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难以置信。
不可思议。
无法理解。
沈雾撑着腰,把裴薄妍从坍塌的废墟中护出来,上上下下地看,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事?”
有事,很大的事,人生最丢脸的事。
沈雾怎么能想到,这是她来港岛睡塌的第二张床了,还是说塌就塌。
果然便宜没好货……
如果早知道这张床会被大小姐临幸,还会和大小姐在上面发生这么多事,就应该提前换一张大一点,结实一点的。
裴薄妍脸上血红。
幸好只有她和沈雾两个人,要是被邓雯雯那帮人知道,她和姓沈的在床上做这种事的时候把床弄塌了,不知道会笑到何年何月。
沈雾仔细检查,看裴薄妍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安心了,再揉揉自己承受了两个人体重,痛得要命的屁股。
裴薄妍无语地也帮她揉,同时看向从中间塌陷的床。
“怎么办?”
沈雾目光扫过去,确定没有一些不可描述的生物挣扎着涌出来逃命,松了一口气。
“我找回收公司上门回收就好。”
裴薄妍:“我是说,床塌了,你今晚睡哪?”
小小的屋子里就一张床,外面的沙发小得像个铅笔盒,沈雾这双大长腿要是睡上去,得是蜷缩的状态,得多难受。
沈雾:“随便找个地方睡,那么多酒店。”
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眼斜挑着看向她。
“所以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睡,也没想过去我那里,对吗?”
沈雾一时无言。
的确没想过。
沈雾独立惯了,遇到问题第一想法就是自己解决,从来没有投奔谁,想依赖别人的习惯。
最重要的是,卧底需要和上线保持联系,独身一人的时候反而会有种安全感。
如果住到裴薄妍那边,跟陈家颖联系起来就会更困难。
所以潜意识里她的第一选择不是去向裴薄妍求助,而是找个能继续独处的空间。
当然,还有一点。
沈雾:“有点不好意思嘛……”
的确有点不好意思,出于彼此心照不宣的原因,她们还没有正面表白,也没有正面提及彼此的关系。
裴薄妍睨她,冷冷道:“哦?分开我腿的时候怎么不会不好意思?”
沈雾差点被空气呛死。
原来裴薄妍也会面不改色说这种荤话。
裴薄妍懒得理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衣服。
裴薄妍的气场沈雾已经很熟悉了,虽然语气和表情上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她就是能感觉到裴薄妍不高兴了。
沈雾闷不吭声地走到裴薄妍身后,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还只敢拉一点点。
裴薄妍没回头,“干嘛?”
沈雾:“可以抱抱你吗?”
裴薄妍还是没回头,轻哼了一声。
得到默许,沈雾立刻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赖在她身后。
裴薄妍:“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重?”
沈雾:“我很重吗?没人说过啊。”
裴薄妍:“那些说你吻技很好的女朋友们也没说过吗?”
沈雾:……
两人刚刚认识,沈雾还在装浪荡飞女的时候,说过很多癫言癫语。
说自己交过很多女朋友就是其中之一。
要怎么做裴薄妍才能忘记……
记性怎么会这么好啊。
沈雾不敢说话了,怕自己继续说下去裴薄妍会有无数句回怼的话,就环着裴薄妍的腰,双臂带着她的腰左左右右轻轻摇摆。
像一只大宠物挂在身后,无声地撒娇。
裴薄妍在心里白了她一眼。
真是知道怎么可爱。
裴薄妍就被她抱着,转回头,正好对上沈雾一双纯纯的眼。
不得不承认,姓沈的长得真好。
她这种长相,越素越美。
上了妆美虽然精致,却也容易遮住她那种纯然的灵气,反而比不上素颜时这种撩人心脾的滋味。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算放过她了。
沈雾把她搂更紧。
被沈雾抱着的感觉让她骨头都在酥软,怕继续待下去,又会情不自禁和她做。
“别撒娇。”
裴薄妍让自己回神,点点她的下巴。
“下午有重要的会,再不走来不及了。”
“哦……”
沈雾只好放开她。
裴薄妍到沈雾衣柜前挑选衣服。
衣柜里都是她塞给沈雾的衣服,让沈雾头疼了好一阵子,今天倒是派上用场。
除了秀场款外,还有挺正式的款式,可以出席会议。
她和沈雾身高有点差距,但衣服的尺寸没太大差别。
裴薄妍拿出一条裙子,问沈雾:“这件你穿过没?”
沈雾摇摇头。
裴薄妍反而放回去了。
又拿了两件,问沈雾,沈雾都说没穿过。
裴薄妍皱眉。
沈雾解释说:“不是不喜欢,是我平时要干活,裙子都不太方便。喏,你右手边上那套我有穿的。”
沈雾说的是那套月光黄华夫格纹上衣和铅灰色长裤。
那确定了,就穿这套。
裴薄妍转身要换衣服,说:“闭上眼。”
什么都看过了,抚过,亲过了,但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趁着夜色。
说起来她们只认识了几个月,相处的时间还短,都不算很熟悉的关系。
到了日光之下,而且还不是正处于情浓之时,自然多了一层羞耻感。
沈雾乖乖闭眼,抠抠衣柜边角。
衣料摩擦的声响从耳边划过,因为看不到,反而感官更敏锐。
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裴薄妍脱下T恤的画面。
看到不,但沈雾的手记得她身体的轮廓。
美妙躯体在昏暗的唐楼里浮着若隐若现,带着神性的莹白浅光,还有撩人的体香。
想象更要命,沈雾喉咙轻轻滚动。
就非要选她穿过的衣服,带着她的气息出门,走入人群,出席会议么……
沈雾还闭着眼,听见裴薄妍说:“姓沈的,你过来。”
沈雾:……
幻想的气泡一下子被戳破。
这语气,怎么感觉有点凶?
睁开眼,看裴薄妍站在家里唯一的全身镜前,正等着她过去。
沈雾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裴薄妍歪了歪脑袋,把脖子上夸张的吻痕给罪魁祸首看。
沈雾:。
不能怪她,实在是裴薄妍的脖子太诱人。
特别是那条美人筋,做的时候微微侧过脸,总是会伴随的呼吸起起伏伏,沈雾完全控制不住对它的着迷,一吃再吃。
裴薄妍透过镜子,用“你说怎么办”的眼神看身后的衰人。
沈雾:“……要不然你换件高领?”
又穿高领,还是在两人绯闻发酵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穿,不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昨晚的夜生活很精彩么?
裴薄妍:“去拿我手包。”
“哦。”
沈雾乖乖去拿,双手奉上。
裴薄妍从手包里拿出遮瑕,手指勾着沈雾的衣领,把她勾到面前,遮瑕递过去,说:“你帮我遮。”
沈雾挤出一大坨遮瑕,不好直接往裴薄妍的脖子上抹,就先弄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沾着,帮裴薄妍遮去痕迹。
沾了遮瑕的手凉凉的,贴上裴薄妍脖子动脉附近的位置,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别动哦……很快。”
沈雾仔细帮她遮瑕,鼻息呼上她的鼻尖,痒痒的。
早上的阳光将沈雾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她专注时眉心会微微往上抬,和平时阴郁沉默的模样不太一样。
裴薄妍觉得心上有个地方在往下陷,陷入沈雾的眉眼,她的呼吸,她的温柔中……
其实不想走,就算这破旧逼仄的小屋一开始很让她嫌弃,现在也成了避风港,一处让她难以言喻的行宫。
沈雾在这,她很想留下。
但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遮瑕将吻痕都覆盖,时间有点紧张。
收拾完后,出发前垫垫肚子,裴薄妍把昨天从超市买回来的牛奶拿出来。
裴薄妍喝奶糖蓝那盒,要沈雾喝草莓粉。
沈雾帮裴薄妍打开,自己也乖乖喝。
裴薄妍:“上次游乐场买的兔耳朵呢?”
沈雾有不好的预感,警觉道:“干嘛?”
“不会丢了吧?”
怎么可能丢了,裴薄妍这么说,沈雾只好从衣柜里侧把兔耳朵拿出来。
裴薄妍果然给她戴上,让她戴着兔耳朵喝着粉牛奶,还刮她下巴。
“哪来的可爱妹妹仔。”
沈雾才不觉得自己能用“可爱”来形容,但裴薄妍这么说,她又不是很想反对。
一起喝完牛奶,裴薄妍就要走了。
沈雾:“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裴薄妍有些意外:“礼物?”
看她眼睛亮起来,分明是很惊喜的。
裴薄妍送了沈雾那么多衣服,帮了她那么多次,可惜沈雾这趟东京之行太凶险,来去匆匆的,时间也不归她管,没机会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在裴薄妍期待的目光中,有点尴尬地拿了个文件夹给她。
裴薄妍打开看,是阿麦的资料。
快速翻看,有点意外地抬眸看沈雾:“Mo姐这么厉害,能这么快查到这么多。”
裴薄妍的下属也有去查,预计等她从巴黎回来应该会有结果,没想到沈雾提前给了她答案。
文件夹里内容详尽,所有她想知道的里面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些是超出她想象的。
沈雾被裴薄妍夸了,有点开心也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抓了抓耳朵,说:“有别人帮我一起查的。”
自己调查的部分和阿露收尾的部分,沈雾按照时间顺序全部重新整理过。
有些结论是有绝对证据支持的,有些则是沈雾推测的。
不同的结论沈雾还用两种颜色的笔标注好。
这份文件比裴薄妍见过很多职场专业人士做的资料都要齐整,突出重点,一目了然。
姓沈的当飞女真是屈才了。
裴薄妍摸摸沈雾的脑袋,喜欢她这份细心和认真。
与此同时,越看资料神色越冷。
虽然大部分都在意料之中,可事实真的摆到面前的时候,还是让她恶心。
合上文件夹,压下不悦的心情,裴薄妍不要让主动帮她分忧的沈雾承受这份差情绪。
恶劣的脾气应该留给恶劣的人。
裴薄妍用文件夹拍拍沈雾的胳膊,问:
“这么能干,想要什么奖励?”
“没想要奖励。”
只想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帮裴薄妍解开忧思和疑虑,不留任何猜忌和遗憾。
单纯想为她做点什么,再小的事都好。
裴薄妍安静地凝视她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那个血口不是因为她而起,不属于她,甚至不知道是如何留上去的。
沈雾察觉到她的目光,没等裴薄妍开口,她率先垂低脑袋,送上双唇。
做好了裴薄妍把唇上的伤口弄破,留下她专属痕迹的准备。
裴薄妍却没这么做。
双唇的唇缝轻轻压在伤口上,一点都不疼,伤口像是被软唇呵护住,只有一点微痒。
和刺激的热吻不同,蜻蜓点水的吻像软绵绵的绳,一圈又一圈圈住沈雾的心,是一种令人心动的温柔。
“但是我想给你……”
裴薄妍指腹在沈雾下巴上摩挲着,撩人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唇缝。
这个吻一触即离,吻过伤口,没有下一步,弄得沈雾的心更痒。
好想用力把她抱入怀中,摁回来深吻。
但是她要走了,已经耽误她很多时间了,沈雾没有任性的理由。
自从上次裴薄妍在楼道里遭遇暗杀危险后,每一次再来唐楼,沈雾都会确定她安全到楼下,今天则是陪她下楼。
沈雾单手背在身后,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两台劳斯莱斯幻影已经停在路边等着她了。
裴薄妍坐上车,没立刻走,对沈雾说:“你身后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原来裴薄妍早就注意到了啊。
沈雾想了想,还是把那只黑脸小猫递给裴薄妍。
“不算礼物,就是觉得像你,刚好又从娃娃机里抓出来了,就……我家太小,放你那吧。”
怕裴薄妍觉得送玩偶什么的实在太幼稚,抓的时候没多想,只觉得一眼就让她联想到裴薄妍。
带回来之后再看到裴薄妍,发现她从上到下没有任何玩偶配饰,家里好像也没有,而且她是做珠宝设计的,应该更喜欢那些华贵成熟的饰品吧?
弄得沈雾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不知道送这样的礼物是否会被嫌弃没戒奶。
所以一开始没拿出来,这会儿也送得忐忐忑忑。
裴薄妍把玩偶拿过来,和那只黑脸凶凶小猫对视一眼,抬眸看沈雾:“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凶?”
是反问,字面意思还带着些质问的意味,可清冷的眉眼里是藏着笑意的。
沈雾十分大胆:“嗯,就这么凶。”
裴薄妍在她的小腹上拧了一下。
沈雾能躲过刀光剑影,躲不过裴薄妍的纤柔细指,吃疼地往后退,“怎么拧人?”
“就拧你。”
裴薄妍单手搂住黑脸小猫,把它稳稳压在胸前。
看上去没嫌弃玩偶幼稚了,沈雾松了口气,心里被说不清的开心占据。
目光落在裴薄妍空荡荡的手腕上,忽然怔住,欲言又止。
裴薄妍的注意力跟着沈雾的视线一起落在自己的腕间。
情绪手环被沈雾昨晚暴力的入侵崩断了。
也不知道和手环较什么劲,指骨一再地探进来。
本来很结实也很有弹性的手环生生被她弄坏。
裴薄妍早上醒来发现手上空了,去门边找到断裂的手环,无语一秒,丢到垃圾桶里。
这飞女,看着沉稳内敛,一旦把她勾起来,什么都敢做。
也不知道谁更凶。
“没事,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裴薄妍眼睛微弯,点了点怀里凶小猫的脑袋。
“而且,你也给我补偿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裴薄妍变得爱笑了。
不再是任何时候看到都不开心的样子了。
港岛初冬的阳光轻柔地覆盖在裴薄妍身上,金色近乎发白,她凝视着沈雾的眸里,是对未来笃定的信心和期盼。
沈雾被她这样专注地凝视,忽然想起东京夜晚看到的裴咏珊。
未来对于裴薄妍而言是手到擒来。
对沈雾来说,则是遍布陷阱和意外的巨大迷宫。
裴薄妍:“今天mo姐要做什么?”
还没走,就已经有点不舍了。
想提前知道姓沈的今天的行动轨迹,更安心。
现场版的“在干嘛”。
沈雾回神,回应道:“大概就是继续帮上面做点琐碎的事。还有,能不能别叫我mo姐啦?”
沈雾可不想在裴薄妍这里也当发廊总监。
“那叫什么?”
沈雾心想,你不是着急去公司么,怎么还有时间逗我?
“总之不叫mo姐就行。”
裴薄妍凝视着她,笑了笑,说:“那,阿无,记得想我。”
很多人叫过她“阿无”,可裴薄妍的咬字就是比别人舒服,语调就是比别人好听。
沈雾在闷不吭声中红了耳朵,没有正面回应要思念她的问题。
就像她们终究没有提及,发生了身体关系之后,现在到底算什么。
无法给予任何承诺,是卧底沈雾的宿命。
有些话,可能这辈子注定要烂在肚子里。
车门关闭,消失在视野里,沈雾又一次看她离开,心里应该满当当的,却不知道从何而来更清晰的空虚。
慢吞吞地上楼,走到一半,遇到一位邻居阿姨。
阿姨看到沈雾,笑得格外慈祥,说:“哎呦,呢个女仔真系得意咯(真是可爱啊)。”
沈雾笑得有点僵有点懵,不知道阿姨为什么会这么说。
回到家路过家里唯一的全身镜,走过去了,感觉不对啊,又退回来。
丢!
兔子耳朵居然还戴在脑袋上!
她就这样跟着裴薄妍下楼,当了半天的现眼包!
裴薄妍居然也不提醒她,肯定是故意的!
沈雾脸上滚烫,一下子倒在床上。
无语一阵,笑了一阵,又落寞一阵。
走回卧室,看到中间塌进去一大块的床,沈雾一脚踹过去,让它彻底报废。
这下倒是塌得平平整整了,能继续睡。
昨晚没怎么睡好的大脑开始催着她补个好觉。
实在太困,懒得去酒店,就在这里对付一觉,等睡饱再想着买新床。
而且,裴薄妍如果会经常过来的话,家里的家具什么的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补觉前,拿来那台专门和陈家颖联络的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又给陈家颖发了条信息过去,说自己已经回港,收到就回复她一下。
习惯性发完就删,把手机放回抽油烟机后面。
沈雾趴到床板上,嗅着床单上裴薄妍留下的香味,揽住小鲸鱼,闭着眼睛寻找睡意。
以前小鲸鱼是这么小的吗?
抱过裴薄妍之后,再抱其他的东西都觉得不太满足了。
第87章
车内。
裴薄妍抱着黑脸小猫的玩偶,一边摸它的脑袋,一边又看一遍之前就写好的会议发言稿和资料。
这次去巴黎,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伊丽莎白姑妈点头。
伊丽莎白姑妈是裴振生的堂姐,裴薄妍的堂姑妈,母亲是法国人,是裴薄妍三叔公的大女儿,在三叔公过世后就移居巴黎。
裴薄妍准备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把手里握着的牌亮给姑妈看。
新田的地她已经拿了,LUXE的亚太首店是看在她的面上签的,她个人名誉和裴氏命运之间的法律防火墙已经搭好了,这些都是她手里强有力的筹码。
在姑妈家的那个下午,裴薄妍态度不傲慢,言语间也没有恳求的意味,甚至没有话术,整个过程几乎是平铺直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修饰都是累赘。
姑妈已经听说她和裴振雄的赌约,笑着说:“年年,你其实和你爹地挺像的,但你比他聪明也比他狠。你爹地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跟在叔父身后学。后来掌管了裴氏,做事也都讲三分情面。你倒是一点余地都不给别人留。”
裴薄妍直视着姑妈的眼睛说:“我本来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兴致,可先有人踩到我头上,把脸凑上来了。如果这一巴掌我不打下去,被扫地出门的只会是我。姑妈,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姑妈很欣赏地凝视眼前的年轻人。
她说裴薄妍和爹地挺像的,其实更像另一个人。
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裴薄妍来势汹汹,姑妈知道她是裴家年轻一代里绝对的领导者,甚至是港岛未来最有分量的话事人。
回头自己能不能安享晚年,恐怕还得仪仗这位后生女。
预计在巴黎两周的时间,除了说服姑妈,裴薄妍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工作。
心里惦记着沈雾,裴薄妍把其他工作交给Aimee,顺便让她锻炼几位秘书的候选人,看看谁堪用。
幸好提前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得到消息,裴振雄居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想提前召开投委会。
虽说港岛的消息传来及时,得到消息赶回港岛也完全来得及,不过裴薄妍依旧觉得沈雾是她的福星。
提前回来,自然能更从容应对。
这是她和裴振雄重要的赌约。
手里的项目过不了投委会,裴薄妍走人。
相反,如果过了,裴振雄出国养老,从此再也无法对她指手画脚。
在投委会开始之前,裴振雄就在耍阴招,说明裴振雄已经怕了,知道伊丽莎白姑妈已经选择了谁,知道自己会输。
裴薄妍一步步有计划地把自己从裴家切割出去,无论做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到裴家,这样一来就能彻底堵住裴家长辈的嘴。
这是切割风险,不是自愿退出裴家的权力中心。
相反,以退为进后,她会以更无可指摘的状态和立场回归。
已经抓住了天边的风,下一步,她还要围住裴家的整个花园,把花园里的害虫一只只捏死-
中环。
裴振雄逆着灿烂的晚霞,脸色阴沉地走出会议室,身后一阵阵的恭喜声并不属于他。
裴薄妍被围在人群中,依旧是冷清从容,无人能攀折的姿态。
只不过以前她是裴家大小姐,港岛第一千金。
而今天,迈出了登顶裴氏集团新主人的这一步。
桃色新闻即便能杀上头版,也难登大雅之堂,永远都只是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热闹一阵总有散的时候,一旦顶级战略合作落地,风险切割的律师声明从港交所发出,无论是合作伙伴、股东还是盯着K线图的散户,所有人看到的将不是一个被飞女迷惑的裴家二代,而是强大到可以驾驭任何危险关系的掌舵者。
投委会以压倒性的票数,通过了裴薄妍从裴振生那里接手的主控项目。
连裴振雄勤勤恳恳想要叼到嘴里新田的地皮也都易主,以裴薄妍现在在董事会的影响力,最后落进她的口袋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裴振雄的尊严被后辈碾在地上,颜面尽失,攥紧拳头,想一走了之。
“二叔。”裴薄妍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已经帮二叔买好了去加拿大的机票。现在温哥华正是最好的季节。”
裴振雄:……
港岛初冬是温暖的,而温哥华此时大雪纷飞,正是极冷的时候,算哪门子最好的季节?
他本来腿一冷就疼,要是去了温哥华,得要他半条命。
是他发起的挑战,不好多说。
可是就这样让他去加拿大养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坐进自己的车里,拨通了那个号码,半天也没人接。
挂掉,再拨,还是无人应答。
裴振雄没再拨。
出于本能,他觉得事态不太对。
那女人不会跑了吧?不是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吗?
要是知道那件事,大哥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的啊……
裴振雄在思虑中抬起头,忽然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回家的路。
“喂!开错路了吧?”裴振雄对着司机背影叫道。
司机却老神在在,依旧往前开:“二爷,没开错。”
裴振雄正要骂人,司机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司机。
私人医院内。
数小时前沈雾给裴薄妍的那份关于阿麦的资料,此刻正在裴振生的手里。
裴振生翻阅着,病房里太安静,手机震动的声音很清晰。
直到自动挂断,坐在裴振生床边的唐宝琳也没有接裴振雄的电话。
裴振生没有去看唐宝琳发白的脸色,继续在看阿麦的资料,随口一问似的。
“不接吗?”
唐宝琳咬着下唇,后背在禁不住地轻颤。
病房太安静,手机无论是来电还是推送消息的声音都很明显。
【裴氏集团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将如期举行,裴家家主裴振生或缺席。】
【裴振生生死依旧存疑……】
唐宝琳已经很累了,但裴振生不发话,她还是没有走。
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还靠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但在翻阅文件时专注思考的神态,完全不像是行将就木的样子。
一个念头闪过心上。
唐宝琳:“所以,你其实没有病重?”
看到资料里写明,唐宝琳和阿麦是母女关系时,裴振生依旧没有抬眸,只是嘴边微微扯动。
“大明星,我的演技怎么样?”-
在唐楼住久了,嘈杂的环境对沈雾睡眠的影响越来越小。
醒来时不知道几点,在警车呼啸而过和骂街的声音里,沈雾睁开眼。
屋里常年黑乎乎的,沈雾一边揉眼睛一边看手机。
没有裴薄妍的信息,她今天应该忙得很。
倒是有一大串社团群里的消息,容姐蹦得最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发红包。
这人,知道生活不易,还要供楼,手里有了点钱却喜欢往外撒。
一些小弟小妹嘴甜一点,喊几声姐就让她晕头转向了。
沈雾刚到容姐身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自己开个破二手车,给沈雾的“医疗费”一出手就一万蚊。
一条转账信息被社团群的推送提醒淹没,要不是她每天都有仔细检查所有信息的习惯,恐怕都发现不了。
那张社团给她办的银行卡里多了一大笔钱,有多少个0,沈雾没去细数,她对钱有点麻木了。
反正无论赚多少钱都不是她的,她也不可能用这些脏钱。无论多少个0,到头来都只会写进报告里。金山银山堆到面前,提升的只是她打字的速度。
这笔钱是从一家海外银行转来的,没有汇款人,没有公司名,交易明细写的是Special Allowance (特别津贴)。
天上只会下雨不会下钱,沈雾猜测应该是这次东京之行A姐给的报酬。
容姐在群里撒钱,应该也是得到了“特别津贴”。
手机银行里给的内容很少,没有更多关于汇款公司的信息。
沈雾穿上衣服出门,准备去银行拉一下完整的SWIFT,上面一定会有汇款公司的名称。
对方肯定会层层套壳,不过草蛇灰线,说不定会有用。
如果是以前,把银行的信息交给陈家颖就行,那些琐碎又耗时耗精力的调查都不用她再操心,继续专心做卧底的工作,过个几天陈家颖就会告诉她结果。
再荒唐的活陈家颖都会帮她办,再离谱的事陈家颖踹她一脚骂她一句,回头就会把结果递到她面前。
就像陈家颖说的那样,整个O记好像都在为沈雾打工,挺好笑的。
其实沈雾知道,是wing姐这个上司对她无限信任,无限包容。
如果不是wing姐,沈雾能不能顺利走到A姐身边,甚至是否还活着都得打一个问号。
总是会在某个拐角突然遇见的wing姐,永远在她身边打转有时候避之不及的wing姐,忽然毫无缘由地失联了。
浑身都有点没劲儿。
沈雾联系了家居回收公司,对方上门后看看这塌得很艺术的床,又用“你怎么它了”的眼神看沈雾,说:
“只能按废品回收。”
沈雾没什么好多说,废品就废品,收完拉倒。
床被抬走,沈雾看了眼小小的卧室,的确够逼仄的。
倒不是不能换个更舒适的环境,只是这里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周围的情况都是搬进来前探查过的,和陈家颖的联系也很方便。
要是搬到陌生的环境,还得再探查,不是很安心。
更何况,她和陈家颖现在还处于失联状态,要是在这个时候搬走,陈家颖回来后找不到她不得担心么。
沈雾想了想,还是暂时不搬比较稳妥。
测量了一下卧室的面积,如果要放张双人床进来,效果就是一进卧室就是床,打开衣柜都费劲。
可是,衣柜什么的不重要,手能伸进去拿就行。
裴薄妍的睡眠质量很重要。
沈雾打算到线下好好挑张双人床。
不然刚刚被抬走的那张床也不便宜,不还是说散架就散架么。
得自己亲自去试试才安心,一定要挑好一张无论大小姐想在上面做什么都能舒舒服服的床。
随便吃了点东西,沈雾从抽油烟机后面摸出手机,给陈家颖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又拎了外卖去对面楼,想看看陈家颖在不在。
刚走到走廊,就停下脚步。
上次挂在这里的外卖盒依旧挂着。
没有取下,说明陈家颖没有来过。
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暗中保护她,给予支持的气息忽然被切断,不知去向。
沈雾站在无人的走廊上,心被无数的石头堆满。
是还在执行别的任务吗?
但以前无论陈家颖在做什么,也会及时回复她的。
担心陈家颖遇到危险,却又不知道该去向何处求证。
……
今天去银行的行程不想社团的人知道,沈雾就自己走着去。
港岛和她长大的北市相比起来面积小小的,路还窄,交通状况相当一般,距离近的地方用两条腿走着去最方便。
去的路上手机嗡嗡嗡地震,这个容嘉敏还在群里发钱。
烂仔飞女们是爱钱,有钱才忠心,可这都发多少了?
沈雾怕容姐现在过大家姐的瘾,过瘾到头脑发热,供楼的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受不了,打算帮她挡一挡火力,帮她发。
丧狗他们看到mo姐也来发红包了,磕头的表情包发到起飞。
沈雾发一波红包,正好到了银行,先转了笔钱给大陆的妹妹,留下个证据,以后要是有人来查,就会先闻到这枚烟雾弹。
走进大厅的时候,容姐打电话给她。
【喂,阿无啊!你发什么红包,我丢几蚊钱出去给他们解解馋就好,就不会来闹你了。结果你自己还发,发这么多,没轻没重的!你还有妹妹要治病,别乱花钱,都存起来啊听到没!】
MO:【说我,你不是也有阿婆要养?】
容姐:【阿婆去养老院也是去拧人,到时候被人家投诉,还不是被丢回来?或者偷偷喂她吃shi都不知道啊。还是在家好,在家里也花不了多少钱。】
沈雾为了维持人设,把这次的津贴大部分都转回大陆,自己留了几十万,其中一大半又转到某个账户里。
沈雾打算以后每次薪金到手,就分三份。
一份转回大陆,一部分零花,最后一份存入这个账户。
无论她未来会怎么样,回大陆还是留港,是生是死,这笔钱就当给容姐改造出来之后的依仗,给阿婆养老了。
对容嘉敏的苦口婆心置若罔闻,沈雾继续在群里发红包。
几个红包下来把丧狗他们砸晕了。
MO:【最后一波,发完没有了,容姐也没有了,收摊。】
顺便宣布容姐红包也告罄,都散了,不许闹。
群里果然安分不少,容姐私聊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给沈雾。
这次坠入东京湾的可怕经历,让睡眠质量超级好的容姐都心有余悸。
容姐好几天没能睡足九个小时了,还怕水,洗澡都有点心理障碍,不敢闭眼。
后来买了个泳镜,洗澡的时候戴上,眼观六路,这才稍微安心了点。
容姐知道,那天沈雾能直接逃的,却没这么做,留下来也是先救了她,这需要多大勇气啊。
设身处地想想,容姐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为了沈雾一起坠海。
这份恩情她怎么都还不上的,只能在日常细节上多照顾沈雾。
容姐:【干嘛啊mo姐,救了我的命还对我这么好,不怕我以身相许?】
MO:【怕啊,千万别。】
容姐:【?】
沈雾看这个问号,很难不想到容嘉敏现在肯定在说“丢”的表情,因为和陈家颖失联而烦闷的心,稍微注入了一丝松解。
MO:【当初你为了保我,自己摔断腿这事儿我都没谢你呢。咱们姐妹俩不说这些。】
容姐的确说了个“丢”,看到沈雾发过来这么走心的话,眼眶又有点热热的,双手握手机“咔咔咔”地打字。
【行,亲姐妹不说这些。反正阿无你记得,我这条命你想要随时拿去。】
MO:【我拿你命干嘛?是能吃还是能喝啊?自己的命自己收着。】
容姐:【……】
这死女包,半点温馨都跟她讲不了!-
沈雾从银行那头得到了转账的公司名称,Mapleleaf Trust (Cayman) Ltd.
上网自己谷歌,这公司位于开曼群岛。
看到“开曼群岛”这四个字,沈雾就懂了。
如果说全世界的空壳公司有一个首都,那么一定是在开曼群岛。因为那里的法律、税务和金融系统决定了在当地注册公司门槛极低,隐私程度却非常高。
一家开曼群岛注册,在港岛运营的公司,其海外的利润可以不向任何政府纳税,而且完全合法。可以说那里是避税者的天堂,所有的账查起来难度都很高。
沈雾点开这家公司的资料和谷歌街景,看到了一栋没有招牌的矮楼,窄窄的门关闭着,整栋房子只有一面很小的窗户,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办公地点。
个人权限查什么都很费劲,如果是wing姐,不知道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的信息。
不知不觉来到警务处总部大楼。
以前沈雾也路过这里,从来没有进去过。
并排而立的两栋笔直的塔楼,是港岛的方尖碑,冷硬凌厉。玻璃幕墙是深茶色的,楼里的警察能看清外面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透分毫。
沈雾站在这座沉默而警觉的大楼前,只觉得冷,没有半点归属感。
没穿过正式警服的人,没有迈进去的资格。
在楼下徘徊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Wing姐是O记高级督察,不会轻易出事的。
她要cover的应该不止这一个卧底任务。
出入的车井然有序,没有半分的紧迫感,又让沈雾有了另一种念头。
就算是wing姐这样的工作狂,也是有假期的吧。
休假了不接工作电话,这很合理……
合理吗?
手机响了起来,沈雾精神一振,拿出来一看,是霍庭欣……
眼神又失落下去。
霍庭欣给她发了一个地址,让她过去。
可能是A姐找她。
没再左思右想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否已经被组织放弃,wing姐才不搭理她。
沈雾得集中精力和A姐周旋。
到了A姐身边只会越来越危险,有一点闪失都会丢命。
压抑着那份患得患失,不让自己再做无济于事的内耗。
她能做的事,就是继续等待港岛唯一的上线主动联系她-
裴薄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盒子,是她买的钥匙包到了。
把黑脸小猫挂到钥匙包上,指尖戳戳它。
黑脸小猫在空中晃晃荡荡,看上去更生气了。
怎么会说它像自己?
哪像了,一点都不像。
裴薄妍不禁想,在那衰人眼里,我就这么凶?
这人,不知道跑去哪里一趟,脑袋破了嘴唇也破了,大半夜可怜巴巴的睡不着,不知道受了什么苦,还记得给她带回来一个玩偶。
是不是一直想着她?
裴薄妍心里嫌弃,但还是把小猫稳稳放到腿上,往眼睛里滴了些眼药水。
睡得不太够。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昨晚被沈雾抱着只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沉,已经算是高质量睡眠了。
抱着小黑猫,闭眼休息。
在投委会上大杀四方消耗了些精力,有点累,不算疲累,相反,莫名的精神还不错。
就是……
裴薄妍变换了一下姿势。
腰很酸。
想到之前闺蜜们说起谈女朋友的事,什么想多粗就多粗,想多深就多深。什么还能想多久就多久,顶级享受。什么手指越长的女仔越厉害。
当初对此一知半解的裴薄妍,现在已经全都亲自验证了一遍。
女仔果然能做好多次。
沈雾的体力恐怕比Vincy那位一夜能做七次的小狼狗女友还要好。
不知道是不是弄了太久,两人都分开好几个小时了,光天化日之下,裴薄妍觉得她还在里面。
想起沈雾脸贴着她的腿,一边吻开她的唇,一边还在里面抵磨着。
内外一起融化的感觉,激得过头。
脸不自然地发烫,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姓沈的长得那么纯,怎么弄起她来手段好多。
还喜欢掐着她的后脖子,牢牢控制她。
扭过头,忽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恼怒的样子,和那只小猫真有点像……
裴薄妍脸庞发热,把小猫捞起来,压在脸上。
腰肢脱离了沈雾的双臂,感觉空荡荡的。
好像身体都要不属于自己了。
所以,姓沈的现在在干嘛?
🔒第88章
唐宝琳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眼皮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抽动。
原来裴振生一直在装病。
恐怕连将死的消息都是裴振生自己放出的。
唐宝琳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裴振生的状态。
不得不说,裴振生演得很真。
裴薄妍和他的关系一向不太好,前段时间裴薄妍一反常态来探望他的这个行为,跟是大大迷惑了唐宝琳,以为裴振生真的陷入弥留。
结果是父女两人联合起来在对外放烟雾弹。
猎人假装虚弱,虎视眈眈的野兽才会露出真面目。
唐宝琳已经看到了那份资料里阿麦的名字。
攥紧了手指,再度抬眸,眼底含嗔带怨。
“振生,你瞒得我好苦,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过挂住你啊?阿麦的事情,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裴振生合上文件夹的动作打断了唐宝琳的辩解。
“不是有意瞒着我,却是处心积虑让阿麦到年年身边,玷污她的名,要她的命。”
手里地方资料里明明白白写着阿麦的从前的姓名,以及唐宝琳生下她的时间、医院,还有两个人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她们俩作为母女,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但雁过留痕,无论唐宝琳如何遮掩,都无法真正将过去抹去。
其实是个很简单,很庸俗的故事。
当红女明星怀孕生子,这是不被公司和支持者允许的,在任何年代都是如此。
那时候唐宝琳那么年轻,大好的前途摆在眼前,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只能将她送到澳门的孤儿院。
不太远,想看到她的时候随时都能看到。
也不太近,不会打扰自己在港岛的发展。
偶尔见面的几次,不让她叫自己妈咪,只叫“唐阿姨”。
后来阿麦被一位老太太领养,唐宝琳辗转几个人,以慈善机构的名义资助阿麦上学和生活。
阿麦也确实争气,成功考入港岛中文大学,毕业后进入裴氏集团,再到裴薄妍的身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
唐宝琳听裴振生这么说,似乎被他的话打击到,眼底迅速积起了泪水。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隐瞒阿麦的存在,因为那是我一段很不光彩的过往,也是我们在一起之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难道要我剖开胸膛把心挖出来给你吗?”
裴振生依旧冷眼看她。
“我不是你片场那些镜头,你不需要对我演得这么卖力。”
多年商海浮沉,遭人背叛、被人暗算的事他经历得太多,腻味了,心也早已冷硬,油盐不进。
他的计划就是趁这次机会,给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地里想要他倒台的人一个绝佳的舞台,上演一出自以为能“趁他病要他命”的戏。
也想在自己真正退休之前,为年年彻底扫平前路。
唯一没想到的是,唐宝琳也是想要他命的其中一员。
不过,也不算全然在意料之外。
“年年有很多选择,会允许你的女儿到自己身边,还花了不少精力培养,是因为她说想成为母亲的骄傲,不再让人看不起。唐宝琳,你确实懂得计算人心,能让一个被你抛弃的女儿依旧把你放在心上。只不过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在你眼里,她只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一直都沉浸在自我塑造的人设,对外界一切都刀枪不入的唐宝琳,听到这段话时,一股鲜活的意外蓦地从眼底掠过。
裴振生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破绽,逼近,继续质问。
“你以为你做的事,只有阿麦这一件暴露了?”
文件夹的资料随着落地的声响,“哗啦”一下子铺开在唐宝琳面前。
裴薄妍母亲冥诞,唐宝琳是怎么到的现场,后续Hestia代言人是怎么落到她头上,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又是谁泄露的……这对母女里应外合,同实力与野心不匹配的裴振雄合谋。
还有唐楼的买凶杀人,凶手之一,还是隶属于周家的屠夫。
就算她不承认,一条条线索和证据也都对得上。
唐宝琳双唇微颤,“振生,我……”
裴振生再次抬手打断她,“让年年身败名裂,甚至害她性命,再利用肚子里的孩子和裴振雄一起接管裴家,一切都会顺顺利利,这是裴振雄答允你的,还是周伯尧给你的承诺?”
她半跪半蹲地伏在裴振生的腿侧,还没开口眼泪先往下落。
“不是这样的,振生。我只是一时糊涂,这么多年我没名没分跟着你,我可以受委屈,但我不想让肚子里的BB也和我一样,我不想让他成为一个被人嘲笑的私生子。我只是想要和你,和年年有个完整的家而已。我没有真的想要伤害年年的,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接纳我,接纳我们的孩子。”
裴振生冷眼看她。
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了。
唐宝琳拉住裴振生的手压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难道真的不在乎你的BB吗……”
裴振生看她这张美艳的脸,即便人到中年,哭起来的样子依旧像颗晶莹美丽的露珠,我见犹怜。
可惜,他看过太多唐宝琳演的电影,她的表演套路裴振生太熟悉了。
他将手从唐宝琳手里抽了回来,拿起一旁的湿巾缓慢擦拭手指,语气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沉。
“我裴振生此生只会有年年这一个孩子。”
唐宝琳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意思?你要打掉他?你会这么残忍?”
在裴振生身边这么多年,她也算了解他。
裴振生骨子里是个重感情的人,不然她也不会花了三年才上位,这么多年裴振生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情人。
他那么宠爱裴薄妍,事事都以她为先,显然是个喜欢孩子,渴望天伦之乐的人。
裴振生半阖着眼长叹一声,脸上浮起一丝带着嘲弄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枉费心计。难道这些年你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怀孕?”
裴振生冰冷的视线落在唐宝琳的脸上。
“我结扎了,在我夫人过世的那年。”
唐宝琳钻石般闪耀的眼睛,在听完这句话后静止了,眼泪都凝结在了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一动不动-
沈雾到了霍庭欣给的地点,是一处大厦的停车场。
依旧上了辆看不到外面景色的罐头车,到了那栋日式建筑前,还是那间雅致隐蔽的私人餐厅,第一次隔着屏风听到A姐声音的地方。
这里应该是和兴社隐蔽的据点之一。
来的路上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这是对沈雾依旧有警惕心。
沈雾能理解,如果因为救了A姐一次,A姐就对她放松警惕,那沈雾真要怀疑眼前的A姐是不是真的A姐。
不过即便被遮蔽了视野,沈雾依旧能从行车速度,行驶的时间以及方向,大致判断这个地方在港岛大致所处的位置。
肯定不在市中心,大概已经到了西贡附近。
进去之前依旧要清空所有随身物品。
沈雾把手机取出来,抽出26仔,又抽出Staccato P,再从小腿后方抽出一把匕首,腰间的腰链也算武器,都交出来。
上次在黑崎连合会的时候,沈雾还觉得霍氏双胞胎就是行走的武器库,现在看看自己的装备,也不遑多让了。
这次搜身的任务落在霍庭欣头上。
霍庭欣走到沈雾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道:“Sorry,公事公办。”
沈雾无所谓,脱掉飞行员夹克,只穿一件紧身衬衣,腰间一条特制的皮质枪套,抬起双手,示意霍庭欣随便搜。
霍庭欣仔细搜完,把沈雾的衣服拿回来,递给她。
沈雾看得出来,霍庭欣对她的态度已经友好了不少。
霍庭欣的双胞胎哥哥霍庭晔死了,丹尼斯姜也死了,A姐身边少了一位重要的红棍和当家白纸扇,正是需要提拔下属的时候。
沈雾如果能填补霍庭晔的位置,霍庭欣也对她态度也转向友好的话,非常利于她在和兴社高层站住脚。
跟着霍庭欣往里走的过程中,沈雾一边观察这私密的餐厅,一边在思索丹尼斯姜的位置空出来,梁卓怡是否有机会如愿以偿上位。
梁卓怡这个人心思太深,沈雾不确定现在的她对自己是否完全信任。
如果她真的上位成功,成了和兴社的头号白纸扇,对卧底任务是利是弊?
沈雾记性很好,她记得上次来的包厢位置,抵达了这里后,霍庭欣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带着沈雾走向更隐秘的深处。
踏上狭窄曲折的台阶,从巨型天堂鸟之下穿过,又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终于来到一扇推拉式木门前。
霍庭欣轻轻敲门,听到里面A姐的声音。
“进来。”
霍庭欣拉开门的瞬间,沈雾和梁卓怡对视。
梁卓怡站在A姐身边,看上去精神状态不佳,眼圈泛着不自然的红,比起上一次见到她时消瘦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百鞭重伤影响她至今,整个人可以用憔悴来形容。
两人眼波相交,沈雾正想叫一声“怡姐”,梁卓怡就冷淡地转开了视线。
“阿无。”坐在日式矮桌边的周明澜轻盈地笑着,亲切地对沈雾说,“来。”
周明澜倒是精神不错,白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盘在后脑,穿着一件宽松的罩式披肩,斜靠在懒人沙发上。大冷天的手里拿着把扇子,轻轻摇着,脸上挂着笑容似乎是她的习惯,让人看不出她真实的心情。
沈雾走上前,和梁卓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叫完了“A姐”,又对梁卓怡说:“怡姐。”
她还隶属于湾仔,梁卓怡还是她上峰,是她的大家姐。
更何况当初为了保她还挨了一百鞭,无论如何沈雾都不可能忽略她。
梁卓怡慢半拍地掀起眼皮,唇角是一抹冷淡的弧度,看了沈雾一眼后随即转开,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气氛有一丝尴尬。
周明澜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紧崩,下巴往对面空着的位置一抬,说:“坐。”
沈雾没动。
周明澜目光看向她,确定地对沈雾说:“坐呀。”
沈雾余光里依旧站着的梁卓怡存在感非常强。
梁卓怡还站着,沈雾怎么能坐,乱了辈分。
社团不是最讲究辈分的吗?
可A姐让她坐,她不得不坐。
周明澜直视着沈雾,眼神里平静的压迫感让沈雾后背有点发紧。
只能先坐下。
霍庭欣关门离开,包厢里只有她们三个人。
周明澜合起扇子,在梁卓怡面前敲了敲,说:“倒酒。”
沈雾看梁卓怡真的去拿酒壶,立刻站起身想接。
周明澜嫌弃地“哎”了声,用扇子把沈雾的手拨开。
“让你动了吗?”
沈雾看向梁卓怡,梁卓怡已经拿起了酒壶,就像在对那个酒壶说:
“今天你是阿姐的客人,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沈雾只能坐回去。
难受,如坐针毡。
因为是矮桌,还是日式的桌子,梁卓怡只能跪坐下来,先为周明澜倒酒,倒完后转身,身子倾向沈雾这里,再为她倒。
尽职尽责,就像是一位周到温顺的侍应生。
酒液倒入沈雾面前的杯中,一股浓郁的气息扑到嗅觉里。
周明澜端起酒杯,介绍道:“轻井泽,我最喜欢的日本威士忌。可惜啊,这家酒厂已经关门,现在是喝一瓶少一瓶。多少人想喝都没机会的,阿无,尝尝看。”
梁卓怡有多爱酒,沈雾见识过,A姐肯定也明白,甚至猜得到沈雾也知道。
当着她的面开好酒,还只让她当个侍应给手下倒酒,非常有羞辱性。
A姐让沈雾喝,沈雾实在不喜欢这味道,轻轻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看上去还难喝的酒。
这酒质地浓稠,喝上一口跟喝酱油没什么区别。
沈雾忍着没有皱眉,周明澜笑着问她:“好喝吗?”
沈雾并不觉得港岛第一社团的话事人特意抽出时间,摆这排场,目的是为了跟她闲聊,特别是A姐这种性格阴鸷的人物。
或许是在试探她的性子是否对味,也或许是试探她的服从性。
无论是哪一种,沈雾不打算跟着她的节奏走。
沈雾:“我不懂酒,之前怡姐疼我,也开过珍藏的酒请我喝,我都喝不明白的。”
周明澜单手支着脑袋,眼波微微转向梁卓怡,扇子点在梁卓怡的下巴上,玩似的往下伸,轻蹭她下颌的线条,将她的脸挑起。
“是么,你们姐妹俩的关系倒是比我想的还好。”
梁卓怡任她挑弄,十分配合。
周明澜对沈雾说:“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怎么进入和兴社的?”
沈雾留意到梁卓怡脸色微变,没接周明澜的话。
周明澜手中的扇子继续挑起梁卓怡的脸,将她下巴高高挑起,让她侧面脖子靠近下巴的隐秘处对着沈雾。
沈雾发现那里有一道淡淡的伤痕,应该是旧伤。
平时正常的姿势不容易察觉,只有头被扬至这个别扭角度时,再对着光才能看清。
周明澜像说个逗趣的故事一样,随意说着梁卓怡的过往。
说她那上不了台面的性瘾,瘾症发作的时候什么人都不挑,只要是漂亮女人的床她都愿意上。那年要不是周明澜出手相救,梁卓怡恐怕已经被那女人玩死在床上了。
周明澜闲话家常一般,“我没记错的话,这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不堪的过往被周明澜毫不顾忌地说出口,还是当着下属的面,梁卓怡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维持着摆件一样的平静,像个没有感情的玩偶,有问必答,云淡风轻的应和了声“是”。
“我是不懂你,对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能张开腿。”
周明澜把碰过她的扇子丢到一旁。
梁卓怡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屈辱,唇角还勾着笑。
“没办法,戒不掉。”
手上继续帮她们倒酒。
又倒了一杯,周明澜说:“好了,你出去吧,我和阿无有事要谈。”
梁卓怡走出包厢,把门关上。
在略带寒意的风中,走到犹如巨型飞羽的天堂鸟阔叶之下,抽出一根女士烟,点燃。
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
朗宝疏大早上WhatsApp她一张照片,照片里漂亮的手拿着咖啡杯。
【你钟意饮嗰杯牛乳茉莉特调,我学识咗啦!以后你唔使喺出面买嚟饮啦。听日我过嚟搵你好唔好?(你喜欢的牛乳茉莉特调我学会了,以后你不用在外面喝啦。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后面还跟了个脸红红可爱的emoji。
梁卓怡从喉咙里挤上一声短促的笑。
“笨蛋……”
她喜欢的口味一天一变,又何必学。
天堂鸟被风吹动,在梁卓怡麻木的面庞上晃出点点光斑,晃得她眼神软软的,像含着笑。
烟没抽完就被她碾灭。
手指悬停在回复框上许久,久到指尖微凉,最后也一个字未能打出来,将手机锁屏-
包厢里只剩沈雾和周明澜两人。
周明澜慢悠悠喝着酒,直截了当问沈雾:“想要什么当谢礼?”
沈雾知道她指的是救了她一命的谢礼,直言不讳道:
“我需要钱。”
周明澜:“让你去送鲜货好不好?”
沈雾听到“鲜货”这个关键词,露出一个在道上混的人必备的贪婪眼神。
“只要能赚钱,让我送什么都行。”
心里难免有一个思绪在搅她的神志。
送鲜货,也是梁卓怡一直在争取的。
“这么缺钱,看来你怡姐也没怎么厚待你啊。”周明澜又说,“年年不是给了你支票吗?你怎么不花?”
又叫了裴薄妍的小名。沈雾在想,她和裴咏珊的关系亲密,难怪她会知道年年这个称呼。
脑海中迅速考量回答的方向,沈雾打算给出一个中规中矩,不容易露出其他情绪的答案:
“我不想跟她谈钱。”
周明澜听她这么说,眼睛笑成两道月牙,透出一种有别于其他情绪的愉悦。
“还是个情种。”
还以为会继续说送鲜货的事,没想到周明澜转了话题,跟她说起黑崎连合会的事。
“黑崎连合会和安顺堂踩到了我们和兴社的脸上,社团里的叔公长辈非常生气,要我狠狠给他们点教训。阿无,你有什么好主意?”
社团就是这样,论资排辈,就算金盆洗手退了很久,只要没死,都能到周明澜面前指手画脚。
其中最烦人的就是黑仔城那个干爹,因为黑仔城死的事一直在找周明澜的晦气。
沈雾微微蹙眉。
这应该是白纸扇的活,居然来问她。
沈雾得表现出一定的决策力,但也不能太面面俱到,这样一来A姐会用她,也觉得能控制得了她。
想了想,沈雾徐徐开口。
周明澜饮着酒,靠在懒人沙发上悠然听着沈雾的字字句句。
第89章
沈雾从包厢里出来,看梁卓怡还站在门口。
沈雾走上前,“怡姐。”
梁卓怡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落在远处。
“恭喜啊mo姐,很快就要高升了。”
沈雾的唇角不自禁地拉平了些。
一时无言。
好像不久之前她们还一起喝酒聊天到深夜,转眼间,连称呼都变得冰冷而陌生了。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看周明澜走出来,受伤的那条腿还有点一瘸一拐,沈雾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跟着霍庭欣往外走。
周明澜走到梁卓怡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阳光下,一边戴上黑色的小羊皮手套,一边闭起眼微扬起下巴。
“冬天晒太阳最舒服了。”
梁卓怡安静得像阳光下的影子。
小羊皮手套冰冷的质感捏上梁卓怡的后颈,周明澜说:“刚才我那样说,让你在手下面前不好过,你会不会怪阿姐?”
梁卓怡精致的脸庞在阳光下纤毫毕现,金丝眼镜框上反射着:“怎么会,我这条命是阿姐给的,阿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明澜嗤笑着,手里的力道渐渐加重。
“明明年纪比我大,还叫我阿姐叫得这么顺口,你果然很贱啊。”
骤然而起的痛感从后颈传来,梁卓怡就站在那里,完全没躲也没任何表情,的确如她所说,周明澜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周明澜手里的力气渐缓,轻叹了一声,温柔地帮她揉一揉。
“卓怡,我知道你有野心,也有能力,白纸扇的位置除了你还能给谁呢?只有你才能让我放心。但唯一一点,不要试探我的底线,你听话阿姐会疼你,可你要是有别的心思,阿姐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梁卓怡眉眼乖顺地垂下来,“对唔住。”
无论是为了搞死黑仔城,抢到鲜货的运送权,在和兴社上层面前露脸,不惜毁了那颗心脏。还是为了保下沈无的命,教容嘉敏阳奉阴违,暗中安排沈无回内地,这些事不可能瞒得过周明澜,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手段野蛮,十足的胆大包天。
周明澜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会允许手底下的人生出半点忤逆的心思。
惩戒室里的一百鞭子只是小惩大诫,她要践踏梁卓怡的自尊心,让她明白,也要她记住,她的今天是谁给予的。
沈雾已经走远,就要消失在台阶之下。
周明澜收回手,一边脱手套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一边看着沈雾的方向说:
“看得出来,你对阿无很不一样。你有试过向她张开腿吗?”
梁卓怡眼底一瞬间被刺痛的微表情,没有逃过周明澜的眼。
周明澜冷嗤着,没再说什么,从梁卓怡身边离开,很快消失在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小径尽头。
周明澜很不喜欢梁卓怡。
像她这种烂人,身上不知道留下过多少人的痕迹,就算全是漂亮女人周明澜都觉得恶心。
更别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在那个女人的床上。
那个女人是周明澜最恶心,最憎恶的人。
即便后来那女人被周明澜和梁卓怡联手搞死,但记忆不会消失,每每看到梁卓怡,都会想起令周明澜作呕的过往。
而且梁卓怡这个人太聪明,心思深沉,这么多年了,周明澜甚至不觉得自己完全看透了她。
想用她,又觉得她身后始终藏着一把刀。
周明澜走了。
梁卓怡方才被察觉到的那抹刺痛的神情很快松懈下来,面容又恢复成麻木无感的状态。
恐惧,或者平静。
被拿捏,或者假装被拿捏。
哪一面才是真的,有时梁卓怡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
风送来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梁卓怡原本冷漠的眸色渐渐被某种灰意浸染。
想起周明澜刚才的话,看着自己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影子。
只有影子相伴,才是最好的状态,她最应得的下场。
梁卓怡拿出手机,和刚才的犹豫不同,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面无表情地敲下给朗宝疏的回复。
【听日几点过嚟?(明天几点来?)】-
沈雾拿了随身物品,坐回到车里,心才算是落地。
和她想的一样,跟A姐相处,非常消耗心神。
车往市区的方向开,沈雾回忆刚才A姐的所作所为。
A姐不会无缘无故在她面前这样羞辱梁卓怡,这种羞辱显然是要打破她对上峰的滤镜。
她是梁卓怡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是个真正的飞女,那对自己的伯乐和照顾自己的阿姐,必然会生出崇拜之情,无所不应。
其实在看到梁卓怡的第一时间,沈雾就猜到了A姐让她们两人同时出现在此的意义。
A姐身边的位置空了,肯定得提拔人。
现在和兴社里赚钱和借壳洗白的能力,恐怕没人能超过梁卓怡。
客观来说,以沈雾这段时间对和兴社的了解,她的脑子和身手都处于社团内的顶层,还救过A姐的命,当她身边的红棍应该不成问题。
沈雾和梁卓怡,正好能补上两个缺口。
但她们都是湾仔出身,如果同时提拔两个湾仔出身的人到高层,A姐也会担心她们是否会里应外合,从她这个坐馆身上瓜分权力。
今天A姐的目的就是要用梁卓怡不堪的过往和身上的污点,来打碎沈无对她的这份崇拜,瓦解现在湾仔过于强劲的势头。
踩一个捧一个,就是要让她们离心。
再互相残杀,关系真正破裂。
当然也不会真的让她们杀死对方,只要种下仇恨的种子,再逐个拿捏,既能收获得力干将,又不怕她们私下联手。
沈雾不想被A姐这一套拿捏,可A姐答应让沈雾送鲜货,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如果她来主导鲜货的运送,查上下游将会更为方便。
沈雾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就得踩着梁卓怡上位,沈雾心里的确有点别扭。
不得不说,A姐才是最会PUA的。
想在这个道上混,PUA是基础技能,想不被人PUA,只有反PUA回去。
A姐问她如何报复黑崎连合会跟安顺堂,无论她会不会采用沈雾给出的方法,报复是一定的。
和兴社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让安顺堂的人在眼皮底下坐到第一白纸扇的高位,不可能不讨回来,不然以后在港岛社团江湖要抬不起头了。
肯定有大动作。
或许有社团间大规模的械斗。
立刻汇报给wing姐!
沈雾刚刚决定一回家就给wing姐打电话,忽然想起她和陈家颖已经断联多时。
惶惶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沈雾感觉自己悬浮在某种灰色地带,头顶不到天,脚踩不到地。
茫然四顾,全是混沌一片。
她知道危险就在那里,却不知道会从何处来,什么时候来。
并肩作战多时的战友都不知去向,连来时路都模糊了-
裴振生将擦过手的湿巾丢弃到垃圾桶里。
唐宝琳脸色的血色也一点一点流逝。
她的确从来都没有想过,手里最重要的牌从一开始就是张废牌。
“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很能忍耐,表现得体贴懂事。可肚子里的孩子想要名正言顺地出生,需要裴家长房夫人的位置,所以你没时间了,等不了了,只能孤注一掷。找人偷拍年年和那个飞女的照片,借用周家的媒体关系爆出来,还不惜买凶杀人,为了你的后半生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煞费苦心的铺路。可惜,这不是电影,你也没有写剧本的天赋,在现实中做这些事,你就没想过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唐宝琳眼睫上的泪珠终于滚落,只是她的表情里没有了哀求,只有嗤笑和死灰般的冷意。
那朵总是依附着别人的菟丝花,原来是玫瑰,浑身都是尖锐的刺。
她抬头,直视着裴振生。
“如果那天你没赴我的约,没进我的屋,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见你老婆最后一面。要是一开始不是你给我机会,我能走到今天吗?这一切不就是你自作自受?”
一直维持着冷静和上位者姿态的裴振生,在被戳到这个谁也不敢当面提的痛点时,忽地失态,狠狠将唐宝琳甩出去。
唐宝琳被他一推,跌坐在地,长发糊在脸上,毫无形象,扭过头来却在笑,病态的笑比她在片场里任何一场戏都要好,都要真实、骇人。
“裴振生,我的角色我的票房我的奖项,我哪一个机会不是你给的?就连通往裴家长房夫人那个位子的路,不也是你亲手替我扫出来的吗?可惜,就差一步,如果没有那个姓沈的飞女,我早就杀掉裴薄妍了!到时候就算是野种,你不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然你可就绝后了,裴家长房绝后啊,你怎么向你裴家列祖列宗交代?”
裴振生的五官隐没在背光的黑暗里。
“回答我一个问题,孩子是裴振雄的还是周伯尧的?”
唐宝琳痴痴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
到最后她也没有吐露裴振生想知道的事。
唐宝琳被带去警署,裴振生会请最好的律师让她在牢里度过余生。
裴振生坐在“请勿吸烟”的警示牌下,一根烟接一根烟。
那一年的记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无比清晰。
唐宝琳发消息请他过去,说要当面感谢他在酒局上帮她解围,顺便把那天他遗留在那场酒局上的一枚袖扣还给他。
那枚袖扣是他夫人送的结婚纪念礼物,裴振生给了自己一个需要去取的理由,然后取了整个三个小时。
等他回到车里,才发现有好几通未接电话的留言信息。
手机莫名其妙信号丢失了一段时间。
赶到医院时,妻子已经去世了。
而年年手脚上满是被绳索勒出来的红痕,身上都是血,她目睹了母亲被害的整个过程。
当年关于这件事的新闻铺天盖地,与此同时还有裴振生被狗仔拍到从唐宝琳的别墅出来的照片。
港岛第一豪门的太子爷妻子被杀害时,正出轨当红女星。
这种爆炸式的丑闻是港媒最喜闻乐见的。
这件事一曝光,已经不是“腥风血雨”这四个字能形容的。
怀疑过手机信号是否是唐宝琳设局屏蔽的,裴振生得到警方的调查报告,自己也派私人侦探去调查,都没有唐宝琳参与其中的证据。
唐宝琳那段时日被无数人唾骂,戏约全毁,投资商和代言的品牌纷纷起诉,要她赔偿损失。
重压之下唐宝琳爆瘦二十多斤,每天要吃大把的抗抑郁药,连续几个月都在医院里度过。
裴振生痛苦不堪,他觉得是自己一时的冲动和贪心,酿成大错,害了这么多人。自觉亏欠,让裴家的法律团队帮唐宝琳解决官司,这些年给她资源,帮她做票房,拿各种奖项,从未吝啬。
唐宝琳说要谢他,不是炖汤就是煮一桌菜请他来吃,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维系了多年。
裴振生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她结婚的,他不可能让年年再受多一次的伤害,只能变本加厉地从方方面面补偿唐宝琳。
没想到,换来的是唐宝琳的野心,她竟敢对年年起杀心。
可是,杀人,她真的有这个胆量吗?
还是背地里有人怂恿,有人帮助?
前段时间在唐楼对年年下手的光头是被谁处决的?
裴振雄?不,他顶多透露一些内部消息,杀人这种事他不敢的。更没有把事情办得这么利落又干净的能力。
唐宝琳和裴振雄更像是因利而聚,背后还有一个更狠辣,统筹大局的人。
是周家的人,周伯尧?
如果是他,会不会和当年妻子被害的事也有关联?
他看过唐宝琳在医院的产检记录,她的确怀孕了。
裴振生有种直觉,这个孩子和藏在幕后帮助唐宝琳的那个人也脱不了关系。
如今再追忆当年,那时候妻子的死,真的和唐宝琳无关吗?
他的手机信号就是在唐宝琳家被屏蔽的,不可能是巧合。
裴振生这半生都在倾尽所有,都在试图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没有一时鬼迷心窍去找唐宝琳,现在妻子会不会还活着,女儿是否不那么恨他。
可他以为的弥补,竟是一次又一次的推波助澜,将女儿推入险境。
裴振生发抖的手拿起手机,让人继续去查,连同当年的绑架案一起,不惜代价,查到底。
挂了电话,裴振生看向手机的时候,又看到了裴薄妍和飞女的那条新闻。
眼波微颤。
拨通裴薄妍的手机。
接通后,父女两人很久都没人说话。
无话可说,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状态。
【年年……】
裴振生开口时,声音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是不是因为我,你才……】
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败,才会让女儿从小就早熟,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还会选择一个飞女,踏上那条充满荆棘的曲折之路,用叛逆的人生来报复他的过错。
做这一切,是不是想让他后悔,想让他痛苦?
裴振生握着手机,胸口不断起伏着,等待女儿的回答。
【你没那么重要。】
裴薄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感情,就像在叙述一段真理。
说完,将电话直接挂断。
好像每次父女两人通话,先结束的都是她。
没有结束语,甚至没有客气的“回头再聊”,单方面地切断。
是啊,他早就得到了惩罚。
“哈……”
想笑,笑音已经在喉咙口,忽地被胸腔里胀痛的感觉冲散。
裴振生身子不由自主地弯曲,痛苦的感觉堵在胸口,手掌紧紧攥着胸口,发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没精打采地回到唐楼。
从抽油烟机后面拿出手机之前,沈雾已经想到了结果。
可当她面对没有任何回复的手机时,那种从悬崖之上跌落的失重感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慢吞吞地洗了个澡,更累了,擦着头发出来,发现手机响了。
是裴薄妍的电话。
【明晚有空吗?】
【有啊,要去哪里?】
裴薄妍清越的声音,以及即将能见到她的期待,像镇痛药,像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捂住沈雾发冷的胸口,缓解了那份烧得她发慌的焦灼。
裴薄妍:【明晚是裴氏集团一百二十周年晚宴,我想带你见见姑姑。】
见姑姑,见裴咏珊?
沈雾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知道迟早要面对裴咏珊。
而走到裴咏珊身边,对她查案来说也是非常有利的一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难言的忧虑。
今天没时间去线下试床了,也实在很累,从东京回来后沈雾一直处于没睡够的状态。
应该说,到A姐身边之后,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都没机会松开。
精力和体力全部耗尽,挂了裴薄妍的电话后沈雾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整晚梦就没断过,一个个险象环生的惊险情节狠狠踏过她的梦境。
前半夜在被A姐追杀,A姐看穿她是卧底,又派霍氏双胞胎来杀她,连霍庭晔都活了,脑袋还血忽淋拉的就追在她身后跑。
她一路狂奔,手里裴薄妍送给她的头盔掉了捡,捡了又掉,怎么都抱不住。
另一头黑崎连合会的人也杀过来。沈雾根本没见过几个黑崎连合会的人,但在梦里她无所不知,就是知道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就是黑崎的人。
立刻调转方向夺路而逃,脚下碎石横飞,有人在狙她。
沈雾一边狼狈地逃窜躲避,一边到处找狙击她的人在哪。
原来是梁卓怡埋伏在几十米外的树顶上,手里一把重狙,每一颗子弹都瞄准了她的脑袋。
和沈雾惊愕的双眼对视的一瞬,梁卓怡眼角蔓延出带着杀意的邪性笑容。
刀斧在身后横飞,子弹在脚下开花,阿婆也不知道在哪个阳台唱“帝女花”。容姐双手被手铐铐着,满世界找陈家颖,大喊:“Madam,我不想去镀金啊!!”
沈雾脚下一痛,整个人扑出去,没有摔在坚硬的路面上,跌进柔软香热的怀抱中。
还没有看清眼前人,沈雾就知道抱她的人是裴薄妍。
杏仁、可可与鸢尾融合交织出的独特香气,在她身边萦绕。
一被裴薄妍抱住,身后那些危险和暴躁的杂音全都消失不见。
她和裴薄妍在山顶豪宅的那张床上。
裴薄妍抱着她和她缠绵。
从她的耳朵咬到喉咙。
极具诱惑性的滚烫身体就在手掌之下,沈雾却无法专心投入。
裴薄妍意识到她的心不在焉,温柔的手臂还挂在她的脖子上,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沈雾,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回答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你,叫我什么?我是沈无,不是沈雾。”
裴薄妍表情渐渐从失望变得怨憎。
“连你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吗?你接近我、利用我,就是为了抓我姑姑,搞垮我家,把裴家一百二十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根基连根拔起?”
裴薄妍翻身而起,骑在沈雾腰上,狠狠将她制在身下。
“你这样的骗子还要和我上床?”
裴薄妍滚烫的手压在沈雾的胸前,抵着她的心口,一点点地往下推,推碎了她的骨头,擒住了她的心脏。
“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面对这些?你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
一整颗心被摘出来,沈雾对她毫无反抗之力,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只能忍着剧痛,深喘着,凝视自己的心在裴薄妍的掌心里跳动。
凝视裴薄妍染着鲜血的眼里,无尽的失望和憎恨。
忽然床向下塌陷,从高处坠落的感觉让沈雾猛地惊醒。
咣当一声。
“哎——”
睁开眼,沈雾发现自己从窄窄的沙发上跌下来,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第90章
好痛……
头发乱糟糟的,沈雾懵懵地坐回沙发,揉揉摔疼的胳膊。
看看周围,缓了半天缓过来了。
是梦啊。
一场凶险又让她难受的梦。
摔到的地方是胳膊,痛处却是心脏。
心跳得好快,快到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感觉这颗心真的被裴薄妍摘出来过,狠狠揉搓过。
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沈雾这颗闷蛋现在完全处于散黄的状态,脑子浑浊一片。
心中复杂的忧思,倒是被梦境解析得一清二楚。
在各方社团势力眼中,她这突然冒尖的刺头,是一个除之而后快的危险人物。
她害怕暴露身份,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众矢之地,周围危机四伏。
更明白自己突然的上位,很有可能摧毁梁卓怡多年的心血,怡姐想要一枪打爆她的脑袋,无可厚非。
担心阿婆的往后,担心容姐的下场,更担心满世界都找不到的陈家颖究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裴薄妍。
裴薄妍……
想到裴薄妍,沈雾的左胸腔中就蔓延出一种类似撕裂般的痛楚。
如果真的能直接把自己这颗心摘出来给裴薄妍看,让她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好了……
想起梦里裴薄妍的话,沈雾酸涩的心一跳跳地紧缩着。
一恍惚,她们距离已经这么近,做过那么亲密的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这两条根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被命运扯到了一起。
或许是她决定去深水湾游艇上给裴薄妍当模特开始,也或许是往后一次次情不自禁的靠近,她们在不停的交汇、纠缠间越缠越密,越扯越紧,系成了谁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沈雾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裴薄妍。
一时间竟有点不敢接。
但“姐姐”这个昵称占据她的手机屏幕,稀释了梦境痛苦的浓度。
不想裴薄妍被晾着,沈雾深呼吸之后,接通了电话。
【喂……】
【阿无。】
和梦里一句句锥心的质问不同,现实中裴薄妍的声音永远都是平缓理智的,而面对沈雾的时候,又有一份独特的温柔。
沈雾知道,那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裴薄妍:【没睡好?】
沈雾才说了一个字,裴薄妍就听出了她的情绪。
裴薄妍没立刻得到她的回复,声音又轻柔了几分:【是不是根本没去酒店?】
沈雾:【唔……】
裴薄妍轻轻叹气的声音,带起听筒里一丝音噪。
像拿沈雾没办法似的,裴薄妍解释说:【我之前也没有真的生你气,你想去哪里休息就去哪里,没限制你的自由,嗯?】
梦里其实是沈雾对自己的质问。
那些被追杀,被责问,被摘下心脏,都是内疚和危机感在作祟。
现实里的裴薄妍对她多好呢?
都没有撒娇,没有求饶,甚至什么都没说,裴薄妍就来哄她了,还处处为她着想,宠着她,纵容着她所有的决定。
沈雾紧咬着唇,努力压抑汹涌的情绪,克制着声音里的轻颤,缓了缓,说:
【没有,昨天就是太累了。晚上宴会几点?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就像是“我想见你”的另一种表达。
约等于“我想你了。”
此刻的裴薄妍长发绾在脑后,站在镜前,身后一群造型团队的人正在帮她挑选今晚的礼裙。
她都没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沈雾的这一句话,眼神里浸出笑意。
裴薄妍:【大概六点,我这里有点走不开,会让Aimee去接你。】
这意思是原本还想亲自来接她。
沈雾问裴薄妍:【那我今晚要穿什么比较好?】
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听这名字就知道阵仗会有多大。
沈雾能想象到,到时候会有多少媒体镜头拍到她,还有裴家人,裴家世交、圈层、相关的合作伙伴都会出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今晚要见她姑姑。
裴薄妍:【你平时怎么穿今晚就怎么穿。】
沈雾平时主打一个混搭,怎么舒服怎么来。
裴薄妍给她衣柜里塞的那些高定,她都是抓到哪件穿哪件,短裙里面套裤子的搭配也不是没有过。
沈雾今晚要和裴薄妍一起出席公开场合,羞耻心突然上线,拍了张衣柜的照片:
【能帮我搭一下么?】
逗弄的机会难得,裴薄妍:【求我。】
沈雾:?
怎么大小姐这也要考验她?
左思右想,申请视频。
裴薄妍已经确定好了礼裙,发现沈雾居然给她打视频电话过来。
走到角落只有她自己的地方,接通。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时候一怔,眼睫快且轻地眨动了几下。
好靓。
裴薄妍平时妆很淡,大多数情况下就是遮一遮熬夜后的憔悴感,天生丽质就是这么省事,即便如此也美得要命了。
今天稍微用心上过妆,立体的五官被勾勒出成熟的风韵,让沈雾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一整夜兵荒马乱的混沌感也被驱散,灵台被点了净化术一样清明。
裴薄妍看主动打视频过来的人半天没说话,问她:
【好听话呢?】
大白天唐楼里就黑乎乎的,光线暗得要命,反而显得沈雾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顿了顿,左右逃不过,沈雾只好软了声音说:【帮个忙嘛。】
裴薄妍摇摇头:【太生硬。】
沈雾:【这都不行?我求得很认真啊。】
裴薄妍:【没了?那我挂了。】
沈雾:【等一下——】
裴薄妍根本没要挂,好整以暇地看着沈雾陷入左右为难,品味着她渐渐发红的脸。
没撒过娇的人,即便是自己独处的环境里撒娇,也是很羞耻的。
可裴薄妍想要什么,沈雾又很想满足她。
只好把手机贴近,近到整张脸只剩下一张嘴,小声到不能再小声,别别扭扭地说:
【求求你啦,Ceci姐姐……】
还是比一般女仔生硬,可裴薄妍没想到她会突然叫“姐姐”,被可爱到心口一缩。
想起沈雾醉酒在Glow楼上那晚,抱着她吻着她的时候,叫过类似的称呼。
那次的“姐姐”不知所属,还有一些开玩笑的时刻,但这次的“姐姐”实打实只属于她。
手掌的触摸,嘴唇的揉碾,指骨的侵入……这些沈雾留在裴薄妍身体上的记忆忽然翻涌。
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被这个女人占有过,和对方一起做过天底下最最亲密的事。
隔了一段时日回味出的感受,对于二十七年来清心寡欲的裴薄妍来说,有种奇妙的荒唐和新鲜感。
身体和心同时有了反应,耳朵发热。
裴薄妍假装镇定说:【勉勉强强。】
沈雾被自己弄得后颈发热,又羞耻又开心,说不上的心态,感觉自己神神经经的。
裴薄妍:【Aimee去接你的时候会带上我帮你挑好的几件裙子,你要是觉得喜欢就穿吧。还有个化妆师,你想用就用。】
沈雾:?
也就是说裴薄妍早就帮她准备好了一切,还骗她说好听话,轻轻松松让她再一次贡献了人生最羞耻的时刻。
这人!
看小飞女炸着毛说要挂视频了,裴薄妍笑着说:【一会儿见。】
好标准的儿化音普通话。
沈雾有点恍然。
裴薄妍的普通话什么时候说得这么好了。
每一次更加标准的发音,都有种被她越抱越紧,越拥越深,越来越离不开的包围感。
视频结束,网络信号似乎还在彼此的心头藕断丝连。
两人在港岛的两头,耳朵染上了同一种绯红。
……
打完电话,沈雾走进卫生间,怎么看那个紫红色的马桶都碍眼。
这马桶已经不知道有多悠久的历史,从侧边看了一眼,有一点开裂的迹象,感觉也挺摇摇欲坠的。
床塌了,起码还有挽救的余地,要是裴薄妍过来的时候马桶塌了……
那画面实在太恐怖,沈雾都不敢想。
可以确定,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裴薄妍可能会再次把她拉入黑名单。
距离晚上见面还有点时间,沈雾打算立刻下单把马桶换掉,换成智能马桶。
顺便藏污纳垢的沙发也一起换掉,现在就去线下挑,一起把床挑好。
希望下次裴薄妍在大驾光临的时候,这小屋能稍微讨她欢心-
肇辉台。
朗宝疏今天自己开着宾利过来的。
手里拎着保温袋,下车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蓬松柔顺的黑色长直发一蓬蓬地荡在空中。
难得会主动让她过来,朗宝疏嘴角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
到了梁卓怡家门口,朗宝疏在按门铃前对着前置摄像头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宛若一朵新鲜纯丽,正值最好花期的芍药。
冇问题,咁鬼靓。
按下门铃,轻盈的门铃声响过,靠近的脚步声拉起她的心跳。
门开了,朗宝疏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晚香玉的气息,混合着茉莉味沐浴露的清香。
门里的梁卓怡穿着睡袍,没戴眼镜的样子显得她更秀气了几分,长发还有点潮湿,看上去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大白天的拉起了窗帘,很暧昧。
想到了某种可能,朗宝疏的笑容慢慢变僵。
梁卓怡很美,知性成熟又神秘的美让朗宝疏非常心动。
梁卓怡能将冷情和滥情这两种矛盾的气质非常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让朗宝疏无数次想放下她,最后还是忍不住想要再见她一面。
朗宝疏一直觉得梁卓怡在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表象下,有种自毁的气质,自虐的残忍。
朗宝疏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但她知道梁卓怡所有的无所谓只是面具。
梁卓怡曾经直言不讳地跟她说过自己混乱又极度不堪的过去,目的是吓退她。
她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说服自己去接受梁卓怡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缺点,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去在意了。
可这不表示她能接受亲眼看到梁卓怡被别的女人抱在怀里。
从梁卓怡身后靠过来,揽住她腰肢的红发女仔应该是社团的手下,朗宝疏见过这个人。
“怡姐,这是谁啊?”
阿漫将梁卓怡搂进怀里,脑袋还随意地靠在她肩头,懒洋洋地看朗宝疏。
“我的错。”梁卓怡无奈地对阿漫笑,“忘了她要来,应该早点把你赶走。”
梁卓怡凤眼斜挑,转回朗宝疏阴沉的脸庞上,笑问:
“既然如此,要一起来吗?”-
初冬夜晚的维港,天幕有种柔软沉静的蓝丝绒质感。
坐在劳斯莱斯幻影里的沈雾正在调整身上这件礼裙,余光里忽然一闪,烟花在维港上空绽放。
夜空被炸成了白昼,无数金色的流光划破深蓝。
更多的火光从海平面升起,不断跃上夜空。
车里的隔音效果太好,听不太清外面烟火炸裂的声响,不过沈雾可以脑补那漫天璀璨的盛大。
维港的烟花秀是严格管控的。除了官方和重大节日、庆典,想要以私人名义放烟花,需要多少手续,劳动多少部门,砸多少钱,普通人知道了只会惊愕地倒吸一口气,感叹一声极致的浪漫和辉煌果然需要金山银山去堆。
今晚盛大且持续整整一个小时的烟花,专属于裴氏。
烟火中闪耀的金色,是裴氏集团的代表色。
坐在前座的Aimee看沈雾被烟花吸引,侧头问她:“沈小姐很喜欢烟花。”
喜欢烟花这种事估计有些孩子气,沈雾没回答她的话,问:“她已经过去了吗?”
Aimee当然知道“她”指代的是裴薄妍。
“大小姐会在寰汇的宴会厅里等沈小姐。”
今晚的周年庆典将在寰汇中心最大的宴会厅举行,路上全是各大豪门、企业的豪车,还有众多媒体车。
皇后大道很堵,大概还有十几分钟才能到达。
心理素质一向强大的沈雾,想到今晚要以裴薄妍亲密女伴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出席宴会,难得有点紧张。
搜过裴薄妍的手机又开始被大数据挟持,给她推送裴薄妍相关新闻。
【裴薄妍高调放闪后首现身,百二周年宴弃主桌不顾。究竟何方神圣,劳驾裴大小姐大门口亲自迎宾?】
沈雾眼神直了直。
大门口亲自迎宾?
新闻的配图里,穿着白色礼裙的裴薄妍真的站在门口,被一群媒体和各路想要攀关系的人围着,目光看着不知名的远处。
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这张新闻图拍摄的位置前方。
车门开,裴薄妍刚才还兴意阑珊的眉眼,蓦然染上了一层明亮,向劳斯莱斯幻影走来。
媒体立刻察觉到裴薄妍一直等的人来了,镜头火速跟拍。
连周围其他豪门的千金和少爷们都拿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打算记录下今晚朋友圈子里最劲爆的一幕。
保镖非常专业,挡在裴薄妍身边,为她展开一条自由安全的通道,通向沈雾。
穿着黑丝绒礼裙的沈雾一从车里出来,差点被各种闪光灯闪瞎眼。
刚刚眯起眼,下一刻,一只手挡到她眼前,帮她遮去不礼貌的闪光。
沈雾再次睁开眼睛时,裴薄妍那张明艳的脸倏然以特写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裴薄妍护着沈雾,冷着脸对媒体说:“请各位稍微克制一点,唔该晒(非常感谢)。”
听上去是礼貌的劝告,其实是警告。
她的话很有分量,一语毕,闪光灯收敛了很多。
对外的清冷脸庞,转回来面对沈雾时,已经染上了专属的温柔笑意。
干燥柔软的手牵起沈雾,往宴会厅里走。
沈雾发现裴薄妍这身裙子和她穿的正好是一黑一白,手工的细节相互呼应,像是出自同一位大师的相同概念。
情侣装。
“比我想象的还靓。”裴薄妍在她耳畔轻声说。
耳鬓厮磨,沈雾这只不争气的耳朵,又被她气息弄得痒痒热热的。
两人一起走入宴会厅,厅里原本在攀谈的豪门名流停下了交流,偌大的厅内居然安静了一瞬,目光在顷刻间全部向她们两人涌来。
炙热的眼神几乎是有实质感的浪潮,裴薄妍牵着沈雾的姿势变成十指相扣。
越是万众瞩目之时,裴薄妍就将她牵得越紧。
一根根手指嵌入沈雾的指缝里,义无反顾地带着她撞入浪潮中。
这是港岛最顶尖的名利场,身边是港岛最璀璨的珍珠,多少双艳羡的目光投向沈雾。
沈雾也很羡慕。
羡慕沈无。
被裴薄妍无条件宠爱、眷恋着的是飞女沈无。
不是真实的她,不是卧底警察沈雾,更不是已经丢失了名字的阿笙。
这一刻,沈雾有种想要把最真实的自己全部交给裴薄妍的冲动,想告诉她自己从何而来,告诉她自己是谁,不让她的真心错付给一腔假象,不想让她倾尽所有最终爱上一个谎言。甚至连谎言真实的姓名都不知晓。
沈雾的胸口滚烫,几番起伏,终究把这荒诞的念头压了回去。
她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来港岛,多年的筹谋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查案,为了让所有罪恶被绳之以法。
无论任何时候,她都要守住作为警察的底线,无论有多难,这也是她人格的底线。
裴薄妍完全不知道此刻沈雾内心的挣扎,握她着的手指愉悦地轻点她的手背,轻声在她耳边说:
“跟着我一起叫姑姑就好。”
沈雾的神思瞬间回归,目光聚焦时,裴咏珊已经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