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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卧底后被港岛大小姐缠上了 55-60

55-60

    第56章


    嘴上答应,沈雾并没有想去,她和裴薄妍现在不适合独处。


    筹码让同事去送就好。


    客人们全部离开,包厢里只剩下肚子饿的咕咕直叫的沈雾。


    她收拾好牌桌,去员工餐厅吃饭。


    员工有专门的餐厅,为了不打扰客人们用餐,员工餐厅和客人那是严格分开的,甚至相隔了好几层。


    这倒是让沈雾能吃得安心一点,不用担心再遇到裴薄妍。


    除了就餐,员工们的活动区域也有明文限制,不得到上层去打扰尊贵的客人,这些菲姐在给她培训的时候都有交代。


    沈雾吃完饭,随便散散步。


    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凑一凑。


    很多时候,有用的线索,都是在和别人闲聊的时候意外获得的,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也想转移点注意力,稀释胸腔里如影随形的酸胀感。


    沈雾看一群荷官聚在一起吹夜风抽烟,她也夹了一根过去,一块儿吹水。


    大家在交换情报,哪个包厢的客人一掷千金,哪个包厢的客人输得血本无归。哪有富婆哪有钻石王老五,都是什么喜好,都有哪些忌讳。


    有个黑长直荷官双手夹着烟点了点沈雾,问她:“哎?裴薄妍是不是去你的包厢了?”


    沈雾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


    众人齐刷刷艳羡地“哇”了一声。


    “裴薄妍?她居然也会玩牌?出手是不是很阔绰?你这一天抽成得赚翻了。”


    沈雾笑着引导话题,“还好啦,这艘邮轮上又不止一位豪门。都到公海上来玩了,难道还有特别吝啬的?”


    这一提,果然有人抱怨,说自己那间包厢带衰,那几个人动不动就Fold(弃牌),玩了一天没有一局过百万,还各种揩油,恶心死了。


    另外一位金发荷官用胳膊顶顶她:“揩油?悭皮聪啊?”


    抱怨的那位荷官用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外呼白烟。


    “没错没错,就是他!”


    悭皮佬一般指的是吝啬鬼,悭皮聪呢,就是吝啬鬼的名字里带个“聪”字。


    沈雾问:“悭皮聪?谁啊?”


    金发荷官往身后看了眼,确定没人,才小声说:“就是杨嘉聪咯。”


    站在沈雾身边一位背靠栏杆的荷官疑惑问道:“杨嘉聪,不是死了吗?”


    沈雾根本不知道杨嘉聪的事,倒是符合得很积极,“对啊,他不是死了吗?”


    金发荷官神秘兮兮地摇头,把烟头碾灭在脚边。


    “死了,但又活了。”


    沈雾想得到更多信息,故意激将,“死了还能活?车大炮啦你。(吹牛吧你)”


    金发荷官果然被激将到,开始滔滔不绝证明自己没吹牛。


    说杨嘉聪之前肾病已经是末期,家里都在准备丧事了,结果也不知道哪路神仙不开眼,突然又好了。前段时间她陪人去打高尔夫的时候还看到杨嘉聪了,哪里像个病人,精神矍铄,打球虎虎生风的。


    抱怨杨嘉聪太抠门的荷官也说:“我看他满面红光,健康得很,估计之前快死的新闻是故意爆出来的吧,也不知道为了挡什么。哎,有钱人怎么玩,谁知道。”


    成功的器官移植,的确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有用的线索,起码有点收获了。


    杨嘉聪的线索可以拜托陈家颖去调查,不过得游轮靠岸后才能联系Madam了。


    公海上没信号,即便这会儿邮轮已经靠近某个国家的海岸线,在夜里都能看到一线城市的灯火,手机依旧处于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状态。


    想有信号也行,得自己办卡,一天60美元,还特别小气不给工作人员报销。


    沈雾倒不是介意60美元,她担心的是邮轮上的信号被监控,发点什么重要信息给陈家颖要是被拦截了,那就得不偿失了。一切等回去再说。


    八卦聊尽,累了一天的荷官要抓紧时间休息,夜场才是重头戏。


    她们得趁着客人们被酒精冲昏头脑的时候狠赚一笔。


    人群散去,独留沈雾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又从绿好彩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夹在手指上,没抽。


    她不喜欢烟味,可烟味是她塑造身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她只有去习惯。


    慢慢适应,慢慢发现尼古丁能让她平静,渐渐地,竟有点离不开了。


    虚假的身份,虚假的爱好,虚假的人格。


    这些虚假的自我渐渐渗透沈雾真实的血肉,很多时候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就像她和裴薄妍,到底是自己在利用裴薄妍达成目的,还是借口要达成目的心安理得去靠近裴薄妍?


    她的人生,越来越拧巴。


    眼前的海面深黑如墨,白昼时湛蓝的浪漫气氛在入夜后不见踪影,铺在她眼前的是如死亡一般的幽深,将她的眼眸也染上麻木的死气。


    就在她的心渐渐下沉时,忽然,夜空里绽放出一抹鲜艳的亮。


    沈雾被那抹亮色吸引,抬眸远望。


    一朵,两朵,轰隆隆的好多朵。


    不知名的城市正在放烟花,好盛大的一场烟花秀。


    只是,太远了。


    远到烟花的色彩和微弱的声响都是分成两路抵达沈雾的眼底和耳朵。


    分离感形成了一种错位,感觉自己离那璀璨太远太远,远到像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沈雾其实很喜欢烟花。


    烟花代表着节日,代表着喜庆,代表着阖家团圆。


    也最怕烟花。


    被人世隔绝在外的荒凉感,遇见的热闹越温暖,便越清晰刺骨。


    但不耽误她目不转睛地远眺,幻想着属于别人的天伦之乐,本能地偷一抹暖意,藏在心里。


    看烟花看到出神的沈雾,并没有发现远处最高层的甲板上,裴薄妍凝望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凉了,头发也乱了,眼里的火却迟迟不愿熄灭。


    “原来你在这。”


    江翰文从后方走来时,裴薄妍收回视线。


    她转了个身,挡住江翰文,不让他看到沈雾,不让人发现自己刚才在凝视一位荷官。


    江翰文只看到了来自远方海岸线上绽放的烟花,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是今天晚上的晚餐不合你的心意吗?都没吃两口,就跑来这里看烟花。你喜欢烟花,我每晚都给你放啊。”


    裴薄妍低绾着发髻,眉眼中意兴阑珊,反而更有种慵懒的古典美感。


    白天时已经很显白的皮肤到了明月夜下,更显出珍珠一般的莹白光泽,美得让人忘记自己还有呼吸这个功能。


    可惜这位绝世美人对他丝毫不感兴趣,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何处,淡淡丢出两个字:“不用。”


    江翰文:……


    怎么说话又开始不超过三个字了?


    江翰文用打趣的语气说:“要不是我知道你从来不答应任何人的相亲,我都要以为你是在利用我达成某些目的了。”


    这江翰文偶尔也有脑子灵光的时候。


    他猜的没错,裴薄妍的确在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


    那晚,面对姑姑裴咏珊的试探,裴薄妍暂时敷衍了过去。


    不过那只是表面。


    她太了解自己的姑姑,裴咏珊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她的话。


    如果不让姑姑确信她忽然长出了恋爱脑,只是想和那位漂亮的救命恩人玩一玩感情游戏,那沈雾的下场难以想象。


    裴薄妍要用一场相亲来证明自己的确是开了窍,甚至是想恋爱了。


    终于长出了恋爱这根神经,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七岁的她身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要能把裴家人的注意力能从沈雾身上转移走,裴薄妍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来和江家进行一场联姻的游戏。


    反正到最后,无论是姑姑还是父亲,都不可能强迫她嫁给谁。


    她也不会在这艘邮轮上待足四天,计划只是过来露个脸,待一晚,明天一早邮轮抵达下龙湾她就会上岸,坐飞机返港。


    一切都计划好了,唯一没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到沈雾。


    即便江翰文再三邀请,晚间的牌局裴薄妍也不想去。


    不想再看到谁对沈雾有兴趣,谁又给她塞了房卡,或者干脆消失了,跟哪位又可以利用的人春风一度。


    没想到,不想见到的人,却总是会在出乎意料的场合再次遇见。


    在牌局开场之前的酒会上,裴薄妍又遇到了沈雾。


    不过这一次沈雾并不是作为荷官出现。


    沈雾在登船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站在场中央表演魔术。


    原本的魔术师上邮轮前酒后驾车断了腿,实在来不了,临时放了菲姐的鸽子。


    作为邮轮上的调度官,菲姐立刻决定降低魔术的难度,找人凑数救场。


    反正这场酒会的重点在喝酒,只要酒好喝,把富豪们灌得七荤八素,等着他们头昏脑涨之下在牌局上挥金如土就好。


    魔术什么的没人会认真看,表演魔术的人手够灵活,长得足够赏心悦目,就皆大欢喜。


    同时符合这两点特征的人,菲姐第一时间想到了沈雾。


    这孩子不仅符合条件,还特别聪明。荷官的手法五天就全部学会了,简单的魔术只要道具还在,稍微培训一下,蒙蒙外行不在话下。


    沈雾就这样被菲姐临时抓来救场。


    在上台之前,沈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别被裴薄妍看见就好。


    结果,就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没能实现。


    礼帽一掀,无数的扑克牌从头顶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最像个小丑的时候,沈雾和坐在人群最角落的裴薄妍对视了。


    沈雾:……


    她得回去好好到黄大仙祠求求转运。


    真是背到家了。


    裴薄妍冷眼看着沈雾尽职尽责地绕着场地走着,为在场的所有人提供情绪价值,好看的笑容对每一位客人绽放。


    原本只是拿在手里并不想喝的酒,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薄妍一口清空。


    自从Glow事件后,裴薄妍对酒就很反感。


    这杯酒是这三个月以来,她喝的第一杯酒。


    如影随形的保镖也跟上了邮轮,知道大小姐不想被打扰,所以都很低调地围在场地外围,高度戒备,只要她那头有状况,保镖们会在10秒之内立刻杀到她身边。


    所以裴薄妍喝了酒也没多紧张,坐在原地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刚才入口的这杯酒应该是正常的酒。


    坐在她身侧的江翰文笑说:“Cecilia,你可真是好酒量,烈酒也能一口喝完。”


    难怪那么难喝,是调和的烈酒。


    裴薄妍很少参与牌局,也不爱喝香槟之外的酒,酒量一般。


    烈酒入喉,后劲一上来不知道会不会醉。


    在公开场合本来就有点不安全感,更是不想被酒精影响,裴薄妍有点烦。


    都是姓沈的错。


    这时候她很想吃一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浓郁程度一千倍的那种。


    沈雾在表演的间隙,不太舒服地活动了一下后背。


    裴薄妍的目光穿过人群,见她活动时暗暗咬牙忍疼得模样,心里的怨憎又被揉得七零八落。


    距离上次在唐楼沈雾舍命救她的那一夜,只过去堪堪一个月。


    裴薄妍脖子上的伤口尚且时不时地发痛,做很多转头动作都会顾及,生怕又扯到伤口。


    无法想象浑身上下每一道伤口都比她要重许多的沈雾,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雾后背的疼痛,应该是来自于舍身救她时被偷袭的光头砍中的伤。


    裴薄妍记得那光头当时拿的是把消防斧。


    别说是直面阴森恐怖砍杀力极强的凶器,就是普通人光听到“斧头”这两个字都汗毛倒竖。


    沈雾当时却是毫不犹豫,硬生生用自己血肉之躯挡下了斧头……


    当时沈雾应该也是及时躲避了一下,没有完完全全用身体接住那一斧的力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表演完毕。


    今天站的时间实在太久。


    腰腿酸软不说,后背一直没好利索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带着筋骨一起发作。


    沈雾挺了挺后脊,活动着肩胛骨,试图缓解疼痛。


    可惜这一动,除了听到浑身的关节都在吱嘎作响外,痛感没有降低半分。


    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去重头戏夜场当荷官,难以想象会有多累。


    沈雾在心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跟菲姐请个假,思绪有点飘,现场又闹哄哄的,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位端着满满一托盘葡萄酒的侍应生正在快速靠近。


    场地太大,为了能高效灌晕客人们,有几位送酒的侍应生都踩着平衡车,快速在场地里穿梭,及时把酒送到的客人们的手中。


    沈雾身后那位侍应生手里托着的酒盘是属于某个包间的,路过时有其他的客人看到了,向他招手,让他过去送酒。


    侍应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侧过头看向那位客人礼貌地说:


    “抱歉,这批酒是楼上包厢订的,等我送完酒之后,立刻就会为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当心”。


    侍应生已经来不及刹车,直直撞上了一个女人的后背。


    沈雾在一片酒杯破碎的声响中回头,以为有人撞到自己,但后背又没有感受到冲击力。


    这一回头,眼底被莫名出现在她身后的裴薄妍那张冷艳的脸庞占据。


    鼻尖几乎贴到一起,杏仁、可可混合着鸢尾的香气在满地狼藉的酒液中还能脱颖而出,强势侵入沈雾的嗅觉。


    时隔多日,熟悉的香味再次侵袭,沈雾的神志都恍惚了下。


    怎么,突然这么近了……


    这个想法让沈雾面热的同时,很快意识到,是踩着平衡车送酒的侍应生没看路,差点撞到她后背。


    如果真的撞到,本来就痛的伤口可能会让她这一晚都睡不好觉。


    结果,被裴薄妍挡下了……?


    裴薄妍还维持着双臂微微向外张开的抵挡姿势。


    像一个最终没有抵达的拥抱。


    晚间造型本就松弛,裴薄妍已经打定主意不去参加夜里的牌局,过来看看表演放松放松就回去睡觉,所以头发也都散了下来。


    披散在后背和肩头的长发,此刻被粘稠的酒液无礼地沾湿,发梢往下滴着水,脖子和脸侧都溅了不少红色的液体,可想而知后背的状况只会更糟。


    在裴薄妍的字典里,无论是酒还是饮料,只会往别人身上泼,没人敢这样对她。


    第一次体会浑身湿乎乎的不体面,愠色已经有点挂脸。


    刚才那杯烈酒喝得她有些酒精上头,想回房间休息,正好路过沈雾身边。


    谁知道会遇到这么个不看路的愣头青,往沈雾受伤的后背上撞。


    在看到托着沉甸甸托盘的侍应生,要用不慢的速度撞上沈雾的那一瞬间,裴薄妍身体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护住了沈雾。


    裴薄妍也有点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为姓沈的做这种事?


    侍应生从平衡车上翻下,坐在满地的酒液和破碎的玻璃杯中,惊魂未定地看着后背湿透的女人。


    对方没有回头,他也能认得出这位是邮轮启航之前就被同事们一直挂在嘴边,却没敢直呼其名的港岛第一千金,裴家的独女。


    要死了!


    撞到谁不好,怎么偏偏撞到她!


    侍应生感觉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入土。


    江翰文急忙赶过来,看裴薄妍这副样子,痛心疾首,呵斥侍应生:“你瞎了?!”


    侍应生瑟瑟发抖,“对、对不起!”


    沈雾立刻脱下自己的马甲,搭在裴薄妍身上,帮她遮住半透的后背。


    为裴薄妍罩衣服的整个过程,沈雾的手都很有分寸,没有碰到她任何地方。


    小心翼翼又拘谨,就像她俩只是不相干的陌路人,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沈雾脱掉马甲之后,里面就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衣,也有几滴酒液沾染,正好粘在她敞开的衣襟和皮肤的交界处。


    裴薄妍目光很短暂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一触即离,什么也没说,披着她的马甲转身离开。


    江翰文要跟上去的时候,看了沈雾一眼。


    这不是之前牌局上的荷官小姐吗?


    沈雾目送着裴薄妍离开,情绪复杂。


    完全没想过裴薄妍会奋不顾身保护她。


    还以为裴薄妍已经讨厌她讨厌得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酸胀的感觉卷土重来,一阵阵拍在沈雾心头,涌得她心脏麻酥酥的。


    侍应生过来求沈雾:“能不能帮我去跟裴小姐求个情……我还有老妈要养,我还不想死。”


    沈雾沉默几秒,低声说:“她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我会去试试看跟她说。”


    裴薄妍不会做的事,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会。


    侍应生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沈雾:“我不能保证裴小姐愿不愿意搭理我。”


    侍应生心想,那可是裴大小姐哎,她都不顾一切保护你了,你俩这得是什么关系?


    嘴上还是留着分寸。


    “无论如何,拜托了!”


    也实在担心裴薄妍被撞伤,沈雾只好说:“我尽量。”


    第57章


    清洁人员立刻过来清理地板上的脏污,菲姐体贴地询问沈雾有没有受伤,让她快点去换身衣服。


    沈雾跟着菲姐离开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一道格外炙热的眼神盯着她看。


    因为这出意外,此时现场是有很多人在注视她,都是光明正大地看,沈雾的直觉之下,有人在窥探。


    回头去寻,那道凉凉的目光又很快消失了。


    陪沈雾去休息室的路上,菲姐旁敲侧击问她和裴薄妍是什么关系,居然会为她弄脏自己。


    沈雾敷衍道:“我哪会和裴小姐这种豪门千金有什么关系,就她下午的时候在我包厢玩了几局,有一面之缘。裴小姐人美心善罢了。”


    菲姐也没追问,让人给沈雾拿了一套新衣服,自己又亲自帮她倒了杯茶,说给她压压惊,慢慢喝,晚上就不用去夜场盯着了,够累的。


    沈雾道谢,心想,没想到和裴薄妍沾上一点关系,就能事事顺利,何须拜什么黄大仙呢-


    换完衣服,沈雾拿起装了筹码的木盒子,想了想,又往口袋里塞了瓶药水,往总统套房的方向走。


    本来她是没有权限来这儿的,菲姐知道她要去给裴小姐送牌局赢的筹码,或许还要道个谢,有别的事情要谈,特意申请给她放行。


    沈雾站在裴薄妍的房门口,没立刻去按门铃。


    不知道那个相亲男会不会在里面。


    如果现在按门铃,来开门的是那个姓江的,场面可想而知会有多尴尬。


    抱着木盒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有个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看了沈雾一眼,礼貌地淡笑,随后按响了门铃。


    裴薄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放在门口。”


    服务生见多了这些注重隐私的客人,没多说,又对沈雾示以微笑,随后离开。


    沈雾想了想,对着门内提醒道:“不及时用餐的话,一会食物可能会凉了,影响口感。”


    用的是服务生的口吻,既能试探姓江的男人在不在里面,也能给彼此进退的余地。


    屋内安静了一会,裴薄妍的声音淡淡传出来。


    “等下。”


    刚才对服务生的语气还算是客气,这会儿多了些疏离感。


    裴薄妍听出了沈雾的声音。


    沈雾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好像除了裴薄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声响。


    咔嗒。


    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开了。


    穿着白色浴袍的裴薄妍站在门内。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一向井然有序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多了一份私密的随性。


    屋内有明显的水汽和香味,她应该刚刚洗完澡。


    沈雾打算把筹码和药水给她就离开。


    递上药水,说揉在撞伤的地方就好了,要稍微用点力。


    裴薄妍接过药水,指尖摸索着塑料瓶壁,淡淡说:“后背怎么揉。”


    沈雾口比心快,“有人帮你揉就行。”


    裴薄妍抬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欲展翅的闪蝶,别有意味地看向沈雾,微微一声鼻息后,侧了侧身。


    沈雾面对进入裴薄妍房间的道路,一怔。


    她是不是误会自己在找借口进她的房间?


    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真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在她面前耍什么把戏。


    裴薄妍已经离开门边,往里走,只用薄薄的后背对着沈雾。


    面对这份默认,沐浴乳氤氲出香气让沈雾有些迷糊,多日不见的陌生感又裹挟着一份骚动在撩拨她的心。


    抿了抿唇,被裴薄妍特殊对待的感觉让她实在难以抗拒。


    四下看了眼,没人,进屋时把裴薄妍点的餐一起推进去。


    沈雾进屋后,门自动合上。


    这间总统套房坐拥整艘邮轮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野,面积抵得上好几个沈雾住的那种四人间。


    裴薄妍到哪里,都能享受最优待遇。


    沈雾把餐车推到餐桌边,将盖着保温盖的食物放到桌上,装筹码的木盒也一起放上去。


    过程中,悄悄观察周围。


    没有第二双拖鞋,烟灰缸没有被使用过,也没有除了裴薄妍之外的气息。


    总而言之,找不到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间总统套房是裴薄妍一个人独享,姓江的男人不住这儿,甚至没来过。


    也不知道松了哪口气,先前紧绷的情绪略有放松。


    沈雾把食物摆了满桌,看到消费清单,问裴薄妍:


    “酒会上没吃么?”


    身边有陌生人的时候,裴薄妍通常没有就餐的胃口。


    陌生人的气息会沾染在食物上,让她胃口大减,宁愿饿着,也不想吃下带有别人气味的东西。


    裴薄妍没提自己独特的洁癖,毕竟她和沈雾两个人单独吃过很多次饭,她也没有表示过嫌弃。


    “没胃口。”


    裴薄妍一边束头发,一边随意给出三个字。


    她背对着沈雾坐在观景的沙发上,长发束起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沈雾被突然袒露出的一截雪肤晃了眼,呼吸像落进了一片海潮中,在起起伏伏间逐渐升高,加快。


    直到裴薄妍说“过来”,她才回神,暗暗清了清嗓子,确定开口之后声音没有异样,才说:“伤到哪儿了?”


    裴薄妍:“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有自己要去查看的意思。


    沈雾想,言下之意,是要让我帮忙看……吗?


    犹豫着走到她身后。


    裴薄妍面前是一整面的玻璃景观墙,白天能坐在这里欣赏海景,入夜后则成了一面清透的镜子。


    她看着倒影里的沈雾,慢条斯理抽开浴袍的腰带。


    浴袍松松垮垮地往后散开,遮着前胸,后背则露出一大片。


    几缕绒绒的碎发无法扎起来,落在雪肤和发际线之间。


    背部肌肤光洁无暇,优美的蝴蝶骨因为裴薄妍的动作轻轻耸动着。


    背脊那道迷人的曲线像被冰川融水反复冲刷出的柔软浅壑,往腰间延伸,最后隐没在浴袍褶皱的边缘。


    正是因为后背这片肌肤太干净圣洁,受伤的红肿处和青紫覆盖在蝴蝶骨周围,格外刺眼。


    犹如圣洁的雪地被人肆意践踏过的残迹,很刺眼,很可怕。


    裴薄妍脖子上挂着一根棕红色的绳子,应该是连接着某个吊坠。


    看得出来吊坠戴了很久了,多年的形影不离让这根棕红色的绳子被她的体温浸得发软,原本不太符合她的气质,如今也成为她身体和谐的一部分。


    绳子很细,裴薄妍娇贵的脖子就任这条看上去十分朴实的绳子随意圈着,斜斜地勒进她柔软的颈窝里,越过锁骨和纤细的脖子,伏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又在下一秒因为呼吸的起伏,被脉搏微微顶起,绳子也跟着略略伏动,一下下轻微地蹭着裴薄妍脖颈光洁的皮肤。


    沈雾被这圣洁感弄得晃神,听到裴薄妍说:


    “我不想让别人帮我上药。”


    沈雾:“嗯……”


    裴薄妍语气轻松,“毕竟我们也算是误打误撞有过身体关系。”


    误打误撞。


    也没说错,挺精准的。


    她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场谁也没有准备的意外,任何时候终止,都只是将它回归到理所当然的位置上。


    也是沈雾想要的,现在裴薄妍配合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沈雾没开口说话。


    裴薄妍看到玻璃倒影里的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本来还有其他更带刺的话想说,被她顺从的样子弄得一时没能说出口。


    沈雾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有一些撞出来的青紫和红印,需要我拍照给你看看吗?”


    裴薄妍:“不用,你帮我上药就行。”


    “我手上力气大,你可能会疼。”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


    “我忍得了。”


    沈雾卷起袖子,倒出药水,在掌心搓热,贴在裴薄妍后背受伤的地方。


    裴薄妍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没想到沈雾揉搓的动作很轻,像一片温热的云拂到后背上。


    温柔的抚摸一点点疏通着紧绷发痛的后背。


    裴薄妍感觉热意从沈雾的掌心中渗透到她的肌肤里,和情人之间爱抚的前戏没有区别。


    裴薄妍被她抚得眼神有点不对劲的涣散,喉咙不自禁地动了动,双唇紧闭着,没说任何话。


    因为她不敢保证这时候开口,声音里会不会带上让她丢脸的软意。


    心头积累着燥热,沈雾帮她揉伤的动作开始加重。


    察觉到裴薄妍的紧绷,想将她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沈雾主动找些话题。


    “你喝酒了?”


    烈酒的酒味其实已经在洗澡时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裴薄妍身上的香味太独特,一点点酒精的残留都会很突兀,并不难被发现。


    裴薄妍:“嗯。”


    在酒会上偷看沈雾的时候不小心喝的。


    和当初误点了别人IG的赞一样。


    这么丢脸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沈雾。


    一个单音节,不想多说的意思,沈雾知道裴薄妍现在讨厌她。


    想提醒她尽量少在外面喝酒,不然再遇到Glow那种事,自己不能及时赶到的话怎么办?


    话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没说出口。


    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裴薄妍都来相亲了,应该已经决定要去联姻了吧。


    就算今天不和那个江翰文联姻,往后的某日也会跟别人联姻。


    多得是人愿意豁出性命保护她。


    她俩终究会走出这一年港岛漫长濡湿的夏季,遗忘冗长生命里短暂的插曲,回归到正常的人生中。


    沈雾尽量忽略心口不断膨胀的涩与痛,想起那个侍应生让她求情的事,大概说了两句。


    “他还要养母亲,能不能不找他麻烦?”


    裴薄妍觉得好笑,玻璃倒影的她抬眸,看向沈雾的影子,问她:


    “你是警察吗?”


    沈雾微怔,“嗯?”


    裴薄妍:“这么有正义感?还是说你跟他很熟?他又是你什么人?”


    沈雾被裴薄妍一句句的质问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没,我不认识他,就是……”


    沈雾当然知道裴薄妍不会做恶事,可她身边的人会帮她出气,钟俊辉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况还被撞得这么严重,那位侍应生很有可能被裴家的家主们碎尸万段。


    卧底再久,沈雾也是警察,骨子里对芸芸众生的正义感和悲悯之心一直都在。


    裴薄妍心中充塞着因述情障碍的影响,尚且没能立刻意识到的嫉妒。


    浴袍一拢,不再让沈雾触碰自己的身体,站起身,从沈雾身旁快速掠过。


    “不认识他就来为他求情?我可不知道沈小姐有这样的热心肠。还是说,他是你下一个利用对象?那他要倒霉了,因为他很快就会没有利用价值,被你拉黑,被你彻底甩掉。”


    裴薄妍走得太猛,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酸的嘲讽,无法控制地往外奔涌,加上酒精对她大脑的控制尚有余威,完全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踢在了茶几上。


    沉重的茶几被踢得吱嘎一声移位,剧痛让裴薄妍整个人往前倒。


    “小心——”


    就在她即将摔到放满食物的茶几上时,被沈雾拦腰抱住,紧紧扣入怀里。


    钝痛从脚趾往上蔓延,裴薄妍头皮发麻,咬紧了嘴唇才让自己没有丢脸地喊出痛来。


    剧痛和心中往内塌陷的情绪暗潮,让她眼尾泛红。


    她实在讨厌透了这个总让她心情出现崩裂痕迹的女人。


    身体却更轻贱,被她一抱,那柔软的触感和紧密的贴合,情不自禁地轻轻战栗。


    半侧回脸,沈雾秀气的鼻尖就在裴薄妍的脸侧,交融过无数次的唇近在咫尺,滚烫的气息已经擅自做主地互相交换。


    这个姿势太适合接吻了。


    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雾把她抱到沙发上深吻的画面。


    滚烫的手掌抚上她的身体,暴烈炙热。


    裴薄妍眼皮一跳,抬起手把沈雾挥开,也打散自己羞耻的幻想。


    确定她能自己站稳,沈雾很快放开了她。


    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丢脸的话,裴薄妍将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到头顶,转过身,不让沈雾看到自己发烫的脸和红透的耳朵,用克制的声线道:


    “今晚谢谢你,我没事了,请你离开。”


    房间内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丝毫求情。


    咔哒。


    身后门打开时发出的闷响,是她唯一得到的回应。


    裴薄妍面无表情地回头。


    以前总希望沈雾能听话一点,再乖一些。


    可现在让她离开,她一句话也不多问,一个眼神也不多留。


    百依百顺,像要把陌路人这个身份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却让裴薄妍心情差到了极点。


    房门合上,沈雾没有立刻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不想这么快走。


    不想这么快离开唯一有裴薄妍气息的地方。


    靠在墙边,双眸出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性抽出一根烟,夹在指缝里。


    头顶的感应灯忽地灭了。


    黑暗遮蔽了她的视野,唯一的光亮只有门缝中漏出一线暖光。


    那道光斜斜切地在她鞋尖前,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喉头干燥到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事物勒着。


    她下意识去摸了一把喉咙,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心蓦地空虚,被满满的空白和失落灌到发紧,痛得要用力呼吸,才能对抗那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窒息感。


    走廊尽头也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咸咸的海风蛮横地挤进来,混合着楼下觥筹交错的酒味,一股子如梦如露甜烂的颓唐-


    利维坦号再一次远离海岸线,行驶进漆黑公海的同一时刻,港岛某码头。


    堆积的货物围成外人不可窥视的“小岛”。


    “小岛”中心,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喉咙深处时不时涌出害怕的抽泣,以及难忍的痛吟。


    他的额头抵在肮脏的地面上,抬不起来,因为脑袋上有一只脚用力踩着他的脸。


    踩着他的是个女人,高跟鞋的鞋面不留情面地碾在他的脸,力道之重让他五官变形。


    那女人却悠然坐在一张高背月亮椅上,大晚上戴着墨镜,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夺目的月光。


    周明澜踩着男人的同时,随意翻看着他的钱包,抽出妻子和儿子的合影。


    “好漂亮的美人。”


    周明澜嘴角上扬,由衷地赞美着男人的妻子。


    “不知道这样的美人失去丈夫时,哭起来会有多让人心碎。至于儿子,我倒是很乐意看他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变得性情古怪,阴沉好斗,然后死于一场毫无意义的街头械斗。”


    穿着海关制服的男人眼里露出恐惧,酷刑已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如今更是被拿捏住了命门,只能投降。


    “我……我告诉你,稽查行动的时间,我都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内部网的权限,在我的电脑里。所有海关的情报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放过我……放过我啊,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周明澜慢悠悠地把照片放回了钱包,移开了脚。


    “早答应不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海关摇晃着,狼狈地支起身体。


    周明澜要的信息他全说了,也交代了笔记本电脑放在哪里,怎么登录内网。


    周明澜满意地笑说:“多谢张生的情报,这样一来,和兴社就能绕过海关,甚至有抓出社团内鬼的可能。你们这次派来的二五仔有点本事,什么时候混入的和兴社?害我损失重要的心脏。钱都是其次,客户非常不满意,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内鬼变成言而无信的人。哎……”


    听周明澜在碎碎念家常,海关正要缓一口气,以为自己得救了。


    下一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倏然一怔,说:“A姐,你、你不是承诺只要我交代了,你就会放过我吗?!”


    周明澜:“当然,我不会言而无信的。我放过你,放过你十秒钟。你有十秒钟的时间可以逃走。十。”


    海关面色惊变。


    实在太蠢,他怎么可以相信这个女人!


    “九、八……”


    海关立刻调转身子狂奔。


    周明澜持着枪,慢悠悠地倒数,看猎物在死之前慌不择路,逗得她咯咯直笑。


    数到“一”,手中带着消声器的枪连开三枪,两枪极其精准地打中对方的脑袋,一枪“脱靶”。


    海关被反绑着胳膊,又受了一番毒打,情绪被拿捏着大起大落,跑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没能跑出几步。


    血还是溅到周明澜的脸上,在她墨镜前洒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幸好她经验丰沛,提前有了预备。


    要是血入眼,味道可有点难洗掉。


    周明澜摘了墨镜,“嘁”了一声,抬手把墨镜扬了,对身边的一男一女说:“拿电脑的时候,记得送他们一家团聚。”


    这一男一女是周明澜最得力的红棍,双胞胎,面色阴冷,齐声说:“是。”


    其他的手下利落地收拾海关的尸体,丢上快艇,往黑漆漆的海中央开。


    尸体将会被洋流冲入广阔的南海,这个人从此便销声匿迹。


    今晚好不容易被允许到她家里过夜的,周明澜有些沮丧地想,这些人就不能换个时间搞事吗?浪费她宝贵的温存时间。


    周明澜去洗了澡,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部换成新的。


    血腥味,硝烟与热金属混合成的尖锐气味,被浓浓的沐浴香掩盖。


    去见裴咏珊前,她总是会仔仔细细地清洁,不让任何异味骚扰裴咏珊的嗅觉,哪怕一丝都不可以。


    站在镜前,喷上裴咏珊最喜欢的香水,周明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祝你今晚好运。”


    第58章


    今天的她,的确得到了老天的眷顾。


    裴咏珊为她开门之后,没拒绝她的吻。


    她如愿以偿,在裴咏珊的床上如鱼得水,吻遍思念多日的身体。


    大概是前一段时间两人都太忙,裴咏珊对她实在冷淡,今晚难得纵容,默认她可以胡作非为。


    周明澜伏在裴咏珊身上,欣赏她隐忍沉默又克制不住浮现出绯红的脸,在心中喟叹。


    好短的一夜,才三次,怎么就凌晨三点了?


    主卧内的气息混合了两个女人的体香,随着体温的升高愈发浓郁。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裴咏珊从失神的状态里缓过来,身后的周明澜还想过来抱她,她起身,一手拿手机一手抽起睡袍,披上,稍微缓了一下发软的腿,走到阳台。


    周明澜趴在床上轻喘着,没睡,脑袋枕在手背上,要等着裴咏珊回来,抱着她才能睡得着。


    甲板上,星辰在头顶弥漫成银海,海风吹动魏子仪的衣摆,猎猎作响。


    【不妙啊。】


    魏子仪躺在沙滩椅上打电话。


    【你担心的事有可能是真的哦。】


    裴咏珊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听完魏子仪转述在邮轮上发生的事,越听眸色越是晦暗。


    魏子仪:【但……那个妹妹真挺让人心动的,别说Cecilia,就是我对她也感兴趣。如果你真的不想Cecilia和她在一起,那我可就接手咯……】


    嘟——


    魏子仪看了眼手机,真的一个字都没说,直接挂断电话了。


    “嚯。”


    魏子仪翻了个白眼。


    让人帮你做事,还这么冷淡。


    这个裴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怪人。


    裴咏珊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周明澜从后面揽过来,咬她的颈侧。


    裴咏珊被她咬得很疼,偏头。


    “不是做了好几次?怎么又要?”


    周明澜声音哑哑的,“你也不说这个月才做了几次。”


    裴咏珊闭起眼,不再说话。


    算是一种默认。


    周明澜把她抱到窗台上,月光洒在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女人身体上。


    裴咏珊被她弄得浑身发红,声音都快要发出不来了。


    周明澜这人太疯,如果不喊停,她可以做一天一夜。


    裴咏珊腿被她捞在小臂上,两人一黑一金的长发缠在一起。


    一边被她弄着,一边给她手机发了一张照片。


    “让……照片里的这个女人离开港岛。”


    周明澜:……


    果然是贿赂。


    不得不说,裴咏珊很知道怎么拿捏她。


    周明澜抱着腿已经脱力的裴咏珊回到床上,在她锁骨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牙印,与此同时看了眼手机。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明媚漂亮,穿着和这张精致脸蛋不相符的廉价背心,坐在新景车行门口的工具车上,抬头和身边梳着脏辫的另一个人女人说着话。


    新景车行隶属于和兴社,梳脏辫的容嘉敏是新景车行的老板,周明澜知道她,梁卓怡的手下。


    照片主体这个年轻女人倒是面生得很。


    “这是谁?”周明澜问裴咏珊,“值得你放在心上。”


    裴咏珊懒得多说,回吻周明澜,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吻过。


    “你们和兴社的人,没规矩的飞女。”


    周明澜轻笑。


    “你都用吻贿赂我了,那我肯定会好好调教,绝对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


    没等到第二天抵达下龙湾,裴薄妍当晚就离开了利维坦号。


    江瀚文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想找裴薄妍共进早餐,结果一直找不到人,再问,裴大小姐已经在港岛了。


    看来这场相亲注定以失败告终。


    裴薄妍走了,沈雾则是在邮轮上熬满了四天才回到港岛。


    离开邮轮之前,撞了裴薄妍的那位侍应生特意来找沈雾,谢谢她,说之前的事经理没再追究他了。


    “多谢沈小姐替我求情。”


    看到他,又想起那天在套房中裴薄妍足以锥碎人心的话。


    沈雾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对侍应生说:


    “不用谢我,我什么也没做。要谢就谢谢裴小姐宅心仁厚吧。”


    侍应生笑出两排白牙,“裴小姐真是很好的人。”


    海鸥在沈雾漆黑的瞳仁里一掠而过,白色的残影摩擦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想起裴薄妍,想到的都是她的好,沈雾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是啊,她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海风迷了眼,港岛就在前方。


    它在天地之间那么渺小,渺小到跟别的大陆相比不值一提。


    却承载着纯粹的善意,浓臭的罪恶,耀眼的财富,以及更多平凡的你我他。还有那么多的相遇、相知和离别,装满一整个时代沉甸甸的碎屑。


    有人登上小轮,是为了在梦寐以求的超级都市大展宏图。


    有人登上它,则是为了永远离开。


    这片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整个东方最拥挤的容器。


    无数人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拥挤的土地上交汇,错综复杂,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互相交融,最终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色彩。


    无论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被染成什么颜色,维港的风也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


    这趟当荷官的工作抽成非常可观,沈雾帮公司赚了一千多万,还为梁卓怡得到了不少富商的联系方式,在富豪圈里小小刷了一趟脸,帮梁卓怡约下了好几场牌局和高尔夫球局。


    一千多万到沈雾手上的分红只有十分之一,也足以让容姐她们羡慕不已。


    看到沈雾的时候,容姐还觉得奇怪。


    “短短四天时间赚了这么多钱,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船上是没好吃的吗?感觉你都瘦了一圈。”


    邮轮上好吃的不少,每天为员工供应的自助餐都是各种新鲜的海货,还有擅长各国料理的厨子。


    是沈雾自己没有胃口吃。


    容姐让沈雾晚上到她家,她给她炖汤,好好补补。


    沈雾当了几天荷官,公司里助理的工作积攒了一大堆,白天在公司勤勤恳恳当白领,晚上七点,容姐给沈雾打电话说:


    【丧狗摔了,我先送他去医院。Sorry啊今晚说要请你吃饭的。】


    沈雾说:【没事,你先处理丧狗那边的事,阿婆是不是还没吃饭?】


    容姐那头是乱糟糟的叫骂声,弄得她很烦,用港岛话一串脏话骂出去,才喘着气把手机拿回来,对沈雾说:


    【没啊!我一天都在外面!估计她中午都吃早上的剩饭!】


    沈雾:【那我先买点吃的去看阿婆,和阿婆一起在家等你。】


    容姐千恩万谢:【那太好了,谢谢啊阿无,没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雾:【跟我还客气。】


    容姐这头急匆匆地挂了电话,冲过去把丧狗和阿K拉回来,骂道:


    “都到医院了还跟人打架?!看看你的腿!想以后一辈子拿拐杖啊?”


    阿K是容姐手下得力干将,之前开车给Glow送货的,就是沈雾来之前负责这条线的人,不是送鲜货,就是一些走私的货物。他出事后容姐才让沈雾接手。


    阿K刚出院不久,丧狗说他出院后腿脚不便成天待在家里,得憋出个好歹来,提议骑摩托车带他出去兜兜风,见见风好得快。


    结果两人一起摔了。


    幸好车速不算快,还都戴了头盔,不然兜风得兜到阎王殿去。


    来医院包扎,遇到一群黄毛,双方都没说话,一个眼神的交汇就打了起来。


    容姐来的时候,丧狗和阿K两个人被医院的保安用叉子叉在墙上。


    要不是容姐及时过来调解,马上赶到的医院巡警铁定把他们都押回警署。


    容姐觉得他们真莫名其妙,阿K指着那群黄毛骂:“上次偷袭我的人就是他们!要说莫名其妙,这些人才真是莫名其妙!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好不好?没别的问题,我就是想问问他们什么意思,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打我?”


    原来是这样。


    容姐特护短,瞪向那群黄毛。


    长得最高,看上去年龄最小的黄毛被他自己抹了一把飙出来的鼻血,整张脸被血染得狰狞,瞪着眼,越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就越是凶恨不知道怕,指着阿K道:“要不是那个女人给的够多,我有工夫打你?”


    容姐抓到一个细节,“什么女人?”


    另一个黄毛有二十五六岁,应该是这伙人的头,立刻拉了小弟一把,阻止他说下去。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高个黄毛很不服气地大喘气了几下,别开头。


    医院的巡警来了,黄毛们相互拍了一下,立刻要逃。


    阿K叫嚣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打你个头啊!还不快跑!”


    容姐拎着他们一瘸一拐地逃走,躲开了巡警,再去另外一家医院看病。


    离开前嘱咐他们别惹事。


    “一群后生仔最是没轻没重的时候,而且他们为什么凶,你们心里没数?就算他们捅了你们也是你们吃亏!看到年纪小的就躲远点,听到没有?”


    丧狗和阿K这会儿怒气已经过了,服软地点点头。


    处理好小弟的事都晚上十点多了,有人打电话问容姐去不去颓档吹水,容姐:【吹个屁水,累都累死了。扯啦,返归挺尸!】


    容姐回到家楼下,电梯门慢悠悠地打开,看到邻居董阿婆,笑着打招呼:


    “新发型这么靓?要跟谁约会啊?”


    董阿婆要骂人时会先扬起一双细眉,年轻的时候显得俏丽,年纪上来之后,抖起的是千层的皱纹。


    董阿婆在她胳膊上打了一掌,“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约什么会?没个正形!你终于回来了,赶紧上去看看你阿婆。”


    容姐:“啊?我阿婆怎么了?”


    咚咚咚!


    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的时候,容姐看阿婆一反常态坐在门口,闭着眼,脸色白如纸,椅子也是从屋子里搬出来的。


    沈雾站在她身边打电话,在跟对方说家里的位置。


    容姐眼珠子瞪老大,晃着阿婆的身子。


    “发生什么事了!阿婆?阿婆,你还活着吗!”


    本来闭着眼的阿婆被容姐这惊天一吼给吼得浑身发颤,好不容易睡着,立刻惊醒,“哎呀”了一声,用力打在容姐另一边的胳膊上。


    “谁家死女包在这里鬼叫!吓到我个心都离一离!”


    阿婆自己摁在胸口,平复着被惊吓之后的难受感。


    容姐:“你没死啊?”


    阿婆:“喝呀?你很希望我死吗?你死我都不会死啊!”


    容姐已经习惯阿婆的疯言疯语,把亲孙女当陌生人。


    确定阿婆不仅没死,中气足着呢,还会骂人,容姐大大松了一口气,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吓死我了,好彩冇事好彩冇事,关二哥保佑啊!”


    阿婆看向身边的沈雾,眼神在说“这个陌生人好奇怪”。


    沈雾扶着容姐的肩膀,“救护车马上就到,先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


    容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等救护车的过程中,沈雾说她买了晚餐送过来,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刺鼻的煤气味。


    阿婆想给孙女煮糖水喝,结果煮一半忘记自己在干嘛了,徘徊了一阵就回到卧室里睡觉。


    火被扑出的糖水浇灭,散了满屋子的煤气。


    沈雾闻到煤气味,立刻疏散隔壁几户家里有人的邻居,遮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进屋,把昏迷的阿婆背了出来。


    幸好时间不长,阿婆只是有点难受,有点想睡觉。


    两人跟着救护车把阿婆送到了医院检查,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能好。


    容姐想想也是挺后怕的。如果沈雾今天没到家里去,或者到的再晚一点,阿婆现在还有没有命在都不一定。


    要是换一个人毛毛躁躁地进屋,全楼的人恐怕都得被送走。


    容姐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买下的房子,都会跟着灰飞烟灭。


    容姐:“煮什么糖水啊!吓死个人!”


    沈雾:“你不是最喜欢喝核桃糊吗?那天还说外面的糖水铺现在越来越不正宗。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容姐被沈雾说得眼热。


    “哎……我拼命赚钱,就是想让她享福的。没想到钱是赚到了一点,她……”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敢多想老天是怎么戏弄她的,呼了几口气,笑道:


    “不说了不说了。”


    容姐觉得沈雾就是天降福星,是老天看她和阿婆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终于开眼,赐给她一个大宝贝。


    等阿婆出院了,容姐神秘兮兮地叫沈雾到家里来。


    沈雾一进屋就看到了满桌子的硬菜,硬菜中间还摆着个泥土没洗干净的老旧酒坛。


    沈雾撑在门边换拖鞋,“今天什么日子,这是要开坛做法?”


    “什么开坛做法。”容姐拿筷子的时候斜她一眼,“你好好想想,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


    沈雾双手扶在木质椅背上,听容姐话里有话,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硬接,把话题抛回去。


    “最近是太忙了……”


    容姐摁着她的肩膀,坐到椅子上。


    “知道你忙,阿姐都帮你记着呢。阿婆!”


    对着屋里喊“阿婆”,忽然屋中的灯灭了,阿婆捧着个插着蜡烛的大蛋糕,笑盈盈地走出来,嘴里唱着:“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喂喂,阿婆,串台了。生日啊,唱什么《帝女花》。”容姐赶紧拉住她。


    阿婆放下蛋糕,容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根礼炮,一拧,大喊:


    “生日快乐!”


    炸了漫天的红色的桃心,落了发怔的沈雾一脑袋。


    容姐傻眼,“买错了,这是结婚用的吧?”


    沈雾也有点傻眼,原来这么大费周章,是想给她过生日。


    应该是之前容姐看到她驾照上的生日了。


    可惜那是个假生日,她真正的生日不在今天,她是冬天生的。


    容姐帮她把脑袋上的桃心都拍了,“怎么?给你过生日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不高兴啊,就是有点意外,你会记得我生日。”


    “你这话……怎么,在你心里你姐就是这么冷血的人啊?”


    沈雾自己没记得的假生日,居然有人帮她记得,心情很复杂。


    无论真生日假生日,已经有很久没人给她过过生日了。


    家人去世后,她也模糊了生日这个概念。


    每次生日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有过母亲,有过家人。


    随之而来的是让她更为难受的现实——如今的她一无所有。


    因为想要而不得,所以她欺骗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生不生日。


    可眼前真实摇曳着的生日蜡烛,却让她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慢慢浸出笑意和潮湿。


    今天不是“沈雾”出生的日子,甚至“2”和“5”这两根数字蜡烛拼出来象征的年龄也不属于她。


    但属于沈无。


    沈无拥有生日蛋糕和生日能快乐的祝福,还有一个自称她家姐的飞女为她摆一桌筵席,神志不清的阿婆亲手为她做生日蛋糕,沈无和这个世界是有连接的,比名字都埋在地底的阿笙要幸福得多。


    既然她无时无刻不扮演着“沈无”这个角色,那么为什么不能作为“沈无”享受生日的幸福?


    今晚她就是沈无。


    阿婆一直给她夹菜,让乖孙女敏敏多吃点。


    容姐笑眯眯地说:“你今晚就好好给她当孙女。没事,我不吃醋。”


    原来今天她不止是沈无,还可以是阿婆的乖孙女。


    阿婆给沈雾夹了多少菜,沈雾就吃了多少。


    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一桌的菜她们三人几乎全部吃完,吃得沈雾撑得动不了,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魂魄都要被撑出身体。


    容姐打着饱嗝笑她:“阿婆傻了你也跟着傻啊,吃这么多,不难受?”


    阿婆“哗”了一声,用筷子指她:“你才傻!”


    沈雾哈哈笑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消食。


    可惜这屋子实在太小,走了几圈头都晕了,只好转回来,看容姐在费劲地开酒坛,问她:


    “这什么酒啊?怎么都是泥?”


    “女儿红,刚从地里挖出来。”


    “女儿红?”


    “嗯,本来是想埋十八年,留给我女儿的。”


    “你女儿?你有女儿?”


    第59章


    容姐一点点把酒坛上的泥擦干净,看阿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知道她魂不在这,有些一直瞒着她的事也能说出口了。


    “也不算我的女儿吧,我前女友的女儿。我和她一起养的,女仔跟我挺亲的,也叫我妈。”


    沈雾看向阿婆。


    容姐:“她不知道我性向的事,以前一直瞒着,现在再跟她说她也听不懂。你说,人老了,病了,脑子不好了,是福是祸?我怎么感觉挺好的。什么也想不明白,也就不痛苦了。”


    沈雾看阿婆手上沾了汤汁也没感觉似的,抽了张纸细心地帮她擦干净。


    “有好也有不好吧。不知痛苦,也就不知道幸福了。”


    容姐陷入短暂的沉思。


    大概是她一向粗枝大叶,性格外向,偶尔陷入思考时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很努力想了却想不太明白”的状态。


    沈雾:“那你和前女友分手之后,女儿她带走了?”


    容姐两边的嘴角向下,高高地噘起嘴,摇着头说:“没,女儿死了。”


    这倒是出乎沈雾的意料。


    “死了?”


    “一场意外,没人想这样的……十岁的小孩那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了,能说能笑的,还很会读书,突然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事人就没了。她,就我前女友,说如果我能多赚点钱,女儿能住在更安全的地方,就不会出那种事。她就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未来吧。那时候我还住唐楼呢,每天帮之前的老大送货,身上都是灰和机油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她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也能理解吧,是我没本事。”


    沈雾:“是那天晚上你碰到的那对夫妻?”


    容姐:“啊?”


    沈雾:“就你装腿抽筋那会儿遇到的,就是你前女友吗?”


    沈雾的记性和推理能力实在让容姐无处可逃,只能承认。


    沈雾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容姐说:“她找了个男人,又生了宝宝。她可能喜欢你,也可能喜欢任何一个能给她幸福生活的人。”


    容姐:“……要不要这么直接点破啊,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沈雾帮她把酒坛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不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本能,无可厚非。她没错,你更没错。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容姐低低地“啊”了一声,抿着唇,半天了,用力擦了擦眼睛。


    “你说你,干嘛突然说这么感性的话!把我惹哭了真的很难哄!”


    沈雾笑着给她抽纸巾,“放心,我不哄。”


    双眼发红的容姐:??


    两个人在桌边扭在一起敲对方脑袋,阿婆都没看她们,拿遥控器去开电视。她脑子记不住事了,反而衍生出倔强的习惯,每晚都要在固定时间看新闻,不看不睡觉。


    两人闹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倒是消食了。


    一起打开酒坛,容姐说:“后来女儿没了,女儿红一直埋在楼下我都忘了取出来。今天特意为你挖出来的。”


    “为了我?”


    “是啊,这女儿红没有十八年也有八年。八年陈酿别浪费了。请你喝。”


    “女儿红,请我喝?”


    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比容姐小了一辈。


    容姐搂她肩膀说:“喝了我的女儿红,以后你就是我女儿。”


    沈雾:……


    “你也想无痛得女是吧?你几岁你几岁?我不要你这样的妈。”


    容姐:??


    两个幼稚鬼又扭打在一起。


    阿婆嫌弃地嚷嚷,“别吵啦!我要听不清新闻啦!”


    容姐看一眼电视,“你看娱乐新闻还这么认真?”


    阿婆都没发现自己看的是最没营养的娱乐频道,像在看,也像什么都没看,掉在思维的夹缝里动弹不得,混混沌沌。


    容姐拿着遥控器要帮阿婆换到她想看的新闻台,电视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薄妍。


    娱乐八卦说的永远都是八卦,没有正经事。


    港媒八卦的口吻一向是贱兮兮的夸张。


    裴薄妍在邮轮上可想而知被偷拍了。


    记者是不太可能上邮轮,大概是邮轮上的某些客人拍了照片,发给给自家控股的媒体。


    偷拍的画面还挺清晰,是裴薄妍跟江翰文一起吃饭的画面。


    裴薄妍是一贯的冷脸,江翰文却笑得像朵努力绽放的花。


    港媒嘲讽江翰文【邮轮献媚,江少交卷,满分通过舔狗测试】。


    因为和江翰文一起上了邮轮,圈子里有人放出风,说裴薄妍终于开始相亲了,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裴薄妍一向孤傲,眼光又高,二十七岁了,从来没有任何感情绯闻,这次绝对是破例。


    有多少媒体都想挖到裴薄妍相亲的细节。


    如果她要联姻,那联姻对象归属的独家报道,可能会让多家港媒争得头破血流。


    只不过是相个亲,港岛最知名的娱乐频道就开了专题,细数裴家和江家之间的渊源、生意往来,以及前段时间共同投资的细节。


    还拉了一个表格,盘点除了江翰文之外,裴薄妍有可能的其他相亲对象。从家族财力、个人成就、长相和兴趣爱好的匹配度综合打分、排名。


    容姐悄悄看向沈雾,沈雾表情还算淡定。


    容姐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安慰沈雾的话。


    “你以前还在新景修车的时候,裴小姐就对你很好,不嫌弃你身上的灰和机油味。那些人得分再高也没用,裴小姐心里装着的另有其人。”


    沈雾靠着椅子,目光沉沉的,电视里的光影在眸底不断交错,没引起她一次眨眼。


    “是对我很好,所以……就别祸害人家了。”


    容姐听出了她有心事,小心问:“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没……”沈雾回过神,不想在背后多说裴薄妍的事,问容姐,“酒可以喝了不?让我喝一喝八年的女儿红有多好喝。”


    其实容姐也很好奇,都说酒越陈越香,八年陈酿得香成什么样啊?不得吸收透了大地精华?


    把酒倒出来之前先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太香的味道,反而有一点一言难尽的酸味。


    两个人对视一眼,沈雾问:“喝下去不会死吧?”


    容姐:“怎么可能?我可是用好酒做的。”


    用勺子舀了两勺出来,倒在酒杯里。


    沈雾对着光看了看,深红色,浅尝一口,还没来得及咂摸出味道来,就被一股极强的酸味直击味蕾。


    “比醋还酸!你确定你酿的是酒不是醋?”


    却发现容姐居然一口把酒都喝完了。


    沈雾震惊,问她:“不酸吗?”


    容姐已经被酸到五官乱飞了,还硬要说:“不酸啊,后生女懂什么?这酒得慢慢品,越品越香。”


    “我怎么觉得就只有酸,哪来的香?”


    “那是因为你喝太少了,像我一样一口喝下去,喝整杯,香味就上来了。”


    沈雾将信将疑,把剩下的都喝了,眉毛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哪能品出什么其他的滋味来,除了酸还是酸。


    超级酸!


    酸完之后,又有一股浓郁的辛辣味在口腔和胸腔里蔓延,头立刻开始发晕了。


    沈雾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问容姐:“喝这个酒不会中毒吧?”


    容姐也觉得头晕,这回没法反驳,沉默了。


    没想到沈雾一语成谶。


    一个小时后,沈雾和容嘉敏一起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急诊的大夫看到她俩还好奇,对容姐一头脏辫有点印象。


    “你们前两天是不是送个阿婆过来急诊?今天怎么阿婆送你们俩过来了?”


    沈雾想说自己是轻信谗言,说不出口,头又晕眼又花,还想吐。


    另一边的容姐更是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只能哀嚎。


    医生过来用手电筒看了看她们的眼睛,问:“你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容姐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脸都青了,还嘴硬:“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喝了一点酒……”


    医生:“什么酒?”


    容姐:“就是,自己做的酒……时间放得有点长了。”


    “时间有点长,什么意思?多长?”


    容姐终于说出了真相,在地下埋了八年。


    医生:……


    喜提洗胃套餐-


    沈雾和容姐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的这几天,裴薄妍飞了一趟纽约,出席Hestia首次珠宝展览,亲自签了上亿的大单,参加了几场after party,接受了好几家网媒、纸媒的专访。


    正好秋季时装周邀请,她又飞了一趟巴黎看秀,顺手买了几件高定。


    裴薄妍回港时精力已经见底,还有些上火,眼睛疼喉咙痛。


    一堆琐碎的事情需要Aimee帮她处理,Aimee却小心翼翼地提醒辞职信的事,问新的助理什么时候会到位,她也好交接工作。


    听到Aimee的话,撑着脑袋的裴薄妍缓缓抬起头。


    和裴薄妍那双眼睛对视,Aimee呼吸都静止了。


    最近公司很忙,裴薄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Hestia处于上升期,她跟裴薄妍很多年了,是最得力的助手,了解老板的一切喜恶,也掌握了很多商业机密,不该在这时候提离职。


    可如果不走,裴薄妍也不会再信任她的,因为她出卖了她。


    即便Aimee非常需要这份报酬优渥的工作,也很喜欢Hestia。


    “Aimee。”裴薄妍声音很沉。


    Aimee做好了被她训斥,甚至永远被逐出行业的准备。


    “Sorry,把你卷进这件事。”


    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句软话。


    Aimee都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圆。


    居然……向她道歉了?


    那个手段雷霆、不近人情的裴总,不仅没呵斥她,还这么温柔对她说话。


    弄得Aimee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时裴咏珊来质问Aimee裴薄妍和那个飞女的事情,作为随行特助,Aimee不可能不知道。


    裴咏珊没有直接威胁,可言语之中的威压比直接威胁还可怕。


    Aimee不敢不说。


    作为裴薄妍的贴身特助,她的薪水是裴薄妍开的,房子也是裴薄妍补贴的。


    无论是从职业道德还是人情而言,她都不该透露雇主的私事。


    这件事她做得不对,很没职业操守,人情上也过不去。


    裴薄妍却没怪她……还在向她道歉?


    裴薄妍说:“这件事让你为难了。希望你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和Hestia都需要你。明年的薪水加20%,你接受吗?”


    Aimee双唇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话。


    “接、接受!”


    裴薄妍淡笑:“那去做事吧。”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Aimee还有点不敢相信。


    在写辞职信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份新工作,继续为国外读书的妹妹还高额的学贷和提供生活费。


    这必然会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Aimee心里有数,她可以忍,无论能找到什么样的新工作,她都能接受。


    没想到,不用为难,裴薄妍没有让她离开,甚至还加了她的薪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Aimee暗暗回头看裴薄妍,深呼吸,心里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只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有机会报答裴薄妍。


    办公室的门合上,裴薄妍审核了一份文件后,放下签字笔,拿来手机。


    把沈雾的电话和WhatsApp好友删除。


    关于她的一切统统删光-


    出院之后容姐身体虚了几天,场子都没去看,颓档也没露面,在家养了几天才算恢复精神。


    阿婆又煮了糖水,她总算如愿以偿喝到了核桃糊,身心都感觉活过来了。


    晚上和丧狗他们去网吧巡查之后,老地方吹水。


    一过十点,容姐就要回家陪阿婆睡觉了。


    丧狗和阿K都笑她:“真是大孝女啊。”


    容姐坐上车,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人她还以为自己喝多酒,眼花。


    阿婆居然会给她打电话?


    自从阿婆脑子糊涂之后很久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SMS都没一条。


    难道病情有好转?


    容姐开开心心接通电话,听到的却不是阿婆的声音。


    一个陌生女人,声线很明媚动听。


    说出的话却让容姐脸色瞬时煞白-


    郊外一处屠宰场。


    没灯,容姐独自一人走进昏黑的屠宰场,手机手电筒勉强照亮周围,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液和不知来历腐烂的肉。


    接近三十摄氏度的夜里,硬是让容姐惊出一身白毛汗,瑟瑟发抖。


    “阿婆!”


    容姐壮着胆子,对着黑暗深处大喊着。


    回应她的只有闷闷的回声,以及陡然而起的剁肉声。


    铛!


    铛——铛——


    是重重的斩骨刀斩在连骨带筋的肉块上的声响。


    一下比一下用力。


    恐怖的声音让容姐毛骨悚然,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恐惧感扒着她的心,可阿婆下落不明,她不能在原地干愣神。


    发软的双腿被迫大步往前迈,向剁肉的声源跑过去。


    被血染红的长长案台前站着个戴护目镜的高个女人,她穿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斩骨刀,一刀刀用力斩在成分不明的肉块上。


    高个女人胳膊并不粗壮,臂力却惊人,手里的斩骨刀也锋利坚硬得可怕。


    一刀剁开一个关节。


    她身边站着一大群人,无声无息,犹如黑暗里的鬼魅。


    容姐看见阿婆坐在那群鬼魅中间,头发有点乱,眼神更是迷茫,瑟瑟缩缩的,很害怕,像知道身处危险的地方,不敢轻易出声。


    容姐想叫阿婆,又怕自己轻举妄动会让这些人对阿婆不利。


    而且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的气氛她很熟悉。


    忽然在那群人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个男人曾经和梁卓怡一起喝过茶,是社团的中层。


    难道……这些都是和兴社的人?


    “听说你收了一个手下,不太懂规矩。”


    剁肉的女人手起刀落,“咣”的一声,容姐被吓得一哆嗦。


    女人深深呼出一口气,舒坦了。


    回头。


    绾在脑后月光色的长发落下一缕,挂在护目镜前。


    容姐和周明澜对视的一瞬间,遍体生寒。


    容姐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这么多年没赚到多少钱,也没爬到更高的位置上,但能在江湖上行走,多少有点一技之长。


    容姐的特长,来自她谨慎的直觉。


    虽然从来没见过,没资格见,可此时这恐怕的压迫感让她觉得,眼前这女人就是社团最顶尖的话事人,A姐。


    这个念头在容姐脑海里一闪而过,腿更软了,说出口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是A姐吗?不太懂规矩?哪个手下?我,我立刻去调教!”


    周明澜握着斩骨刀走向容姐,手套上沾着血和碎肉,亲密地拉着容姐坐到椅子上,弄得容姐手上也沾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肉。


    “别紧张,手下不懂规矩很正常,她们不懂事,我们这些做阿姐得赏罚分明。”


    周明澜抬手,身后的手下递来一张照片。


    容姐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和沈雾,她俩在新景车行门口,照片显然是从街对面偷拍的。


    “你是说……阿无吗?我懂了,我懂了,我这就好好罚她!”


    周明澜安静地看着容姐几秒钟,忽然笑了。


    容姐浑身冷汗,也跟着僵硬地笑起来。


    “容嘉敏,你加入和兴社多久了?”周明澜温柔地揉着容姐的肩膀,问她。


    “十、十年了。”


    “十年了,难怪还当不了话事人。你蠢啊。”


    周明澜用照片扇容姐的脸,容姐不敢躲,只能任A姐扇。


    “对蠢人呢我只好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周明澜把照片塞到她的手里。


    “给你一个机会,杀掉沈无,你上位。”


    第60章


    “杀掉沈无?”


    容姐本能重复这四个字。


    “杀掉她,我让你当湾仔老大好不好?”周明澜揽着她,温和地跟她打商量似的,更像在诱惑。


    与此同时,看向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婆。


    “老年痴呆是吧?难根治,但是我能让她恢复得比现在好。起码可以自理,可以认出你。要是你忙,照顾不过来,我还可以让她插队住进最贵的养老院,每天都有专业的护理人员照顾她的起居。你去当湾仔的老大,阿婆在家里享福,两全其美。怎么样?诱不诱人?”


    的确很诱人。


    周明澜说的话,几乎是容嘉敏能够想到生活的全部意义,是她奋斗的终极目标。


    可是,可是……


    容姐抹了一把脸,将脸庞上发亮的汗水抹掉,对周明澜提起发颤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阿无,阿无这孩子……年纪太小了,可能做事太鲁莽,其实孩子还是很听话的,也很能干,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一定会好好教她。A姐,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忽然想到什么,容姐提高了声音:“她还救过裴小姐的命!她们俩私下关系特别好,能不能留她一条命?”


    周明澜至始至终直视着容姐,脸上那种锋利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像挂着面具,看不出她真实的情绪。


    听完容姐的话后,慢悠悠地说:


    “威胁我啊?”


    容姐立刻说:“不是不是!我怎么敢!我就是觉得——”


    后面半句话戛然而止。


    寒生生的斩骨刀抵在她细嫩的脖子上,让她一瞬间噤声。


    周明澜:“我有个癖好。很累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剁肉减压。这把斩骨刀我用了很久,一直都很顺手,你看,是不是很锋利?”


    刀刃从容姐细嫩的脖子处轻轻抹过,轻易割开了她的皮肤。


    锐痛让容姐紧咬牙关,皮肤被缓缓割开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慢慢地在皮肤表面凝结成越来越大的血珠,淅淅沥沥地滴落,染红了她的衣领。


    阿婆看到她脖子上流出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容姐强忍着疼痛不吱声。


    她知道A姐只是在吓唬她,以此来威胁她,强迫她去杀阿无。


    阿无是她带进和兴社的,无论阿无做错了什么,由她动手“清理门户”是社团的规矩,更是上层治下的手段。


    杀人容易,一把刀一颗子弹的事。


    可要管理社团,要拿捏所有大混混小混混,让所有人听话,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是要动脑子,用手段的。


    让社团里最亲近的人残杀彼此,是要命,更是诛心。


    对带沈雾入社团的容姐而言,和社团其他所有手下来说,都是一种内心的强压。


    让每个人从骨子里怕你,敬你,想背叛的时候掂量掂量自己的命,掂量一下至亲的命。


    A姐本事不只是在杀人上,更是明白钉子往人心里哪个位置扎最疼。


    容姐知道A姐要杀鸡儆猴,可她不能这么做。


    阿无对她而言早就不是普通的手下。


    她们俩同生共死了这么多次,容姐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妹妹,无论如何都无法下手害她性命的。


    得找到两全的方法……


    容姐终于从最开始的震惊和害怕中回过神来,大脑又重新开始运作了。


    先顺着话稳住A姐再说,等她回去了和阿无好好商量,以阿无的聪明脑袋一定能想到好办法……


    对,先答应,保命回去!


    容姐马上就要开口应下了,阿婆突然大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也不顾谁拿着枪指她,一把把周明澜推开,挡在了容姐面前,发了狠道:


    “谁也不许伤害我孙女!不允许伤害她!”


    阿婆在这个节骨眼上认出了她,且不顾性命保护她,是容姐完全没有想到的。


    容姐恍惚间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性格懦弱,总是被人欺负,阿婆就是这样杀到学校,对欺负她的男生大叫。


    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沈雾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脑子里,让容姐眼前猛地模糊。


    原来真的是这样,阿婆一直都记得她……


    心里百般滋味,可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A姐凶残的名声在外,行事作风诡谲,以前没见过她的时候就听到过不少,她本人就是港岛的都市传说。


    容姐怕她会直接杀了阿婆,赶紧拽住阿婆拉到自己身后。


    “A姐,你别跟一个病人计较。阿无的事我来处理,我会处理好,一定会处理到让你满意,你放心!”


    周明澜被阿婆推了一下,没摔倒,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也不见她生气,笑着把斩骨刀拎在手里,慢悠悠走过来,笑道:


    “这就对了嘛,何必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送了自己和阿婆的性命。”


    容姐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她感觉自己从头皮到脊柱到脚跟,整个人都抽成了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周明澜看向阿婆,斩骨刀忽然抬起来对着她的胳膊就砍。


    容姐脑子里轰然炸开,险些要动手。


    斩骨刀却在阿婆胳膊前一寸停下了。


    周明澜:“容嘉敏,你不行啊,怎么把阿婆养得这么瘦?感觉都受不住我一刀。”


    容姐头皮麻酥酥的,被这虚晃的一下弄得腿软,嘴角都要提不动了。


    周明澜从案台上兜了一大兜不明成分的肉,递给容姐。


    “来,拿回去给阿婆补一补,都是最好的部位。”


    沉甸甸的肉血忽淋拉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肉,可周明澜和身后一群人都看着她,味道再刺鼻,模样再可怕,她也只能收下。


    活着回到家。


    把门窗全部关上,发现自己居然还拎着那袋肉,容姐立刻杀到楼下,丢了。


    离开的时候还做贼般往周围看,祈祷那不是人肉。


    上楼,又一次把门上所有锁都锁上,不停地喘粗气,想给沈雾打电话。


    沈雾的电话号码都调出来了,容姐的动作又顿住。


    不行……这件事不能跟阿无直接说。


    阿无是当事人,万一她直接去找A姐说自己承担下所有,那可真就一条命有去无回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真能干出这种事。


    先让她出去躲一躲。


    躲到哪里?澳门?大陆?干脆出国?


    也不行,阿无这鬼精鬼精的,突然让她离开肯定有事,瞒不过她的。


    思来想去,容姐拨了梁卓怡的电话。


    梁卓怡是湾仔话事人,也是和兴社现在最会赚钱的白纸扇。A姐能随便PUA下面的小虾米,总不能毁了自己的印钞机吧?


    梁卓怡接得很慢。


    身后的小猫很缠人。


    这种事情被打断,任谁都会有一点扫兴。


    但梁卓怡有个原则,社团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容嘉敏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她电话,大抵有事。


    梁卓怡安抚好身后不知足的小猫,接通,越听神色越沉。


    穿上衣服,下床。


    【阿敏,你按我说的做。】-


    沈雾在医院看到容姐用夹板固定的断腿时,纳闷。


    “怎么回事啊?刚刚急性肠胃炎,出院还没几天又住回来,怎么成这样了?摔的?”


    容姐不止摔断了一条腿,左胳膊也严重扭伤,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的痕迹。


    容姐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指挥沈雾给她剥哪个橘子,甜。


    “嗯,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沈雾一边剥橘子一边打量她,“你这得是从几层楼梯上发了狠摔下来,才能有这效果。”


    “这人倒霉啊,摔个跤都能摔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哪个死扑街把建筑垃圾随便乱丢,我摔倒不小心栽里面去了。”


    沈雾把剥好的橘子塞到容姐手里,近距离观察她。


    “是么……脖子都包起来了,脸上倒是半点事没有,摔得还是挺有技术的。”


    就说这女仔眉精眼企(精明得很),话里有话,好像已经看穿了容姐是故意摔的。


    这是梁卓怡教她的。


    要她去杀沈雾,她推脱,在A姐那里她就是办事不力,恐怕以后和阿婆日子都不会好过,甚至还有没有以后的日子都不一定。


    但如果她受重伤,没能力去杀沈雾,在此期间梁卓怡再因社团里的重要工作“正好”把沈雾调到国外办事,那又两说了。


    梁卓怡承诺容姐,会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在A姐那里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A姐非杀沈雾不可的理由。


    如果能解决,保下沈雾一命,再让她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最坏的情况,无法解决,那沈雾人在国外,找个借口说她出意外死了,或者做一场杀了她的戏,暗中帮她改名换姓,也能逃出生天。


    最重要的是先把小命保住。


    容姐这边已经尽职尽责,把自己摔到下不了床。


    那头梁卓怡应该已经为沈雾准备好了出国的理由。


    但不能太着急,不然A姐一眼就能看穿。


    得稍微铺垫一下,只是怕在铺垫的这段时间,A姐会继续找沈雾的麻烦。


    梁卓怡打算先让沈雾回内地避避风头,也算是差她出国之前的一个小信号。


    毕竟沈雾本身就是内地人,差她去做事,合情合理。


    沈雾对内地熟悉,内地治安好,A姐也不可能在内地胡来。


    容姐跟沈雾说:“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对了,怡姐找你,你过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沈雾:“找我?现在去?这么急?”


    “是啊,急事,你赶紧过去吧,别磨蹭了,一会阿露和丧狗会过来照顾我,用不着你。”容姐催促她。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你怪怪的?”


    沈雾走之前留下这句话。


    容姐最不擅长的就是演戏。


    不过沈雾怀疑归怀疑,最后还是走了。


    容姐整个人在病床上瘫成一张饼。


    希望沈雾能够顺利回到内地。


    只不过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晚上了,路上小心啊。”


    容姐对着走廊的方向喊一声。


    沈雾听见了,淡淡“嗯”一声,顺手摸了一下腰间藏着的匕首。


    自从裴薄妍在唐楼遇险,这把匕首就一直跟随着沈雾。


    沈雾走到楼下,手机响了一声,挂断。


    这是她在外面时,陈家颖联系她的暗号。


    接近凌晨,路上行人渐渐稀少。


    四下无人,沈雾往摩托车的方向走过去的时候,给陈家颖回拨电话。


    刚接通电话,就听到响亮的打喷嚏声。


    陈家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跟沈雾说查到的关于杨嘉聪的信息。


    就是沈雾在邮轮上打听到“死而复生”的那位富豪。


    【杨嘉聪之前的确是尿毒症末期,还患有1型糖尿病,想活命得进行胰肾联合移植。需要的器官非常稀缺,手术难度也很大。但是有记录显示他是通过国外正规医院进行的治疗,术后康复得不错。】


    沈雾:【也就是说,他跟和兴社的器官买卖无关……】


    还以为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沈雾坐到摩托车上,抱住头盔,轻轻叹了一声。


    她还是喜欢自己骑摩托车,更自由,不喜欢别人车接车送的。


    陈家颖又打了一个喷嚏,用沙哑的嗓音说:


    【这条线索还是有查的价值。我查杨嘉聪的时候,发现他儿子最近有去医院检查心脏的记录。检查结果显示,他心律严重失常,怀疑是法布雷病,也和杨嘉聪的遗传有关。这病早期看着像尿毒症,其实最后最要命的是心脏。他儿子病情进展的比他还快,估计想要等到匹配的脏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有可能从违法渠道搞器官。我再盯一盯,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沈雾说“好,”又说:【Madam,换季注意身体。】


    陈家颖拼惯了,轻伤不下火线。


    【你重伤都坚持查案,还查到了器官的重要线索,我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不过我会去吃药的,谢谢。对了,最近我没在港岛,在内地开会,我有其他同事帮忙暗中保护你。】


    【谢了。】


    挂断电话,沈雾戴上头盔。


    其实她不是很想大半夜的单独去找梁卓怡。


    对这位大家姐,她心里总是有点顾忌,有点怕这个人。


    正要启动摩托车,一阵急促却隐秘的脚步声陡然出现在她身后非常近的距离,危险感霎时从头灌脚。


    沈雾刚要回头,脖子就被一根极细的钢丝死死套住。


    身后戴手套的男人一上来就下了死手,粗壮的胳膊加上锋利又坚韧的钢丝,一瞬间就能割开人类脖子脆弱的皮肉,嵌入筋肉,极难挣脱。


    男人毫不留情,在套住沈雾脖子的同时用尽了全力。


    手中的感觉却不太对。


    沈雾反应极快,在脖子被套住的同时用攥成拳的手挡在脖子前,抵住了钢丝往里收紧的威力。


    就在男人疑惑的半秒钟之间,沈雾趁势整个人往后倒,卸下了一部分力道的同时,腰腹核心发力,卷起身子,双腿如风车般在空中往后掀起一道强劲的半弧,长腿从男人的天灵盖上狠狠劈下来。


    男人被迫抬手抵挡,沈雾趁机挣脱钢丝,想逃,男人用钢丝卷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的同时,一拳轰向她面门。


    沈雾用胳膊护住脸,挡下这一拳的同时绊住男人的腿,猛然将他绊倒。


    男人摔在地上,还没起身,一把匕首已经从天而降,刺向他的眼珠。


    他立刻偏头躲开,沈雾的匕首“铛”地刺在地面上,立刻横切,切向男人的脸。


    男人翻滚逃离,再站起来,从脸颊到耳朵已经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血从伤口中不断往下淌,男人就像浑然察觉不到痛感的怪物,面无表情紧盯着沈雾。


    沈雾用手隔开了致命的勒伤,脖子上还是被勒出一圈可怕的红痕,但她现在肾上腺素狂飙,完全没精力顾及伤口,一双眼睛也在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非常高大,身高近两米,高眉骨,山根也格外高耸,棱角分明,看上去有外国人的血统。身形这么高动作却灵活,很不好对付。


    沈雾印象里没见过这人,卧底前警方给的资料中也没有他,倒是不用想他是白是黑,一身戾气,下手狠辣程度肯定是沾过人命的,绝对是杀手。


    正在思忖,身后又有动静。


    沈雾不敢完全回头,生怕注意力被吸引后,面前的男人会趁机攻击,只侧过一点眼神向后看。


    身后是个女人,却和眼前这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身材,余光里感觉长相都非常相似。


    双胞胎?


    两个都这么能打么?


    沈雾:……


    Madam,你说保护我的人到底在哪里?-


    车门合上,裴薄妍坐进车里。


    即便她没喝酒也沾了不少酒味,这身气息让她很不喜欢。


    夏季社交季之后就是秋季社交季,秋季社交季连着年底,更是大大小小的酒局轮番登场。


    裴薄妍很想知道港岛的豪门圈有什么日子能不社交。


    驾驶位的Aimee贴心地打开清新香氛,香氛一点点冲去让裴薄妍不喜欢的浑浊,让她周身的气味重新变得清爽。


    Aimee缓缓开动车,驶向山顶别墅。


    秋季的午夜,港岛的色彩饱和度依旧浓烈。


    只是人少了,狭窄的街道就那么赤裸裸地狭窄着,曲折着,各种灯牌明晃晃的亮着,看着更显荒凉。


    裴薄妍以前坐车很少往外看风景,不是在用电脑、平板处理工作,就是用手机炒股,看看行情,再给赛马下个注。


    现在却会带着她并不想深究的心情,目光时不时落在车窗外。


    心里藏着份见不得光的希冀,明知不可能,目光又会在所有相似的年轻女人背影上短暂停留。直到确定不是她,才会在内心自嘲的笑声里移转视线。


    可是,街边那个正在狂奔的女人实在太像沈雾了。


    不对,就是沈雾。


    裴薄妍目光倏然一聚,发现沈雾身上沾着夸张的血迹,沿着街边拔足狂奔。好好的衬衣上半截已经被血染红,后背全是汗,跑得气喘吁吁,长发飞扬,被夜间霓虹洒了一整身的迷绚,像是一道夜间忽然而至的闪电。


    显然,又是被卷入社团帮派的火并。


    裴薄妍的心在起伏了一瞬后,又回归平常,淡然地收回目光。


    车继续往前开,从沈雾身边一晃而过。


    沈雾在拼命狂奔,没看到裴薄妍的车。


    这不就是飞女的命么?


    裴薄妍捏着水杯,心想,好好的一个人活成了一把刀,以为能砍杀出豪情万丈,实则最后的命运就是随时被别人斩断。


    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爱恨都是廉价的快消品,偏偏她还信血肉横飞中有真心?


    裴薄妍在心里说“活该”,目光收回来了,却情不自禁从后视镜继续看。


    看到沈雾被什么绊了一下。


    头盔脱手,掉在地上。


    身后的人马上追上来,她还不要命一样去捡,然后再次狂奔。


    写着“Shum Mo”的头盔被她紧抱在怀的画面,让裴薄妍下眼皮蓦地一跳,又是一跳。


    沈雾被两个人夹击,蹬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手里的刀砍中胳膊。


    裴薄妍眼皮跳了又跳。


    拿头盔去挡啊,笨蛋。


    沈雾至始至终将头盔抱在怀里,推倒路边的广告牌,想拖慢身后的追击者。


    她在裴薄妍平静的眼底用尽全力挣扎着,无声咆哮着,狼狈逃跑着。


    车内洁净至极,静谧无声,香馨淡淡。


    车外街头肮脏不堪,垃圾凌乱,满地鲜血。


    裴薄妍抓着扶手的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满了汗。


    脑海中一闪而过姑姑的话。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流了太多血,跑了太久,精疲力竭,心肺快要爆炸。


    沈雾气喘吁吁,红灯在她眼前晃。


    跑不动了。


    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像漏风的风箱,没有一丝力气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雾心也越来越凉。


    沈雾恍惚地看向周围,没想到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死之前居然在幻觉中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甚至向她伸出了手。


    耳朵嗡嗡作响,裴薄妍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见,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想跟裴薄妍说“对唔住”。


    即便知道是幻觉,握不住的,但沈雾还是向着那只手去。


    没想到,居然真真切切地握住了。


    沈雾一怔。


    是真的裴薄妍。


    “上车。”裴薄妍一把将她拉入车内。


    虚脱的沈雾被这一拽,整个人跌坐在裴薄妍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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