也知道,自己能攻的下城池,却守不住城。
苍狼汗国的要求,不外乎是增加朝贡人数,这场仗双方对战的结果,就决定了谈判的结果。
只是不论结果如何,云中作为九边重镇之一,巴蒙克集结六万草原骑兵南下的第一战,陈秉作为云中总督,必然凶多吉少。
也就意味着,他必死。
城破了,他得殉城,否则无论是弃城潜逃了,还是被草原联军俘虏了,名声上都不好听,在他的清流名声上留下致命污点。
皇帝下命令驰援时,哭得肝肠寸断,让他们一定要将“陈秉”带回京,更要将他的“遗孀”保护好。
战事已经打响,从京城而去的援军,少说也要个十几二十天,因为他们这一支京师援军,比不得其他边镇援军,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收尸。
这一点,马白君和董裕昌都心知肚明。
两人并辔而行,一路闲聊。
“董大人,你说那陈总督,能撑得到咱们到吗?”马白君开口问道,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当年在京师所见到的那位惊才绝艳的身影。
当年陈秉与京营邓都督的骑射比试,马白君亦在现场。
董裕昌叹了一口气:“那可难说,巴蒙克是草原新一代枭雄,年轻的苍狼汗国大汗,这一战是为了打响其名声,以此震慑草原诸部,更是野心勃勃集结了六万骑兵,陈大人想必凶多吉少……”
“陈总督虽有才干,曾在东南平倭时取得不朽成绩,可到底是个文官……唉,本官出发前,已经托人备好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就押在粮草车队后面。”
马白君回头望了一眼那口棺材,心头压上几分沉重:“董大人有心了,末将也听说过那巴蒙克的威名,据说此人十二岁便能生擒野狼,十四岁上阵杀敌,凶猛精悍无人能敌,草原上的人叫他‘黑狼王’,说他打仗从无败绩。”
“何止如此,听说去年他袭击袒鞑部,只用了三天,便连破七座营寨,杀敌上万,此等人物,放眼整个朝廷,能与之匹敌者,屈指可数。”
“那陈总督岂不是……”
两人目光对上,同时叹息一口气。
“本官已经写好祭文,若陈总督当真殉国,本官定要在他的灵前诵读千遍,让后世知道,我朝有这样一位忠臣。”
董裕昌的话音刚落定,两人却撞见了前方一队人马,显然也是前往云中,足足有上百人,队伍前列是两名锦衣卫校尉,腰间佩刀,神色凛然,中间护送着两辆马车,马车两侧,都是精悍干练的护卫。
京营参将马白君一眼便认出了两名锦衣卫校尉的服饰,他心头一动,连忙打马追上前,“敢问,这车中是……”
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勒马停住,打量了他一眼,见对方身着官袍,态度便客气了三分:“此乃总督大人的两位公子哥,曾奉大人之命,送往后方安全之处。”
此时其后的董裕昌也赶了过来,正好听见了这话,刹那间眼眶就红了,“马将军,你看见了吗?陈大人……他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啊!这是何等悲壮!何等决绝!”
马白君也被这番话触动,叹了口气,扭过头来,神色黯淡。
董裕昌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了马车前,对着马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无尽哀伤的颤抖:“两位小公子,你们……你们要节哀,令尊陈总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此番云中之战,他……他以身殉国,英名永垂青史,你们日后,当以父为荣,莫要堕了陈家的威名。”
马车里的韫哥儿懵逼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看向身旁的亲哥。
他主要也是没文化,听不太懂。
陈清宴坐他身边,听了这话,十分淡定从果盘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自家弟弟嘴里。
清宴小朋友,小小年纪,便已饱读诗书,极有威仪,手持一卷书,端庄坐在车厢里,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与父肖似的眼睛里透着藐视一切的孤高:
——嗤,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这位大人,您在说什么呀?”旁边的锦衣卫校尉愣住了。
“本官知道,这个消息对两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们怀着希望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不如……”
“等等!”校尉连忙打断了他:“谁说总督大人殉国了?!”
董裕昌怔了怔:“啊?”
“你们俩哪来的?这下前线仗都打完了,咱们赢了,总督大人好好的,就连苍狼国大汗巴蒙克都被活捉了。”校尉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不,仗都打完了,两位公子哥也不用送了,末将正要带他们回去呢。”
董裕昌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韫哥儿忍不住掀开车帘冒出头,嗓音清脆:“我大饼爹好好的呢,他还写信叮嘱我要背书,还说蒙学堂恢复开课了……这个好为人师的疯癫爹!”
陈清宴一把折扇敲在他头顶:“收声,谨言慎行。”
“本郎君的弟弟,应该是个大家公子哥。”
韫哥儿气鼓鼓:“哥,你好装。”
……
外面的董裕昌和马白君已经是呆若木鸡,他们是来扶灵柩回京的,人还活着,咳咳咳咳——
马白君干咳了好几声,小声问:“董大人,你那口棺材……”
董裕昌老脸一红:“……本官这就让人把它给拆了。”
两队人马就此合成一队,共同驶向云中城,董裕昌坐在马上,神情迷茫、恍惚、宛如做梦,他想到了他准备的棺材,还有他言辞恳切绞尽脑汁写下的《祭文》,还有他出京时,诸位翰林院同僚的殷切话语……
“陈大人真乃神人也!”作为京营武将,马白君倒是看得开,这位翰林文官,总是能创造奇迹,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们京营,虽说也是军队,装备精良,其实京营部众大多出自名门贵族,更是不少权贵弟子的镀金之处,光有好看的花架子,不比苦寒的边军。
能击退六万骑兵,那可真是了不得。
更别提还活捉了苍狼汗国大汗巴蒙克,简直是天方夜谭。
马白君连连追问细节,可惜同行的其他人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到了云中,才能揭晓真相。
一行人马进了云中城,来到了总督府门前,早已有侍卫进去通报,不多久,中门大开,一队兵马两列排开,几个侍从抬着一把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宽袖长衫,外罩一件素色鹤氅,面容清俊,肤色苍白胜雪,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在瞥见马车上下来的两位小公子后,那抹倦意更深了几分。
他靠坐在轮椅上,身子端正却稍显单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修长白皙,莹莹如玉。
整个人仿佛琉璃做的,轻轻一碰就碎。
他身后站着个大红斗篷的容色艳丽小哥儿,身形高挑纤秀,眉间一颗火红的朱砂痣,在这样的冰雪天里,正是那凌霜傲雪的红梅。
“爹亲?!”韫哥儿跑过来,真情实感的嚎啕大哭道:“爹,你不会瘸了吧?我还要爹以后早起陪我练剑,教我背书呢呜哇啊啊啊啊……”
小家伙趴在他怀里,哭得好不凄惨,成了个泪人,不多久,哽咽到直打嗝。
陈秉面无表情抱着自家亲生的小崽,瞧瞧这豆大的泪珠子,满满的哀伤,他这个作为老父亲的,是该欣慰呢?还是该欣慰呢?
但是这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他瘸了,这小崽子到底在心里幻想过多少回?
背后的其他人更是表情各异。
瘸了?
董裕昌站在那,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连忙跪地道:“陈总督……大人为国征战,不惜以身殉社稷……实乃国之柱石,千古忠良,此等壮举,当载入史册,令后人敬仰!”
身后跟着的京营将士们,齐刷刷低下头去,不少人默默取下了头盔,面含悲戚之色。
寒风呼啸而过,静寂无声,四周弥漫着一股肃穆而沉重的哀伤。
轮椅上的陈秉:“……”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老婆,姜漓面不改色,双手压了压他的肩。
陈秉冷漠道:“本官没有瘸。”
哽咽的哭声顿了下,红肿眼睛的小哥儿仰起头。
陈秉揉了揉眉心,该死的无仔假期结束太快,正所谓神兽出笼,宁静是奢望,头疼是日常。
“本官只是旧病复发,有些头晕,内子才让我坐上轮椅。”
哭声停了,一串串泪痕凝结在脸上。
“腿还是好好的,一根骨头都没有断。”
周遭一片死寂,董裕昌还跪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冰雪冻住了,像一尊雪雕。
“那饼爹你……”
“嗯,”陈秉点点头,“等秉爹病养好了,还能早上起来督促你练剑背书。”
韫哥儿:“哞呜!”哭得好大声。
抱住这个傻崽子,陈秉看向马白君董裕昌等人,这几日,各地到云中的援军有不少,都是蹭了顿饭又回去了,京师这批是最晚到的,也来的正好。
“本官听闻,董大人此行,还给本官带了副棺椁?”
董裕昌的脸一下子涨红成了猪肝色:“这个,这个……”
“不必解释,本官领情了,不过如今那棺椁,怕是要另做他用了。”
董裕昌怔了下,“什么用处?”
“那位草原大汗,日日向往京中繁华,董大人既然带了棺椁来,不如改装成一辆囚车,正好送他回京。”
董裕昌:“……”
他连忙躬身道:“陈总督放心,下官一定把那口棺材改的漂漂亮亮,让那位大汗坐得舒舒服服的,一路风光进京!”
第172章 烟花
“大人,此战共计斩首六千五百级,俘虏两万一千余人,缴获战马一万一千匹,其中完好可用约八千匹,另有牛羊牲畜万余头,盔甲兵器不计其数,此外金银器物、皮毛药材等,足足装了五十大车!”
沈万良满脸红光,兴奋的念着统计册,跟着自家大人就是好,想他纵横海上十余载,还从未获得过如此大的胜利。
这跟抄家的感觉又是不一样的,尽管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可两万俘虏难道不值钱?一万战马不值钱?市面上一匹好马要卖到二十到四十两银子,苍狼汗国精锐的马,可是精品中的精品。
再来,盔甲兵器不可在市面上流通,没有市价,但若是按照原材料价格来算,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按照边境走私的黑市价格来算,更是天文数字。
这些盔甲兵器,恰巧可以补充军中所需。
“大人,这回咱们可发财了,不说别的,光是这些皮毛,就够咱全城百姓一人做一件袄子。”
“向来都是草原南下劫掠,这一回算不算咱们把草原部落给打劫啦?”
陈秉淡淡看着名册上的数目,眼眸含笑瞥他一眼,“那你粗略估算,这一回收获,值你几个沈万良?”
沈万良:“……”
“我的大人啊,这事咱们能翻篇吗?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不要每次抄一次就提一次,他的小心脏当真承受不起。
陈秉坐在轮椅上,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煞笔还说要给他守墓呢。
“战马留下五千匹补充军中所需,其余送去太仆寺,牛羊分出一半犒赏将士,另一半充入府库,其他金银器物,挑选几样好的送进京城……”
简单处理好归属,还要与户部那边合账,这些都算是公家的缴获,账目上要过得去,陈秉当真不太想管这些事,但底下的人也糊弄不了他。
沈万良这家伙,倒是个管账管家的好手。
“大人,如今云中城里的富商们都回来了,还自发凑了一份贺礼,足足三万两白银,绸缎两百匹,还有一整座粮仓的粮食,说是献给大人,聊表敬意。”
陈秉颔首:“银子便收下吧,充入抚恤银库,给阵亡将士的家属每人多发十两,绸缎则送去织造坊,做成冬衣,分发给城中孤寡,粮食则在城中施粥……”
“大人高义!”沈万良躬身抱拳。
沈万良心头佩服不已,他们家大人还真视钱财为粪土,其他人看见金银阿堵之物,哪个不是眼冒金光,偏偏他们大人表情平淡,似乎还有点“烦”。
也不知道他们大人心底最在意的是什么?
“事情都处理完了,正好我也出去走走,透透风。”说着,陈秉便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大人不可!”沈万良连忙按住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漓公子可是交代过了,让小的盯准了大人,绝不可离开轮椅半步。”
“大人您还是好端端坐着,莫要让小的为难,让漓公子知道了也不好吧?”
陈秉:“……”
窗外仍飘着小雪,风不大,雪落无声,天地寂静中透着股纯净的美丽,面对此情此景,他这个倒霉鬼,被老婆强行压着坐轮椅,宛如原地坐牢。
“你不说,我不说,他会知道?”
沈万良笑得甜蜜:“倘若漓公子问起来,小的自然不能对漓公子说谎啊!”
“漓公子也是为了大人着想。”
陈秉冷然道:“东一句漓公子,西一句漓公子,真让人忍不住想抽你。”
“你以为你是谁的人?”
“小的也没法子,都是漓公子交代过的。”沈万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们家大人文能当状元,武能当将军,但他们家大人浑身上下最大的弱点:
——惧内。
料想他的话本子得以存在的原因,怕是误打误撞的踩中了正确的点。
那才是深深需要抱上的大腿。
“你以为他当真能管得着我?”陈秉一挑眉,那张清俊的脸孔变得没有半分温度,抱臂翘起了二郎腿,“他今日让我穿黑的,我偏要穿白的——”
“罢了,听他的吧。”陈秉手撑着下颔,突然有一种被老婆管束的甜蜜,在过去几年,他的衣食住行全由姜漓操持,在他没有察觉也没有反抗之下,姜漓已经侵入了他的所有。
两人很少有争吵,姜漓大多是纵容他的,头一回因为“黑白夫君”的缘故,起了莫名其妙的争执与斗法。
倒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这种被管束的感觉,就像是给老婆上交全部工资,被老婆查岗,就连身边的下属,都成了老婆的眼线。
他回首瞥了沈万良一眼,见缝插针的秀个恩爱:“这种被管束的甜蜜滋味,你怕是不懂。”
沈万良:“……”
心头的那支笔,有点绷不住了。
大人您怎么这样。
他昨夜还写到那日风雪夜,敌军夜袭,大人一袭黑衣,手持霜刀,杀得浑身是血……晚上还得继续写呢。
“传我的命令下去,这几日夜里,全城都不宵禁,让大家好好乐呵乐呵吧。”
*
挑了个良辰吉日,定在云中城外五里处的大校场,举办庆功宴,当日入夜后,篝火烧得热烈,绵延数里的火把如龙,照得夜如白昼。
烤全羊的油脂滋滋滋在炭火上作响,酒坛子开了一个接一个,空气里尽是肉香和酒香。
陈秉一袭雪白的狐裘,坐在主位,没离开轮椅,边上坐着各种武将文官以及被邀请来的大商户,马白君和董裕昌两人也在其中。
当着众人的面,陈秉邀请巴蒙克跳舞。
巴蒙克气得眼中熊熊怒火:“陈秉,你要杀便杀,何必羞辱我!”
“这怎么能是羞辱呢?当年武宗皇帝大宴群臣,也曾请突利可汗起舞,传为千古佳话,大汗难道不想效仿先贤,也为这云中百姓们留下一段佳话吗?”陈秉笑得温柔,没错啊,他就是在羞辱对方,这丫的闲的没事找事大冬天攻打云中,害得他加班多少天姑且不谈,毕竟也促使了他和老婆交心。
可在被抓后,这神经病成天在牢里骂他,还说要在皇帝面前告他,不当众扇他几巴掌,还以为自己当真是个软柿子。
巴蒙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突利可汗被俘后郁郁而终,当众被逼跳舞更是被视作奇耻大辱,如今陈秉让他重蹈覆辙,分明是要踩碎他的尊严。
但他也别无选择。
只能当着众人的面,来到了校场的中央,其他的几个俘虏将领也跟在身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跳起了部落里的传统舞蹈。
本是充满力量感的舞蹈,却引起了一众人的哄笑。
没法子,谁让这当众跳舞的人,竟是几日前,率领六万骑兵攻城的苍狼汗国大汗巴蒙克。
一舞结束。
“大汗果真好舞姿,来人,赐酒三杯。”陈秉缓缓地鼓起掌,在一众哄笑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又格外的清晰。
巴蒙克一脸憋屈的退下来,这会儿他倒是也不敢在心底骂陈秉了,而是想忘记今日的耻辱。
他非得要去京城皇帝面前,告陈秉一个嚣张大不敬之罪。
底下的马白君饮下一杯酒,畅怀道:“陈大人,还真保有几分少年意气,据说当年他高中状元之时,也不过弱冠之龄。”
“年少不知畏,都说他文章似‘狂生’,这么多年雨雪风霜过去,少年心性不改。”
他话音才落,旁边的董裕昌却是表情古怪,他们一个京营武将,一个翰林文官,文武不同,脑子里想到的事情也不一样。
翰林官清贵,清贵是什么意思,也就是清闲着没事干,于是成天的算来算去,想得多,这也不怪董裕昌多想。
陈秉可是他们翰林院出身顶顶第一的大名人,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升官履历,甚至是他每一次升官的圣旨,不少人都倒背如流,恨不得能走一走对方的那条路。
陈秉如今是九边重镇的云中都督,兼管云中、宣府等地的军务,无论是实职权利,还有头衔,也都相当于是实打实的二品官员,而他才多少岁,十一月才过的生日,实岁二十七,虚岁二十八,哪怕给他虚个两岁,也才二十九,还不到三十的年纪!
要知道,三十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都算是个年轻的。
陈秉担任云中总督之前,皇帝执意要让他入阁,于是才有兵部尚书举荐他去云中戍边,为皇帝保卫北疆,眼下打了场胜仗,更是活捉了苍狼汗国大汗巴蒙克,立下了不世之功,哪怕皇帝不猜忌,以陈秉在云中的军中威望,他也必须调离云中了。
如今功绩在手,能堵的住悠悠众口,便当真要出现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阁臣。
依照董裕昌现下来估计,陈秉极有可能平调成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是很多人能接受的一个位置,礼部清贵,地位崇高,掌管祭祀礼仪,接待外交使臣,以及科举考试等事物,要说有实权,又好像没什么实权,因此,礼部尚书是很多人入阁的第一站。
担任礼部尚书,恰好也能剥离卸下陈秉身上的军权,若他再留在云中掌兵,必有无数“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等等弹劾。
调任礼部尚书,几乎可以说是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兵权妥善交了,且又是升迁,礼部地位更是清贵无暇,面子里子啥都有了,皇帝放心,文武百官都安心。
唉,这可能是……董裕昌内心感到无比诡异,谁能想到立下这样军功的大臣,还能调去当礼部尚书呢。
主要是礼部尚书必须得是翰林出身,能当武将立下军功的,有几个能考进翰林呢?十年寒窗苦读科举是逗你玩的吗?
但偏偏这种事情就发生了……
二十七岁的礼部尚书,这多可怕?!!!
但现在很多人还意识不了,翰林文官董裕昌内心嗷嗷叫,简直都不知道该跟谁掰扯这件事。
现在京中得知大胜的消息吗?
董裕昌的心思在宴会上无人得知,其他人还陷在狂欢里,赵德兴连喝了好几坛子酒,心情畅快极了,本来这一趟以为是助阵,来帮表弟夫冬日照例守边,却不曾想遭遇六万大军,后又做好了赴死守城的准备,却又峰回路转的打赢了,更是捞了一笔赫赫战功。
这运气,谁能信呢?
“……我这表弟夫,真真了不得,我平生鲜少佩服文官,他必须是其中一个,将来得督促孩儿既要练武,又要学文……”
很多人来给赵德兴敬酒,包括羞涩病弱的曾婉儿,她披着素色披风,提着裙摆,在寒风中如同柳枝,惹人怜爱,“烦请兄长帮忙。”
“义妹,你有话直说。”
“我……”她低头咬了咬唇,“婉儿心仪总督大人,哪怕能在其身边为奴为婢,婉儿也心甘情愿。”
“还请兄长代为说话,转告婉儿的心意。”
赵德兴冷愣了一瞬,随即看向身边的妻子秦思妤,秦思妤脸上却没什么别的表情,不见喜怒,淡定的夹了一筷子菜,喝一口温热的酒水。
“妹妹这话,岂非是要让我做媒?”赵德兴哈哈一笑,“我这个大老爷们,哪能干得了这种事,夫人,这事情,你怎么看?”
秦思妤摇摇头,“我当不了说客,你要帮忙,你去说。”
见她神色如此平静,赵德兴感到意外,以前秦思妤对这两个义妹不喜,只要是她们相关的事情,都要冷嘲热讽几句,显得尖酸刻薄,今日却十分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赵德兴摇摇头:“我觉得此事不成。”
秦思妤:“?”
这家伙不是向来把这两丫头的事情放在心尖?
“……我不敢提,”赵德兴憨笑着,这话他说得一点都不假,这些人都没同表弟夫一同上过战场,而他是货真价实见过陈秉在战场上杀人的模样,讲真,他现在都心里犯怵呢,可不敢招惹陈秉,更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惹不起,就是惹不起。
“他和我表弟恩爱多年,同守城池,约定同生共死,我又何苦去干那种讨人嫌的事情。”赵德兴对曾婉儿道:“义妹,等回去之后,哥给你挑个好人家嫁了吧。”
曾婉儿脸色惨白,脸上呈现出一丝屈辱,赵德兴见状摇了摇头,视而不见。
秦思妤见状,默不作声。
赵德兴奇怪道:“你今日怎么不说话,以往你对我两个妹妹……少不得也要说两句冷言冷语。”
“只是觉得没意思了。”秦思妤笑了笑,“不过——你那表弟可不容小觑,这段日子,让我刮目相看,他的手段,你怕是猜想不到。”
“他跟你以为的娇媚夫郎绝对不一样。”
赵德兴:“……”
“你——”赵德兴叹了一口气,“你是没见过表弟夫在战场上的模样,罢了,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
秦思妤:“……”
赵德兴:“……”
夫妻俩面面相觑。
酒气熏染夜空,陈秉也喝了寥寥几杯酒,就被某位漓公子强行换成了参茶,眼前庆功宴正酣,满场将士的喧哗声一浪盖过一浪。
气氛正好,偏偏没酒,有种手中茅台被偷换成雪碧的屈辱感。
“漓公子,我这轮椅还要坐多久?”说罢,陈秉又咳嗽了几声,把咳出来的血沫藏在手帕里,他倒也不单单是装的,这具身体确实承受不住异能,而他能不调用,就不调用,怕吓着了家人。
他近日把身体里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能量,输送到姜漓和两个孩子身上,必要的时候保护他们。
于是他真的“身体亏空”了。
“你——”姜漓见他这样,替他擦擦嘴角,心里焦急得很,哪怕陈秉说自己身体没事,一个吐着血的人笑着说自己身体没事,你肯信?
尽管姜漓现在已经知道自家老攻有些特殊的能力,却也怕他和古往今来所谓的高僧国师一样,用多了这样的能力折寿。
姜漓凉凉道:“什么时候放我黑色的夫君出来,你就什么时候不用坐轮椅了。”
陈秉:“……好一个见异思迁红杏出墙的小哥儿。”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咳嗽两声,唏嘘道:“我是被人欺骗感情了,前些日子,说好的同生共死,说好的下辈子要见到那个手持书卷对我笑的男人——原来都是骗我的。”
姜漓笑着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脖颈,小声在他耳边说话:“谁让他能一夜上我十二次,手持书卷对我笑的夫君不行呀。”
陈秉面无表情:“陈总督要被气死了,他死了,云中民众给他立碑,上书死因:‘老婆气死的’,真惨啊。”
“快别说那些死不死的,不吉利。”
陈秉放下手里的参茶,“我这么个窝窝囊囊的陈总督,老婆见异思迁,还要给他放满城的烟花。”
说罢,陈秉给暗中的侍卫递了个眼色,片刻之后,一道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咻”的过去,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四溅,落下的金雨,如盘旋的雪花,美不胜收。
“是烟花!烟花!”
人群的欢呼声与空中扩散的片片烟花一起,汇聚成无形的长河,向四周奔涌,无数人走出房屋,仰头看向天空,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瑰丽美好的景象。
陈秉坐在轮椅上,微微仰头,漫天的流光落入他那双纯然的桃花眸中,碎落下来的金雨,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无数个剪影。
初见时骑在马背上的姜漓,早起练武的姜漓,心急火燎去看榜的姜漓,拖着他上马车去翰林院的姜漓……有好多好多,数不清了,每日低眸替他系上腰带,为他奉茶,替他布菜的姜漓,无数的剪影融合起来,变成了眼前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成婚七年,他们之间拥有的记忆,比这满城的烟花还要多。
空中这会儿也飘起了雪花,陈秉伸出手掌,一片轻柔的鹅毛雪落在他的掌心。
曾经的杀戮,在爱人面前,变成了守护的力量。
“好漂亮啊!”姜漓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烟火,看得眼睛眨也不眨,他知道这些烟花,都是心爱的男人为他放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羞涩。
姜漓静静地看了许久,烟花却还没结束。
“还要放多久?”
陈秉:“一整晚。”
姜漓呼吸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个败家子!”
大人们静静地欣赏烟花,小孩子们兴奋的玩疯了,再热闹的声音,也盖不住韫哥儿这傻崽的欢呼声,更别提他背后还跟着一堆“徒子徒孙”。
“饼爹,漓爹爹,好漂亮的烟花!紫色的!紫色的!”
“不就是烟花吗?少见多怪,有什么了不起的。”陈清宴神色端庄立在那,有点受不了弟弟的少见多怪,听听那刺耳的声音,嫌弃丢人。
陈秉的目光扫过兴奋的小儿子,又落在大儿子身上。
心道:
一个傲娇装叉崽;一个大力小二货。
大儿子天然就有一股精英范,或许是从小就意识到自己天赋异禀,不同于常人,比弟弟聪明的多,便越来越追求成熟完美,开始嫌弃弟弟幼稚。
这样的陈清宴,倒是比弟弟让人少操心。
就是有点缺少社会的毒打,不过陈秉也没打算强行纠正孩子的性格,孩子的路,需要他们自己走,来到这世上,大概就是要去痛过爱过,去受伤,去跌倒,才不枉来这尘世间走一趟。
“好了,别乱跑了。”姜漓把韫哥儿抱进怀里,父子俩黏在一起,仰头看烟花,这个吵吵闹闹的小哥儿,就需要亲爹爱的牢笼。
韫哥儿环抱自家漓爹爹,撒娇道:“要爹爹亲亲。”
陈秉叹一口气,瞧瞧这事情闹的,本来是夫夫俩恩爱的二人世界,偏偏横插进两个亮闪闪千瓦电灯泡。
他问另一个小崽:“你要抱不?”
陈清宴扭过头,轻轻地哼一声:“不用,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陈秉宛如出现医学奇迹般站起身,把这小家伙抱进怀里,又坐回轮椅上去,没见过世面,平生见识堪堪七年的清宴小朋友惊呆了。
“爹还是抱抱你吧。”
陈清宴小脸红扑扑的,他才不像幼稚的弟弟一样,又要抱,又要亲亲,但是,偏要给他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窝在自家亲爹的怀里,有些眷念这样的怀抱。
“爹,你说我将来要是没考中状元怎么办?”
陈秉好笑道:“谁给你这么大的压力?”
“你和韫哥儿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是爹爹们的宝贝。”
第173章 文渊阁大学士
这年秋冬,巴蒙克六万草原骑兵还未攻城前,皇帝便病倒了,听到了联军进攻云中的消息,皇帝病情加重,连续好几日,整个朝堂内外,宫中上下,全都悬着一颗心,生怕皇帝不好了,到了皇权交接、朝局变动的关键时期。
是以云中方面的消息都压着,不敢上递天颜,生怕皇帝听了消息,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呜呼哀哉,便到了国丧之时。
太子日日在东宫抄写佛经,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皇太孙才堪堪两岁,生得唇红齿白,聪明伶俐,一张面团似的小脸,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个女娃娃。
太子抄佛经,一是祈祷皇帝重病痊愈,二是祈愿驻守云中的恩师平安。
“前线急报!云中六百里急报!”
“云中大捷!”
……
“活捉苍狼大汗巴蒙克!”
云中大捷的消息震荡了整个朝堂上下,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便是怀疑自己在做梦。
无数人心里想的都是一句话:
——就这特么的还能赢?
曾经的兵部尚书,如今卸去职位告病在家,早在听说草原联军进攻云中的那日,他便在床头跟妻子说:“这陈秉若是能赢下巴蒙克六万大军,我拿项上头颅举荐他当武英殿大学士!”
“前提是他得活着回来。”
“六万骑兵,那可是六万骑兵!”
……
事实上,云中大捷的消息刚传出来,朝堂内外都是将信将疑的,生怕是假消息,又过了些日子,大汗巴蒙克被活捉的消息传回来,一群人不得不信。
丫的,还真赢了。
“这陈秉,他是当真命硬呢……还是真命硬呢?!”翰林院一众人含泪烧祭文,这些时日,一种翰林文官为陈秉写下的祭文挽联,足够绕翰林院两圈。
眼下烧起来,都能烧个一两天,温暖冬日的严寒。
有的人不解,他去书中寻找答案,找来找去,找到了最初钱班主写的《续三元》,拍板道:“这是阎王不让他死啊!”
还有人大声嚷嚷:“我要找个冲喜的夫郎!”
翰林院掌院拉着谢修喝了个酩酊大醉,苦苦追问:“这就是你的……病弱党徒弟?”
谢修:“……”
“这妖孽怕是要回来了……谢修,你说你到底教了个什么徒弟。”
掌院都已经说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了,用现代的话来形容,他就觉得陈秉在为官一道上,完全卡了个bug,一开始陈秉在掌院手底下,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历代文科状元的起点,一切都很正常,包括后面的东宫侍读学士,这些都很正常,符合文官的路子。
直到这丫的莫名其妙去东南抗倭,一跃成为越州巡抚,事情开始朝着莫名其妙的发展,一路如黄河发大水一样势不可挡。
“当年让他去东南抗倭,是霍党的人提的?”
谢修点点头,“也是皇帝当时赌气,前一任巡抚打了烂仗。”
“追根溯源,还要提起当初国子监讲学……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掌院嘴角疯狂抽搐:“这就让你那个病弱党徒弟,开启了一段统领军务的‘武将’生涯。”
“还每一场都让他打赢了!”
谢修感到汗颜无比:“……这也确实没想到。”
“历代帝王对待战功累累的功臣,让其交出兵权,也必须给予高官厚禄作为补偿,而这高官厚禄,又必须是‘有职无权’或是‘有权无兵’的清贵职位。”
倘若是寻常的武将,在他立下战功后,卸了人家兵权,让人家去清贵职位上待着,几乎没有一个武官会愿意,大多武官都会抗拒说:“我只会带兵打仗。”
武将在清贵位置上待着,不能行军打仗,没有了战功,几乎也就没有了官场前景,只是在虚高的位置上坐冷板凳。
陈秉这边就不一样了,只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最最最清贵的翰林官!!!!
让他去清贵职位待着,这不是打包让他“升职加薪”的干回老本行,直接坐火箭回到了快乐老家。
正常武将的晋升,应该是总兵升到都督,再一路到兵部,只有极少数才能入阁,成为武英殿大学士;而正常文官晋升的路子,应该先在翰林院治学,再担任各部侍郎,再到尚书,最后入阁。
陈秉一开始是文官的最高起点,前两年都很正常,后面却插了一段属于武官的战功,等他现在回到文官的正常序列时,这些战功帮他跨越了正常文官需要熬出来的十几年资历。
更巧妙的是,陈秉的战功还都是“对外”的,不是对抗草原骑兵,就是平定东南抗倭,这样的战功不会像参与宫廷政变和镇压起义这类的“对内”战功一样,引起皇帝的忌惮。
卸下陈秉兵权,他可不会抗拒说“陛下对不起,臣没有别的心愿,臣只会带兵打仗……”,他一个病弱文官,本就该去清贵的位置上待着。
这难道不是卡了个bug?
“你怕是要有个礼部尚书的徒弟。”掌院估摸了一下皇帝的心思,猜测有极大的可能,皇帝会让陈秉入阁,担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加封从一品太子少保。
对皇帝来说,这个法子一举两得,堪称完美。
“我……”谢修嘴巴张了张,想起了自家那徒弟考乡试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当礼部尚书?
他全身的寒毛竖起,感到头皮发麻:“我想辞官归隐了。”
“你可别得意,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听说那徐檐在家里,成天嫉妒你有这么个徒弟,在一堆青年才俊中挑好苗子呢。”
*
云中到京城,约莫九百里路,从来都是骑马的草原大汗巴蒙克,乘坐了一路囚车进京。
这辆囚车由上好楠木棺材改造而成,棺材板拆了,四面换上了木栏,顶上盖了块油布,白日透风,夜里漏雨,可怜的大汗巴蒙克,手脚戴着铁镣,蜷缩在车里,被沿途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宛如在庙会上看猴戏。
“看!那就是草原大汗!”
“听说被一个厨子活捉回来,赏金一百两呢!”
……
巴蒙克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目光刺在身上,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等到了京城,见了皇帝,一定要让那陈秉吃不了兜着走。
囚车晃晃荡荡驶入了京城,并没有游街示众,也没有传统的午门献俘,只因皇帝还病着,早就免去了那些虚礼,囚车停在西华门外,由两位锦衣卫上前,将巴蒙克带入皇宫。
等穿过一道道宫门时,落拓的巴蒙克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面貌,换上一身整洁的草原长袍,洗了脸,束了发,看上去是个被俘的君主,而不是凄惨阶下囚。
巴蒙克沉沉凝着面容,口口声声要求面见皇帝,他要亲口告诉皇帝,那位陈总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仍在病中的皇帝答应了与他见面。
皇帝让人扶着靠在龙塌上,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常服,脸色憔悴蜡黄,眼下青黑,身边高公公小声道:“巴蒙克带到了。”
“宣。”皇帝的一颗心纠结成了一团,自从得知云中陷入战乱,更有六万骑兵攻城后,皇帝后悔不已,便是得知云中获胜,他那颗悬着的心也不肯放下。
这一场胜利,便是赢,也赢得惨烈无比。
皇帝不忍知晓陈秉誓死守城那几日的艰难困苦,光是想想,他就要揪心痛哭一阵。
他对不起他的秉儿啊。
巴蒙克被带到了皇帝面前,尽管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却是神情倨傲。
皇帝打量了他几眼,愈发感到心痛,咳嗽了好几声,方才把话说出口:“巴蒙克大汗,朕听说过你的大名,你过去在草原上纵横无敌,怎么到了朕的云中城下,反倒是折了呢?”
“陛下,臣败于陈秉之手,无话可说,但臣有一句话,今日不吐不快,陛下可知,那陈秉在云中,究竟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威风?!”
皇帝愣了几瞬,眨眨眼睛,疑惑道:“你且说说看。”
“臣在云中被俘后,亲眼所见,那陈秉手握数万重兵,在军中威望甚高,说一不二,他一声令下,全城燃放一夜烟花,他简简单单一句话,臣与随从战俘,都被他当众辱于校场之上,迫臣起舞,以供众乐!”
“此人实在娇纵跋扈,目中无人,所过之处,军民只知陈总督,而不知有陛下!”
他说完后,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帝,只要能从皇帝的眼底,看到一丝猜忌和怒意,他就赌赢了。
中原人有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此话当真?”皇帝问。
巴蒙克抱拳道:“没有半句虚言。”
“仗赢了,他让人放了满城烟花?还让你一个草原大汗当众跳舞?”皇帝喃喃重复,“这小子,真有魄力,还有几分少年心性,想当年,他会试的文章写的多狂?”
“巴蒙克大汗,你可知这陈秉,当年还被考官们怒骂是‘狂生’,但他可是平靖十八年,朕亲点的甲午科状元哦!”
巴蒙克:“?”
“这脾气,活脱脱就是朕年轻时候的样子。”
巴蒙克张了张嘴:“……陛下?”
“大汗,你是不知道,当年殿试,朕一眼就瞧中了他,二十一岁,芝兰玉树的一个人,当时朕心里就琢磨着,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朕……”
“他那状元文章写的文压全场,那可是朕亲自出的题目……”
“陛下!”巴蒙克咬牙打断了他,“此人军权过重,恐有尾大不掉之势,将士们私下都叫他‘桃花修罗’,说他不是凡人,在战场上笑面杀人,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你说什么?他还上了战场?”
“你方才说他单骑出城,身后只带三千兵马,面对你六万铁骑,他还笑着拉弓射箭?”
巴蒙克一脸的屈辱:“是,是,他还射中了臣一箭。”
“朕当真没看错人!你再仔细说说他在战场上的英姿,他受伤了吗?他还笑得出来?有没有受伤呀?”
巴蒙克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
皇帝问了半天陈秉在战场上的表现后,整个人蓦地红光满面,心情好的出奇,连病容都淡了几分,转头对高公公道:
“传朕旨意,云中总督陈秉,战功卓著,忠勇可嘉,着令回京,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高公公应声退下。
巴蒙克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艹,今日面见皇帝,到底是来告状的,还是来帮陈秉升官的?!
心头越想越气,气血翻涌,终于哇的一口,吐血倒地。
第174章 小柳书生
云中获胜的消息传进京城已经有好些日子,对于陈秉的功绩,皇帝没有当即做出表示,而是放任朝堂风声四起,先让满朝文武做好心理准备。
拖到今时今日,拖到巴蒙克进京,很多人内心已经有了底子,猜测皇帝会安排陈秉担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六部,吏部、刑部、兵部、户部、礼部、工部。
这六部,最适合新任阁臣入阁磨炼的,便是礼部,相对于其他五部,礼部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地方,说它不重要的吧,它好像又十分重要;你说它重要吧,它好像又不是很重要。
礼嘛,在很多粗俗武人的眼里,那就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按照重要性来排,六部排名分别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礼部排在第三名,是个不低不高的位置。
但朝堂里的大臣用脚投票,能选吏部和户部的,傻子才去礼部,礼部就是个清水衙门,吏部相当于人事,掌管官员升迁调任,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掌管人事的,绝对是一等一的权利核心部门。
其次选择是户部,掌管财政税收,是朝廷的经济命脉,再来就是兵部,武将调遣,军械粮草,亦是重中之重。
之后是刑部和工部,这两个都是“苦差事”的部门,刑部掌握律法大案,有“生杀大权”,但待在刑部这种地方,容易得罪人,出了冤假错案更是要倒大霉,是个有权利的烫手山芋部门;而工部负责水利工事等等,是六部之中地位最低的,但有“工程回扣”,可以捞油水,但也会因为修筑河堤不利之类的,被皇帝当替罪羊砍头。
礼部就是最后的,既没有人事财政大权,又没有油水,纯纯只有“面子”和“名声”的地方。
面子和名声也不能当饭吃呀!
也因此,皇帝想让陈秉入阁,选择安排礼部尚书的位置,是最少朝堂阻力最不得罪人的方式,不过,光是入阁的话,安排礼部侍郎的位置就够了,但偏偏陈秉过去担任云中总督,又立下大功劳,总不能给人降职吧?
那么安排礼部尚书,加封从一品太子少保,便是最最体面完善的举措。
皇帝是这么想的,满朝文武也是这么想的,但独独都没想到临门来了这么一着,皇帝听了大汗巴蒙克的话,情绪激动,于是把东阁大学士,改成了文渊阁大学士。
内阁三殿三阁,东阁排最末,文渊排倒数第二,年轻的阁臣一进去,多是东阁大学士,皇帝直接给他点成了文渊阁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
“陈秉他配‘文渊’这两个字吗?!”
听到皇帝圣旨消息的所有人容色各异,尤其是翰林院里面的老翰林,清流派里面论资排辈的老东西,一个个都不得劲了。
东阁,代表着资历尚浅,陈秉二十七岁入阁,去东阁也就罢了,文渊阁?他配吗?!
虽然名字排名不一定代表什么,可三殿三阁之中的文华殿和文渊阁,都代表着内阁之中,学术论道,学术渊博之人才配担任的位置。
就像是武英殿,得有军事才能的人才配兼领,一般是兵部尚书。
吏部尚书情况特殊,倒不一定入内阁。
“是,陈秉他是高中状元,可历代哪个状元不需要在翰林院潜心治学十年,哪个阁老不是四五十的年纪?”
四十岁入阁都算年轻的,还有七十岁入阁的,大部分内阁阁臣的平均入阁年龄,多在五十岁左右。
其他阁臣的年纪,都能当陈秉他爹啦。
“这些年他都在外治理,不是东南抗倭,就是北边对抗北虏,陡一回京,他能当得起‘文渊’两个字?”
新任首辅徐檐,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被狠狠扎了一下心,是的,这年霍首辅已经老了,终于被忍辱负重、蛰伏多年的万年老二次辅徐檐斗败下马,被迫致仕,首辅的位置换人坐。
徐檐能斗败霍首辅,也是多亏了这几年陈秉在东南西北蹿上跳下,狠狠重击了霍党的势力,同时提升了清流党的名声地位,让清流党不再是所谓的空谈,霍党的势力影响越来越小,霍首辅致仕,也就代表着,皇帝已经不需要他了,整个国家运作,曾经权倾朝野的霍首辅,也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徐檐忍辱负重多年,熬了二十多年老资历才熬上了首辅的位置,他刚坐上位置,根基并不稳固,一边要对霍党的势力进行清扫,一边还要培植自己“徐党”的势力。
以前对抗霍党的时候,徐檐在清流派中举着“反霍”的大旗,一呼百应。
现今却又是形势反转。
才当上首辅,还没高兴两天,徐檐现在十分心梗,陈秉,二十七岁,文渊阁大学士,最年轻的阁臣,他还是六元及第的状元,战功赫赫,说是千古第一人也不为过,这样的存在,显得像徐檐这类的老资历像个笑话。
更别提徐檐与陈秉的师父谢修是同年的进士,而谢修还是当年状元,便也压了他一头;谢修一气之下辞官归隐,更是被奉为清流派精神领袖,以清流的名声全身而退,而自己却在霍首辅的阴霾下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便是门生弟子,徐檐自己的门生若干,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谢修的那根独苗苗。
这下徐檐的心态都有点炸了。
更遑论朝堂权利斗争是个“零和博弈”的地方,首辅的位置有且只有一个,一旦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再环顾四周,心态就不一样了。
周围全是要把自己拉下马的人!
其中威胁他徐檐首辅地位最大的敌人,不是霍党在内阁的残留,现在的次辅——霍首辅的大几子,而是新入阁的陈秉,他有帝王恩宠,还有功劳在身,虽说他身子骨差,太医说他活不过三年,可三年又三年,这都快六年过去了,难保陈秉不会再拖三年,也难保皇帝不会发疯,突然想让自己心肝宝贝状元,在“首辅”位置上逝世,给他全一个千古好名声。
另外,本朝的内阁,有点风水讲头,皇帝执意让陈秉入阁,未尝不是像谢修给陈秉取字“长生”一样,给他“延长生命”。
都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殊不知我朝阁臣的平均寿龄能达到七十岁,首辅的平均寿龄,也在七十岁上下,多得是阁臣能活到八九十岁,最老的阁臣活到了九十八岁,所以呢,在大众印象中,能入内阁的人,大多寿命很长。
要知道本朝皇帝的平均寿命才四十几呢,阁臣却有七十,不得不令人感慨,也因此有“阁老”这个词出现。
总之,陈秉这个二十七岁入阁的男人,狠狠的拉低了阁老的年龄平均数,哪怕他活到了四十岁,也是狠狠拉低了七十岁这个平均寿龄。
就怕他真的应了风水,让他活到了四十岁,三年又三年,徐檐心态就要崩了,怕自己这个首辅的位置坐不了几年,便要被年轻新秀挤下台。
现在的陈秉,在徐檐的眼中,不可不谓“眼中钉,肉中刺”,但他为人隐忍圆滑,哪怕心头再恨,也不肯轻易表现在外,但背后的小手段不会少。
“我现在撑着活下去唯一的信念,正是为了看陈秉的结局。”
被斗败了的霍首辅躺在病床上,喝着下人递上来的汤药,如此说道。
和徐檐同朝为官多年,他对徐檐这个人心知肚明,同样他也知道,站上首辅这个位置的时刻,心态上会有多么大的变化。
陈秉他会走到什么位置呢?他存在的本身遮住了所有人的光辉,除非他的政治生涯蒙上污点。
霍首辅颇显得老谋深算的嗤笑一声:“隆宠太甚,只会害了他。”
礼部尚书的位置不重要吗?
重要啊。
礼部只在特殊的时间点和特殊的事件中重要,眼下马上就有一件大事。
皇帝现在把陈秉放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他是进入内阁没阻力了,也是妥善卸下了兵权,但想想此时的年份,何尝不是把陈秉放在火上烧烤。
*
皇帝的圣旨加急送到了云中。
“恭喜了,陈阁老。”来宣读圣旨的太监语气十分热切客气,还当众喊了声“陈阁老”。
文渊阁大学士,虽然只有五品,但谁又不知道,入了内阁,便相当于事实上的宰相,只不过这宰相有好几个。
总督虽然在地方权力大,而只有进入内阁,才能真正插手整个国家治理,制定方针政策。
“陈、陈、陈阁老?”沈万良、刘一手等人,听见这个词汇,太魔幻了,就感觉跟做梦一样。
表哥赵德兴等人,更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我表弟夫?这就是阁老了?”
他们一家子的武夫,愣是横空出了个文官牛逼分子,这丫的还是他那小哥几表弟曾经的赘婿。
这谁敢信?
姜漓呆呆的:“阁老?这不把人给喊老了?”
陈秉摇了摇头,“这位阁老的‘老哥几夫郎’,收拾收拾行李,咱们要回京城繁华之地了。”
在外当了几年土皇帝,又经历过姜漓遇刺这件事,陈秉倒是想回京城待着了,虽说京城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但也不容易以身犯险。
另外,礼部尚书,多好的“咸鱼”位置,换其他的,他还不想当呢。
在这个礼部尚书位置上多干两年,好好的摸鱼吃瓜吃美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礼部是六部之中伙食最好的那个,且礼部掌管天下祭祀、宴飨、外交接待,无论是筹备祭品,还是朝廷宴会,亦或是接待外藩使臣,其中的菜色,都需要礼部官员率先“试吃”。
可谓是“菜单我来选,美食我先吃”。
可以以权谋私,好好带老婆吃几口美味的。
他饼饼官场混了几年,可算是混到了理想的位置。
“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姜漓扑进自家老攻怀里,一脸懵逼,整个人迷迷糊糊。
他莫名其妙的就要当宰相夫郎啦?
之前还想着跟夫君共赴黄泉呢。
*
即便如今官场已经没有了“宰相”这个职位,但是入阁,在大众所有人眼中,便相当于“拜相”。
陈秉担任文渊阁大学士,这消息传回老家清河县,已经是次年元月后,最最炸裂的群体要数梅溪书院的一众学子。
“陈秉担任礼部尚书?”
梅溪书院的学生都要疯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六年过去,我还在学院读书,当年的同窗尼玛的都要主持科举考试了,还不是担任主考官这么简单,而是由他来决定主考官。
“陈秉,平靖十七年两江省解元,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状元……现在是平靖二十三年,今年又是八月秋闱乡试,距离他考上解元还不到六年,他现在已经是礼部尚书,今年岂不是由他来挑选每个省的乡试主考官?”
简直要疯了!
“我要疯了,我和他当年是同窗,一起参加过月考,我还没考上举人!”
“别这么快疯,如果不出差错,他会主持明年平靖二十四年的春闱会试,你要是今年考上举人,会在京城见到他哦。”
正在备考乡试的柳子安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是登时两眼一黑。
六年过去,柳子安也做了父亲,他心头有七成的把握,今年秋闱乡试能考中举人。
甚至还能参加明年会试。
之前还跟妻子唏嘘,陈秉被外放九边重镇云中,可能就……这辈子没有再见的机会。
但今年开春,消息就炸了,当年同窗故友,已经混上科举考试最大的头头,他选主考官,他主持会试。
嘤嘤嘤,柳子安只想哭。
要问柳子安是谁?
便是当年在书院里秀贤妻,被妻子孔淑娴重拳出击“见贤思齐”的那位小柳书生。
第175章 歪脖子树
元月的云中,依旧满城堆雪,浩瀚苍穹层云翻滚,一缕金光穿透缝隙,落在城头巍峨的旌旗上,像是挥出一道薄金的剑芒。
这日天还没亮透,前云中总督陈秉即将携带家眷离开云中,远赴京城述职就任尚书之位。
还未出总督衙门,满城的街道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有站姿挺拔的士兵,更多聚集的是老百姓,手里还举着伞一样的物件。
沈万良惊讶了一句:“……竟是万民伞?!”
与百衲衣一样,万民伞,同样是每户人家剪下一块碎布,千千万万的碎布,被缝合制作成布伞,上面叠满了赞颂与祝愿。
这可是话本上才见到过的东西。
“陈大人忠君爱国,守护百姓,云中城墙至今仍在,正是因为有大人在。”
“有了陈大人,我们才能喝上好茶,烧着煤炭,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
听着这些话,沈万良眼睛里蓄满了泪花,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快速撰写成锦绣文章,那一字一句,把他自己都感动的泪流满面。
越州的百姓为大人造生祠,云中的百姓给大人制作万民伞,更惊讶的是,举着“万民伞”的好些人中,居然还有体格健壮者,一看就是草原部族,缝得还是兽皮。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陈秉走出总督衙门,瞧见街上的景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转头视线落在沈万良身上,无声地问:你弄的?
“这哪能啊。”沈万良凑上前小声说:“大人,小的这几日在忙什么,您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他的眼神往陈秉身上的装束递了递。
陈秉:“……”
本想着今日乘早出城,接下来路途遥远,为了在路上陪伴老婆时多增添些趣味,陈秉特意换了身特殊定制的单肩甲赤玄双色戎装。
左肩玄色金甲,右肩赤红叠金色云肩祥云领,古代没有这种制式的衣服,这类单肩甲胄双色不对称拼接衣服,多是以后游戏中装备的设计,穿起来没什么防御的作用,纯纯的好看。
陈秉让沈万良开了不少家成衣店,便让其帮忙定制了几身特殊衣服,自家老婆不是想看黑色的夫君嘛,作为爱老婆的好男人,哪能不满足?
是打算开屏,但也没打算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开屏。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来不及去换身衣服,只能这样上马,一路骑行至旌旗摇曳的城门口。
一个骑在大人肩头的小孩,眼睛都看直了,惊呼道:“那就是陈大人?陈大人真好看,比戏里的少年将军还要好看。”
“小孩别瞎说,哪能把唱戏的跟大人比,大人可是真将军!”
兵士们艰难维持一条道路,无数双手伸出来,有送鸡蛋的,递酒碗的,塞棉袍棉鞋的,“大人尝尝这个。”
“京城天冷,大人要注意保重身子。”
“路途遥远,一路平安。”
……
骑马来到城门口,一众军中将领兵士早就在城外候着,筹备着饮酒践行,等见到了陈秉,领头的那位将手中腰刀拔出,刀尖朝天,仰天喊道:“云中镇全体将士,送陈大人——”
身后将士齐刷刷的拔刀出鞘,刀光映照在雪地里,连成一片白亮耀眼的墙。
陈秉下马,站在一片刀光之中,红色的披风猎猎,他环顾一周,饮下手中那碗酒,“诸位,云中的城墙,今后便交给你们了。”
“大人放心!”
……
沈万良看着眼前此情此景,心想也不怪皇帝要把大人召回京担任礼部尚书,再这么下去,以大人在军中威望,振臂一挥,咳咳咳咳——
而他们大人,当真是货真价实的文科状元。
不过,对于大人即将入阁担任文渊阁大学士,沈万良为其感到犯怵,自从他来到陈秉身边后,或者说,一开始陈秉便是去越州平倭,接下来又去云中,沈万良相信陈秉的策论实务治理能力,也相信他的战场指挥能力,而到了今日,到底忍不住怀疑他的“学识”功底。
大人平日里也不怎么看书,沈万良印象中最深刻的画面,更是陈秉在比武大会上当众看话本,咳咳,那话本还是他写的!
也不怪沈万良对自家大人的状元之才抱有一丝丝怀疑,实在是平日里不见他掉书袋,嘴里更没有几句“圣人言”和“祖宗规矩”。
都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陈大人此番回到京城,离开了刀剑风霜的边疆,但那文官中的厮杀,虽不见兵戈血肉,却更是残酷无情。
就怕大人一回去,被京城各类名士大儒碾碎成渣渣。
这让沈万良感到忧心,在他记忆里,陈秉实在不是擅长打嘴炮的那种人,能动手就绝不逼逼,说砍人就砍人,当初杀镇守太监,都没憋出几句大义凛然的话。
这样的大人,回到京城,一堆的老资历,老儒生,又不能对他们动武,自家大人能吃得开?
更微妙的是,霍党眼下倒台了,清流党一派形势大好,霍党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作为首辅的徐檐不至于现在对霍党斩尽杀绝,那显得太难看,太不近人情。
曾经一致对外有共同敌人的时候,清流党内部还算和谐,现在没了外敌,清流党内部联盟瓦解,难保不会把矛头对准陈秉。
陈秉天赋异禀,年少高官,又获得帝王宠爱,不知招惹多少嫉恨,把他树立成新靶子,更有利于新党团结内部。
不说在古代政治,哪怕在现代饭圈,十几岁的脑残粉都知道,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强大的外部威胁,是团结内部最简单有效的手段。
陈秉回京入阁,担任礼部尚书的路上,怕是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要摔下万丈悬崖,竟比这北境边镇还要凶险万分。
皇帝对自家大人的宠信到底有几分真心?
以大人如今的民心和在北境的军中声望,必定引起帝王猜疑,皇帝该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
沈万良回头去看那万民伞,眼中盈满了热泪,这是荣耀,亦是大人的催命符。
在那一刹那,这位话本大触脑袋里,闪过无数忠臣良将折戟沉沙的惨淡剪影。
陈秉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的百转千回,骑着马行驶一段路,让人去通报马车里的陈阁老夫郎,邀请漓公子一同骑马看风景。
“陈大人,漓公子说他身体不适,要待在马车里休息。”跟在姜漓身边的侍人疏桐上前来回复道。
陈秉听了这话,没做声,下马将马儿交给旁人,走到皇帝特意派人送来的驷驾轩车旁,示意车夫暂停,掀开车帘,走了进去。
这御赐的轩车内部大有乾坤,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一尺有余,底下铺着厚厚的毡毯,车窗上镶嵌的全是云母片,更是一整块打磨精细的云母,既能透入天光,而又不漏一丝寒风。
最里面有叠着锦被的软榻,四面不少暗格,边上还有紫檀木茶几,桌底镶嵌了铜扣铁片和磁铁,整个小几牢牢锁在马车里,茶盏放在其上,里面茶水连波纹都没有。
后壁上矮柜有一整套华美的茶具,底下还镶嵌着个精致的碳炉,可在车上围炉煮茶。
陈秉上来时,姜漓正好煮了一壶茶。
他还带着车窗外的风雪森寒,一进来暖意如春,直接将披风解下,随手扔在一旁。
姜漓回头见了他,立刻放下手中杯盏,将陈秉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抬手抚摸过柔软的流苏耳饰,一张俏脸红得滴血。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夫君……你也是真敢穿!”
眼前的陈秉金冠束发,高高的马尾垂到了腰侧,系着朱红色的绦子,俊美无俦的脸庞显得格外张扬,还有几分桀骜不驯。
最最惹眼是他双耳上佩戴的红宝石流苏耳饰,那红流苏很长,垂到了胸前,与墨发上系着的红带子交映成辉,不带有半分柔美,却像个少年将军一样英姿飒踏。
看得人脸红心跳。
刚才打马游街时,竟比他当年状元游街时还要惹眼,沿途不知道多少女子小哥儿倾心于他。
这还是在苦寒边镇!要是这般去京城闹市上走一遭,哭着闹着要嫁给他的贵族世家小姐公子不知多少,何止满楼红袖招。
两厢对比之下,当年他夫君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袍纱衣,清雅如谪仙一般的模样,居然算是禁欲守男德了!!!
“你怎么能戴这个……你、文官不戴这个。”姜漓狠狠盯着那两流苏耳饰,怎么有人戴耳饰这般好看呢,又英气又惹眼,透着一股藐视权威的恣意妄为。
和女子小哥儿不一样,在朝堂上,男子是不戴耳饰的,尤其是文官,口口声声念着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武将才会打耳洞佩戴耳环。
男子戴耳环被视作勇武的象征,尤其是在北疆与游牧民族作战获胜的将军,流行佩戴耳饰,作为彰显胜利的标志。
这要是让那群自诩大儒的人见了,绝对是挑战老古板敏感的神经。
“不是想要黑色的夫君吗?”陈秉邪邪的笑起来,整张脸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清俊如仙,反而是另一种别样的张扬锐利。
他故意逗姜漓:“回京路途遥远,满足你红杏出墙的愿望,咱们一起给那陈长生戴绿帽。”
“你少胡说八道!”姜漓被他那一个个“红杏出墙”“戴绿帽”的词汇刺痛了耳朵,红着眼睛,兔子一般瞪着眼前的男人。
“宝贝,你这就哭了?”陈秉连忙坐直了身体,被他那不讲道理的豆大泪珠子吓一跳。
“你不准说我什么红杏出墙戴绿帽之类的,我听了心里难过,反正你不准这么说。”
陈秉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哄道:“好好好,不说了。”
姜漓在很多事情上都洒脱不计较,而在有些事情上又十分敏感,显然是开不了这样的玩笑。
陈秉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了。
“夫君就喜欢你这性格,觉得不舒服咱们就直接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他低头温柔的亲吻姜漓的眼泪,觉得自己心眼也是够坏的,虽然嘴上轻声哄着,心里却想着哭泣的老婆真美味。
姜漓揩了揩眼泪,哑着声音道:“你干嘛一直计较这个,不管是什么样的夫君,不都是你吗?就像是我在很多年前种下的一株梅树,他是我最心爱的那棵树,我日日陪伴他,为他修剪枝丫,只盼他开花,他年年冬天都开红色的梅花……很多年过去了,他突然变成了歪脖子树,还开出了绿色的花,他不还照样是我最心爱的那棵树。”
说到“歪脖子树”“绿色的花”的时候,他语气变得咬牙切齿不少。
“我在他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哪怕死了也要砍下来给我当棺材!”
陈秉连忙道:“这都还没出正月,别说不吉利的话。”
“哪怕是烂心肝的树,也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姜漓抱住他的脖颈,眼里噙着泪,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危机感满满。
陈秉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只是笑:“抢不走,当然抢不走,你赶都赶不走。”
“你别这么笑。”姜漓的心跳得飞快,更加紧张了,他夫君之前端然如仙的姿态,只让人感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而现在这副撩人俊美的样子,只会让人想要把他弄到床上睡觉。
这还得了?
在云中没什么不好的,姜漓自信自己的容貌超脱常人,而回到京城就不一样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些个世家贵女,貌美佳人,可不单单只有美貌。
他夫君还不到而立之年,便是京城大官,多少人想要往他床上塞女子小哥儿。
他还打扮得如此招人……姜漓含着泪咬在他的喉结上,心急如焚,浑身气血翻涌。
“这一身打扮,还有这耳饰,谁给你做的?”
陈秉祸水东引的甩锅道:“沈万良给的。”
丝毫不提衣服饰品设计图样全是他自己画的。
“哦。”
姜漓窝在他怀里垂下眼眸,安安静静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秉环抱着他,嗅着车厢里温和的熏香气味,闭上眼睛,就像是冬日怀里抱着一只暖呼呼的小猫儿一样的温馨静谧。
“来,吃块糕点。”
姜漓张开嘴,轻咬了一口,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但刚才的心潮震荡,仍旧在身体里留下涟漪,许久都不平静。
他往日里喜欢吃栗子蓉,今天却突然觉得甜腻,一股反胃的恶心蔓延上喉口,紧跟着干呕了好几回。
“漓儿?宝贝儿?”
第176章 第一奸臣
这一趟回京的路上本就跟着五六个太医,姜漓身体欠佳,陈秉叫车夫停下马车,唤太医给姜漓诊脉,结果不出意料:
“恭喜陈阁老,尊夫郎这是……喜脉!”
老太医掐指算了算,神色古怪了几分,试探地说道:“估算日子,怕是巴蒙克大军攻城那几日——”
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也就是说在巴蒙克攻城那几日怀上的。
咳咳咳,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当时那般情况危机,竟然……咳咳咳,不可说。
太医偷偷觑陈秉听见这话的脸色,见没有太大变化,这才安心下来,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陈阁老面色平静,内心可半点都不平静,只是被各种情绪冲击到脑袋宕机了。
成婚这么多年,已经有了清宴和韫哥几两个孩子,陈秉每次都做好了避孕措施,使用些许异能避孕,绝无漏网之鱼。
唯独那一晚上,当时哪顾得上这些,偏偏给种上了一颗小种子。
家里要有老三了?
算起来还是黑衣饼饼的种,这要是拷贝了亲爹的性格,岂不是要生下个究级魔丸皮皮虾?
陈秉原地石化了。
“夫君,你说我可不可能又怀上双胎?”姜漓神色温柔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这么些年过去,都快忘记当初怀孕的时候。
那时候,夫君都还只是个秀才。
陈秉咽了咽口水:“应该不会?”
哪怕是末世杀伐果断的大佬,这一回却不敢像头一次做父亲那样去探查,他现在还不想知道结果,也不想面对惨淡的真相。
“生这么两个三个的已经够了。”陈秉游魂似的说话,头顶上仿佛冒出几根无形的沧桑杂草。
“说起来我都感到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肚子才有动静。”姜漓朱红的嘴唇开开合合,说出来的话,却像是黑无常手里的勾魂镰刀,狠狠锁住眼前的幽魂,散发出森寒的凉气,口吻却又是那样的天真:“和女子相比,小哥几孕育子嗣艰难,但你看我眉心的孕痣,颜色这么红这么亮,小时候他们笑话我的时候,都说我将来能生七个八个。”
生七个八个哦~
这话让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宛如ai一样具备淡淡死感的陈大人打了个寒颤,光是想想七八个孩子扑过来喊饼爹的场景,就让人崩溃到想将自己封印进棺材里,盖上棺材盖。
害怕,别来。
“宝贝几,说话别这么聊斋。”
姜漓歪着脑袋好奇道:“聊斋是什么意思?”
“说你在讲鬼故事。”
姜漓哼一声,“夫君,给你生孩子你不高兴吗?”
陈秉木着一张脸:“高兴。”
“韫哥几太活泼了,这一次我要生个像夫君,嗯,像白色夫君那样温柔典雅,知书达礼的小哥几。”
陈秉表情逐渐失去控制:“你还盼着歹竹出好笋?”
姜漓:“????你骂我歹竹?!”
陈秉:“……我说我自己。”
夫夫两个面面相觑,姜漓则说回京之后就去寺庙里摸王八许愿。
“漓爹爹肚子里有弟弟了?”
“就跟当初有我们一样吗?”
陈清宴和姜韫两个小朋友,本来坐在其他的马车上面,这会几全都上了豪华座驾,围在自家漓爹爹身边,姜漓则被安置在软榻上,抱着枕头昏昏欲睡。
他逐个拿起孩子们的小手,触碰自己至今还很平坦甚至还有明显腹肌的地方,“你们小弟弟就在爹的肚子里,再等几个月爹的肚子就要变大啦,等到怀胎十月,就能把你们弟弟生下来。”
韫哥几睁圆了眼睛:“能藏得下那么大的孩子吗?我也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陈清宴:“还有我。”
“爹,我能再多摸摸吗?手感好好摸,软呼呼的。”
陈秉面无表情抽出大几子身后装叉用的折扇,打在小几子的手背上,这可是专属于他的地方,容不得两个孩子乱碰。
“都安静点,让你们漓爹爹好好休息,他怀着孩子身体不舒服,十月怀胎生下你们很辛苦的,要对漓爹爹好,知道吗?”
“不准欺负漓爹爹。”
两孩子老老实实点点头,安分了一会几,两孩子央求着守卫去外面让大人带着骑马玩,不乐意待在马车中。
姜漓拿着太医开的安胎药方,幽幽叹了一口气,陈秉笑着将他抱进怀里,“怎么?终于开始愁了?被两小崽子闹腾到了,害怕第三个?”
“……那倒也不是。”姜漓依偎在他怀里,抬手探进对方衣服里,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画了画圈,“我只是觉得好可惜,这么大的马车……本来还打算要跟夫君……”
陈秉按住他作怪的手,感到一阵心猿意马,随后又不住的磨牙,没好气道:“大色哥儿。”
这是否有点带坏小孩?
*
陈秉这样的官员,在回京的沿途按制该住驿站,由驿站接待,且包吃包住,这算是普通官员福利,也就是公款吃喝。
但到底驿站比不得豪华客栈,顾及姜漓怀孕,陈秉可舍不得让老婆受一丁点罪,本想着自费住最好的地方,然而他却低估了一位“阁老”对小地方的吸引力。
“陈大人,您快快请入正堂。”驿丞满脸都是殷勤的笑容,此处乃是重鸣驿,是宣府下辖最大的驿站之一,位于两山之间的隘口。
也是北地边境到底比不得江南繁华地,此处驿站便就是最好的住宿点,又加上陈秉的身份,是新上任的阁老,驿站把最好的正堂院腾出来给陈秉住,并且早在圣旨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人精一样的驿丞,便已经开始临时修缮,生怕自己接待不周。
“陈大人,咱们驿站后头还有一座小楼,百年前一位阁老住过,您要不要移步去看看?此时楼前的老梅正开着,寻常的官员书生路过,都要去此处走走。”驿丞嘿嘿嘿的笑着。
“大人若是起了兴,作一首诗,写一幅字,嘿嘿嘿——”
陈秉眉头微微一动,好奇道:“你们此处最有名的地方?”
“正是咱们驿站后面的小楼!那可是阁老住过的地方!”
陈秉嘴角抽抽:“……”
这位驿丞嘴皮子格外利索,眼睛里全是“人造风景名胜”的渴望,疯狂劝说陈秉留字刻碑吟诗……
姜漓怀着孕,心软,听说了几句恭贺的好话,又加上想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便让陈秉帮忙留一幅字。
“夫君,那你就帮帮人家吧。”
陈秉无奈答应了,这驿丞还特别骚,自己找了一句诗,求陈秉墨宝,诗里恰好藏了“重”“鸣”两个字,怕不是等陈秉走了,他就让人立刻抠出这两个字,重新制作“重鸣”驿的匾额。
这特么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陈大人,漓公子底子好,胎象也稳,不必过于担忧,只是这一路上到底颠簸,又加上朔风凛冽,须得谨慎些,往后几日,凡过山隘,遭遇大风时,务必让漓公子在车内多歇息,到了宣府等大驿,最好多歇一晚。”
“别的忌讳不多,莫劳累,莫受惊……也莫要行房。”
姜漓捧着脸叹一口气。
太医:“?”
陈秉:“……”
房间里寂静无声,太医低下头,讪讪道:“是下官多嘴了。”
陈秉挥退太医,走过去揉了一把自家老婆的脸,这小厚脸皮的样子,浑身上下写满了想要吃肉的渴望。
作为夫君,哪能不满足。
房间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又弄我脸上。”陈秉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一回生,二回熟,已经到了面无表情的地步。
姜漓嗯嗯哼哼的躺回床上,抱着被子翻滚:“这样也不得劲几。”
“我就是想要。”
“后面不满足……”
“早知道我忍忍明天再吐。”姜漓趴在枕头上,忍不住捶了下床板。
陈秉:“……”
他张了张嘴,满嘴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其实也没必要避讳,但是,姜漓的这副反应,又让他忍不住的脑中黑白大战。
那么想睡另一个他?
“看得见吃不着,多难受。”
陈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倩漓幽魂’。”
这副不满足的样子,也很可爱。
姜漓:“?!”
*
一路慢行,终是抵达京城,马车驶过城门的时候,夫夫俩都松了一口气,一路上经过十几个驿站,各个殷勤招待,巴不得“生造景点”的模样,让人遭不住。
姜漓都被劝麻了:“阁老出行很不得了吗?”
沈万良小声道:“漓公子,大部分阁老入阁后都五六十啦,多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哪有什么出行的机会,恐怕唯一远离京城,便是回乡致仕的时候。”
因此,像“陈阁老”这样,还能活泼乱跳千里跋涉的阁老,少之又少。
驷驾轩车入京后,一路上惹人侧目,直至停在了陈秉的那座京师五进大宅前。
天子驾六,也就是天子才能用六匹马拉的车,普通人,哪怕是阁老,也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车,而四匹马的轩车,是亲王的规格。
当这四驾马车停在府前时,是多么的令旁人震撼,自不必多说。
住在对面的霍首辅,气得心梗,连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霍首辅就是想不通啊,当年他是何等的权侵朝野,大半个朝堂都是他的门生,便是连他这么个响当当的大权臣,都没有坐过四驾马车,对门这年轻老六,何等逾矩,何等张狂。
就这马车,他都敢堂而皇之的坐回京。
“死小子,真不要脸!”
边上的管家心腹低着头不敢作声,事先已经叮嘱家里的下人,今日霍府大门紧闭,不接见任何客人。
霍首辅感到十分的糟心,哪怕曾经被全天下人讽刺奸臣,一堆清流对他口诛笔伐的时候,他都没感到如此的糟心。
甚至于当初内心还挺得意,想象着哪怕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本朝最大奸臣权宦的形象,往后的历朝历代,也都会记得他的名字,没人能磨灭他的光彩。
现在可好了,这丫的,二十一岁中状元,便有了阁老的待遇,在宫中乘轿,现在二十七八入阁,直接坐上了亲王的马车。
还有比这家伙更嚣张的奸臣(权相)吗?
“老夫偏要多活几年,这家伙该不会抢走本阁老最大奸臣的位置?”
“老夫专权乱政二十载,民间那些凡夫俗子多骂老夫本朝‘第一奸臣’……”
就说这气不气吧,有隔壁这幸进嚣张的家伙存在,他这“第一奸臣”的名声光环,都显得低调暗淡许多。
心腹管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说话。
他心想:霍老您可真是昏头了,哪有骂自己奸臣的。
第177章 颜霸
回京第二日一早,宫里便来人传圣旨,传旨的是一个眼生的年轻小太监,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宣旨让陈秉进宫见皇帝。
“陛下说了,陈阁老回京一路辛苦,不必拘礼,换身轻便衣裳就是。”说到这里,小太监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自从听闻了陈阁老在战场上的英姿,陛下称赞不已,瞧陛下那样子,恐怕是想见见大人身穿戎装的模样,虽有些不合规矩,但——陛下仍在病中,那些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陈阁老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才是。”
陈秉接了圣旨,点点头,虽然又有一种未来日子需要天天打地鼠的烦躁,但今日一大早,也并非没有好事发生。
做了个“九子叫爹”噩梦起床的陈大人,立刻给自家夫郎查看身子,在彻底排除双胞胎的可能后,陈秉安心了。
于是他心情大好。
“虽然是当官,但却有点像是在玩宫斗游戏。”
这小太监暗示陈秉穿盔甲戎装进宫见皇帝邀宠,类似于宫斗游戏里,宫人暗示新入宫的小主,皇帝喜欢穿艳丽衣服的宫妃,但穿了之后会得罪徐贵妃,于是“惨淡出局”。
但这终究不是宫斗游戏,陈秉猜测皇帝在内侍的撺掇下,确实想看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但穿甲胄进宫不合规矩,被徐首辅为首的顽固派清流知道了,必定以此大做文章。
若是不穿呢,一个备受皇帝宠信的臣子,连皇帝病中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满足,实在辜负皇帝厚爱,此外,也显得他太怂了。
怎么选都是个要命题,眼下有多方势力要对他下手,更在抵达京城之前几日,陈秉便收到了首辅徐檐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概意思却是说“陈阁老一路艰苦,本首辅已经禀明陛下,待陈阁老回京后,礼部事务繁重,请阁老先行接印……”
潜台词就是:你回来后便在礼部老实待着,别想妄图插手内阁的事。
估计在很多人眼中,陈秉这么个刚入阁的新贵,怕是巴不得赶紧在内阁展现能力,体验至高无上权利的滋味,当然,嘴里自然是“为国为民”去改革喽。
霍首辅在位时,独揽朝纲,迫害清流,贪脏枉法,卖官鬻爵……手底下的人坏事没少干,朝堂风气也十分污浊,但整个江山秩序还算是稳定的运转,也做出过些许改革试探。
而新上任的徐首辅,妥妥的清流党,朝堂内外公认的贤臣,学识渊博,善于隐忍,明面上看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但他推崇遵守旧制,在选用官员的时候,主张以“德”为先,意思也就是一个人,只要内心善良有大爱,其他的什么治国理政实务能力有没有,都是次等的,没必要的。
因此这位徐首辅又“好讲学”,也就是号召一群读书人在一起集会,谈崇高的理想,谈圣人的心性,咱们一起聚会,咱们都是品德高尚的人,如果不参加集会,那肯定就是品性污浊之人……
换句话来说,徐首辅正是清流党中空谈派的中坚力量,号召人人争当“圣人”,不屑于做“能吏”。
而陈秉虽然被清流党以及朝堂内外判定为“清流”,但他实务政绩惊人,妥妥能算作“能吏”的一分子。
在众人眼里看来,年轻又擅长改革的陈秉,绝对不可能与徐檐这位首辅和平共处,两人就不是一个路数,看乐子的,巴不得等着看两人政斗。
还有最隐秘的一点,目前徐檐只能拿“道德包袱”“遵循旧制”当武器,在清扫霍党势力的同时,也要清扫陈秉做过的政绩遗留。
尤其是徐檐出身江南大族,清丈田亩、收商业税之类的政策,妥妥是在掏徐檐的根基。
嘴里满口仁义道德,维护的也是自身利益,在陈秉眼里看来,徐檐这类人,跟霍首辅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就是一个明着贪,一个要扯点仁义大旗遮掩一下。
但要论祸国殃民,还真分不清两者之中,谁的毒性更大。
谈这些都扯远了,眼下陈秉回京第一次面见皇帝,一定引起整个朝堂上下的关注,徐党霍党等人更是在观察研究他的下一步举动。
比如他会不会做出穿戎装媚上之事,又比如他会不会在面见皇帝时,告发徐檐给他的私信,借皇帝之手夺得内阁权利。
“怪不得当官的各个没有安全感,心眼子要长八百个……”陈秉已经把徐檐的信烧了,懒得管这个,甚至这封信的内容还正和他意,他原本就想在礼部当条咸鱼。
争权夺利什么?
都是浮云。
“夫君,这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姜漓起床伸了个懒腰,有孩子之后,他又开始早睡早起勤锻炼了,不管是孕妇还是孕夫,多锻炼才有助于生产,以及孩子的生长发育。
陈秉点头:“算是我想多了吧。”
“夫君别想那些了,经过本公子对朝堂的分析,您做到阁老的位置,已经无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陈秉:“……”
他果断抱拳:“请漓公子详谈。”
“很简单啊,据本公子了解,本朝绝大部分阁老,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善终’的,至于死后被清算,被刨坟,或者晚年被贬为庶民,或者被迫致仕回乡,应该都算是善终吧?”
姜漓老神在在托着腮帮子分析,在他这个心大的小哥儿眼里,阁老就没几个结局差的。
至少活着的时候都是“自然死”的,没什么凌迟五马分尸车裂啦,哪怕死后被清算抄家,那也是死后了。
“顶多就是你病死了,我带着孩子们去地府找你一家团聚喽。”
“只要夫君你养好病,最坏结果也不过被贬谪罢官……要是被贬去岭南,我就买地种荔枝。”
陈秉:“……老婆你可真看得开。”
“所以夫君你养病最重要,要天天笑,不可以板着脸。”
“只要让你心情高兴的事情,都可以去做,千万别压抑在心里,当初成婚时,好怕你们这类书生抑郁而终。”
时隔多年,姜漓仍然是那句话,“书读得太多,脑子就是容易有问题。”
陈秉:“……”
狠狠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原本陈秉还想穿最基础的官袍去面见皇帝,这下被姜漓搞得有点逆反,穿上了离开云中时的同款单肩甲戎装。
这衣服在古代不伦不类,恰好满足当下的场景,皇帝不是要看他穿戎装吗?这就是啊!
但你要说这身衣服是甲胄?那简直在搞笑。
换上衣服进宫,姜漓追到了门口,小声骂道:“大清早的,你又勾引我,坏夫君!”
*
“陛下,陈阁老到了。”
皇帝正歪在榻上喝药,他的年纪已过五十,鬓角白了许多,因为在病中,精神也不大好,一碗药吃了半天,吃得眉头紧皱,当听到内侍通传说陈秉到了后,立刻将手中药碗一放,吩咐让人进来。
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眨也不眨朝着门口望去。
紧接着,皇帝愣住了。
殿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光走进来,红与黑在他身上交织的恰到好处,走动时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晨光照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人眉目舒朗,嘴角噙着笑,像是踏着朝阳走来的少年将军。
皇帝手边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皇帝上下打量他,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在他的幻想里,他的秉儿过得苦,在云中这等边境苦寒之地,又与草原大军奋战多日,再是光风霁月的仙人,也要落地成个风雪霜刀的糙汉子,就好比巴蒙克那样。
“朕让你穿轻便些,你就——”皇帝目光复杂,他是想看陈秉穿戎装,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病弱的状元郎,能把戎装穿成个俊美的少年将军样。
看得人心脏怦怦跳。
这要当真是自己的好大儿,那便死也无憾了。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臣在云中迎战巴蒙克是什么模样?据说他们还给臣起了个诨号,叫什么‘桃花修罗’。”
皇帝怔了,在那一瞬间,巴蒙克形容的刀光剑影,杀人如麻,血腥残忍,在他的想象中,都变成了桃花纷飞,少年将军在花树下练剑的唯美场景。
草,当真是让巴蒙克赚到了。
朕都没有看到爱卿那般美貌的模样。
在被美貌霸凌的时候,皇帝神情恍然,简直都不晓得眼前人打战胜利,是靠武力,还是靠长相。
与皇帝寒暄交谈了几句,陈秉接过了内侍递上来的药碗,说皇帝不肯吃药,意思是让他这个皇帝面前大红人来侍疾。
陈秉倒也没推辞,脸上挂着淡笑,一勺一勺给眼前的皇帝喂药,这么多年过去,再次面对皇帝这张老登的脸,陈秉心态平和不少。
再加上,皇帝这些年确实也对他好,要多纵容有多纵容,要说不动容是假的,如果不出差错,陈秉也不介意把皇帝朕当成老父亲对待。
“瞧瞧你这副少年将军的样子,朕都要忘了当年你考上状元那日的模样。”
陈秉:“和臣夫郎一样,红杏出墙呗。”
边上的太监:“???!!!”
陈阁老,可不兴这么说。
皇帝愣了一下,却是很高兴:“你夫郎也喜欢你这个样子?”
陈秉:“这衣服便是专门为他做的,战场上哪能穿这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低头一语不发,心头狠狠为状元郎捏一把汗,他年事已高,此时只想找太医要一瓶“救心丸”。
“这是你穿给家人看的?”
陈秉点点头。
应该说,这是专门穿给老婆看的。
“好,好,朕喜欢。”皇帝在心头四舍五入一下,穿给家人看的,这不就是特意穿给他这个干爹看的?我儿心里有我。
他把朕当家人。
原本还不得劲的皇帝,这会儿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徐檐这日沉着脸,心事重重入宫,半道上碰见了谢修,两人一同去见皇帝,在见到谢修的那一刻,徐檐心头叫唤:要遭,这怕是来救火的。
若今日陈秉戎装进宫,他定要当众奏一个陈秉不遵宫规,不敬皇帝之罪;而陈秉若要求立刻入阁参预机务,必定要说他资历尚浅……
徐檐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跟着谢修进殿后,他立刻傻眼了。
眼前这少年将军是陈秉?
这衣服比那唱戏的将军都要好看,可这衣服杀伤力和防御力,那是半点都没有,连将军戏服都不如。
这下徐檐连找茬都不知道该怎么找。
自己这般垂垂老矣,人家这般青葱年轻,和他多计较,倒显得自己刻薄。
徐檐的眼角不住的抽搐,偏头看谢修,用眼神讥嘲:你徒弟的媚上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谢修用眼神回道:
我徒弟那明明是——颜霸之力。
第178章 瓜田
从皇宫出来骑马回到府上,后面赏赐的诏书跟着来了。
除了正式的官职实授外,皇帝还特赐陈秉皇宫内骑马特权,以及御赐佩刀、蟒袍玉带,更是赐下御前侍卫一名,御马监太监一名,专门当陈秉的贴身护卫,以及进出宫门牵马事宜。
另外特传内务府拨银三千两,专门给陈秉修缮宅院,并且抬高门楣一尺。
皇帝也是真的绝,杀人诛心,明知道陈秉和霍家住对门,两家宅院门楣都修的规制极高,现在特例拔高陈秉府上门楣一尺,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在向全京城的人表示,偏要让陈秉压霍家一头。
这算是钝刀子割肉,皇帝受霍首辅把持超纲多年,内心积攒怨恨无数,偏偏霍首辅年事已高,虽有过错,却也不是没有功绩……阁老阁老,之所以大多数阁老得以“善终”,就是因为年纪太大。
现代七八十的老人犯了罪,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是讲究孝道治天下的封建古代,皇帝也不可能对个七八十的老人施加严刑厉法,那要被戳脊梁骨,只能忍着死后清算。
但各种膈应人的小手段层次不穷。
陈秉知道皇帝是故意挑起他与霍家,甚至是和徐首辅的斗争,如果他当皇帝,他也会这么做,手底下的臣子互相斗争制衡,当皇帝的才能稳坐钓鱼台。
若是底下臣子一家独大,同仇敌忾,那么到时候倒霉的就是皇帝,文官内部和谐了,自然将枪炮口都对准了皇帝。
之前霍首辅当政,任人唯亲,便需要徐檐这类扯着道德大旗的守旧党与其制衡,现在守旧党走到了最前列,皇帝便要扶持锐意进取的改革党,使得两方斗争。
在朝堂混,便要清晰明白自己的站位。
“皇帝之前不是已经派人修缮过宅子吗?”姜漓眨巴眨巴眼睛,但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平白无故,又多了三千两修房子,血赚。
陈秉:“抬高门楣才是重点。”
哪怕到了现代,宅基地修小楼的高度,都会引起同乡邻居间的大战,谁比谁高一头这一点,在国人眼里极其重要。
“不管这些,我要出门逛街,多挑些喜欢的,先帮夫君你布置书房。”
回到京城,姜漓的心情很雀跃,他跟陈秉这种上哪都能安稳待着读书练字品茶抚琴的死宅不一样,他从小喜欢打马游街,宅不下来,爱凑热闹,妥妥的街溜子一枚。
“方才进宫累了,为夫先休息一日,过几日陪你出门。”
姜漓斜了斜眼睛:“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姜漓:“……你明明身体比我还强壮。”咋个天天就想在家躺着呢,难道京城的风不对劲,总把夫君吹得骨头缝生懒虫。
陈秉:“心理上的太累。”
“在你生产前,夫君肯定会陪你在城里逛逛,去庙里祈福。”
姜漓:“……”
“好吧,我自己出门,准备在京城开个烧饼羊肉汤铺子,做我的烙饼生意。”
陈秉老神在在点点头,心道自己精心培养的卷王老婆出师了,上哪都先想着做生意赚钱?
姜漓是个闲不下来的,果断出门找工匠来修缮房子,皇帝给了三千两,他自己又往里面添了三万两,往后要在京城长住,这房子非得要修得令人满意,还未出生孩子住的屋子,也要提前布置起来。
陈秉待在家里,陆续见了上门来的师父谢修和东宫太子,表现的很懒很不在状态,搞得谢修和太子都当他身子不大好,早上只是强撑着面见皇帝。
谢修叹了一口气:“你这身子,注意着些,莫要太逞强。”
陈秉毫不心虚地点点头。
谢修:“你虽然才二十八岁,但跟阁老们的身体也没什么差别。”
陈秉一摊手:“师父,其实我才二十六岁。”
“呸,小不要脸的。”
“进了礼部,你自己注意着点。”
按照现代的方法来算,陈秉目前实岁二十六,去年十一月过二十六岁的生日,但按照古代孩子落地算一岁,过了新年又添加一岁的算法,他现在虚了两岁,能虚成二十八岁。
也因此,在官方的奏折里,他得写自己二十八岁,否则会被人从细节上找茬。
太子满腹心事登门,原本是想仔细向陈秉请教学问和治国方法,却见他精神萎靡,只好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下去。
“先生这般虚弱……他是如何取得那么多政绩?想必历经艰难困苦。”
太子不禁为陈秉捏一把汗,担心他去礼部的第一天就睡在了“班”上。
陈秉只见了谢修和太子,其他的不会客,也不出门,白日里教清宴和韫哥儿读书,晚上带着两儿子爬上房顶观星,父子三个躺在屋顶,恰巧像是一个倒着的“三”字。
“今日的夜空很漂亮,可惜京城的观星条件没有在云中好。”
“爹,爹,那是什么星星?”
……
“都别拦着,我要上去。”
姜漓站在爬梯边上气鼓鼓往上看,边上疏桐等人连连劝阻,说孕夫决不能爬房顶。
“好了好了,咱们下来了。”陈秉从屋顶探出一个脑袋,疏桐等人直接吓得魂飞魄散,“阁老,阁老大人 ,您可千万要小心!”
陈秉:“……”
等到陈秉带着孩子们下了房顶,边上的守卫和侍人抱在一起,谢天谢地。
“漓公子故意闹着要爬房顶,肯定是为了逼陈大人下来,还真是良苦用心。”
“妻贤夫祸少。”
姜漓:“……”
就这也行?
重新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就这么鸡飞狗跳的过去了,第二日天还没亮,陈秉睡眼惺忪上了马车,一路前往皇城东侧的礼部衙门。
礼部,紧贴着吏部,门面却不如吏部气派,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坐着两个“清高”的石狮子,整个礼部的气质,就像是清高落魄的风雅书生,标准的清水衙门。
当年陈秉考上状元时,礼部尚书是如今的首辅徐檐,就跟医师规培轮转一样,六部之间的官员,也会经常流动,尤其是六部尚书的位置。
其中,最特殊的要数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不可由吏部官员直接晋升,只能由其他尚书调任,也就是说,想当上吏部尚书,首先得是其他五部尚书。
流动性最高的则是礼部尚书,平均任期不过两年,可以说是非常不稳定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可入阁,因此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但礼部容易出错,又加上礼部除了在科举取士,以及在确定皇权继承者方面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外,其他时间都是在处理鸡毛蒜皮的玩意,所以这位置让人又爱又恨。
盼着入阁的人,想要当礼部尚书作为入阁跳板,入阁之后,又想赶紧离开;马上要开科举了,礼部尚书又成香饽饽,是所有新科进士的座师,可以以此广收门生,等会试结束,又想赶紧离开这位置;皇帝要选太子了,礼部尚书对太子之位影响甚重……
陈秉在这时担任礼部尚书,最关键的便是主持来年的春闱会试,当新科进士的座师,收取门生,发展自己的党羽,这是大多数礼部尚书都会走的路。
但也因为如此,礼部尚书最容易被弹劾结党营私,广收门生,引起帝王猜疑。
陈秉抬头看了眼礼部的匾额,身上穿着大红官袍,腰束玉带,整个人如青竹一般拾级而上,直把门口两个当值的门吏给看直了眼。
知道新任礼部尚书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门吏呆滞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行礼:“部堂大人。”
“嗯。”陈秉点点头,以后他就是这里的头儿。
进了礼部大堂,内里烧着浓浓的炭火烟气混合着纸墨香,既温暖,又有些熏人,十几个礼部属官早已在堂内列好队,见了陈秉,齐齐弯腰:“参见部堂大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礼部几位郎中和员外郎,脸上都带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容,这挤出来的笑容太假,太过于不加掩饰,陈秉可以直接从中看出对方眼里那种“我倒要看你能蹦跶几天”的嘲讽意味。
队伍最后面站着几个年轻的主事,这些年轻人眼里则充满了好奇,看陈秉的目光中,混合着年轻人见到传奇人物的崇拜和仰慕。
礼部右侍郎周全冀让人捧出礼部大印,交给陈秉,就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了印的陈秉,便是真正掌权的礼部尚书。
将礼部大印放在一旁,陈秉在正堂落座,周全冀带着人捧上一摞厚厚的公文,恭恭敬敬摆在那,“部堂大人,这是去岁积攒下来待办的案牍,约百余件左右,多是各地学政、祠祭、仪注……上的事,下官已经按照轻重缓急分类,请大人过目。”
说罢,周全冀竭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心道:礼部琐事繁杂,再是状元又如何?如此多的奏章文案,头痛不死他,只要这新尚书批得慢或是批错,自己便可以从旁提点,让这位新尚书丢尽脸面。
“那便先处理棘手的,当下最急的是哪几件?”陈秉随手拿起一份公文,精神为之一振,他想,他是来对了地方。
这哪里是礼部,这分明是“瓜田”。
随手一拿,就是姐妹替嫁纠纷,言情小说里的热门路数。
他这个礼部尚书,岂不是瓜田里的猹王?由他来审判“大瓜”。
陈秉不禁有些期待,过去几年,干得都是民生政治军事大活,现在给他转到了“娱乐八卦”部门。
边上的老吏出列:“回禀大人,最急的有三件,其一,晋王奏请为世子妃请封,却未附册文;其二,冀省按察使丁忧,本省巡抚请求夺情;其三,高丽使臣下月到京,恐碰上苍狼汗国来使,主客司尚未拟好迎送仪注,恐误了时候。”
三件事,也就是三个瓜,其一背后的故事,恐怕能写一本言情小说,藩王请封世子妃,却未附带册文,背后恐怕是世子妃身份存疑,甚至是见不得人,以此蒙混过关。
其二则涉及官员丁忧,父母过世,本应该守孝三年,而巡抚请求夺情,则是免去其回乡丁忧,依循守制不可如此,但按察使是新任首辅徐檐的门生。
这是给陈秉出的试探题,看他给不给新首辅面子,允还是不允?不允肯定是要结下梁子。
其三则涉及到使臣接见,两国使臣碰撞一起,如何列位非常重要,再加上高丽使臣每次都喜欢出题为难,癫癫的,苍狼汗国战败,恐怕也要借此找找场子,两方凑在一起,一文一武出难题,双重疯癫。
陈秉端起茶盏,浅浅品着,让人找出那三份折子,放下杯盏,提笔在第一份折子上写了几行字,“照这个批复。”
老吏看了眼:“部堂大人,那世子妃的册文,历来要部里代拟,若是退回去,晋王那边恐怕……”
“依照仪制司旧档,成雍年间曾有过一例,如果本官没记错,应该是在成雍十六年,秦王府请封世子妃,册文不合式,是退回去重拟的,本官依照旧例办事,便是晋王要闹,就让他进京来找本官。”
老吏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行?
他在礼部待了三十年,见过十几任礼部尚书,但能张口搬出旧例的,五个手指头只能数出一两个。
若非新任尚书头一日接印就任,否则还以为是哪个老尚书坐镇,处理当真狠辣。
做法还挺“不粘锅”,反正陈秉是遵循旧例办事,找茬也找不到他本人身上。
至于第二件夺情案,对陈秉来说更加简单,“驳回,他爹去年末才死,人都还没扶灵回乡,今年初就要夺情,成何体统,他爹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老吏:“……”
前面说得都对,但是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的形容太过于灵性。
“苍狼汗国战败,这一次受降新封,到底国主还未受封,总该有个先来后到,理应位于高丽使臣之下,两方若有争执,以此为准。”
陈秉这项处理也是遵循旧制,但问题还有别的,那便是苍狼汗国虽是战败国,但他们南下入侵太方便,若是一个没谈妥,唯恐北疆战事再起,这是很多礼部文官不愿意看见的。
至于高丽这个附属国,欺负也就欺负了,对方的报复,顶多也就是出点脑筋急转弯……
而陈秉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是礼部尚书,还是曾经打败苍狼汗六万大军的守城总指挥,对方敢以战事威胁,他也不介意当场回一个:你要战,那便战。
所以他的这些处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不到半个时辰,陈秉处理了七八件积案,每一件都引经据典,且有旧例可循,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周全冀在旁边盯着,好几次都想挑毛病,却实在无从下手。
他内心大骂不已:这丫的到底是二十八,还是八十二!
年纪轻轻,便已经有八十老臣滴水不漏的作风。
憋闷了半天,周全冀只憋出了一句:“部堂大人,这百来件积案,您打算几日批完?下官好安排誊录事宜。”
“几日?”陈秉这个新晋瓜田之王,有点意犹未尽,“大人说笑了,何须几日,本官今日便全都处理完,明日交由书办誊录即可。”
周侍郎:“……”
“对了,还有乡试主考官的人选,本官记得礼部要提前拟定名册?大人若是拟好了,明日拿给我看看。”
周全冀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脸上却带着笑:“下官早已令人草拟,明日便呈给部堂大人。”
本来想用这些积案困住陈秉,谁知……
“等这些积案处理完了,各地还有哪些‘疑难杂案’,都可交由本官品鉴,咳,交由本官‘裁定’。”
还没到下班时间,陈秉便已经处理完了眼前的百来件积案,其中有桩国公世子替嫁案,这桩替嫁案,原定冯侍郎家的嫡女冯云暖,婚前不知出了什么“事故”,据冯家说是“生了病”,被迫以庶女冯青溪替嫁,以庶充嫡,庶女以嫡姐冯云暖身份嫁给世子裴衍,两人相处两个月,琴瑟和鸣,夫妻感情越来越好,但是好景不长,冯云暖“病愈了”,闹着自己才该是国公世子夫人,要恢复自己正妻身份,降庶妹为妾。
典,真是太典了。
原来这种案子,还需要他这个礼部尚书来裁决,当然,要是放在小说短剧里,必定有皇帝或者太后横插一手。
除了这一桩“替嫁案”,陈秉还翻出来一份“宠妾灭妻误会重重之小侯爷的追妻火葬场”,小侯爷妻子孙氏,被侍妾陷害私会男子,受到小侯爷冷落,而后一纸休书回家,为证清白,孙氏去京城外尼姑庵带发修行,说是要常伴青灯古佛。
后来事情真相揭露,小侯爷悔不当初,去尼姑庵求见孙氏,跪在雪地里忏悔,孙氏却始终未出来见他。
于是侯爷家找到了礼部,想要以礼部官方的名义,劝说孙氏“还俗回家”。
这前因后果听得陈秉“冏冏有神”,顿觉自己的爱情婚姻来的太容易。
当听到让礼部去劝孙氏“还俗回家”,陈秉感到事态魔幻,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合着礼部还兼职婚姻调解。
“陈阁老,陛下派咱家来问问,阁老今日在礼部,可是碰上了难事?”
下班前,皇帝让公公来问陈秉今日在礼部的事宜,显然有要为其撑腰的打算,同时皇帝也好奇,陈秉会不会借此告状。
礼部曾经是清流党的天下,也是徐檐的老巢,可以说,整个礼部都是徐首辅的旧臣,皇帝担心陈秉入了礼部,就是羔羊掉入狼群。
同时皇帝也隔岸观火,想看看陈秉与徐檐旧部会如何相斗。
如果陈秉递上徐党故意为难他的证据,皇帝正好借证据来敲打徐檐。
“倒有些事情要告知陛下。”陈秉执笔写下一封密折,让公公带去交给皇帝。
周侍郎见到那封密折,整个人面色煞白,他猜不到陈秉在里面写了什么,恐怕是陈秉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尤其是借由徐首辅门生丁忧一事发难。
如今的礼部,怕是要变天了,未来的礼部,究竟姓徐,还是姓陈。
周侍郎拼命地咽口水,本来计划抓住陈秉的漏洞,现在倒好,陈秉没有半分漏洞,他们倒是错漏百出。
今日一早,周侍郎的门生还建议拿一方赝品礼部大印来羞辱陈秉,要是陈秉接下赝品大印,绝对闹出一桩笑话。
考虑到皇帝对陈秉的宠信,小心为上的周侍郎到底没有采用这个做法,也幸好没走错这步棋,否则被这“八十二”老尚书作风的陈秉抓到了小尾巴,该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明日的乡试主考官名单,要不要动手脚?会被陈秉看出来吗?
当日夜晚,徐党的几个核心私下开会。
“周大人,你还是太谨慎了,太过于高估陈秉,他才不过二十八岁!”
“今日你就该用赝品大印来试探他,就算他去告状又如何?事成了,是他自己认不出大印,是他眼拙,且那巡抚上请夺情,合情合理,他便是告到陛下面前,也不过些许小纰漏罢了。”
“我……”周侍郎头皮发麻,看着眼前的诸位同僚,他真想让这些人去礼部亲眼看看,那陈秉是个多么难缠的人物。
周侍郎年过五十,是徐党在礼部的代表,是个顽固派老官僚,满口的“仁义道德”和“祖宗礼法”,以前的祖宗礼法可是他的“核心武器”。
真是倒反天罡,他这个老官僚,斗礼法,斗祖制居然斗不过新尚书陈秉,对方更是滴水不漏,处处有先例,周侍郎憋得要吐血了。
“周大人,不是让你先用陈年积案来难住陈秉吗?为何他第一天便问起了乡试考官名单,你主动提的?”
周侍郎人都要麻了:“足足上百积案,他大半天处理完了。”
其他人:“???!!!”
“翰林院那边提点了一句,说这陈秉一入翰林,便负责整理旧档工作,要论起旧档旧例,恐怕没人比他更熟,现今在翰林整理旧档的几个官员,都是他当年点名举荐上来的,还入了太子的眼。”
其他人:“……”
私会散了,周侍郎愁着一宿没睡好,他现在想到陈秉就发愁,梦里都是陈秉,二十岁的身子,八十岁的腔调,动不动便以“祖宗礼法”来压人,更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梦醒后,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皇帝也没睡好,手里拿着陈秉递上来的密折,本以为陈秉会在密折上告状,或者暗搓搓给徐檐上眼药。
但是这些都没有,有的是陈爱卿对“替嫁案”和“小侯爷追妻火葬场”的详细分析。
看得皇帝心里直痒痒。
就想蹲个结局。
第179章 烤麒麟
翌日,周侍郎两股战战走进礼部大堂,例行点卯过后,今日的礼部却无比热闹,涌来了十几个其他五部的官员,都是来看新礼部尚书陈秉“断案”的。
“听闻陈阁老一日清掉礼部上百件积案!”
“我等前来瞻仰。”
……
陈秉看着眼前菜市场一般的礼部大堂,他并不生气,相反,他乐见其成,当官的日子太无聊了,他自己咸鱼懒得搞事,但是不介意观看别人搞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这么些青葱年轻官员,正好需要他这么个“病弱老尚书”来打鸡血。
周侍郎怀里攥着两份乡试主考官名单,站在熙熙攘攘如同菜市场一样的礼部大堂内,脑袋里只有一句话:本官要疯了!
他把目光投向陈秉,却只见对方脸色平静,无波无澜,眼前的场景,并未使得他愤怒,再看看四周这些其他五部的官员,其中有他认识的兵部武宣司主事,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甚至还有吏部的考功司……
这些人前来礼部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顺路送文书”,“恰好经过”,“走错门了”,嘴里也念叨着“来都来了,听说你们新尚书一日处理上百积案,真的假的?”
——应该是假的吧。
所有来看戏的人都是这么想。
他们绝不是酸陈秉年少入阁,担任礼部尚书。
“诸位,本官这礼部大堂今日是成了东安门前的杂耍棚子吗?”陈秉坐在堂上,端起手边的茶盏,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他的话,却让几个小官脸色一白,正要低头告退。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陈秉缓缓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今日正巧,光禄寺送来了春祭的品菜单子,午间要在本部试菜,本官一个人吃不完,诸位既然来了……不若一并留下来品鉴品鉴。”
说罢,他不等人答话,转头吩咐道:“去光禄寺传话,今日午时正刻,礼部诸司同仁,加上今日‘碰巧经过’的几位贵客,一同尝尝今岁春祭菜色,若是哪道菜不合礼制,正好诸位替本官参详参详。”
陈秉心道:这就叫“公费团建”。
同时以此来敲打敲打光禄寺,光禄寺这糟心的玩意儿,在六部翰林也算是“人人喊打”,当年陈秉在翰林院就职时,每日中午的工作餐,便是由光禄寺负责。
光禄寺提供的午膳,又称——狗都不吃。
是光禄寺的厨子不好吗?大错特错,光禄寺的厨子,绝对是整个朝堂最好的厨子,但他们平日里敷衍应付,只做标准菜式,唯独在伺候皇帝和重大筵席上,才会真正的展露一手。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秉的话音刚落,其他部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最后是吏部考功司的先站上前,尬笑了一声,同意了。
反正他们吏部官员就是屌。
见吏部这边答应了,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答应,陈秉赐椅让他们坐下,今日继续吃瓜处理案子。
吃瓜嘛,人越多瓜越香,要不哪来的“热搜”呢。
这些案子非是礼部积案,而是底下上报的各色公文,各省处理不开,便上报礼部,让礼部决定,其他的还有各省提交上来的表彰,就好比本省出了个“烈女”“孝子”,进行表彰时,都需要经过礼部复核。
“……该孝子割股疗亲,两次割左臂肉以进……孝行感动天地???”
陈秉第一案就吃上了一口地方“孝子瓜”,由某省巡抚上疏,说治下出现了一个孝子,在其母亲生病期间,割手臂上的肉给母亲治病,还都给治好了???孝行感动天地,请求朝廷旌表。
吃儿子的肉,能治病,特么的闻所未闻。
“折子上说他母亲病逾半年?这老太太真要病重半年,还能让他两次割肉救回来?这老太太也忒硬朗了些,再者,折子里说他‘割左臂肉’,可附带医案记载,他母亲得的是风寒之症,又不是“饮血食肉”能治好的,这分明就是编的!”
旁边的主事犹豫道:“万一……万一真的是孝心感动天地呢?”
陈秉:“……”
继续比对其他的“申报材料”,除了医案外,更有当地士绅联名的举荐文书,再仔细一看,更发现了“华点”。
主事:“大人,这是否有点不对劲,这上面写着这位孝子母亲今年六十五岁,身体康健,现在还能下地干活呢。”
陈秉:“何止呢,你再仔细看看,这孝子左臂上根本没有刀疤。”
主事沉默了一会儿,疑惑道:“大人,您说,他要是没有割肉,那他给母亲喝的‘股肉汤’是什么肉?”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陈秉嘴角抽抽:“驳回,再命人私下暗访。”
旁边围观的几人咽了咽口水,听得是如痴如醉,被吊足了胃口。
所以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这“股肉汤”又是什么玩意?
不一会儿,陈秉又清理了十几个案子,其他几部官员心下对陈秉佩服不已。
“这陈阁老回京之前,该不会把《会典》这本书给吃进肚子里了吧。”
“我看他外放那几年,日日都在读《会典》。”
“什么案子他都有理有据,真是了不得……”
……
同时,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这么一个“讲规矩”的礼官,千万不可犯在他手上。
陈秉那边则揉了揉眉心,发现地方上交的公文,已经不能算吃瓜,只能说“猎奇”了,除了这“割肉”孝子,另外还有个年龄对不上的“烈女”,又说她守寡三十年,又说她十几年前丈夫还在,这是鬼丈夫还是聊斋?
当然,论奇葩程度,这些都比不上滇省递上来的,说当地民众发现了神兽祥瑞——麒麟。
“大人,这是滇省布政司报来的,说是当地发现瑞兽一只,身似麒麟,请朝廷考证。”
陈秉:“……这瑞兽抓到了吗?”
还麒麟,咋不说看见了UFO,还外星人呢!
看来古代更需要一档《走近科学》栏目。
“回禀大人,还未抓到,说是当地有多名猎户在山里亲眼所见,布政使大人认为是祥瑞,特来向朝廷报喜!”
陈秉以手托腮,表情惆怅:“你记一下,稍后拟回文,以后再有瑞兽一事,先请当地布政司把瑞兽抓来,送进京城验明正身,待本部堂亲身鉴定了确是麒麟,再报祥瑞也不迟。”
“若是抓不来,以后这些没影的事,不必上报。”
怪不得礼部尚书流动性大呢,成天处理的都是什么事,要是当个两年的礼部尚书,陈秉估摸着自己都能编写一本《礼部尚书吐槽日记》《我当礼部尚书的那些年》。
边上主事嘿嘿一笑:“大人,万一人家抓来了呢?”
“抓来正好,本官正想尝尝烤麒麟是什么滋味。”
主事:“……”大人,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底下坐着的一众人笑成了一团,全都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就连揣着名单的周侍郎,都忍不住笑了。
就这大半天的功夫,陈秉又批了各地上报祥瑞、藩王婚配、乐舞选拔、节妇旌表、祭品采买、使臣接见、府州县学……等等一溜烟琐碎事项。
看得底下几人心里发毛,就这吹毛求疵的较真程度,得亏不是自家本部尚书。
也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尚书,二十八岁的年纪,已经有八十二岁的作风。
“我看午时也快到了,差点给忘了,周侍郎,你把乡试名单呈上来,让本官看看。”
周侍郎身体一僵,愣在那里没回话。
其他人:“????”
这都肚子饿成这样要吃饭了,搞什么乡试名单?乡试可不是小事,而是天下读书人的大事,礼部三年到头,也就这么几件正经事。
“怎么,周侍郎,难不成你忘了?”
周侍郎回过神来,连忙道:“大人昨日要求,下官怎敢忘记,这就让人呈上来!”
周侍郎暗自庆幸今日准备了两份名单,第一份名单表面光鲜,实则全是徐党的人,且有诸多纰漏,昨日开小会,其他人便让他先上交这一份名单来试探陈秉。
可今日礼部这么多人围观,此时还等着“开饭”,周侍郎哪里敢掏出第一份,于是让人装模作样去拿第二份名单。
这一份主考官名单上,少了几个明摆着不行的徐党,多塞了几个履历干净的“中间派”,要是放在往届,这样的名单已经足够了。
周侍郎咽了咽口水,这些人可都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也回避了考官籍贯,表面履历更是挑不出任何错处,可谓是滴水不漏,除非……
他目不转睛盯着陈秉,却见陈秉脸色不变,只是接过名单翻了翻,并未做任何表态,转头吩咐道:“按照这份名单,下午把所有候选人的完整人事档案全都调过来。”
“是。”
周侍郎提心吊胆:“……”
完整人事档案?这得翻个几天几夜作对比,非得这般较真吗?
这陈秉是装模作样,还是他真打算较真了?
他要是较真起来,动不动又是“会典”“规矩”……
当年霍首辅还在的时候,《会典》要求乡试主考官必须是两榜进士出身,必须回避原籍……这些规定不方便“塞人”,因此,也有弹性的“举人监生”当考官,有的说在外地工作多少多少年,已经与原籍毫无瓜葛……
现在霍首辅不在了,换上了徐首辅,徐首辅没有打算改变现状,这样才方便塞人……
周侍郎脑子里胡思乱想,等到光禄寺那边来人送餐,桌子上摆满了清蒸鲈鱼、八宝鸭、芙蓉鸡片……甚至还有一整只金灿灿的“烤乳猪”。
咯嘣脆的乳猪皮,边上几个官员口水都要流下来,这可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其他人哪知周侍郎的心思,各个投入“大快朵颐”中去。
“这祭品乳猪好!”
“今日算是来对了。”
“……陈阁老是好人啊!”
……
陈秉慢条斯理吃着烤乳猪,想着光禄寺的隐藏菜单里,似乎还有糟鹅掌、清蒸子鹅、五味蒸羊头、羊肉水晶饺……最出名的还有一道“炙驼峰”,用的是八珍之一的骆驼峰,很是珍贵,史书曾记载有个礼部尚书,故意用象蹄筋来冒充驼峰,戏弄当朝内阁首辅。
“以后每日的‘祭品品鉴’,都叫上本官。”陈秉欣然道。
周侍郎:“????”
“大人,这不符合规矩。”
陈秉理直气也壮:“本官新来乍到,要多熟悉规矩,就这么定了吧。”
周侍郎深深吸一口气:“……”
要说不符合规矩,也实在找不到哪一条具体的规矩,《会典》上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可让礼部尚书每日品鉴祭品。
哪怕告到皇帝那里去,总不能说尚书每日都多吃一口……怕是皇帝听了,都觉得自家爱卿实在是惨,平日里吃不到几口好的,才在宫廷蹭饭吃,别心疼死皇帝。
难道这才是陈秉的真实目的?
周侍郎感到头昏无力,跟这些旁枝末节相比,乡试名单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在规矩上拼不过陈秉,回头徐党的人又要责备他办事不力,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在场一众官员,面对好酒好菜,也就周侍郎本人食不知味,其他几部官员,品鉴完了这顿祭品,离开时又聚众诋毁了一番光禄寺平日里狗都不吃的垃圾工作餐,随后全都欣然离去。
“这一趟没白来!”
第180章 假意投靠
周侍郎一整宿都没睡着觉,天还没亮进入礼部时,脚底下还在打飘,礼部平日里没什么大事,可若是涉及科举考试方面的,条条都是大罪。
他知道那份名单里有问题,但周侍郎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隐藏的问题,更害怕陈秉就此发现了名单的问题。
“部堂大人,您需要几日才能批下考官名字?”
陈秉摇摇头:“你看这位‘秦长荣’的人事档案,上面记载他爹在平靖二十年八月十三日去世,但是你再看他的考满记录,上面写平靖二十年七月到次年十二月,他都‘奉差在外’,他亲爹死了,却不报丁忧,还说自己奉差在外,这难道不是‘匿丧不报’?”
周侍郎倒抽一口凉气,匿丧不报一旦坐实,轻则革职,重则问罪。
“还有这另一位,薛宗仁,履历上显示他曾在平靖十七年担任冀省乡试同考官,但是本官调出当年的邸报和名录对比,当年冀省乡试的同考官名单里根本没有他。”
这妥妥就是伪造履历,而伪造履历还需要动吏部存档,底下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
陈秉的师父谢修便是在科举考试上栽了个跟头,陈秉知道会有人在他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想办法栽赃下套,因此每一个备选考官的人事材料,他都举着放大镜来研究。
反正这礼部一天也没什么正经事。
“周侍郎,你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吗?”
周侍郎额头上冒冷汗,“部堂,下官……下官当真不知道。”
“本官信你不知道,但你作为举荐人,两人履历背景皆有问题,将来查出来,你作为举荐人可脱不了干系,你来说说看,为什么两份履历有问题的人,都出现在你这份名单里,是巧合吗?”
周侍郎慌得跪了下来,“下官当真不知道,这名单是下官和几位司官合议的,底下人呈上来的履历,下官只是看了个大概……”
“这份名单你拿回去重拟,你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不需要本官来教你吧?记住,乡试考官名单,必须满足以下三条,第一,出身必须是两榜进士;第二,履历必须和吏部存档、登科录、邸报都对得上;第三,如果名单再查出一个人有问题,那就只好将所有证据和有问题的名单一同递到御前,求陛下圣裁了。”
周侍郎衣服被冷汗湿透,连连称是,人几乎是爬出去的,到了外面,被初春的寒风一吹,脑子里陡然清醒三分。
以前霍首辅还在的时候,乡试考官名单疏漏比这还多,多到他这个满嘴“礼法规矩”的侍郎官,也都给忘记如何“不合规”。
便是那徐檐,也不过在霍首辅阴影之下苟且罢了,没人敢往上查。
现在礼部尚书换成了根基尚浅的陈秉,名单出了问题,那就是清流党攻击他的靶子,便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同获罪。
周侍郎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只要能把陈秉拉下马,自己便是受到牵连,过不了多久也能起复……
只不过这“陈秉”刁钻成这个样子,当真能把他拉下马吗?
跟陈秉这只万年老狐狸相比,徐党那些人,简直像是愣头青。
这些傻子现在还不知道陈秉究竟是个多么难缠的人物,还在那里做春秋大梦,还把他当成可以任人拿捏的黄口小儿。
新尚书到任三天,周侍郎便已经怀疑人生。
他带着名单回府,又联系几个徐党的核心召开小会,且徐檐暗中见了他一面,周侍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徐檐。
“陈秉?还是我小看了他……不不不,谢修绝对教不出这样的徒弟。”徐檐嘴角冷笑了一声,“他满嘴礼法规则,句句都是按照规则办事?这可太好了,本官当年怕姓霍的,可不怕他姓陈的。”
蛰伏多年,终于赢下霍首辅,徐檐现下心态极度膨胀,他内心并不把清流放在眼里,更看不上谢修师徒,在他看来,清流是最好对付的一种人。
徐檐嘴上自诩清流之首,但没有人心里比他更清楚,这世上当真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至纯至清。
只要陈秉是清流就好办,对付清流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清流杀清流。
徐檐的手底下,掌握着好几条“疯狗”。
最典型的一条疯狗,便是任叔衡,现年三十岁出头,目前是都察院闽南道监察御史,是徐檐亲自培养出来的人,也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恶犬”。
说是“恶犬”,但这任叔衡一点儿也不坏,正相反,他“根正苗红”,实打实的“寒门出身”,极端清廉,清廉到夫郎和孩子都跟着他吃糠咽菜,住漏雨棚,为人死认理,敢说话,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徐檐准备把任叔衡弄进京城,用他来对付陈秉,哪怕陈秉“守规矩”守的无懈可击,也躲不开任叔衡这一条同样“满口祖制”,并且在道德上无懈可击的疯狗。
让他进京来弹劾陈秉。
“像任叔衡这样的人,最可怕是他‘真信祖宗之法’,他当真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剑。”
徐檐内心无比自信。
像任叔衡这样的疯狗,他还有十几条。
如今只是他向陈秉挥去的第一刀。
既然打算采用清流杀清流的办法,礼部这边就要改改策略,徐檐眼中闪过一道狠意,“周全冀,从今日起,你在礼部假意投靠陈秉。”
周侍郎愣住:“我去投靠陈秉?”
在众人眼中,周侍郎实打实是徐党的老将,但周侍郎虽然作为清流,名声却不好听,表面守规矩,实则“双标”,为人迂腐守旧又胆小贪财。
“对,以后你在礼部,便表现的唯陈秉马首是瞻。”
周侍郎眨了眨眼睛:“……”
“那我跟薛——”
徐檐沉吟道:“以后明面上你不要再跟他们联系,记住,你以后是陈秉的人,让他信任你。”
周侍郎想了想,同意了:“好,可我不保证陈秉会信任我。”
“只要在旁人眼里,你是陈秉的人就行了。”
又过了一日,这一晚上,周侍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假意“投靠陈秉”后,他已经不敢在乡试考官名单上耍花招,这一次选上来的名单候选者,全都是实打实的清流,绝对经得起考证研究。
甚至有些人,还跟陈秉师父谢修有关系。
周侍郎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心想这回陈秉总该挑不出毛病了。
“大人,部堂大人,下官把名单整理出来了,这次保准没有半点问题!”
周侍郎兴高采烈把名单递给陈秉,陈秉穿着大红色官袍,坐在正堂优哉游哉喝茶,哪怕见到那份名单,却没有半分表示。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恍神间,周侍郎似乎从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到一丝恶劣的笑容。
错觉,这肯定是错觉。
周侍郎咽口水,“部堂大人,考官名单若是再不定,各省乡试的日期可就来不及了。”
“不着急,你坐那等着。”陈秉手托着腮,心想他已经在礼部上班三天了,三天过后,故态复萌,他要开启创新摸鱼翘班的日子。
该清理的积案已经清理了,工作流程事项也都熟悉了,既然什么工作都完成了,未来就该是享福的日子。
陈秉让周侍郎坐着,又召集礼部各司郎中、员外郎开会,站在正中当众宣布道:“本官初来礼部,‘人生地不熟’,为求稳妥,今科考官的人选,就不由周大人一人操办了。礼部下仪制司、主客司、精缮司各举所知,连同翰林院、都察院保举的人一并汇总,须附带完整履历,登科录,考满记录,原籍回避手印证明。各部各司推上来的人,本官会同通政司、吏部考功司逐一核验。待到核验无误,再呈御览。”
陈秉这一手就叫做“化整为零”,同样也是“工作留痕”。
人选是各部各司推选上来的,可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并且核验是他与通政司、吏部考功司核验的,出了事,背锅,也背不到他身上。
“大人,部堂大人!”
陈秉话音落定,底下的人目瞪口呆,陈秉的决定,在流程上有半点问题吗?那是半点问题都没有,正相反,十分的“公平公正”。
各部各司共同所推,还要经过陈秉和通政司、考功司审核,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想要私自塞人,比登天还难,总不可能同时买通礼部诸司、翰林院、都察院、吏部……
雾草!
开天眼了,来礼部二十年,就从没见过这么公平公正的选人方法。
可是坐在正中的部堂大人,他难道半点私心都没有吗?
新尚书难道不想从中捞好处吗?
“有大人如此,是天下学子的福气!”
“大人当是我辈清流楷模。”
“此举定能还我朝堂一片朗朗乾坤,以此洗去污浊之气,中兴指日可待!”
……
礼部是个什么地方?是清水衙门,同样也是清流的基本盘,是理想主义者的大本营。
这些人信仰“两袖清风”的洒脱,没有捞钱向上爬的野心,哪怕面对污浊的官场,内心终究相信几分所谓的“公平”。
新任尚书走上前,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选人公平方法,让不少人听了“热泪盈眶”。
几个寒门出身的郎中、员外郎站出来,跪地向陈秉磕头:“下官代替寒门学子叩谢大人。”
陈秉:“????”
——你们开心就好。
他只是想摸鱼甩锅罢了。
“周侍郎,你怎么看?”陈秉敛袖,看向周侍郎,心想这个礼部太没有意思了,也就是眼前的老周,时不时找找茬,还能增添一点待在礼部日常打地鼠的乐趣。
周侍郎内心流泪,嘴上却说:“部堂大人,下官心悦诚服,以后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陈秉:“……”
周侍郎内心嚎嚎大哭,他哭得倒不是别的,而是他精心挑选的“名单”,丫的这陈秉看都不看一眼。
这该死的清流大王昨日绝壁想到了选人的办法,还让他回家拟名单!
早知如此,他拟个屁。
内心积攒了怒火无数,但周侍郎明面上半点愤怒都不敢表达出来,徐檐让他假意投靠陈秉,哪能第一天就跟陈秉闹起来。
不过——
周侍郎环视一周,看着一群人对陈秉跪拜磕头,内心感到狐疑,礼部不能说全部,但大多是徐党的人,徐檐在礼部的势力根深蒂固,在陈秉之前,他是掌控礼部时间最长的尚书。
莫非眼前这些人,也和他一样,是徐檐私底下吩咐,让他们假意投靠陈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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