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浑身是血的人居然还在意别人疼不疼。
裴薄妍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心,用力攥着,拧着,掐着,渗出清晰的酸痛感,压着她的呼吸,把她整个胸腔都占满。
脚尖刚朝向沈雾的方向,看沈雾身旁走上来一位女警,挎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
“你有没有事?被什么伤到了?”
沈雾看这位女警很面生,穿着警服,应该是附近的巡警,不是常年穿便服的O记。
她们能这么及时赶到,肯定是因为陈家颖一直在留意沈雾这里的动向,及时联系最近的同事。
要不是那次为了送车钥匙,在Glow露了面,还和沈雾有了关联,陈家颖很有可能会直接持枪出现,起码能比联系附近的巡警要快,沈雾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刚才生死一线,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保护裴薄妍,不让那两个疯子伤害到她,肾上腺素猛增,无论是拳头还是刀斧招呼在身上,根本感觉不到疼。现在歹徒一个逃一个被抓,警察和裴薄妍的保镖都来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浑身的痛楚跟着血一起往外冒。
感受到裴薄妍的目光,沈雾很想说自己“没事”,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她不可能没事。
眼前摇摇晃晃的,意识到裴薄妍或许根本就不想理会自己,没得到裴薄妍的回答,也不想惹她厌了,转开眼眸,对扶着她的女警说:
“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裴薄妍周围的保镖们围上来,高大的身躯把她圈在里面,保镖队长对她说:
“有人在对街偷拍,阿J已经过去了,但附近的记者们听到风声已经在迅速赶来。大小姐,请您现在就跟我们离开,以免陷入舆论危机。最重要的是脖子的伤口不浅,需要及时治疗。”
保镖队长跟了裴薄妍很多年,对她很了解,也知道该怎么有条理地汇报当下的情况,最能把她劝走。
有人偷拍?
裴薄妍眉心微蹙。
难道是蔡明哲找来的人?
不,应该不是,他再破罐子破摔,也不会让人拍下自己的行凶现场,除非他彻彻底底疯了,一开始就打算把牢底坐穿。
那会是谁?
刚刚经历生死,脖子还在流血裴薄妍的脑子也转得慢了。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沈雾已经跟着女警走了。
另一位保镖对她说:“救护车已经到了。”
裴薄妍坐上私人医院的救护车,透过车窗,看沈雾在女警的帮助下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女警用手铐铐住她。
沈雾似乎疑惑地对女警说了句什么,女警背对着裴薄妍的方向,摇摇头。
救护车并不理会裴薄妍目光还留在谁的身上,开动。
在大批记者到来前,将她秘密送去城市的另一边。
其实根本不用铐,沈雾现在除了去医院没别的路可选,躺进救护车后就动不了,到医院前就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浑身剧痛。
视野模模糊糊的,看到身边坐了个女人,本能觉得是她。
沈雾干涸的唇翕动着:“裴……”
“醒了?”
容姐看到沈雾睁眼,立刻趴过来。
“哎呀,醒了醒了,吓死我了,看你伤成这样,还怕你醒不过来了!”
欣喜的目光对上失望的眼神,容姐“哗”了声,一掌拍在沈雾胳膊上。
“我守了你一夜哎,看到不是裴小姐很失望?你这个衰女包!”
这一掌其实留意了,没打在沈雾的伤口上,但沈雾现在浑身都痛得要命,打哪儿都会牵动伤口,这下弄得沈雾痛吟一声,眼冒金星。
容姐赶紧道歉:“Sorry啊,我开玩笑的,疼不疼?伤口不会裂开了吧?”
沈雾一时回答不上来,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无力地摇头。
往周围看了看,是在医院,不太大的单人间。
裴薄妍没在。
也是,裴薄妍怎么会在,她应该被保镖接走了。
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唐楼里的住户肯定会在网上发贴,还惊动了警方。无孔不入的港媒也不会错过的,万一有裴家对家支持,敢往外爆呢?
不知道裴薄妍的身份有没有暴露,有没有人趁机对她乱做文章。
沈雾听到容姐问“疼不疼”,想起自己问的那句没有得到回答的傻问题,以及裴薄妍在人群之后凝视自己的眼神。
当时裴薄妍眼里的情绪是什么呢?
那时候沈雾实在太痛了,是真真实实皮开肉绽的痛,痛到她无法思考,又因为失血过多晕眩得几乎要昏厥,记不下来太多的细节。
只觉得安静。
裴薄妍没有回答她,但有看她,很安静地看着她。
在那份安静里,会有一丝心疼和不舍吗……
沈雾不敢多想,忍着让自己不要去想。
那天裴薄妍送她回家,对她掏心地好,却被她荒唐的言行气走,才在唐楼里遇险。
估计讨厌她都来不及了。
也只有裴薄妍讨厌她,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不好再去想裴薄妍的事,一想到心口就窒闷发堵,喘不上气似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手腕上还铐着手铐,手铐连着床边护栏,一动就铛啦铛啦响。
容姐说:“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沈雾虚弱地说了声“水”。
容姐把床头带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温水入喉也疼得难受。
吞咽的动作都能牵动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雾就喝了两口,不敢多喝。
容姐一边喂沈雾喝水,一边打了个电话说mo姐醒了,还活着,快来看看她。
十多分钟后,阿露和丧狗这群人乌泱泱的全来了。
别人来看望病人带花送水果,这群飞女烂仔倒好,带了两条南洋红双喜,还有拎啤酒的。
唯一一位拿着一把花,是惨白惨白的菊花。
沈雾无力地靠在床头,看这些“礼物”,一时间怀疑她们是不是不怎么想自己活着出院。
梁卓怡也来了,只有她还算个人,不仅带了一大束漂亮的加百列,身后还有一个专门拎果篮的小弟。
帮沈雾把花放在床头时,梁卓怡跟她说:
“安心养病,住院的费用我已经帮你交了。”
要不怎么说怡姐一个月能换二十多个女朋友呢,是懂得怎么疼人的。
不知道那晚她被宾利“绑架”之后经历了什么,有几天没见到面,看她人清瘦了一些,放下花时,沈雾不小心看到她盘起发的后颈有一抹不知谁留下的深红色的爱痕……
不愧是怡姐,恩爱的痕迹不遮不掩,毫不在乎。
倒是弄得沈雾有点尴尬,立刻收回视线。
眼前有个近在眉睫的事。
冻柜车的电子锁钥匙沈雾已经到手,不知道黑仔城他们下一次运送鲜货是什么时候。
即便有了钥匙,要想打开他们冻柜车后厢的双重锁也不是那么容易,只有沈雾有这个能力。
现在她伤成这样,万一错过了最近一次送鲜货的时间点,只怕夜长梦多。
梁卓怡欣慰地拍拍沈雾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温柔地揉着。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先好好在医院休养,配合治疗,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有消息我会提前跟你说的。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办好。阿无,我离不开你了。”
梁卓怡有种独特的本事,能把所有收买人心的话说得像迷人的情话。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这张风情的脸,和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弄到晕头转向。
面对肉麻兮兮的话,沈雾也只有配合着跟她温馨对视,甜甜一笑。
这么说起来,梁卓怡是否知道那天晚上想要杀裴薄妍的两人是谁?
沈雾想过一种可能,黑仔城发现了什么,是他做的局,用裴薄妍来钓沈雾,让她受伤,好阻止她去动冻柜车。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卓怡,梁卓怡悠然地坐在床尾小沙发上,手里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笑道:“黑仔城没这个胆。”
话里的意思很清晰了,裴薄妍恐怕是和兴社的“大公主”,没人敢动,即便是鲁莽如黑仔城也只有一个脑袋。
那会是谁?
在港岛,有谁敢打裴薄妍的主意?
出于警察的直觉,沈雾想起了和裴薄妍一起上头条的那位女明星。
要说跟裴薄妍有深仇大恨的,这个人恐怕得排在前列,而且矛盾是最近爆发的,怒气正盛,想要铤而走险不是不可能。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性。
裴薄妍这几年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大多数都是关于她自主品牌大获成功。
她的个人成就越高,越是开疆拓土势如破竹,就越是抢了别人的饭碗,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想要她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不过真正敢动手的,一定是背后有人能罩得住,不然就是把自己的命往火坑里丢。
沈雾思绪还是回到那位女明星身上。
对她了解不算多,等能联系到陈家颖的时候问她要一要资料,了解一下她和裴薄妍母亲死亡之间的联系。
梁卓怡手里夹着烟,一位女医生路过看到了,过来提醒她这里禁烟。
她好脾气地笑着说:“Sorry,我只是夹着,没有抽。”
职业关系,女医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张漂亮又聪明的脸蛋。无论是颜控还是智性恋,都不可能不被吸引,意外的还很有礼貌。
这气质……不会是大学教授吧?
女医生多看了她几眼才离开。
有个小弟过来在梁卓怡耳边小声说:“楼下聚集了很多媒体,想上楼采访mo姐。”
房间就这么大,沈雾听到了。
梁卓怡把没抽的烟放回烟盒,对沈雾说:“你安心养病,楼下的媒体交给我。”
说完带了几个人下楼去。
沈雾发现,那位叫阿漫的红发靓妹今天没跟在她身边。
沈雾问容姐:“怡姐会怎么做?”
容姐也好奇,站在窗边看,见梁卓怡直接开车撞向媒体扎堆的地方,撞烂了几个摄像机,人都差点被她卷飞。
所有媒体的大车小车全部义愤填膺地追在她车后,警车呼啸着杀来,楼上很快散了一干二净。
资深飞女容姐都看愣了。
“简单粗暴,真是个法外狂徒。”
晚间,把沈雾带到医院的女警察得知沈雾醒了,过来做笔录。
她调查过了昨晚的事,走访了唐楼住户,裴家律师也来警署证实沈雾是救人的那方,一坐下就帮沈雾把手铐解了,友善地道歉说是一场误会,感谢她见义勇为救了裴小姐,记录完她陈述的经过后准备离开。
沈雾听她提及裴薄妍,趁机问:“裴小姐怎么样了?”
女警察说:“这我也不清楚,你不是裴小姐的朋友吗?可以直接问她。”
沈雾没接话。
女警察走了,听完沈雾的口述,阿露搬着小凳子坐到她身边,眼里散着崇拜的小星星。
“Mo姐,你一个人打两个啊,对方拿着刀和斧头,你还把他们打跑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
沈雾:“你有没有看过内地挂在警察局门口的那句名言?”
阿露摇摇脑袋,“没。”
沈雾:“别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阿露:。
她不算输,可也没逃脱住院的厄运,浑身痛得要命。
身上的伤口太多,特别是后背,在保护裴薄妍的时候被光头斧头劈中的位置最痛。
现在回想,幸好当时她帮裴薄妍挡下了。
不然这一斧头劈在裴薄妍后背上,她该多难受?
她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沈雾无法平躺,不然伤口压着疼,医生让她尽量侧卧。
不止后背,腰侧和手臂上也都是伤。
不是刀伤就是挡拳头留下的撞击伤,手背也紫红一片,红肿不堪。
侧卧也很痛,身体恨不能悬空,不然挨着哪儿都是疼,拿水杯都抖得像九旬老人。
医生给她开了镇痛泵,让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自己按一下按钮。
镇痛之后终于好受了些,但沈雾知道,镇痛药也不好多用,太依赖镇痛药的话,等药效过后会痛得更加生不如死。
容姐和阿露打算轮流在医院陪她,其他三个小弟负责送饭。
沈雾说不用了,她现在困得很,一会儿就睡了,让她们都回去睡觉。
阿露对容姐说:“容姐你回去照顾阿婆吧,这里有我。”
沈雾:“你也回去,这里陪护的小床难睡得要死,没必要跟着受罪。”
阿露不说话,就坐在椅子上,沈雾再说什么她都闷着头不出声,专心削苹果,削完了还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到碗里,递给沈雾吃。
沈雾无言以对,容姐拍拍阿露的后背,笑道:
“恭喜mo姐,无痛得女,还是这么孝顺的女女。也别赶她了,这孩子死心眼,死倔,赶也赶不走,跟你差不多。就让她留这儿陪你吧。半夜想去卫生间她还能扶一扶,不让你掉马桶里。”
沈雾:“……马桶多大啊我能掉进去。”
容姐哈哈大笑,然后揉了揉阿露的脑袋。
“那你今晚在这里陪你mo姐,明天早上我过来换你。”
阿露看沈雾不接苹果,自己拿起叉子,打算喂沈雾。
“没事,明天我再陪一天都行。”
沈雾只好把叉子和碗拿过来,自己吃。
社团里混到她这个位置,手下有几个人的,都挺享受下面人伺候自己。
车接车送,吃饭要人拿,穿衣也要人伺候,捶胳膊捶腿,把自己当太上皇。
沈雾不习惯封建这一套,就算手哆哆嗦嗦,实打实的半身不遂,但凡能动,她还是不想别人来喂她。
其实沈雾骨子里也有点独,有点洁癖,不习惯和别人靠太近。
可,和裴薄妍亲近就那么坦然。
和裴薄妍在仲夏相识,如今夏天都还没过去,算起来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没名没分的,对她的世界除了新闻和网络上能搜到的之外,全都一无所知,论起来说是半个陌生人也不过分。
却能和陌生人唇齿相缠,睡在一张床上,肌肤相贴……
一想到裴薄妍,思绪就容易被扯到奇怪的地方。
沈雾立刻让自己清醒些,别再想她的事了。
其实昨天把她气走,就是她们俩最好的结局。
她不可能听从裴薄妍的话离开和兴社,放弃已经近在咫尺的重要线索。
继续下去,等着她们俩的,只有裴薄妍对她越来越多的失望,她对裴薄妍越来越深的伤害。
本就不该认识的两个人,缘分断在昨天其实是最好的。
偏偏听到楼道里的动静,意识到裴薄妍可能出事,身体根本没跟脑子打招呼,立刻火急火燎去救她。
很担心裴薄妍。
裴薄妍脖子好像受了伤,不知道严不严重,伤在那里肯定很疼吧……
寂静的深夜,阿露靠在一旁的沙发上也睡了。
沈雾难受地动了一下身子,身上的伤口立刻千刀万剐地发作,疼得她咬紧牙关才能忍住痛吟。
该忘记那个人的。
只是卧底任务里的小小插曲,一个不该发生的意外。
沈雾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
眼眸暗暗,脸色被月光照得苍白。
就在这里画下句号,是她俩最好的结局。
沈雾的胸膛深深地起伏,用力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克制不住微颤。
第52章 “abcdefg”深水加更
跑马地,某处僻静的私人医院内。
裴薄妍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可吸收的极细缝合线缝好。
护士过来交代她,每天涂两次药,下周回来做激光治疗,争取不要留下任何伤疤。
裴薄妍淡淡“嗯”了声。
裴振生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的甘菊茶到了正好入口的温度,递给女儿,忧心忡忡地说:
“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公司那边的事我会帮你处理。乖BB,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告诉爹地。”
裴薄妍接过甘菊茶缓缓地喝着。
菊花的清香入喉回甘,紧绷的情绪一点点在缓解。
裴薄妍神色淡淡,“不用,没什么事,我明天就能出院。”
裴振生知道自己女儿性格要强,说一不二,她决定的事情也不好再说什么。
裴振生轻叹道:“昨天晚上太吓人了,无法想象,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向你妈咪交代……救你的人是谁?爹地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裴薄妍眼神微微有些闪躲,慢吞吞地把甘菊茶全部喝完了,才说:
“我也不认识,唐楼里的住户吧。”
话说到这,裴振生趁势问:“唐楼?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说起来也挺可笑,裴薄妍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有朝一日被问及出入唐楼的原因,自己该怎么回答。
此时就像是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员,终于要登台了。
裴薄妍语速不紧不慢,说得不多不少,让它完全不像一个谎。
“我公司有位员工经常在国外出差,家里母亲身体不太好,我就去看看。”
裴振生没对她的话有什么怀疑,只说:“赠送她一套中环的公寓怎么样?”
“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那是你的救命恩人,爹地一定要让她好人有好报的。”
阻拦父亲去感谢救命恩人的行为太奇怪,但她不想让父亲和沈雾见面。
裴振生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其实她知道这个男人最擅长扮猪吃老虎,能有今天的成就就不可能是个傻子,相反,他精明得很。
万一被他察觉自己和沈雾的关系,只会给沈雾招来麻烦。
裴薄妍:“答谢救命之恩这种事,当然得我由自己去感谢才有诚意,回头我自己会去找她。”
裴振生笑着说:“好好好,那就按你说的做。”
裴薄妍垂下眼,“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伤害你的人,爹地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裴振生临走前语重心长道,“年年,你也答应爹地一件事,以后无论如何不要让保镖离开你的左右。爹地的心脏无法承受你再出一次危险。”
裴薄妍对他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没回应任何话。
裴振生没再多说,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妹妹裴咏珊和裴薄妍的助理Aimee站在走廊另一侧。
裴咏珊单手压在Aimee肩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极低。
Aimee脸色很不好看,紧张地低垂着脑袋,握在一起的手有些发抖。
听到身后的关门声,裴咏珊回头,看到憔悴的裴振生,对他说:
“今晚我在这里陪年年,你回去休息吧。”
裴振生留意了一眼Aimee,没多问,离开了。
这几天裴振生都在新加坡。裴家的新加坡家族办公室重仓投资的镍矿项目,因为环保问题引发冲突,甚至闹出了暴力互殴事件。这件事不仅在本地引起轰动,更是捅到了国际媒体面前,在国际上大规模曝光,导致合作的新加坡主权基金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要求撤资。
裴振生当然知道,任何一件事能引发广泛的舆论关注,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段时间他亲自去新加坡,就是在处理这档棘手事。
三天前,裴振生落地新加坡的时候,GIC(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风控部正好发来第三轮质询,要求裴家的家族办公室必须在48小时内,就镍矿项目的环保丑闻提供令人信服的解决方案。
裴振生跟家族办公室的 CEO 、总法律顾问和跟随了他三十多年的两位私人助理,跟新加坡的监管机构斗智斗勇。
在新加坡的这三天时间,他基本上没怎么睡觉。相同的工作量,放在年轻的时候根本不足挂齿,熬夜个夜而已,打个盹就又能生龙活虎。不服老不行,体力不支,到最后血压都上来了。
老下属们笑说他一把年纪还这么拼命,裴振生说:“我只想在真正退休之前,把家里的所有生意都打点好,顺顺利利地交接到女儿手里。回头年年就可以不必在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耗损心力了。”
众人笑称他是个女儿奴,可惜老婆去世得太早,不然肯定也是个老婆奴。
这句话遭到裴振生助理的一记眼光,对方立刻意识到自己开错玩笑。
当年裴振生夫人的去世,对裴家而言是场天大的悲剧,导致独女裴薄妍一度心魔缠身,甚至在精神疗养院待过一整年的时间,时至今日还经常去心理门诊复查。
这句玩笑话太不不合时宜,对方只能不好意思地道歉。
裴振生没对此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陷入了短暂的出神。
吃了降压药,裴振生本想要好好休息,突然得知裴薄妍在港岛遇刺,住院了,吓得他心脏差点骤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立刻返港。
幸好女儿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惊吓。
离开医院的时候,裴振生身上的那种疲累到极点的感觉又让他精神不济。
坐上车,司机茂叔问他是否回浅水湾。
裴振生撑着脑袋,说:“去渣甸山。”
医院病房内。
裴薄妍躺在病床上,看到门口晃动的影子,知道保镖们都在外面。
上网搜索,没搜到任何有关她唐楼遇刺的新闻。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里在约这周末的下午茶,显然也没人知道她险些丢了性命。
看来这次依旧掩盖得很好。
关于她的一切,只要不是她故意想在公众面前直接曝光的,比如当着无数媒体的面泼唐宝琳一脸红酒,都会被掩盖得密不透风。
以前她觉得方便,可现在,沈雾为她差点送命,那一夜的搏命相护居然没能留下半丝痕迹。
两个人肌肤相贴过,深吻相缠过,险些送命过。
在众生眼里,她们竟是没有任何一丝关联的陌生人。
仿佛天地都被蒙上了眼睛-
沈雾昏昏沉沉不知道睡到几点,被想上厕所的感觉憋醒。
阿露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这会儿正好没在输液,沈雾撑起身子,下床的动静让阿露睁开眼睛。
“想上厕所吗?”阿露立刻站起来。
沈雾“嗯”了声,“没事,你继续睡。”
阿露让她别下来,去床下拿尿壶。
“Mo姐,你就用这个吧,用完我帮你清理。”
说着就要往沈雾的床上塞。
沈雾差点被她吓死。
别说阿露就比自己的真实年龄小三岁,怎么算都不可能是无痛得女。
而且沈雾也跟她不熟,更没法说服年纪轻轻的自己在床上如厕。
“不用,我去卫生间。”
下床的动作牵连到伤口,沈雾都没敢表现出来,生怕阿露又跟她倔强,非要把她绑上床让她用尿壶,现在的她可能真不是阿露的对手。
幸好阿露最终选择放下尿壶,来扶沈雾。
“那我带你进去。”
沈雾:“……你扶我到门口就好,我自己去。”
阿露:“Mo姐,没事的,我陪你进去,不看你。不然你摔到马桶上起不来怎么办,我还要进去救你。”
沈雾:……
这是个问题,其实沈雾也怕。
以她现在走路都迈不开腿,抽纸都抬不起手的程度,一旦坐到马桶上没人帮忙的话可能就得坐一夜。
就是阿露这孩子太陌生,只见过几面,还轴,沈雾怕她跟进去会要给自己脱裤子,那现在的她实在抵挡不了。
这时门口路过一位戴口罩的护工,看到房间里的病人想去卫生间,主动上来扶她。
“我来带你去。”
看到口罩上熟悉的一双眼睛,沈雾立刻答应。
这位护工腿脚实在太利索,几乎是把沈雾从阿露手里夺过来,让沈雾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扶老奶奶闯红灯。
只不过她不是扶老奶奶的那位,她是老奶奶本人。
闯进卫生间,护工谨慎地反手把门锁了。
百变小颖真有点神出鬼没的本事,完全没想到在医院也能顺利跟她接头。
还变了声线,带了点内地口音,更难认出她。
陈家颖打开水龙头,制造声响,能压过她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
随后打量着沈雾身上包扎的地方,眉心微蹙。
“你还行么?”
沈雾闷闷地说:“不行也得行啊。”
“真要上厕所?”
“是啊,不然我干嘛,半身不遂了还大晚上遛弯?”
“还以为你要到卫生间来给我发信息,想说我人都在这了,就直接进来跟你当面谈好了。原来是我想太多。”
“一整天都在医院,没什么新消息。”
陈家颖点点头,伸手向沈雾的病号服裤子。
沈雾被阿露吓到的心又被弄得抖了抖,挡住她的手说:“干嘛你干嘛?”
“不是要上厕所,帮你啊。”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陈家颖“哦”了声,收回手,双臂抱在身前跟她说调查到的情况。
那晚在唐楼袭击裴薄妍的两个之中,持刀的叫蔡明哲。
蔡家之前是做珠宝生意的,蔡明哲是蔡家最小的儿子,曾经是珠宝设计师,之前也有自己的珠宝品牌,后来因为抄袭裴薄妍的设计,名声一落千丈。品牌业绩也完全被裴薄妍的Hestia碾压。公司倒了,他算是被家族半放弃状态,后来去澳门赌输了大几千万,被媒体曝光之后蔡家把他踢出了家族信托,有一段时间不知所踪,再出现就是昨晚。
陈家颖说:“所以他是恨上了裴薄妍,以为是裴薄妍的关系他才会身败名裂。是有这种爱钻牛角尖的可能性,但……总感觉有点反直觉。”
沈雾:“你转过去。”
陈家颖:……
陈家颖无奈地转身,“我才不看你。”
沈雾扶着一旁的扶手,忍着浑身的剧痛哆哆嗦嗦地坐到马桶上,紧咬着牙关说:“那也要转过去……”
陈家颖继续说:“逃走的光头资料也查到了一些,暹罗人,在港岛有前科,曾经因为入室抢劫被捕,坐了几年牢,出来之后一直在某家放贷公司当保镖。”
沈雾:“放贷公司是什么背景?”
陈家颖:“周家的产业。”
沈雾:“周家?港岛四大豪门的周家?”
陈家颖点点头。
沈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志豪。
难道这周志豪还在对裴薄妍怀恨在心,丧心病狂到找杀手杀她?
沈雾还是觉得有可查的地方,说:“回头把资料都发给我看看。”
“好。”
“你现在,先出去。”
“我出去?你不怕坐这起不来?”
“你在这,我方便不出来……”
陈家颖无语,只好先出去,“那你解决完叫我。”
沈雾现在的确站不起来了,有扶手也站不起来,她胳膊也疼得要命,能撑着坐下去已经耗费自己所有的力气了。
陈家颖退出了卫生间,站在门口等待,和阿露对视,眼睛弯弯的,礼貌地笑一笑。
阿露回了个笑容,没睡,一边玩手机一边等沈雾。
沈雾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好了。”
陈家颖推门进来扶沈雾。
沈雾被她扶起来,病号服宽松,正好露出一截腰。雪白的腰肢紧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连多余的曲线都没有,大概是太白净了,落在上面猩红的伤和淤青都格外醒目。
陈家颖识货,知道腰要练成这样非常不容易,她在警校时无数同学想要练成这种漂亮紧致的薄肌,很难的。
沈雾非常吝啬,立刻把病号服扯下去盖好,脸上隐约有红晕。
“你不是不看!”
陈家颖:“不小心看到的,谁让你不好好穿衣服。”
沈雾:?
没人知道她自己穿好裤子费了多大的力气,没想到衣服还是被扯了起来。
沈雾无言以对,就算有人扶,她多少还是得靠自己的腿站起来,伤口又被牵动,所有的伤口都在抗议,疼得她脑袋嗡嗡作响,脸色更红,这回是疼出来的涨红。
陈家颖看她疼得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帮她把不小心掖到裤腰里的衣角抽出来。
“下次遇到危险别自己硬上,给我打个电话,响一声都行。”
昨天沈雾带裴薄妍回家,拉上窗帘的时候,陈家颖就知道自己可以下班了。
谁知道一个下午窗帘都没拉开,相安无事到了傍晚,她下楼买奶茶的功夫就突发这么严重的状况。
陈家颖刚在Glow作为警察高调露面,没法再出现。
就算立刻伪装也难,不然怎么解释突然多了个能打也会射击的人帮沈雾?
她的伪装乍看之下可以蒙混过去,仔细调查的话难保露馅。
只能立刻联系了最近的巡警同事。
等她确定沈雾被接上救护车,松一口气时,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湿了,奶茶杯不知所踪,嘴里空叼着喝奶茶的吸管。
沈雾:“我没想起来,当时就想着救人要紧。”
陈家颖听她这么说,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位裴小姐了吧?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也要救她?”
沈雾表情没什么变化。
“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不是每个警察的职责?”
陈家颖没和她争更多有无。
“你心里真实想法是什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想提醒你,你的生命关乎着整个卧底任务的成败。‘沈无’这个身份是整个行动组的心血,不止属于你一个人。利用可以,但真情实感会影响你的判断。要是被上头知道,会不会觉得你有风险?更重要的是,一旦你和裴薄妍的关系暴露了,别说裴家的竞争对手会怎么大做文章,趁机把裴薄妍搞死,把裴家搞死,就是裴家人也不可能容得下你。无论你是飞女沈无,还是警察沈雾,钟俊辉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沈雾闷着没说话,直接推开门,一瘸一拐往外走。
阿露看沈雾怎么自己出来了,那护工也没扶她,立刻走上来。
在她扶住沈雾之前,陈家颖就搀住了沈雾,把她护送回床边。
阿露看看护工,又看看沈雾,怎么觉得她俩气氛怪怪的……吵架了?
可是这不认识的两个人,有什么可吵?
护工走了,沈雾躺回床上,阿露帮她关灯。
夜晚的气息很快弥漫整间病房。
阿露再次睡着,沈雾却没睡意。
手机反反复复地被她解锁,一次次地打开WhatsApp,打开IG。
总想联系裴薄妍,想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现在在做什么。
当时看只是伤到了脖子,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其他的地方。
又想去看她的IG有没有更新。
所有纠结都指向一个心思,她想她,她想见她。
满心满脑都是这个人。
这样下去不行的。
不该想她的,更不要再见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要见面了吗?
该做的是彻底和她断了。
薄薄的胸膛在黑暗中起伏,沈雾握着手机很久很久,直到快要天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似乎在警告她该做出选择了。
选中通讯录里的“姐姐”,微微发颤的指尖划过屏幕,将裴薄妍拉黑。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渣甸山。
裴振生的车停在某栋白色的小洋楼前。
这么晚,她还为他留着灯。
朦胧的灯光从几扇长窗里漏出,不明媚也不昏暗,正好能照亮夜归人。
连她为他点的夜灯都是温驯的。
裴振生下车,刚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唐宝琳站在玄关的光晕里,轻拢着鸽灰软缎睡袍,窈窕的腰肢若隐若现。
没戴任何珠宝,白玉般的腕上一只细细的积家古董表,这是去年裴振生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或许她一直在门口等待着,不然为何门开得这么是时候?
曾经港岛男人们梦里最经常出现的一抹袅娜身姿,如今被岁月精心焙制熟透,而这份温润只在他面前才会展现。
她没说话,帮他脱下沾满异国气息和医院气味的外套,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她让他坐到沙发上,熟练地帮他按摩,指尖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是他最喜欢的力道。
他为什么赶回港岛,唐宝琳是知道的,小心地问,年年怎么样了。
声音的大小都是正好让裴振生舒适的。
“幸好只是皮外伤,就是受了惊吓。”
裴振生闭着眼,享受着隐痛的太阳穴被慢慢舒缓的惬意。
唐宝琳的轻笑声拂过耳畔,“你连夜飞回来可吓到我了,没事就好,我担心一晚上了,你也不回我的电话。”
裴振生双手轻松地交叠在胸前。
“上次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对你,不记恨?”
在裴振生看不到的角度,唐宝琳平静的双眸中隐约闪烁出了怨毒之色,那毒像滴水入海,很快消散不见,手里的动作反而更加轻了。
“我也算是年年的长辈,跟孩子置什么气?只是……有点嫉妒。”
“哦?”
“我记得年年小时候有次发烧,你在家陪了她一整夜,抱着她哄着她,第二天手臂都抬不起。”唐宝琳轻笑着,“那时我就想,谁能做你的女儿真幸福,这可是普通人修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服气。”
裴振生依旧闭着眼,不予置评。
唐宝琳这双手还像年轻女人的手,纤长、娇嫩,指尖微微用力,压向裴振生耳后一个穴位,酸胀感恰到好处。
唐宝琳:“年年那孩子,看着冷冷淡淡,其实骨子和你一样要强,又特别有主见。可唐楼那种地方怎么好去?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的,那两个亡命之徒也不知道是怎么锁定她的行踪,太吓人……无论如何,下次再去做什么事,见什么人,保镖都还是要跟在身边的。”
话刚说完,裴振生脑袋一抬,指尖上的力道落了空。
“年年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但我也不会让那些下九流的货色接近年年。如果有人想趁机对她不利,甚至害她性命,我更会让那人知道,不守规矩的手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折断。”裴振生转头,“这次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吧?”
屋内气氛有些紧绷的意味,唐宝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心口起伏了几下,眼尾泛起一抹红后立刻转过身去,语气也变得冷硬。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伤害年年?即便她厌恶我,可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伤心?”
裴振生没有立刻去哄她,只是语气软了两分。
“我只是怕你一时糊涂。”
唐宝琳直接打开门,双手环在身前。
“原本就是我缠着裴生,你疑心我,是我活该,不如我们现在就断了,免得你将来提心吊胆。”
听到唐宝琳带着怒气叫他“裴生”,裴振生心里的那点怀疑散了去,起身走到她面前,抚住她的肩膀,语气彻底放软。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最近的事情太多,让我有些心力交瘁。等过段时间,我忙完新加坡的事情,你不是想去澳洲度假?我陪你。”
唐宝琳“哼”了一声,倒也没提赶客的话,去倒了杯酒,递给裴振生。
“只陪我两三天那种可不行。”
裴振生笑笑说好,接过了酒却没喝,顺手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转身自己去拿的衣服,“你早些休息,我还有事。”
唐宝琳:“你今晚不在这睡?”
裴振生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年年受了惊吓,我想多陪陪她。”
他说走就走,毫不留恋,是这些年一贯的作风。
直到裴振生离开之后很久,唐宝琳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在一声浅淡的冷笑声中,她站起身,把刚才那一杯被剩下的酒倒进了水池里。
手机响了。
唐宝琳接通电话,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后,说:
【别担心,我承诺会送你出去就一定会做到。晚上九点,有人会去找你,送你出海。】
夜里,九点四十。
老旧的码头,光头站在一堆烟头中,终于等到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
那男人长着一张没有什么特色的方脸,五官平庸,唯一算是有特色的,是左耳有明显的烧伤痕迹。
他的沉默寡言中,带着一种染过血的戾气。
光头看向对方,愣了一时。
“是你。”-
中环,Hestia办公室。
早间会议结束后,裴薄妍去往线下店铺的路上,和国外的代理线上连线,顺利拍下欧洲拍卖会的一件钻石碧玺手镯。
线下店铺巡查结束,还罕见地过问了秋季游轮鉴赏会的策划内容。
裴振生让她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她反而闲不住,也不觉得一点点伤就需要娇气静养。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休息。
只想用繁重的工作把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填满。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Aimee为她准备好的午餐早就过了最佳食用时间,换成了养胃的猴头菇鸡汤粥,能提供优质蛋白的清蒸鳕鱼,以及软烂的上汤西兰花,搭配温热的木瓜和蒸苹果。
胃还没有来得及闹脾气就被安抚了。
裴薄妍舒心吃完,对Aimee说:“谢谢,很舒服。”
Aimee淡笑着:“唔使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薄妍:“看来明年要再给你加薪了。”
离开老板的办公室,Aimee回到自己的工位,坐在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文档敲上一行字。
抬头三个大字——辞职信。
……
办公室只剩裴薄妍一个人,她打电话给保镖队长,问她阿J是否追到那晚躲在暗处拍摄的记者,以及光头的下落有没有线索。
保镖队长说阿J被临时派到澳门去了,得下周才能回来,现在暂时不方便联系。
光头还在找,不过从各方传回的消息能确定,他还没逃离港岛。
挂了电话,裴薄妍靠着椅背轻轻转了小半圈,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
很奇怪。
阿J是姑姑的人,可让他去追记者,没有回报不说还突然去了澳门,更离奇的是联系不上,不像是精英保镖的办事风格。
裴薄妍有种直觉,这个阿J像是在回避什么。
主动回避,或者被迫回避。
裴薄妍让保镖队长继续联系阿J,有消息第一时间跟她说。
光头有线索的话第一时间联系警方,一同抓捕。
保镖队长:【好的大小姐。】
放下电话时,裴薄妍脖子一阵锐痛。
动作僵了僵,咬住下唇,走到镜子前,把下巴之下的那颗扣子解开。
这段时间她好像总离不开高领。
不是在遮吻痕,就是在遮包扎过的伤口。
脖子上的伤缝合后,又缠了医用胶带,外面还罩了一层网状的弹力绷带固定。
如果不遮起来实在太醒目,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打量。
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受伤的事,再次换上了高领。
说起来,自从认识沈雾,她都习惯了把脖子上的肌肤都全部藏起来的保守穿着。
今天依旧是禁欲风,有了前段时间的铺垫,公司里的人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裴薄妍嘴角微勾。
这么说起来还得感谢姓沈的了。
只是领子时不时会卡到伤口上,疼痛感一早上都很有存在感。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解开扣子稍微放松放松。
她对自己一贯都不太温柔,解开扣子的动作也没有特意顾及到伤口,尖锐的疼痛让她动作僵住,倒吸了几口气。
伤口跟随着呼吸辛辣地疼痛着。
手边是沈雾的医疗报告,昨天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她的手边。
但她一直没看。
只让Aimee安排医疗团队去那家公立医院,接手沈雾的治疗,避免留下后遗症。
忙碌了大半天的思绪又被带回了唐楼昏暗狭窄的楼道里。
身体肌肤的记忆在一点点回溯,被沈雾用力抱着,用血肉之躯帮她当下刀斧时的心悸又一次漫上心头。
连沈雾扣着她的脸,将她压在墙上硬要强吻的那段荒唐,都开始在心里最隐晦的地方涌动。
裴薄妍不太懂自己。
禁锢的动作那么粗暴无礼,那么混蛋,故意要她讨厌,为什么还会一再想起。
被沈雾吻着,被她抱着,被她专注地凝视着,短短的夏日里浮光掠影的记忆怎么那么多。
多到随便想起某一日,都是关于那个人的情绪。
不是述情障碍吗?
为什么关于那个女人的情绪却饱满膨胀,充盈整个胸腔?
甜是无法否认的,是酸的,也是痛的。
裴薄妍从来没经历过这样浓烈复杂的情绪。
和落在她脖子上伤口的痛楚一样,紧巴巴地缠着她,从心里蔓延到皮肤上,到唇面,到腰窝,到腿根。
越缩越紧,紧得似要挤出难以言说的酸胀和潮湿,一蓬蓬的热,一抽抽的疼。
哗啦——
打开抽屉的动作太猛,里面的签字笔、香水和各种零碎的物件,以及十多根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撞在一起,一同发出凌乱的声响。
拿出一根棒棒糖,熟练且迅速地剥开它的外包装。
迫不及待的粗暴,把它外衣撕了个粉碎。
想要立刻含入口中,让充满幻想的滋味缓解体内的躁动。
却在入口的前一秒停住了。
人家想方设法要把你气走,你还在寻找她的替代品,渴望着替代品能带来一丝关于她的气息,祈求着关于她的一丝慰藉。
裴薄妍,你不能这么贱。
淡蓝色的棒棒糖被丢进黑色的垃圾桶塑料袋里。
像一颗星球坠入黑洞。
在那颗星球上发生的所有故事,试探、欲望、快乐和痛苦,都被黑暗无情吞噬。
一根、两根、三根……
抽屉里的,包包里的,楼下车里的……所有的棒棒糖都被丢进垃圾桶。
她惊讶自己居然有这么多棒棒糖。
丢完了,抽屉空了,心也空了。
潮湿的欲望和抽痛的痛楚却还在,反而被这份空虚放得更大。
坐在车里不止发怔了多久,姑姑裴咏珊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裴薄妍渐渐回神,发现自己正揪着情绪手环,将它拉至最紧绷的状态。
手指忽地一松。
啪!
已经发红的手腕,又被狠狠一抽。
辛辣的痛感让裴薄妍后脊蹿起一阵麻酥酥的战栗。
痛楚让她乱糟糟的心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只是秩序感还完全不见踪影。
她像站在一整片情绪的废墟上,不能体会,无法描述,不知道那些废墟之下是什么颜色。
手机铃声扯着她脆弱的神经,裴薄妍单手撩起浓密的额发,露出一双发红的眼,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接通姑姑的电话。
【年年,今晚来我家吗?】-
裴咏珊很早就买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自己独居。
她的住所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需要穿过隧道再行驶数公里才能到。
她喜欢清静,周围只有高尔夫球场,入夜后更是静谧。
裴薄妍走进客厅时,发现裴咏珊准备了一桌在的菜,笑盈盈地说:
“来得正好,都是你爱吃的。”
一小时前才吃过,裴薄妍实在没什么胃口,并不想吃。
不想让姑姑精心为她准备的晚餐白费,也不想让姑姑察觉到她情绪的消沉,姑姑比裴振生还要精明,她怕自己瞒不过,提起笑容,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有空?”
裴咏珊递筷子给她,“有多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以前每周都要聚一次的。最近你这么忙,不来找我,只好我主动约你咯。”
最近裴薄妍的确很多事在忙,忙到忽略了和姑姑的相处。
裴咏珊伸长胳膊,拍拍她的手背,“也是为了给你压压惊。”
不可能不问的,知道她在唐楼遇险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果然,一边吃着饭,裴咏珊一边询问她那天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去唐楼。
裴薄妍早就想到了逃不开这一问,怎么跟父亲说的,又如法炮制再跟姑姑说一遍。
听完她说去唐楼是为了探望下属的母亲,裴咏珊笑容不变,缓缓点头,又摇头。
裴薄妍看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姑姑很少在和她吃饭的时候拿手机,而且彼此太熟悉了,裴薄妍察觉出了姑姑身上的气氛有点怪。
裴咏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投了一段视频到电视上。
这是一段偷拍视频,从远距离的偷拍,镜头带着不能见人的诡异晃动,聚焦了一个人。
那个人裴薄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人会认不出自己。
镜头紧跟着她,拍到她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起走进一栋唐楼的房间。
镜头微微晃动,转移到了房间的卧室窗户位置,继续拉近,模模糊糊的,还被窗户遮挡了不少。但拍摄者很有经验,设备也够先进,拍到了一点裴薄妍躺到了床上的画面,她还很放松地抱住了床上的玩偶。
那高挑的女人离开片刻后又回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薄妍拉住了那女人的手,勾着她,要她到床上来。
那女人回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
镜头被阻断,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即便让任何一个人不认识她们的人看这段视频,都能脑补出这暧昧的氛围之下,窗帘后的两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裴薄妍明白了阿J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阿J已经拿到了那晚偷拍记者的视频,没给她,而是交给了他的老板裴咏珊。
一道道乱糟糟的冷光铺在裴咏珊脸上,熟悉的温柔脸庞变成了陌生的冷硬。
“年年,你学会撒谎了。”
裴咏珊用餐巾抹过本就干净的嘴,对折,再对折,压在桌面上。抬眼时,眼里是裴薄妍没见过的严肃和隐约的狠。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第53章 “晏晏”“传云”深水加更
裴咏珊对她一向是最最温柔的,甚至是纵容的。
因为她是裴家出色的孩子,是下一代里最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当然也因为年龄相差不到十岁的两人算是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裴家的大事小情,无论裴振生是什么态度,她们永远都是一个阵营。
裴家的长辈都说她们不像姑侄,更似姐妹。
裴咏珊的偏袒和爱护,是裴薄妍在失去母亲之后曲折的成长道路中非常重要,是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任何时候,做任何事,裴薄妍都相信身后会有姑姑为她撑腰。
可眼下,此时此刻,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动摇。
或许是述情障碍在裴薄妍的性格中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她的情绪大多时候都不外露,甚至是想袒露也被埋在了情感的废墟之下,没有外露的能力。
“只是朋友。”
四个字,说得很轻描淡写。
不像一般人说谎的时候,总是尽力去描绘,尽力自圆其说,想要解释到对方相信。
裴薄妍的谎言只是轻飘飘一句。
可笑的是,她在说出口的一瞬间,非常明确,她和沈雾只是朋友,这就是句谎言。
裴薄妍完全没有想过,剖开内心,隐约见到自己对沈雾最真实情绪的轮廓,会是在当下这样复杂的情况和纷乱的心境。
裴咏珊食指微动,食指上的戒指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你交朋友的状态不是这样的。”
她交朋友,是和邓雯雯、陈幼安她们那样的相处方式。
私下相处时间不算多,偶尔相聚,出事了求到她这里,她会像长姐一样,为朋友们解决。
可即便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依旧是有距离感的。
裴薄妍和朋友们的相聚,大多数都是在外面。
打卡某家餐厅,在合适的季节去某处度假胜地,或者是游轮出海。
即便是到了对方家中,活动区域也仅限于客厅和各种娱乐空间,不会去卧室。
成年之后,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在朋友家留宿了。
裴咏珊了解她性格里的疏离,明白她需要维持内心的秩序,不想谁来打破这份平衡,有很强的边界感。
更不用说,她还洁癖。
唐楼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本身就不会去的,没去的理由,也不可能喜欢去。
如今不仅去了那破败混乱的唐楼,还到了某个女人的家里,躺在她床上,抱她的玩偶,拉她的手,邀请她一起躺到床上。
却说,只是朋友?
这不是裴薄妍交朋友的状态,不可能是。
裴咏珊了解裴薄妍,同样的裴薄妍也很了解她的姑姑,知道姑姑有多聪明敏锐,普通的谎言无法搪塞她。
更明白一向洁身自好的裴家,会如何冷酷地对待侵入家族内部的“病毒”。
“姑姑,如果我跟你说了实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裴薄妍上身微前倾,像终于服输,终于要说实话了,用期待的眼神等待裴咏珊的答应。
裴咏珊点点头。
“Glow那件事……是她救了我,所以同她有了点联系。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素描对象,记得她身材不错,就找了她。”
是聊天的语气,不像在面对什么重要危机,也不像打算隐瞒什么要紧的事,裴薄妍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平静地咀嚼了十多下,等彻底咽下食物才用分享最近的某个小秘密的语气,继续跟姑姑说。
“她是长得不错,在我的审美点上。你也知道我没谈过恋爱,就,只是有点好奇。”
语气松弛,依旧没有着急解释。
裴咏珊解读她的言下之意。
“所以你只是玩玩?”
电视里投屏视频已经变成沈雾为了救她,浑身是血的画面。
不顾浑身的伤,杀红了眼,像一只要保护最最重要事物的野兽。
混乱的光线打在肩头,裴薄妍没有回头,在沈雾为她搏命的背景中,面无表情缓缓点头。
“嗯,只是玩玩。”
后来又说了什么,没有被裴薄妍的大脑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和姑姑吃饭的时候频频走神,想要快点结束。
离开的时候,裴咏珊依旧送她到车库,目送她离开。
直到姑姑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平稳的车速陡然加快。
裴薄妍的车在无人的私人道路上飞驰。
直冲某个观景台。
刹车的瞬间,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观景台下方是港岛星星点点融化在黑暗中的灯火,打开车窗,让热风灌进来,裴薄妍这时才不再压抑,放纵自己的心跳轰然加速。
单手扶着方向盘,双眼发直,单薄的心口不断起伏。
她甚至疑神疑鬼看了眼后视镜。
黑洞洞的山道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裴咏珊没有跟过来。
拿出手机,找沈雾的电话。
赫然发现就在最顶上。
想起自己居然把姓沈的置顶了,裴薄妍对自己一声冷笑。
该提醒沈雾,让她小心,姑姑未必信了自己刚才的谎言,很有可能让她在港岛待不下去。
可是,那天沈雾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就是想把她赶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什么心态,但凡再主动联系她,不就是犯贱吗?
裴薄妍眸色渐渐变冷,她不允许自己这么作践自己。
手机锁屏,想放回去。
你……疼不疼?
那张沾血的脸和担忧的眼,在裴薄妍的眼前晃着,摇着她的心,晃出浓浓的酸劲。
沈雾这个人心里藏着太多的事,谁想窥探她的秘密,她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把试图了解她的人扎得血肉模糊。
裴薄妍被她扎疼的时候难免会生气,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不识好歹。
谁会拒绝更好的生活?
姓沈的这个犟种。
这人完全不像飞女,不肯离开社团,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么威胁。
毕竟社团那些头目要让手下听话,有的是手段。
她能感受到沈雾对她也是有好感的,不然谁会为了一个没有好感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就来挡刀挡斧头?
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是否是因为身份的悬殊?
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她是沈雾,作为同样高自尊的性格,也不会允许自己接受喜欢人的施舍,即便那根本不是施舍。
但说到底,无论哪种情况,沈雾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薄妍不会强行买卖任何人的人生,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把尊严拿到别人面前糟践。
可是,她欠沈雾人情,很大的人情,还不止一个。
且不说她们这个夏天的温存和情难自禁,就单单说救命恩人的身份,恩人的半截身子尚在泥沼之中,还有人在对其虎视眈眈,她不能见死不救。
裴薄妍深吸一口气,再吸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自己说这句话——犯贱就犯贱吧,谁叫你欠她的呢。
认命了。
解锁手机,没有打电话。
她没有哄人和先服软的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发文字更自在。
单手握着手机,思忖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当面聊。隔着网络说秘密,裴薄妍不是很放心。
而且,见了面,也能更直观地判断沈雾伤势的恢复情况。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配合治疗,容嘉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喜欢假笑的眼镜女会不会又让她再去做危险的事……
余光里的一个红色符号打断了裴薄妍的思绪。
裴薄妍:?
定睛一看,的确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沈雾拉黑了。
裴薄妍:……-
港岛的夏季漫长得像是永远不会过去。
已经进入九月底,维港吹来的风依旧又潮又热,热得人发慌。
冻柜车驾驶位就在冷藏机组散热的前方,就算车里有空调,花臂三爷感觉自己像是背靠火炉,才开了一段路衣襟就湿透,后背也多了一块深灰。
和他一起送鲜货的小弟把车窗打开,风吹进来,空气流动,能好受些。
花臂三爷说:“关上。”
小弟:“三爷,我都快中暑了……”
“关上。”
小弟只能听话地关上,继续在车内煎熬。
送鲜货很重要,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们都得掉脑袋的。
关上车窗能够隔绝车外的杂声,任何发生在车上的动静他们都能更清晰地感知。
道理他都懂,可也太热了。
小弟拿毛巾擦了把汗,继续开车。
花臂三爷坐在副驾上,认真观察路上有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状况,一切如常,除了莫名其妙有些拥堵。
这个点钟,这条路,应该是顺畅的。
正是因为路上的车太多,花臂和小弟都格外警醒,所有靠近他们的车,都能从后视镜里观察到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有没有人下车靠近他们的后车厢。
所以当他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发现里面装鲜货的保险箱不翼而飞时,即便是行走江湖多年,看多了光怪陆离的花臂三爷,也被当场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可能?
鲜货呢?
人在恐慌的情况下会做一些无济于事的蠢事。
花臂三爷和其他的小弟冲进冻柜车,在让人瑟瑟发抖的冷气中,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空间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好几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鲜货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不翼而飞?
……
一辆摩托车停在深夜无人的码头。
沈雾摘下黑色的摩托车头盔,甩了甩头发,闷在头盔里的长发甩出几滴汗珠。
不仅是热,还因为偷出鲜货的整个过程,她必须又快又稳地打开双重锁,才不至于被发现。
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上还没好明白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本该又累又痛,可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鲜货吸引。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多年前,她的警察父亲和犯罪分子同归于尽,之后母亲和姐姐被对方所属的组织报复身亡,家宅被焚,全家四口仅有她一人存活。
沈雾之所以决定踏上卧底这条路,是因为十六岁那年,她从同样身为警察的养母那里偷听到,警方得到了人口失踪案的重要线索,杀害她家人的组织露出了一丝马脚。
那年的夏天,国外某个社交平台上流传的这样一条视频。
一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华人衣衫褴褛精神错乱,在外国某首都的街头乞讨。
这条视频从国外传回了国内,在国内引起了一部分网民的热议。
后来驻外大使馆找到了那位精神错乱的年轻男人,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警方一直在追查的失踪人口。
把人带回国,发现他精神已经不太正常,无法沟通。
警方询问他是怎么失踪的他也答不上来,只是稀里糊涂地求饶,用英语说不要杀他,不要打他。
沈雾悄悄听到养母在阳台打电话,聊到这宗案件,猜测这个年轻男人很有可能是被犯罪组织绑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调查到他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港岛。
而他在港岛接触的人,正是和兴社的成员,一名叫九哥的男人。
九哥这个代号,沈雾听到过。
在母亲和姐姐被杀害的现场,躲在衣柜里的她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叫当时的头目。
四年了,终于得到了关键的线索。
沈雾等待这一天太久了,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十六岁的她也马上成年,不想庸庸碌碌过完平凡的人生。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打磨卧底的身份。
五年后,她用“沈无”这个假身份进入港岛,接触和兴社,又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看似无意地走到容姐身边。
在和兴社这段时间里,她没再听过“九哥”这个名字。
有可能九哥已经暴露,A姐让他消失了,离开港岛或者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都有可能。
如果这个人真的死了,沈雾只恨无法亲手逮捕仇人。
但他很可能只是和兴社的一个小蝼蚁,听命于上级。
沈雾要扳倒的是整个和兴社。
她要的,是和兴社的犯罪证据,把这些社会蠹虫全部缉拿归案。
追踪了这么久的线索,在今夜落到了她的手里。
终于有可能揭开追逐多年的真相,沈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身体在不自觉地战栗。
把车后座沉甸甸的黑色保温箱抱下来,冷冻箱的大小和分量,让沈雾对里面藏着的东西有了种猜测-
听说鲜货丢了,正在医院打营养针的黑仔城大惊失色,直接杀来,一脚把花臂三爷踹倒在地,暴怒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鲜货怎么会不见。
花臂三爷被他踢倒在地上时,还是蒙的。
“我,我也知道,怎么会,不可能的,全程我都在盯着!后方没有人下车,而且这两把锁是怎么可能开的?就算重型挂锁可能被打开,那电子锁呢?钥匙从头到尾都放在酒店的保险箱里,上车后也一直都保存在驾驶室里啊!”
黑仔城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急出了一身的汗,瞪着他的双眼的眼球几乎突出。
“那它自己长翅膀飞了?!”
和黑仔城一起来的白纸扇佐治冷静分析:“有没有可能偷鲜货的不是汽车,是个……踩滑板的人,或者是骑了摩托车?那样就灵活很多,冻柜车车厢那么大,你只从后视镜看根本看不见的。”
另一名红棍接话道:“车厢最外面的挂锁只要有合适的工具,老手是有可能打开的。这一路拥堵或许是一早就有人设计好的陷阱,你们开车慢,有人骑着摩托就能把挂锁打开。里面电子锁的钥匙如果早就被人复制了权限,就不会报警。”
“但是电子锁……”
花臂三爷本能想反驳,想说能打开电子锁的车钥匙一直都在Glow楼上房间的保险柜里好好保存着,怎么可能被人复制?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某天他察觉到了房间里似乎有些异样,但检查过后房间里没人,钥匙也在,没被偷走,就没再深究。
现在想起来,如果对方是把钥匙拿走,复制好了又送回来呢?
花臂三爷脸色惨白,半个字都不出来。
跟他一起送货的小弟已经吓得双腿发颤,摇摇欲坠。
他当然知道黑仔城有多心狠手辣,可即便黑仔城再狠,都是无法和 A 姐相提并论的。
A 姐对鲜货的重视程度,整个和兴社的人都知道。
如今鲜货弄丢了,他们只有一条路,死。
就算黑仔城的干爹,也保不住他们。
黑仔城急得一身热汗,他一把将花臂三爷拽起来。
现在不是怪罪任何人的时候。
必须在A姐发现前把鲜货找回来。
除了冻柜车的两把锁,鲜货还有一重保险。
它装在特制的保险箱里,暴力开启的话会发出警报,A姐那边会收到,他手机里安装的报警系统也会提示。
现在报警系统还没响,也就意味着即便鲜货丢了,对方还没有开启保险箱。
只要在保险箱开启之前把鲜货找回来,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黑仔城立刻部署,让手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找到沿途的监控,掘地三尺也要把偷走鲜货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黑仔城和所有人看向他的手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说不出话的不止是黑仔城。
港岛的另一头,暴力开启保险箱的沈雾也完完全全愣住了。
即便猜到了几分,可当她看到箱子里装的是一颗人类心脏时,依旧被眼前所见弄得头皮猛地发麻。
那颗鲜活的心脏浸泡在特殊的液体中,新鲜得像是刚刚用手术刀剖开了某人的身体,从鲜血淋漓的胸膛里摘取出来,还带着体温。
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直冲喉咙,沈雾忍着强烈的不适,拍了一张照片,首先传到了加密的云端,再发给陈家颖,最后发给梁卓怡。
很快收到梁卓怡的电话。
梁卓怡:【干得好,阿无。把鲜货丢到海里,让黑仔城没有翻身的可能。过程拍视频给我。】
非常狠的手段,这样一来黑仔城将彻底失去这批鲜货,A姐不可能放过他。
整个东区要大洗牌了。
沈雾说“好”,把鲜货和带着保温功能的保险箱一起扛起,放到栏杆上。
手往前一送,保险箱带着心脏,从高处掉落到漆黑的海中。
整个过程沈雾都拍摄下来,视频发给了梁卓怡。
黑夜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也找好了角度,让视频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
但实际上,在她松手的时候,下方早就有一艘快艇安静地停泊在那里,结结实实接住了保温箱。
沈雾把手机锁屏,握在手中,往下看。
戴着黑色口罩的陈家颖从一堆缓冲物中抱起保温箱,看了眼,朝上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潮湿的风中,沈雾缓了口气,身上裂开的伤口带来汹涌的锐痛。
她咬着牙,慢慢回到摩托车边,抱起头盔。
低调行事,今天沈雾特意换了台摩托,换了个头盔。
手中黑色头盔的手感带着工业流水线的粗糙,和裴薄妍送给她的那个完全不同。
沉默了片刻,戴上头盔。
就要离开的时候,收到梁卓怡的回复。
梁卓怡:【爱你哟。】
沈雾没有回复,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开车离开。
这里没有监控,深夜的破旧码头,本该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可此刻黑暗中却埋伏着一双眼,从头到尾黏在沈雾身上,直到她离开,那人手中手机屏幕的冷光才慢慢熄灭,化成这凌乱夜晚的一角碎片。
第54章
鲜货丢失的那夜后,沈雾再也没有见过黑仔城。
连带着他的红棍花臂,白纸扇佐治,以及东区黑仔城手下亲近的马仔全都不见。
东区如想象中一样,陷入了巨大的动荡。
黑仔城被A姐如何生吞活剥的各种版本,在和兴社内部暗暗流传。
与此同时,因为鲜货的遗失和兴社上上下下的气氛紧张,容姐阿露丧狗几个被拎走挨个查问,沈雾去偷鲜货那天人“还在医院”,倒是有不在场证明。
最有可能暴露线索的Glow监控,被粱卓怡贴心地处理了。
梁卓怡来探病的时候曾让沈雾安心养伤,后续的事情有她扫尾,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场从梁卓怡上位之后,一直持续了两年之久地盘间的摩擦,在沈雾手中划上了句号。
当初黑仔城和梁卓怡用双方的地盘打赌,赌这次鲜货之争谁赢,地盘归谁。
上头魔头打架的结果是什么,沈雾没主动打听,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一跃成为和兴社最受瞩目的新人。
沈雾手下的人更多了,都是梁卓怡送给她的,走到哪儿都是乌泱泱一群人对她鞠躬。
早上在楼下吃个肠粉,都会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精神小弟精神小妹们围住,大喊:“mo姐早上好!”
弄得周围的食客慌慌张张端着盘子以她为圆心散开,看她像在看怪物。
沈雾有了种成为发廊总监的压力-
最后东区也没有完全归入梁卓怡帐下。
想来也是,私下的赌约归赌约,A姐不会让谁一家独大。
无论梁卓怡是否甘心,起码她依旧精明,没表现出任何不满。
东区来了位新话事人,据说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哲学博士。
听到这个头衔,容姐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不会吧,现在当个飞女,竞争对手都是世界顶尖大学的哲学博士了?
卷王已经卷到各行各业,现在当个流氓学历都不能太低,不然回头跟隔壁地区的老大对骂,都有可能听不懂对方在骂自己什么。
可学历不低,谁当流氓?
容姐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没文化的压力。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几日后,她和沈雾又一次来到梁卓怡的住所时,沙发上坐着一位知性大美女,浓浓的书卷气,手里端着杯马天尼。
这深夜独处的暧昧感,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梁卓怡的新女友。
“你有事,我不打扰了。”大美女放下酒杯,起身告辞。
梁卓怡送她到门口,两个人挨在门边轻声细语。
梁卓怡说了什么,对方垂眸,低低地抿唇笑着,温柔知性。
离开的时候非常西方式地轻轻抱了一下对方,面颊相贴。
临走前,梁卓怡让沈雾和容姐叫人,她俩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位就是东区的新话事人。
的确有点哲学博士的风采。
可是大半夜的,两位话事人在私宅相邀喝酒,这气氛看上去和黑仔城在位时完全不同啊。
不仅没有想要继续干架的意思,还暧昧得像是要引领湾仔和东区谈一场恋爱。
别说,以梁卓怡的手段和爱好,真可能发展到那一步……
那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拿下东区?
东区的哲学博士走了,梁卓怡心情很好,又让沈雾去她的酒柜里拿酒,这次直接告诉她拿哪款酒。
梁卓怡单手撑着已经微醺的脸,对沈雾说:“是我专门为犒劳你拍下的酒。这段时间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享受吧。”
沈雾把酒拿来,很有当手下的自觉,拿了开瓶器帮梁卓怡开酒。
梁卓怡的指尖从她手背上轻轻掠过,留下一道微痒,勾来开瓶器,笑容浅淡却迷人。
“今晚你不用动手,我来帮你倒酒。”
可能梁卓怡这个人天生多情,长得又实在有风情,看谁都是一副含情脉脉,深恋许久的样子。
刚刚送走了可疑的情人,现在又在对沈雾放电,弄得容姐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消失,把今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她俩单独相处。
沈雾也怕出事,那她身为听话的下属,该不该反抗?
不敢想,只能全程拽着容姐不让她逃。
梁卓怡坐到沈雾坐着的沙发扶手上,揉她的肩膀,看上去很有要睡她的气氛,却也没有真的实施,说的话也很正常。
梁卓怡一边揉一边跟她们说刚才离开的那位东区新晋话事人,说她的喜好,说她的忌讳,说她的弱点。
“等我当上和兴社的当家白纸扇,湾仔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会经常和她有接触,要从现在开始,全方位了解她的一点一滴。”
梁卓怡喝得太多,话也说得更直白了。
这个人太喜欢喝酒,没人过来劝酒她都自己灌自己,总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沈雾笑笑,“说得好像在了解情人。”
梁卓怡轻抚她后脑:“没错,就得把竞争对手当成情人一样去了解。清楚她爱什么,恨什么,哪里最经不起撩拨,何处又是命门。等到你把她的脉搏摸得比自己的心跳还熟,轻轻一推,她就会自己朝着你要的方向倒下去。”
沈雾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在理。
难怪情人遍地,原来是PUA高手。
今晚梁卓怡也顺利把自己灌醉了,沈雾和容姐要告辞,她说:“我送你们出去。”
说送人的人,自己走了两步差点撞到茶几,幸好沈雾单手拎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
梁卓怡眼睛睁不开,也站不稳了,嘴上还很有礼貌,对沈雾说:
“唔该晒。”
容姐说:“把怡姐送去卧室吧。”
沈雾和容姐一起搀扶着梁卓怡进卧室里。
梁卓怡躺到床上的时候,勾住沈雾的手指,忽然说了句奇怪的日常。
“周末想吃咖喱牛腩饭,不辣的那种……”
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沈雾疑惑“嗯?”了声。
她可从来没有给梁卓怡做过什么咖喱牛腩饭。
梁卓怡覆着水光的眼眸完全处于迷离的状态,语气也像是对相熟许久的人说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大概是把她错认成别人了。
“怡姐?”沈雾轻轻唤她。
梁卓怡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的眼神忽转回清明,看清眼前沈雾的脸,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缓缓眨了眨,随后笑道:
“抱歉,没法送你们出去了。你们自己走吧,晚安。”
同样温柔的话,却有了不同的距离感,沈雾能看得出来她清醒了。
“晚安。”
沈雾离开时,出于警察的习惯,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梁卓怡的卧室,想捕捉更多关于这个人的线索。
可惜,简单到单调的房间里,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妆饰都没有。
床头和墙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张照片。
不像家,像是临时的住所。
没有任何回忆,却有那么那么多的酒。
走出肇辉台的公寓,容姐看着沈雾,连连摇头。
沈雾:“干嘛?”
容姐:“看来你对裴小姐是真的一往情深,面对别的女人完全不解风情的样子。刚才我都要帮你们关卧室的门了,结果你还装傻。怡姐居然也没真睡你,就这样放你走了。”
沈雾:“……我没这嗜好。”
“没这嗜好?什么意思,你是直的?”
沈雾没想过直不直弯不弯的问题,她的生活里从来都只有查案,没有任何关于恋爱的规划,所以恋爱对象是什么性别,她也从来没思考过。
容姐在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还没给自己一个答案,脑子里却莫名想到了裴薄妍。
自从把裴薄妍拉黑之后,两人已经断联二十五天六小时了。
沈雾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里,步子懒懒的,声音也倦倦的。
“没有靠睡上峰上位的嗜好。”
容姐:“要是怡姐这种大美人肯睡我,不上位都行。”
沈雾:……
差点忘了,容姐可是弯的。
你们和兴社是什么风水,是不是没直女?
沈雾:“不是你说的,怡姐一个月能换二十个女朋友,不要陷进去?”
容姐:“嗯,就是不陷进去的那种睡,纯睡。”
沈雾:?
容姐说阿婆想她了,带她回了家,煮了宵夜又叫了半只烧鹅上来配饭吃。
沈雾吃饱喝足,陪着阿婆聊了会儿天。
她挺喜欢来容姐这儿的。
容姐的好手艺和她朋克且粗枝大叶的外形不太相符,每次都能让沈雾吃得很舒服。
阿婆胡言乱语的,一会儿叫她敏敏我的乖外孙女,一会儿又用扫把打她,把芥末当茶叶挤到她的水杯里让她防不胜防。
这些都不妨碍她喜欢这个小小的空间,喜欢这个能带给她类似家庭氛围,暂时忘记身上的伤和心口隐痛的地方。
沈雾身上的伤一直没好明白。
去截黑仔城鲜货那晚就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一晚上开摩托车悄然追车、撬锁,又无声离开,其实很考验专注力和体力,刚好了点的伤口又有点裂开的趋势。
之后在医院卧了一个星期,无所事事,全身发毛,实在不想待下去,能自理就出院了。
这段时间梁卓怡奖励她,给她的工作很少,每天基本上就是去公司打个卡,学一学商业和法律上的知识,吃过午饭就没事了,下午在办公室里吃吃零食吹个水,轻轻松松。
这样的养老生活,都没能让身上的伤好明白。
特别是后背那道为了保护裴薄妍而被斧头砍中的伤口,痛了痒,痒了痛,最近又痒又痛,怎么都好不明白。
那道伤口就好像一直在提醒着,被她亲手揉碎在夏季尾声的记忆,无论她再如何逃避,都已经变成后背的伤痕。
会愈合,但永远不会消失。
最终会成为或深或浅的疤痕,横贯在她的生命里。
吃完饭沈雾就打算回去了。
容姐送她到楼下,梁卓怡给她配了辆车,她没开,就让阿露开,平时去办事方便。
阿露已经成年,为了谋生已经考了驾照,就是开得少,沈雾把这辆车送给她练手。
而且,沈雾知道阿露她妈妈腿脚不好,去哪里有辆车代步也方便。
这事儿没明着说,但阿露知道mo姐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
沈雾和容姐走到楼上的时候,阿露已经开着车停在路边,等着接她回家。
容姐挽着沈雾的胳膊,笑说:“越来越有大家姐的派头了。”
沈雾可真不想当这个大家姐,吃个肠粉都得被人围观。
正要上车,容姐忽然一个转身,躲到沈雾身后,借着沈雾和车为自己遮挡一二。
沈雾往她躲避的方向看:“干嘛?遇到仇人了?”
容姐抻着腿咬牙切齿,“不是,哎,脚抽筋了,疼死了。”
沈雾看到对面街道路过一对年轻的夫妻,正推车婴儿车路过,坐进街对面的SUV里,很快开走。
沈雾:“人走了,你脚抽筋可以好了。”
容姐脚在地上踩了几下,“嗯,还真好了。”
容姐一向性格外向又豁达,能让她躲避的估计是真的难以启齿了。
沈雾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没多问,跟她说了晚安,坐车回家-
陈家颖那边很快有了心脏的调查结果。
的确是人类心脏,DNA比对后,与一名一年前在内地报案的二十八岁男性失踪者信息完全吻合。
至此可以确认,和兴社的非法业务之一为器官买卖,其内部所称的“鲜货”,正是人体器官。
沈雾此次斩获的线索,不仅指向该组织长期隐藏的犯罪链,也为这宗多年未能侦破的跨国人口失踪大案提供了极其关键突破口。
这或许是最终侦破此案最重要的转机。
结合心脏的主人,和当初在国外街头救回来的幸存者这条线索来看,这两起案件存在明显的共性。一位是刚入职公司赴港培训的新人,另一位则是获得港岛企业录用通知后直接前来工作。二人在抵港后不久便相继失踪。
他们有可能是在港岛本地遭遇的不测,也可能是被诱骗至境外,在遭受非法器官摘除后,其器官被转运至全球各地进行黑色交易。
港岛本地同样存在着器官需求的暗链。
这些被重新运回港岛的所谓“鲜货”,会经由隐秘的地下违法渠道,通过违法的医疗机构流向富裕阶层。
无论是用来续命,还是追求更优的生存质量,这本质上都是在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都是一场违背人性的凶残谋杀。
沈雾行走在迷雾中多年,终于窥见了一丝阳光。
看到了当年夺走她家人家人性命,夺走她幸福人生罪魁祸首冰山之下的一丝真面目。
比她想象的还要穷凶极恶,令人作呕。
陈家颖带了不少卤味邀请沈雾来天台的,卤味又香又辣,很好吃,可一想到那颗人类的心脏,沈雾就恶心得胃口全无。
陈家颖看沈雾脸色很不好,帮她开了罐冰啤酒。
沈雾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一整罐喝下去,勉强把胃里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一点。
“现在看来,和兴社也只是器官买卖其中的一环,在他们之上肯定还有更加庞大的跨国犯罪集团。即便证据在手,但是器官的来源和去向我们都还不知道,上下线也都是空白。是有进展,但眼前是顺藤摸瓜最关键的时刻,不能打草惊蛇。阿雾,前方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危险,可现在能够查办这些案件的只有你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组织说,我们也会尽可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以上——”
陈家颖也喝了口酒。
“是上面让我传达给你的话。”
沈雾笑笑,“怎么,怕我害怕逃走,派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
在了解沈雾的过往后,陈家颖知道她有血性,又热忱,比任何人都相信沈雾是不可能退缩的。
只不过看她伤痕累累,这段时间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知道这条路不是普通人能走的,再多的血性和热忱,最后换回来的或许是浑身伤痛,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份心疼。
陈家颖:“如果最近觉得累,可以暂时休息几天,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
沈雾摇摇头。
“不用。”
她现在不需要休息。
好不容易到了这个位置,不能停下脚步。
她要工作,要破案,用外界的一切填满空荡荡的身心-
进入秋季,公海上风平浪静,气候宜人,港岛内富豪圈层五花八门的社交季,从岛内转移到了无拘无束的公海之上。
每年从维港出发的邮轮不计其数,自然是因为在公海上能做的事比在港岛内多得多——珍馐美馔,稀罕物件,常人难以想象的纵情娱乐。
人一旦玩得上头,失了分寸,也就更容易被突破防线。
梁卓怡带着沈雾和容姐上了一艘巨型邮轮。
带来一堆衣服,梁卓怡一边帮沈雾系扣子一边说:
“邮轮上不仅是港岛的权贵,从南洋到中东,够分量的人物今晚都在这片海上漂着。往社团高层走的路从来不止是靠拳头,还要靠脸面,靠人脉。”
沈雾感觉她说得像个拉皮条的。
给自己穿的也是……呃?荷官的衣服。
很贴身,很显身材,很不正经。
就差没直接说让她伺候好各位金主了……
她是想让工作填满身心,可不是这种工作啊……
门被推开,一位同样穿着荷官衣服的年轻女人进来,搂住梁卓怡的腰,两人就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
沈雾眼神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怡姐到底是怡姐,哪里都有情人。
算是体会到陈家颖让她拉窗帘时的心情……
沈雾想着要不要立刻闪人,把房间留给她们难舍难分。
梁卓怡就让身后的女人抱着自己,伸手拍拍沈雾的脸,说:
“叫菲姐。”
沈雾:“菲姐。”
被称为菲姐的女人打量着沈雾的脸蛋和身材,轻哼了声:“你的新宠物?”
梁卓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好好教她。”
菲姐终于放开了梁卓怡,用眼神勾着沈雾说:“跟我来。”
沈雾跟着菲姐去学当荷官的技巧,给她的时间不多,五天后,富豪们将会登船。
与此同时,中环。
光头的死讯,和利维坦号秋季社交季的邀请函,同一时间到了裴薄妍手中。
光头死在一处旧码头,身上有多处刀伤,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不过能肯定杀他的人手法非常老辣,刀刀致命不说,还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裴薄妍已经习惯了得罪自己的人总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死亡。
她怀疑过,是否是父亲或是姑姑的手笔。
可这次光头之死,有种不太熟悉的气氛。
手法太直接粗暴了。
裴薄妍让保镖队长继续去调查杀死光头的凶手线索。
而邀请函是利维坦这艘巨型邮轮的所有者亲笔写的,很老派,也是对裴薄妍的尊重和看重,邀请她参加四日三晚的公海派对。
裴振生没隐瞒她,直接说了对方是想介绍自家孩子跟她相亲。
“如果你不想见,我可以直接回绝,你单纯去玩就行。”
这次倒是很坦白,怕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一点点的父女关系再次降至冰点。
以往裴薄妍都对所谓的相亲没有半分兴趣,大多数的时候还会嫌烦。
这次却一反常态,没直接拒绝,只说:
“都行。”
第55章
巨型邮轮利维坦号在碧蓝的海上航行,船身破开海水,几只海豚追着船尾的白浪,不时从金色的粼光中跃起。
到了公海,各大牌局开场。
接受了好几日专业培训的沈雾换上荷官的服装,被菲姐带到VIP包厢里,为登船贵宾们服务。
荷官的服装都很具视觉诱惑力,修身衬衫外面搭马甲,小V领,上面的两颗扣子散开着,漂亮的锁骨会跟随发牌的动作若隐若现。
这是规则之外的吸睛游戏,而规则之内的事她也得做到。
衬衣长袖必须卷起,露出小臂,让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以示公允。
荷官一体两面,是惑人的镜花水月,也是在暗中掌握局面的重中之重。
菲姐为她培训的这段时间里,沈雾彻底明白了这里面坑人的门道。
资深的荷官能暗中通过隐秘的手法、细微的表情,甚至是语言节奏控制玩家情绪,从而控制牌局走向。
更暴利的场所里,荷官想谁赢,谁就能赢。想要谁输,谁不得不输。
永远不要入牌局,牌在荷官指间,规则在庄家掌心。
谁脑发热觉得自己是赌神,那么荷官就一定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里抽走他所有的筹码。
从天堂跌到地狱,就在一瞬间。
即便是这艘以社交为主的邮轮上,牌局不过是消遣,也依旧挡不住有人输光家产,就地发狂,最后被安保人员请上救生筏,礼貌但强硬地驱逐出邮轮。
沈雾不是很懂这份病态的刺激,她身为新晋荷官不必去面对那些自取灭亡的疯子,应付的牌局都是休闲局,倒是方便她在发牌控场的间隙里,听了不少富豪圈子里的秘辛。
待了一个上午,沈雾确定这趟荒唐的荷官之旅也不算白费时间。
以她这种等级的飞女身份,日常生活和工作里,想广泛接触上流圈子是很难的。
但在邮轮上发牌不一样,富豪们在她眼前流水一般地过,对她这样身份的人基本不设防。在她面前说和自己利益无关的话时都不遮不掩的,信息量不少。
既然人体器官会流入港岛,需要移植器官者必然生命垂危,沈雾想从这些闲话里过滤出有用的线索,听听谁家在经历生老病死,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结果站了大半天,分牌分到腰肢酸软,有用的消息没有,倒是各种联姻、外遇、破产、骚操作的八卦弄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还被人摸了手。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摸她手的是那位从一开始就没赢过的年轻女士。
年轻女士留着法式微卷长发,一身张扬的珠光宝气,在摸牌的时候无意间碰了她一下,沈雾没当回事。
后来又碰到了第二下、第三下。
以这张牌桌的大小而言,如果不是故意,是没机会身体接触的。
蜻蜓点水般的,很明显有点挑逗的意味。
不过对沈雾而言,这种程度的触碰,就像在公共场合不小心和别人碰上,没有任何感觉。
“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女人纤细的指尖点了点沈雾的手背,看上去好像在软软地求饶,其实分明是在借机调情。
菲姐在跟沈雾培训的时候,跟她重点说过,VIP包厢的客人都是要验资的,不是明目张胆的验,但也要软性验。能来这里玩牌的客人非富即贵,随便拎出来一个人都是A9的富豪,好好的伺候所有人,努力做到有求必应。如果能被客人看上,恭喜你,下半辈子躺平就好了。
可惜沈雾即便不当卧底,也没有当任人赏玩的漂亮玩物的兴趣,很不解风情地用官方语气回答:
“我会为魏小姐祈祷,希望你下一局能大杀四方。”
贵宾的名字当然得记住。
身旁另一位玩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苍蝇落上去都能打滑的油头,无名指上还有戒指的痕迹,大约是上船前刚刚摘的,他笑魏小姐:
“赌场和情场双双不得意,也是难得一见。”
魏小姐心情很好,没被他的调侃影响,继续慢悠悠地玩牌。
油头男人一边看牌,一边对另一侧的老太太说:“那位小姐也来了,是来相亲的。”
没点名道姓,很明显在八卦。
老太太年过七旬依旧神采奕奕,脸上皱纹不少,头发也任由花白,脊背却是直直的,很有气质。
相比于魏小姐外露的富贵,老太太则内敛很多。
她看了眼手里的牌,压下,问油头男人:
“谁家少爷这么幸运,能和她相亲?要知道那位小姐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之前我家外孙都没说到相亲那份上,只是在瑞士偶遇,想约着见一面,年轻人一起玩一玩,都被直接拒绝。嚯,眼光高得很呐,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得她青眼。”
油头男人指尖向下,点了点桌子:
“就是这艘船主人家的小少爷。”
老太太“嗯”了声:“所以是船王家的公子。也是,也只有船王这么厚的家底,才能配得上那位小姐了。”
从头到尾谁都没有说那位小姐的名字,像是一种礼貌的避讳,也是不敢惹的尊敬。
在场的除了沈雾,好像都知道说的是谁。
连魏小姐都侧目轻笑,意味深长。
其实沈雾也有种感觉,她们口中冷淡的“那位小姐”,怎么听都像是裴薄妍。
不过这念头很快就打消了。
以她对裴薄妍的了解,裴薄妍是不可能会选择相亲的。
而且,船王家的公子,是个男人吧?
裴薄妍会想和男人相亲吗?
沈雾略略走神时,被魏小姐软声提醒:
“小荷官,你走神了哦。”
沈雾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一局魏小姐赢了,她开心地把赢的筹码全部推到沈雾面前。
“看来上帝也听你的话,你为我求来的,全送给你了。”
眼前这一堆筹码起码有好几百万。
油头男人拢了一下西装外套,“这么大方?”
沈雾笑着说:“谢谢魏小姐,我不能收。”
魏小姐双手交叠,搭在下巴之下,饶有兴致地品味沈雾的漂亮脸蛋。
“我记得登船的时候看到过你们的员工守则,要照顾客人的感受,一切以客人的需求为主。我乐意给,为了让我开心,你得收下。”
菲姐在培训的时候可没有说过,如果客人非要送你几百万,你该怎么办。
察觉到了魏小姐的兴致正高,其他人不想坏她的事,识趣地离开,很快房间里就只剩她们两个人。
正是晚餐时分,魏小姐似乎没有想去吃饭的意思,看着沈雾身份名牌上英文。
“Shum Mo,你中文名叫什么?”
沈雾随便和她聊上几句,等着下班,那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直接离开的理由。
魏小姐念着她的名字,说:“沈无,好特别的名字。”
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率先传进来:“随便玩一玩就好,赢了归你,输的算我的。”
很明显是对话,可那男人的话却没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有人进场,沈雾看过去是很正常的。
没想到猝不及防和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眼睛对视。
多日没见过的人忽然撞入眼底,沈雾心头一跳,不知道脸上的神色有没有明显的变化,被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裴薄妍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雾。
见沈雾单手撑在牌桌上,和一个女人独处一室,脸上还挂着闲谈时的笑意。
那女人她认识,魏子仪,高中时的同学,也是当时唯一能威胁到她年级第一名的竞争对手。
沈雾穿着奇怪的衣服,不知道和魏子仪说着什么,在看到裴薄妍的一瞬间,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沈雾比裴薄妍更快转开目光,站直,双手交握在身前,露出被培训之后很营业性的笑容,说着每一位客人都可以拥有的欢迎词。
就像裴薄妍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她俩根本不认识,从未抱在一起拥吻过。
没再去看裴薄妍,只是余光里很难忽略一股炙热的视线。
沈雾喉咙不自然地干燥发痒,握在一起的双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跟着裴薄妍一起进来的男人穿得西装笔挺,也是油头,三七分,全程都跟在裴薄妍身边,无论往哪里走,身体都侧向裴薄妍,脸上的笑容殷勤到比沈雾还像位服务人员。
魏小姐打趣道:“哟,这么巧,江生在自家的邮轮上也玩牌?”
沈雾眼眸微动。
所以,裴薄妍是真的在和船王的儿子相亲?
刚才那惊鸿一瞥间,沈雾发现裴薄妍今天穿的衣服不是从她那里带走的,是一身沈雾没见过的非常漂亮、非常体面,非常能衬得上裴薄妍身份的礼裙。
是啊……她是港岛第一千金,怎么好穿那些廉价的地摊货?
沈雾在心里想,她本就该这么光风霁月,明艳动人。
被称为“江生”的男人叫江翰文,今年二十八岁,去年留学归来,在夏季最后一场社交宴会上对裴薄妍一见钟情,一直缠着父亲,让父亲安排和裴薄妍相亲的事。
以为江家的面子足够大,即便是港岛四大家族之首的裴家也不会拂了船王的面子。
没想到,裴薄妍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别说相亲,就连见面也婉拒了。
江翰文听说裴家这位独女比冰山还冷,没人能追成功过,这更是激发他的征服欲,一直念念不忘。
今年江家和裴家有过一项合作投资,在江翰文看来两家关系似乎近了不少,自己也在这次投资里崭露头角,就又开始缠着让父亲去提相亲。
江父实在受不了儿子的软磨硬泡,其实心里也没少琢磨着这件事。
如果能跟裴家结亲,那对于日渐式微的江家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好事。
不管能不能成,江父非常用心,亲自写了邀请函送往裴家。
知道裴薄妍和她姑姑关系很好,所以不止给裴振生和裴薄妍那边送了邀请函,还特意拜访了裴咏珊,暗示她也帮忙撮合撮合这对般配的小辈。
没想到,裴薄妍真的答应了。
江翰文喜出望外,全程打点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件事没好意思跟父亲说,他连表白求婚的套房都已经布置好了,999朵纯白“婚礼之路”布满房间,就等着裴薄妍临幸。
从登船到现在,裴薄妍没表现出多抗拒,也没多热情,跟他说的话统共就三个字,一个“不”,一个“不用”。没怎么看他,也不玩手机,目光总是落在很远的海面上。
冷美人是这样的,何况还是裴薄妍这种级别的冷美人,越冷越神秘,越神秘就越有吸引力。
美食或歌舞好像裴大小姐都不太喜欢,江翰文揣测着,或许大小姐喜欢刺激点的游戏?
玩牌或许是个好主意。
一直对任何事和话题都无感的裴薄妍,进入这间房间后,神色有了微妙的不同。
先前如深湖般难读的眼眸,不知道为何有了一丝波澜。
江翰文惊喜,原来大美女真的喜欢玩牌。
裴薄妍在中间的位置坐下,目光往沈雾身上暗扫。
这身荷官的衣服实在太不克制,不算暴露,但很衬身材,沈雾姣好的身形就这样袒露在所有人眼前,被莫名其妙的人看进眼里。
裴薄妍的目光隐隐灼热,沈雾则安静地低着头,手里熟练地洗牌。
玩这种扑克,依旧是荷官全程手动洗牌、切牌、派牌。
裴薄妍还真不知道,沈雾洗牌洗得这样熟练。
无论扑克牌怎么抽洗,扑克牌都在她修长的手指间乖顺听话,被牢牢掌控着。
这种感觉,裴薄妍熟悉。
曾经被这双手箍住腰肢的记忆,在皮肤上泛起涟漪。
后腰处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裴薄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居然会因为记忆就起反应。
哒。
牌洗好,沈雾将整副牌在桌面上铺成一道完美的半弧,抬起头,职业性的微笑挂上脸。
即便裴薄妍坐在中间,沈雾的正前方,最容易对视的位置,她依旧没有看向她。
在新的一局开始前,作为荷官,需要让某位客人用一张切牌卡,插到牌叠里的任意位置,然后荷官会将下半部分牌叠移到顶部。
这个步骤是为了防止荷官和其他人通过预设牌序作弊。
沈雾微笑着请某位客人帮她切牌。
本来谁都可以,不过眼下她希望是另外两个人,不想和裴薄妍面对面,怕露出马脚。
就这样装作不认识,谁也不会把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彻底当个陌生人,就是沈雾想要的。
魏小姐正要切牌,有意恭维裴薄妍的江翰文笑着对裴薄妍说:
“Cecilia,你来切。”
沈雾本要放下切牌卡的动作一顿。
余光里,裴薄妍身子向她的方向前倾,伸手,握住了切牌卡的另一端。
裴薄妍在直视她。
一丝温热的触觉让沈雾心尖上难以抑制地发颤,两人的指尖贴在了一起。
来自裴薄妍的体温明明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却烫得沈雾轻轻一颤,手指微缩,立刻抽离。
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她的不自然。
相比于沈雾,裴薄妍才像是对待陌生人。
即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也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拿起切牌卡,优雅地切牌。
目光散漫,却没看沈雾一眼。
原来不被裴薄妍优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回归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裴薄妍的确如其他人说的冷淡疏远,不可攀折。
沈雾面无表情地分牌,魏子仪拿到牌,还没看,对沈雾说:
“你能不能再给我点好运气,让我好好赢她一把。我还没真正赢过她呢。”
魏子仪说“她”的时候,眼神转向裴薄妍。
港岛豪门圈就那么点大,这两个人还年龄相仿。认识,甚至是竞争对手,一点都不稀奇。
她俩在学生时代就经常在成绩榜上互相竞争。
说“相互竞争”其实也有点冠冕堂皇,毕竟魏子仪唯一赢过裴薄妍的那次,是因为裴薄妍生病缺考一科。
不过魏子仪的确聪明又漂亮,主要是性格外向,长袖善舞,还是知名的玩咖。
和冷淡地拒绝所有追求者的裴薄妍不同,她身边永远都萦绕着各式各样的朋友,以及暧昧不清的追求者。
同样出身豪门,漂亮,又是学霸,学校里所有永远会有人把她和裴薄妍相提并论,称她俩为“死对头”。
无论裴薄妍本人乐不乐意接受这个称呼。
沈雾没接魏子仪的话,做着荷官该做的事,主持牌局。
江翰文感受着氛围,问裴薄妍:“你们认识?”
裴薄妍没应,垂眸看牌。
魏子仪笑着为江翰文解答,“岂止认识,老同学,老对手。”
江翰文对魏子仪说:“看上去你和这位美女荷官很熟啊,你们不会合伙欺负我们Ceci吧?到底是我的地盘,给我点面子。”
魏子仪笑着对沈雾的方向前倾肩膀,暧昧的眼波流动。
“那就要看阿无心不心疼我了。”
沈雾僵硬的笑容摇摇欲坠,眼皮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裴薄妍就像没听到任何话,依旧在看牌。
可惜有一点破绽。
她手里只有三张牌,完全没有复杂到需要看这么长时间。
江翰文还要说什么,沈雾立刻发牌,打断他们可能说出更多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裴薄妍平时不怎么玩牌,牌技一般,只是懂得规则。
这趟邮轮之行,她有自己要达成的目的。
答应来玩牌也是随便打发时间,让这四天三晚过得快一些。
可现在她不想输了,即便是玩牌,她也要赢魏子仪。
沈雾从她专注的眼神里读出她一定要赢的胜负欲,微微抿唇。
认真算牌,利用加注心理博弈,裴薄妍连着赢了三局。
魏子仪把牌丢到桌面上,轻嗤一声。
江翰文笑着对裴薄妍说:“以前都没听说过你打牌也这么厉害。看来优秀的人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是优秀的。”
沈雾借着收拾牌桌的动作,暗暗瞟裴薄妍。
近一个月没见,沈雾读她心思的能力没有退化,甚至精进了。
裴薄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雾就是觉得发紧的后颈皮松了些。
赢了牌,应该,没有生气了吧。
她在看裴薄妍,有人在看她。
沈雾非常隐晦地暼向裴薄妍的目光,被一直在观察她的魏子仪发现。
魏子仪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红唇微扬。
“怎么觉得小荷官在偏心裴大小姐。你们很熟么?”
沈雾还没否认,裴薄妍率先开口。
“不认识。”
魏子仪嘴角轻轻挑起,用看好戏一样的眼神看向沈雾。
沈雾依旧保持着专业荷官该有的表情,不卑不亢,不喜不愠,脸上一片淡然的神色。
就好像裴薄妍不认识她是理所当然的。
江翰文则震惊了。
三个字。
一整天了,终于听到裴薄妍说了三个字这么长的句子。
之后,裴薄妍赢了一局又一局。
魏子仪输惨了,输了两千多万,心情不太美丽,放下牌,对沈雾说:“小荷官,虽然你没有向着我,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共进晚餐。”
沈雾礼貌地笑着说:“我只是负责发牌,没有偏向任何人。这几局魏小姐手气不好,明天可以再来玩过。”
避开了她邀请共进晚餐这件事,算是礼貌婉拒。
魏子仪双指夹了一张卡片,在裴薄妍暗觑下,走到沈雾身边,将卡片塞到她衬衣的领口,暧昧地在她耳边说:
“不知道你在顾及什么,不过……晚上等你哦。”
黑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卡片,这艘邮轮上的客人都熟悉,是房卡。
沈雾取下卡片想还给魏子仪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拿着卡片犹豫着,目光下意识扫向裴薄妍,没想到裴薄妍也在看她。
沈雾的眼神里带着无辜,裴薄妍却很快移开目光,站起身也要走,赢的筹码一个都没拿。
江翰文看她两千万随便晾在这,走得这么干脆,心里更是叹服,港岛第一千金的风采实在迷人。
江翰文用和员工对话的口吻对沈雾说:“麻烦你帮裴小姐把筹码都收起来,回头送到她的房里。”
沈雾:“……好的。”
江翰文追在裴薄妍身后,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裴薄妍没看他,用港岛话慵懒地说:“是但啦(随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