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走了,怡姐。”
靠在沙发上的梁卓怡闭着眼,“今天麻烦你了。”
这种事算什么麻烦呢,何况她约等于什么都没做。
阿漫笑着说:“阿姐还有需要的话,随时发话。”
梁卓怡嘴角抬了抬。
阿漫走了之后,梁卓怡一动不动,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晚霞已经从窗户外漫进来。
在梁卓怡没戴眼镜的视野里,是一片融在一起的橙,将要归于灰烬的晚色。
叮咚。
每天这个时间点,物业都会把快递带上来,放在门口的快递箱里。
无论业主在不在家,都会按一下门铃提醒,然后就会离开。
梁卓怡又躺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一开门,对上朗宝疏那双沁着寒意的眼。
梁卓怡眼睑微抬,很快又落下去。
“现在再来已经晚了,她……”
朗宝疏一步踏进门,扣着梁卓怡的脸就吻。
梁卓怡避开她的唇,却被她推到墙边,睡袍的腰带被她抽出来,绕上梁卓怡的手腕。
倒是没想到搞学术的朗大小姐,这种动作也做得纯熟。
“走了正好,你也不想被手下看到现在这个样子。”
朗宝疏去而复返,或许根本都没有离开过。
“朗宝疏。”
梁卓怡挣了一下没挣开,叫朗宝疏名字的语气里已经带上警告的意味。
朗宝疏完全不在乎了,还在咬她的脖子。
“不是柔术高手?怎么不绞我?不反抗?”
梁卓怡眼皮轻轻抽动。
朗宝疏拎着她的双手,把她整个人压到沙发上。
“舍不得?”
朗宝疏骑在她身上,晚霞染红她的脸,一片压抑到极限的怒意和赤红。
梁卓怡双手被控在头顶,睡袍敞开,晚霞染了她一身性感的红。
被压制在人身下,眼角还是媚的,妩媚的笑意还在勾人,还在挑衅。
“你应该知道吧,我最喜欢刺激。”
朗宝疏太阳穴一紧紧地疼,气到发笑,握住梁卓怡的腿。
抚上最让她受不了的地方。
梁卓怡眼波很快被她搅出涟漪。
“不止知道你喜欢刺激。”
朗宝疏五指扣住她的腿弯。
“我对你身体的了解程度,可能比你想的还深。”
热度从此刻起,就一直没降过。
梁卓怡的脖颈被咬了又咬,脊柱那倒沟壑最最有感觉的地方也被一道道一吻再吻。
惯常的笑容早就软成了难以自控的迷离。
“朗宝疏……”
梁卓怡的睡袍已经被身上人和自己弄得一片狼藉,脸被吻得挤向另一侧,控着声音里的软意,用轻佻的语气说:
“你也记得,我们第一次那夜是我喝得太多了,认错人罢了。你……这种较真的人果然不能碰,很麻烦。”
“是吗,那你把我当成了谁?”
朗宝疏就任她口中怎么说,低着头没停下对她的占有。
梁卓怡的腿根很快又泛出绯红。
绯红染上被随意折合的腰肢,染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朗宝疏:“那个人有这样对你吗?”
因为这句话,没有言语回应的房间里水声更甚。
才刚刚结束,朗宝疏又从后面过来抱她。
这个姿势能一边的同时继续折磨她的脊柱的沟壑。
“我是长得像她,还是声音像她?”
身后人贴着她已经热透的耳朵继续问她。
“都像?”
朗宝疏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时间,将她抱回来。
“朗宝疏……”
梁卓怡的后腰已经没了知觉,被束着的手腕磨得发红。
“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是想提醒自己现在是在和我做?别太沉溺?”
朗宝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平日里她是不喜欢说这些讥讽话的。
可是眼下她眼圈血红,无法自控。
“其实你身体根本不适合滥情,你没发现吗?这么多敏感的地方,又这么脆弱。”
轻轻的一声笑,格外像她。
难以遏制的眷恋一瞬间席卷了梁卓怡的心。
越是压抑的情绪,在崩塌的一瞬间会将人埋得更深。
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思念操控着梁卓怡已经太轻贱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抬高,索性闭起眼,纵容自己不断迎合朗宝疏。
朗宝疏的眼泪落在梁卓怡滚烫的肌肤上,无声碎开。
“那今晚你就把我当成她。”
没戴眼镜,天光渐沉,不用蒙上眼梁卓怡也看不清眼前人了。
夜色也是同谋。
梁卓怡知道不该再揭开残肢的断口,像她的人,如朗宝疏,如沈无,都不该靠近,不然自己只有深深沉沦这一种可能。
可又有什么办法。
一旦被相似的气息握住,她没有任何挣脱的能力。
这具身体也只能心甘情愿被揉捏成任何形状。
……-
这是沈雾第一次和裴咏珊近距离面对面。
裴咏珊本人比新闻图片和各种视频里的模样还要年轻,苔绿刺绣的长裙上身,有种恰如其分的古典美。胸前祖母绿灵蛇胸针非常夺目,灵蛇的造型和她古典的美感之间,带着微妙的反差。
她的眉眼和裴薄妍有同一种趋势,但少了一份清冷,多了一份岁月给予的平静。
裴咏珊给沈雾的感觉像深海。
越是平静的海面,水面之下的尺度就越莫测。
“姑姑。”
沈雾听从裴薄妍的话,随她的辈分称呼裴咏珊。
“之前沈小姐救了年年,我还没有当面谢谢你。”裴咏珊向她伸出手。
沈雾伸出手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发现她受伤了,额前的头发后面有一处明显还未痊愈的伤口。
沈雾看向那道伤的眼神很明显,裴薄妍的注意力也被带过去,皱起眉,问她:“姑姑,你在新加坡受了伤?”
裴咏珊目光还留在沈雾面庞上。
“一点小意外。”
“所以之前说换季感冒,果然是骗我。”
裴咏珊被她噎了一下,无法反驳。
裴薄妍用手隔起裴咏珊的头发,仔细观察,伤口缝了三针,已经拆线了。
此刻她们慢慢走到了小花园,站在台阶上,周围的人很少,沈雾还非常贴心地站在大厅过来的必经之路,帮姑侄两人挡下有可能打扰她们的不速之客。
裴薄妍让姑姑一五一十说清楚,在新加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咏珊本来想瞒着年年直到自己痊愈,忘了还有集团周年宴会,不可能不见面的。
她对年年向来有求必应的,现在年年一双愠怒的眼盯着自己,只能说实话。
去新加坡之前裴咏珊就想好了对策,GIC那头强势,她手段要更硬。集团风控部和家族办公室联手调查出了裴氏内部泄密的源头,裴氏新加坡分公司的财务副总监已经被锁定。
泄露内部报告属于商业犯罪,如果GIC以违法的不完整信息做撤资决策,裴咏珊将会立刻启动仲裁。
听到裴咏珊的威胁,GIC部长面露难色,还想周旋,裴咏珊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直接公放出来,用英语说:
【施密特先生,请你告诉GIC的李先生,如果裴氏镍矿三个月内拿到绿色认证,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施密特毫不犹豫地承诺,只要认证落地,未来五年裴氏的电池级镍,力拓集团会优先采购。如果一切谈拢,尽职调查团队下个月就可以进场。
GIC的部长神色微动,这声音他认得,对面是力拓集团的采购总裁。
如果这项合作能成功,GIC将得到巨额订单。
GIC部长刚才还阴沉的脸,此刻没有不放晴的理由。
亲自倒了杯咖啡过来。
“还请裴女士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事情能解决就好,裴薄妍没有穷追猛打让谁都下不了台的嗜好。
只要证书到手,足以推翻ESG评级垫底的指控。
加上年年在港已经出色地控制了裴氏的股价,这次风波算是暂时化解。
裴咏珊在新加坡的出行都很谨慎,毕竟涉及内部调查,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对面肯定有应对的策略。
没想到这策略居然是想要她命。
在那位财务副总监涉险犯罪的证据就要到手之际,裴咏珊的车在回酒店的路上被一辆工程车强行冲撞。
额头上的伤,就是撞车的时候弄伤的。
肋骨骨折,脖子也有挥鞭伤。
裴薄妍听着,眉心拧出了一道明显的皱褶。
裴咏珊轻松地笑着,“没伤到内脏,医生说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不用担心。”
说到这件事时,周明澜赶到新加坡,看到她身上伤时那双含着眼泪血红的眼,在裴咏珊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沈雾一边听着她们俩的谈话,一边看裴薄妍担忧的侧颜。
以前知道她和姑姑的感情很好,都没怎么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父亲裴振生,倒是和姑姑更近。今天看裴薄妍的反应,恐怕她俩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亲厚。
裴薄妍:“我记得那位财务总监是裴振雄的亲信。”
先前裴薄妍只是集团的执行董事,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在发展自己的珠宝品牌上,裴咏珊没想到她对新加坡分公司这个职位上的人所属派系都有了解。加上这次年年展现出的决策能力,裴咏珊对她更加欣赏,心中也更加欣慰。
“的确是裴振雄的亲信,我会把他带回港岛继续调查。这次风波是造成了一些损失,不过能肃清整个集团内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到此处,裴咏珊意识到,即便是她俩私下说话,裴薄妍也在同她说普通话,以前她们都是很自然说港岛话的。
目光微微转向站在裴薄妍身后的沈雾。
是为了方便这个内陆人能轻松听懂。
裴氏内部的丑闻、要事对她也毫不遮掩,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需要提防的局外人。
在裴咏珊的印象里,性子冷淡的裴薄妍从前没有对任何人这样体贴过。
身形是过目难忘的优越,听说在日本救了周明澜,这飞女除了好看的皮囊倒是还有些其他的魅力。
感受到裴咏珊的注视,沈雾也看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小花园昏黄的庭院灯中暗暗交汇。
“这次风波在舆论上发力的,大多数都是周家控股的媒体。”
裴薄妍的话拉回裴咏珊的注意力。
“周家”两个字,让裴咏珊神色微有凝滞。
裴薄妍:“还有,裴振雄好像失踪了。”
裴咏珊:“他不是去了加拿大?”
裴薄妍轻摇着头,“我有让人盯着他,确保他遵循承诺离开港岛。但是现在人不见了,载着他的车都没了踪迹,现在二婶和Ryan他们都在找她。”
Ryan是裴振雄的大儿子。
裴咏珊:“看来裴振雄这些年做了不少阴损的事,想趁机要他命的人不少。”
沈雾双手背在身后,硬币在指缝里来回穿梭。
她注意到,一直对裴家大小事无所不知,手段强硬的裴咏珊,在裴振雄的事情上忽然变得含糊其辞。
如果不知道裴咏珊曾经在那晚出现在栃木的养老院,沈雾恐怕也会遗漏她此刻细微的异常。
那晚裴咏珊是去看受伤的A姐吗?
如果真是这样,结合裴咏珊自己也受伤这件事来看,A姐对她应该很重要。
毕竟无论是肋骨骨折,还是脖颈的挥鞭伤,都足以让人寝食难安。作为病患,裴咏珊还连夜从新加坡飞往东京,且于清晨时分离开,这是一趟非常匆忙的行程,对伤患很不友好,可裴咏珊还是这么做了。
当初还怀疑过裴咏珊是A姐,如今再看,这条思路有所偏颇,却也不算完全错误。
裴振雄有可能是裴咏珊自己处理的,也有可能是A姐下的手。
沈雾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是A姐在为裴咏珊处理这些裴家不好处理的脏事,所以这些年ICAC(廉政公署)一直盯着裴家,却也什么都查不到。
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当初A姐得力的红棍霍氏双胞胎突然来杀她,正是她和裴薄妍的关系拧巴又切不断的时候。
大概是裴咏珊不想裴薄妍被一个社团的飞女玷污,让A姐帮她除掉。
和除掉裴振雄一样。
和弄死钟俊辉也一样。
沈雾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串起来了。
沈雾还注意到一件事。
无论是裴薄妍还是裴咏珊,她们都没有提及重病未愈,被港媒形容成“生死未卜”的裴振生。
似乎是一种彼此都知道答案所以不用讨论,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雾猜测,裴振生重病也是假象,为的是引出裴振雄这些藏在暗处的祸害,一网打尽。
这一局,裴家长房大获全胜。
苦苦追寻多年,沈雾在这个微冷的夜晚,终于走进了真相所在的房间。
心情却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亢奋和痛苦交融,拧巴出了一种迷茫的闷痛,沉甸甸地灌满沈雾的心。
站在晚风中,一阵浓郁的花香扑上沈雾的鼻尖。
番石榴混合雪利酒的甜香气息非常浓郁,馨香撩人。
她看到了在花园中摇曳的杏黄色月季,这是为了今晚的宴会专门空运来港的。
沈雾不知道这花的名字,老玫瑰的经典香味短暂地给予了她类似镇痛剂的安抚。
姑侄俩还在说唐宝琳和阿麦的关系,说与裴振雄的勾连,说唐宝琳现在已经被警方控制,以及周家再此事中推波助澜的手段。
沈雾不知自己走神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唤她:“阿无。”
沈雾抬眸,在宝蓝色的夜空下看到裴薄妍在对她淡淡地笑。
瓷白的皮肤透着薄薄的光,像一道只为她而来的明晖,更像一碰就碎的水中月。
沈雾也提起笑容,裴薄妍走到她面前,“Sorry,说了太久,饿不饿?”
沈雾:“不会啊,我过来之前吃了饼干。”
裴薄妍正要说什么,Aimee在远处叫她,手里抱着平板,似乎有重要的工作要和她说。
裴薄妍勾勾沈雾的小指。
“再等我一下。可以喝点酒,但不要太多。今晚的唐培里侬很好喝。”
唐培里侬,年份香槟,还是2003年最优质的那一年。
陈年十五载,只为今晚。
是裴薄妍亲自挑选的。
为了裴氏的一百二十周年,也为她和沈雾的第一年。
沈雾嘴上说“你去忙,我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其实被裴薄妍勾着小指,不舍得放开。
裴薄妍和Aimee碰头,沈雾目光追着她时,身后的裴咏珊说:“沈小姐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沈雾轻转回眸。
“我们年年从来没有这么钟意过谁。对她很重要的人,对我们裴家而言有相同的分量。”
裴咏珊将胸前祖母绿灵蛇胸针摘下来,戴到沈雾的胸前。
沈雾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在和Aimee说话的裴薄妍也看了过来,周围的世交名流、各大合作的媒体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片低语声中,快门声四起,拍下裴咏珊和沈雾这温馨一幕。
裴咏珊眼底的笑意平静而温柔,赠予佩戴的名贵胸针这一点也的确是很直接的示好,宛若加冕。
温柔不变,帮沈雾调整胸针角度的亲切不变,甚至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下一句话的内容却让人头皮发紧。
“年年是裴家的宝贝,我一直把她当成最最珍贵的女儿。永远永远别让她伤心,如果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对不起她……”
灵蛇胸针尖锐的蛇尾,忽然被裴咏珊压向沈雾的心脏。
“这世界上不知名的海域很辽阔,我会找一片最深的,做你最后的归宿。”
除了沈雾,没人听到了她的威胁。
在其他所有人眼里,看到的是一位和蔼的姑姑,认可着侄女心仪的后辈。
只有沈雾知道,她发出的是死亡威胁。
裴家的门面,港岛著名慈善家,妇孺权益协会主席裴女士,独独在沈雾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灵蛇的胸针倒映着宴会厅里的光,镶嵌着祖母绿的蛇眼,像两点幽冷的磷火。
第92章
今天的宴会裴振生终究没有到场,全程由裴薄妍和裴咏珊共同主持。
这也是裴薄妍第一次代表整个裴氏,站在主席台上。
聚光灯下的裴薄妍用港岛话说着裴氏发展历程,一百二十年的风风雨雨经由她的口中说出,有种令人臣服的力量。
沈雾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万众瞩目之下熠熠生辉的女人,无法回避一件事,裴薄妍真是个非常非常有魅力的人。
演讲结束,“Moon River”被改编成了爵士乐版本,在慵懒浪漫的乐曲声中,裴薄妍牵着沈雾的手,带着她步入舞池。
来到陌生的场合,脚下被裴薄妍的长裙裙尾扫了一下,沈雾身子有点僵,随着裴薄妍的动作往前进一步,贴在她耳边跟她实话实说。
“我不会跳舞。”
裴薄妍垂眸看她的脚步,粉唇轻扬。
“那你很有天赋,这一步不就踏得很好?”
沈雾笑起来,“这也叫天赋啊?”
“嗯。”
裴薄妍凝视着她眼,拉着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腰侧,让她抱着自己。
“也叫天赋。”
距离好近,沈雾的笑音带着热热的气息扑到裴薄妍的耳畔。
她这破破烂烂的一个人,只有在裴薄妍眼里才是个宝贝。
腰被沈雾搂着,耳朵也被她弄热了,裴薄妍看向沈雾的眼神浓得能将所有落进去的光都吞噬。
“不需要你踩准每一个节拍……”
裴薄妍柔软的手指涂着透粉色的护甲油,搭上沈雾的肩头,缓慢地引领着沈雾移动步子。
“……只要用心去感受。”
沈雾闻到了裴薄妍颈间那股杏仁、可可和鸢尾的香味,无论闻多少次都不够。
每次闻,都有种身处不真实梦境里的醉意。
Moon River的乐曲是现场演奏的,一道和原唱奥黛丽·赫本相似的女声在唱: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过一英里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总有一天,我会优雅地跨越你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哦,你是造梦者,也是断肠人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无论你去向何方,我愿追随你的方向
……
Dream maker。
Heart breaker。
这几个词反反复复地在沈雾心中沉浮,随着她的呼吸,慢慢沁出浓浓的酸涩。
她们就这样在舞池边缘慢慢地晃,相依相偎。
没有旋转,没有大幅度的移动,只有彼此的影子随着头顶的水晶灯时而交叠密不可分,时而被扯得很远,淡成了一滩晚冬的雪水。
发现沈雾有点走神,裴薄妍说:“我不好看吗?为什么不看我?”
沈雾的眼神定住,脚步微乱。
被裴薄妍引领着,慢慢带回了正常的节奏。
“都说了,不用费心去踩节拍,只要用心感受。跟随你的心。”
裴薄妍这句话是软软的质感,像一层无声的雪,下在沈雾的灵魂之中-
警务处总部大楼,二楼。
这栋楼里保密级别最高的会议室里正在开会。
穿着警服的陈家颖站在会议室紧闭的门外,一口气喝完手里的酒,把易拉罐用力在手里攥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深深地呼吸,下了某种决定之后,快步向会议室大门走过去。
门口的同事看到她过来,正要拦,她步伐立刻加快,直接冲进去,在同事的警告声中,用力推开会议室沉重的大门。
里面正开网络会议,港岛这边的总警司罗sir,警司钟子欣坐在桌边,视频是大陆那边的省公安厅刑侦局的洪副支队长、两位类似纪检人员和一位心理专家。
听到强行闯入的动静,正在说话的钟子欣暂停,回头看了眼面色发红的陈家颖,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轻叹一声,把手里的电子笔压到桌上。
沈雾和裴薄妍恋情曝光的那一刻,就注定会面临组织上的怀疑。
评估她的情感真实性,重新评定她是否适合继续这次的卧底任务,是无法回避的一环。
陈家颖也明白,身为卧底应该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客观。
卧底是变色龙,可以成为任何角色,站在任何位置,可一旦和调查目标产生了真实的情感联系,极有可能会动摇立场,更有泄露机密的风险。
就算卧底一开始能守口如瓶,可随着关系的亲密,有极大的概率在日常相处中不自觉露出破绽。
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反应,或者对某些本该不知道的事情表现得太熟悉,都有暴露的可能。
一旦裴家与和兴社察觉到她的卧底身份,会怎么对待她?
组织上不可能不为任务的推进,以及卧底警察本人评估各方面将会面临的危险。
卧底应该是影子,影子可以是任何形状,没有生命,也不该有自己的心跳。
一旦和调查目标恋爱,那她就不再是影子,就变得有血有肉,会疼痛,会犯错,更会死。
这场会议就是在讨论,是否要结束沈雾这次的卧底任务。
如果结束,那迄今为止她们所有的努力将会前功尽弃,沈雾更可能面临处分。
其实都不用讨论,陈家颖已经知道他们的打算了。
没收了她和沈雾联络的手机,甚至控制她的行动,以确保她无法和沈雾有任何的联系,不就是不给沈雾任何为自己辩驳的机会?不就是已经决定了,要让付出了所有,好几次险些丧命的卧底,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心血毁于一旦吗?
“作为沈雾唯一的直接联络人,我觉得我有资格说两句。”
她明白自己擅闯机密会议的后果,可能会丢了这身警服,但她非这么做不可。
“我不同意结束卧底任务。阿雾的情报一直很准,和兴社那边也没有怀疑过她。即便有,她也接受住了考验。这次A姐甚至带她去了东京,她很有可能已经见过了A姐,A姐要重用她了。目前为止阿雾的工作没有出过纰漏,她耗费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我是亲眼看见的。距离收网只差最后一步了,不该在这里半途而废。”
警察是纪律部队,陈家颖不该说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不能不说。
她得说,不然谁为沈雾说话,谁保护她的心血?
“那是因为还没到要她做选择的时候。”视频里纪检人员说得很客观,“裴薄妍现在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如果有一天知道了呢?沈雾会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站在爱人那边?”
这是风险,牵扯到的不止是卧底本身,还是整个队伍的安危。
“撤回来吧,”罗sir说,“趁现在还没出大事。”
“撤?”陈家颖反问,“撤了她,谁来顶这个位置?和兴社的犯罪链,A姐的身份,裴家有可能涉及的灰色地带,现在能碰到这些的人只有阿雾。一个‘撤’字好容易啊罗sir,阿雾多年的准备和付出怎么算?就算重新派卧底进去,能不能和她一样获得A姐的信任?这期间又要增加多少新的受害人?”
在罗sir惊讶的目光中,陈家颖甚至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面视频里大陆警官。
“半途而废,只能说明你们最初的决策欠考虑。如果怀疑她的人格,一开始就不该派她来港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绝对相信阿雾能守住底线,完成任务。”
钟子欣实在没想到,自己一向恪守纪律,带出来的好徒弟却把顶头上司堵得哑口无言。
罗sir看一眼陈家颖,“你相信只是你主观上的信任。一旦出事,被牵扯进去的人会有多少?谁来负责?”
陈家颖强硬道:“我是阿雾的上司,她的行动她的安全,她的每一次选择都由我全权负责。”
视频那头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罗sir摇摇头:“你恐怕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啊,家颖。”
陈家颖咬紧了后槽牙。
的确,她只是高级督察,分量太轻了,能承担的实在太少,不够进入大案的决策层。
可是她实在不甘心。
“我知道我级别不够,但她没做错任何事,你们不能凭推测就摧毁她所有的努力!你们要撤走她,我可能拦不住。但我只希望一件事,你们要撤就堂堂正正地撤,别让她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是一件工具,用完就丢。”
罗sir:“家颖,你可以出去了。”
陈家颖眼尾发红,她不敢看向钟子欣,恐怕自己今天冲动的表现要让她很失望了。
陈家颖就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一阵椅子轻动的声音。
钟子欣站起身,把自己警司的证件夹丢到桌上,“啪”的一声。
陈家颖诧异地回头,看钟子欣解开警服板正的衣扣,双手叉腰。
“她一个人不够格,加上我呢?”-
裴薄妍高调邀请沈雾出席裴氏一百二十周年宴会,还在无数的镜头面前和对方穿着同款长裙翩翩起舞,这是在告诉整个港岛,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选择。
裴薄妍没有待到最后,喝完一杯唐培里侬就拉沈雾离开了宴会厅。
抛下纸醉金迷,和沈雾一起走出来时,牵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
牛奶一般的银星长河之下,没有沈雾熟悉的918,没有劳斯莱斯幻影,也没有奔驰V-Class。
沈雾:“你的司机呢?”
裴薄妍手背在身后,“司机也是需要休息的。”
沈雾今天穿得优雅端庄,是裴薄妍让Aimee来接她来的,也没骑车。
“那打车回去?”
裴薄妍笑着,慢慢往某个方向踱步。
沈雾心里有某种感觉,跟上去。
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台陌生的车,裴薄妍忽然丢了把车钥匙给她。
“带我兜风。”
沈雾握住车钥匙,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古思特。
在港岛也有一年的时间了,沈雾看过无数豪车,却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古思特。
古思特的车身接近月光石白,有种哑光的质地,乍看之下不会很扎眼,但仔细品味,会发现车身泛着珍珠母贝光泽。劳斯莱斯的定制色卡里没有这个颜色的,裴薄妍亲自调了七次,才调到现在这独特的版本。
这辆车停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显得太高调,但仔细看,懂行的人会品味出它的魅力。
就像沈雾这个人。
走近古思特,沈雾发现车牌上的字母和数字时,脚步都停了一下。
SHM 1001。
SHM,Shum Mo的缩写。
1001,是沈无的生日。
自订车牌,全港唯一。
明目张胆把飞女的名字和生日挂在车牌上,无言的表白,这件事只有裴薄妍会这么做,只有她能做得到。
沈雾还在看着车牌发愣,裴薄妍勾着她的手指,将她勾上车。
车内的空间好香,是裴薄妍香水味的同款香薰。
坐进去的一瞬间,有种被裴薄妍深深包围的怦然心动。
副驾驶前方的饰板是开孔黑木,手套箱的缝隙旁边刻着一行英文,手写体,和沈雾那个白色头盔上的风格好像,也是裴薄妍亲手写的。
“For S. ——My dream maker。”
Dream maker。
Heart breaker……
这几个词像鬼魅,又像阴魂不散的宿命,紧巴巴地缠上沈雾的心头。
“还不带我走吗?”
裴薄妍拉着她的手,放到方向盘上。
港岛的初冬或许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夏日的炎热终于退去,属于冬日真正的湿冷还未到来,一切都鲜明而温柔,拂过皮肤上的风也像在井水里浸过的绸缎。
车一直开到一处僻静的海边。
这里没有光污染,人迹罕至。
夜晚的海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浪潮在远处一下下抚摸着海滩的声响,像有人在月光下轻轻念着十四行诗。
车里飘荡着专属于裴薄妍的香水味,和她细细的颤音。
裴薄妍身上的绯红是从耳后漫出来的。
被沈雾的双唇轻轻碰了一下,耳朵就控制不住地因为她而红了。
裴薄妍的耳朵很薄,很小,骨骼软软的,原本是冰凉的触感,被吃了几下很快就成了软热的质地。
口感太好,沈雾不知不觉吃了好久。
意识到自己太随心所欲对待裴薄妍,恐怕她要难受了。
却发现她一言不发,完全纵容着自己胡来。
心头被热意烧着,从耳朵吻下去,吻她的脖颈。
先前留下的红痕已经浅成了小小的淤青。
之前裴薄妍一再把她唇咬破,也是相同的心境。
看到自己的痕迹越来越淡,真的会不甘心的。
再次把小小的淤青磨成水红,慢慢加深,变成深红。
裴薄妍被沈雾吻着颈窝,攥着沈雾衣角的手越攥越用力。
浑身都抽紧了,眼角漫出不知是满足还是空虚的湿痕。
车内轻轻撕开塑料包装的声音响起,裴薄妍把沈雾的手拉过来。
和海浪拍击石崖的水声交叠着,混合着,此起彼伏。
沈雾的指节又被卡住,有点艰难。
这么多次了,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得更轻松。
怕裴薄妍不舒服,没敢动。
裴薄妍对自己一向没轻没重的,跪坐到沈雾面前,指尖伸进她的长发里,主动打开,压抑着轻喘,在她耳边说:
“……阿无,进来。”
手掌里都是裴薄妍对她浓烈的感觉。
沈雾耳朵红得能滴血,左手压在裴薄妍的后腰上,指尖探了一半在衣料下方,感觉她的腰软烫异常。
海浪拍击沙滩越来越频繁,浸透了沙地。
谁都没说话的车内,热度在疯狂攀升。
越来越急促的声息在交换。
沈雾一开始没什么心情,裴薄妍也意识到她今晚频频走神。
但这两具身体一摩擦就会生火。
撞入裴薄妍的浓情之中,思绪就被紧密的、潮热的爱紧紧纠缠住。
所有纷乱的迷茫和痛,都被身体深处的炙热迅速溶解。
沈雾掌心里那截软腰在某个时刻蓦地抽直,尾音是一点没能控制住的破碎感。
随后在细细的颤抖中慢慢瘫软。
裴薄妍整个人像是化在沈雾的怀中,后颈潮湿一片。
热潮还没开始褪去,裴薄妍的吻又在启沈雾的唇,勾她的舌。
她们好像从来都不止一次。
只有一次无法满足任何人。
从第一夜开始,就是烈火烹油般的汹涌。
沈雾脑袋被裴薄妍捧着,向上扬起,唇舌跟她纠缠。
腿当她的椅子,抱着她,承接着她所有的重量。
嗅着她身上因体温升高变得更加浓郁的香,恨不能变成她的床。
裴薄妍身上这件礼裙,昨天还在伦敦顶级设计师团队手里,是耗时两个月的时间才完成的特别定制,全世界仅此一件的珍品,裴薄妍没提半个字,随着沈雾的性子,让她随心所欲揉捏出了无数的褶皱,蕾丝还挂在左腿上。
一开始是裴薄妍再次开启这个吻,渴望着沈雾的气息。
被咬住了耳朵,同时被揉弄的时候,裴薄妍感觉整个灵魂都碎在了沈雾的掌心里。
不知是承受不住还是过于亢奋,跪在沈雾腰两侧的膝盖发红,腿根在打抖。
刚才跳舞的时候,被沈雾搂着腰,手掌的温度贴在裴薄妍的腰侧,她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那时裴薄妍就想沈雾像现在一样对待她了。
这种只对沈雾才有的感觉说不清。
裴薄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贪恋沈雾的一切。
她身处巴黎,沈雾不知在地球哪个角落的这几天,总觉得沈雾一直都在。
沈雾指尖的形状在她的意识里若隐若现。
在她身体深处不断勾勒着,搅动着。
可无论是隐还是现,都让裴薄妍空虚难熬。
这份情绪是说不出来的,甚至无法和自己描述。
裴薄妍不知道是不是述情障碍依旧封锁着她的情感,无论是澎湃的还是压抑的,都被关在了喉咙之下。
但和母亲去世那年最严重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很多。
起码她知道,自己是开心的,和沈雾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开心的。
多年的心理治疗,她明白“渴望”对她而言是正面的情绪,是她情感废墟中向着阳光生长的新生命。
这些都是沈雾带给她的。
沈雾是她的药,是她生命的春意,是她人生的复苏。
无法抽丝剥茧般体会和沈雾的关系,所以情不自禁地一再品味,反而愈发地渴望。
进入到了某种能控制她的循环中。
思绪、身体都被拉入了这种周而复始。
但不恶性,她甘之如饴。
裴薄妍喜欢沈雾的寡言少语,很有滋味的性格。
也正是因为沈雾性格沉冷,所以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也闷不吭声的,裴薄妍格外喜欢勾弄她。
看这眉眼纯然的女人因为她的挑逗欲罢不能。
那些侵占欲、征服欲被裴薄妍撩拨到无法自控,然后再把这一切浓烈的情绪倾倒出来,全部扑上裴薄妍的身体。
裴薄妍享受这一切,享受沈雾的失控,更享受沈雾失控之后对她无穷无尽的占有,把她也弄到秩序全无。
被沈雾擒着手腕压制的感觉,让她燥热、晕眩。
这是她井然有序的人生里,极少的放纵时刻。
只有沈雾能这样对她,她也只愿意在沈雾身下脱去所有防备,和沈雾尽情享用彼此。
浪潮声很远很远,裴薄妍若有似无的喘息一直在耳畔,深深浅浅,或快或慢。
太迷人,以至于沈雾控制不住想要多听一些。
已经记不清第几回了,沈雾感觉裴薄妍身体烫得惊人,腿已经抖到脱力,想换个姿势抱她,发现裴薄妍白皙的腰际和白嫩的长腿上都是她的指痕,从锁骨到后颈被她咬得乱七八糟。
裴薄妍不知道被她抵在座椅上吻弄多久了,一条长腿还被架起,眼神涣散失焦,整个人一片狼藉,红肿的唇角有一丝水痕。
白玉般金贵的身体浮着一层被浸透的水红,全身都是沈雾的气息,和她肆意留下的痕迹。
沈雾心情复杂,紧紧抱住她,吻去嘴角的晶莹,拥着她躺下。
古思特的后排座椅也是裴薄妍亲自定制的连排座位,很宽敞,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躺下。
皮革很软,像被时间反复揉过的柔和质感,没有新车那股冲鼻的皮料味,只有淡淡的脂香。
裴薄妍昏睡了片刻,在沈雾眷恋的怀抱中醒来。
海平面慢慢透出灰蓝色的浅光,新一天的黎明即将到来。
裴薄妍在沈雾的怀中安心地看着灰蓝色的晨曦慢慢变红,像新鲜的伤口透出血肉。
身后人稍微动了一下,裴薄妍:“没睡?”
“嗯。”
沈雾鼻音萦绕在裴薄妍耳边,低低的,有点沙哑的质地,很清醒。
沈雾完全没有睡意,裴薄妍睡着的这段时间,她睁着眼看海,看夜晚一点点被朝阳撕碎,看着未知的新一日在眼前无可避免地到来。
被沈雾的双臂的拥围,确定她就在自己身后,裴薄妍安心地闭上眼,嘴角浮起一点点淡笑。
“瘦了。”
沈雾的鼻尖埋进裴薄妍的头发里,感受她单薄的身体。
先前沈雾就觉得她本就纤细的腰肢又细了些,再次仔仔细细地抱她,琢磨她的身量,的确又清减了些。
裴薄妍手掌压在沈雾环住她腰肢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着。
“你的手臂是量尺?跟我的腰这么熟。”
沈雾没说话,但在笑。
谁能想到呢,仲夏夜在Glow门前惊鸿一瞥的细腰,此刻就在她怀里,任她爱抚。
“嫌我瘦,不好抱了?”
“哪有啊……”沈雾立刻把她搂得更紧,证明自己喜欢抱她喜欢到不行。
裴薄妍被她这突然的收紧,弄得喉咙里漏出一声低吟,尾调软软的,很动听。
回味着沈雾那句“哪有啊”,有点委屈,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裴薄妍喜欢沈雾向自己撒娇,更喜欢被沈雾需要着,用力抱着不舍得有一点缝隙的紧密感。
手指扣住她的指背。
“再抱紧一点。”
沈雾将双臂收得更紧,怕弄痛她,又恨不得将她的骨血都融到自己的身体里,渴望着哪怕某天被烧成了一捧灰,那捧灰里也带着关于裴薄妍的记忆。
裴薄妍在沈雾紧密的拥抱中,在海平面渐渐升起的朝阳下又一次睡着了。
无论新一天港岛的各大头条又会如何对她狂轰滥炸,未来裴家还会经历什么样的风雨,此刻的裴薄妍在她最喜欢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所有的疲倦在沈雾的呵护下,缓缓从她的身体中逝尽。
沉沉无梦。
第93章
醒来时已经日过中天,裴薄妍怎么睡着的,醒来时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身后的沈雾也就这样用手臂给她当枕头,半点没动。
裴薄妍轻轻转身,想看她的脸。
怀里的人一动,沈雾就醒了。
“嗯?”
轻轻软软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
裴薄妍轻轻在她唇上落一个香吻。
“胳膊酸不酸,被我压一晚上,怎么也不知道收回去。”
沈雾的胳膊明明已经酸麻到没知觉了,还在说:“不酸啊怎么会酸,你根本不沉。”
裴薄妍轻笑着轻拍她的脸,指尖眷恋着往上揉,揉她的脑袋。
昨晚的狼藉,在光天化日的阳光下无所遁形。
被撕开的塑料小包装落了满地。
沈雾看到裴薄妍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心疼又有点心虚地问:
“有没有难受啊?”
她从小就在扮演小混混,在街头练了一身打架的本事,到港岛后修了大半年的车,一不小心力气会失控的大,昨晚又被裴薄妍撩拨得头脑发热,不知道有没有弄伤她。
其实是过火了,可想要欢愉,总得付出点代价。
这代价裴薄妍欣然接受。
“不难受。”
裴薄妍摸着沈雾的头发,指尖一如既往深入发丝里。
沈雾好喜欢被她摸,摸了半天也不够,情不自禁蹭上去。
刚要蹭,裴薄妍的手就打算收回了,沈雾的脑袋情不自禁追了追她的手,往她掌心里顶。
裴薄妍眼波里染上温柔,躺到车椅上,把她揽到怀中,继续揉抚,让她想摸多久就摸多久。
古思特被改造得再宽敞,毕竟也是车,车内空间有限。在这样的空间里做了这么多次,裴薄妍腰酸得很,却很满足。
也有私心。
以她对沈雾的了解,沈雾应该会很喜欢这台古思特。
现在她是“mo姐”了,社团的性质裴薄妍了解,无论主观上还是客观上来讲都需要排场,这台车配得上她。
以后沈雾会经常开这台车。
只要她坐进车里,就会想到第一天拥有它时,两人在这里尽情欢愉的夜晚。
也会经常想起与她缠绵至天明的人吧?
……
无人的海边是世外桃源,是她们一夜纵情的欢愉之地,可惜她们不能永远活在理想的乌托邦,终究要返回现实。
开车返回市区的时候,Aimee发来语音,裴薄妍直接公放出来。
【大小姐,床已经到港,随时能配送。】
沈雾听到关键词,床。
自然而然联想到被她俩睡塌的那张小床。
难道裴薄妍也挑了床?
裴薄妍:【好,辛苦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薄妍挑了身边的沈雾一眼。
看来是没想错了。
沈雾庆幸,幸好只下了单床还没送到,现在退应该还来得及。
更想睡裴薄妍挑的床……
Aimee秒回,甜甜一笑:【应该的。】
沈雾发现这冷脸助理在裴薄妍面前倒是很温软。
裴薄妍的确如她所想,是个重感情的人。
谁对她好,她就会给予相同的回应,别人不懂,亲近她的人自然懂。
裴薄妍挂了电话,看沈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和阿Ri向她讨食时一模一样。
裴薄妍唇边荡起浅浅的笑意,拿出手机。
“的确是给你买的,尺寸正好能放到你卧室里。”
说着,用手机对着沈雾的脸扫了一下。
沈雾听到电子音提示:
【Your facial profile has been enrolled successfully.(您的人脸档案已成功录入。)】
沈雾眨眨眼:“干嘛呢……”
裴薄妍漂亮清冷的眼睛微睨她。
“山顶那栋,我给你权限了,你爱来不来。”
这是录入了沈雾的脸部,开放了山顶别墅的权限给她。
她现在可以凭这张脸,自由出入那栋独占港岛最昂贵地段的豪宅了。
买了床,还给她开了权限,也就是说沈雾想继续住在唐楼也有床睡,想到裴薄妍那边也能随意进出。
裴薄妍嘴上冷冰冰,实际行动却尊重了沈雾所有的决定,还为她保留了最大的自由。
恐怕没人能抵挡纵容式的宠爱,何况这份宠爱还来自裴薄妍。
沈雾正被迷得有点晕乎乎的时候,裴薄妍掌心向上,对着她伸出手。
沈雾:?
不确定,但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犹豫着,把手搭上裴薄妍的指尖。
裴薄妍:……
无语地将她手拍掉。
“作为交换,给我你家钥匙。”
原来是要家里的钥匙。
也对,送床过去的话总不能破门而入。
那就是说,裴薄妍也会随时过来么……
看沈雾犹豫,裴薄妍:“不乐意?”
沈雾:“当然没不乐意。”
只是上次她突然过来,让wing姐在窗外飞檐走壁的事还有点心理阴影。
但现在wing姐……
拥有进入彼此私密空间的权限,这份亲密太像恋爱了。
房子倒是有两把钥匙,沈雾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交给裴薄妍,另外一把在容姐那,回头去找容姐要就好。
看沈雾老老实实给钥匙,裴薄妍愉悦地接过,第一时间穿到自己小羊皮钥匙包上。
在认识沈雾之前,裴薄妍出入的任何场合都可以扫脸、刷卡,验证指纹。
就算没有这些,她的身份也能穿行任何地方,没人能阻拦她。
以前她是没有钥匙包这种东西的。
现在的钥匙包上也只有这一把钥匙。
老式钥匙和精致的手工小羊皮钥匙包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加上小小的钥匙包还超负荷地挂着沈雾送给她的那只凶神恶煞的黑脸小猫玩偶。
被裴薄妍那只名品美手拿着,画面相当混搭。
裴薄妍:“送我回家,山顶。”
裴振雄失踪,整个裴氏的内外格局都会跟着一起变化,裴薄妍要抓紧时间和机会吞下二房的产业,让其他各房都无法再有撼动长房的可能。
今天公司有很多事等着她决策,昨晚的感觉太浓郁,就这么狼狈地去公司实在不舒服,她的自尊也不可能允许,得先回去洗个澡,换身清爽的衣服。
裴薄妍享受着被沈雾开车送回家的好心情,让沈雾试着刷脸,用她这张脸轻易进入到裴薄妍最私密的空间。
然后又勾着沈雾的领子,把她勾进浴室。
头顶的雨淋花洒洒下丰沛又柔软的水丝,水丝之中两个女人被热气萦绕。
是裴薄妍先挑衅的,让沈雾进来看看自己昨晚的杰作。
作为补偿,掠过沈雾的腹,咬沈雾的耳朵。
沈雾本身是闷蛋,又心事重重,对裴薄妍很少主动。
在她挣扎的心中,美丽又充满魅力的裴薄妍是那颗自愿到她手中的禁果。
她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去品尝这颗禁果的绝世美味。
即便她内心非常渴望。
所以,被挑逗的时候也会本能地一直忍着。
但她现在能忍耐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食髓知味,她太知道那滋味,超出她对这种事所有的想象。
裴薄妍太美。
尽情掌握,无条件纵她弄乱,任她揉碎。
每一个步骤都让沈雾陷入贪恋的迷眩。
诱人的体温和裴薄妍带着破碎感的声音,能短暂让沈雾忘记内心过于复杂的灰暗,被高饱和的丰沛色彩填满。
裴薄妍后脑、腰背都被抵在墙上。
湿漉漉的长发覆盖在沈雾的肩头,和她的长发交叠,不分彼此。
沈雾的手太烫,烫到裴薄妍长腿酥软,腰几乎融化。
只有右脚脚尖点地,发着颤,腿上一层发亮的水痕。
已经分不清是头顶的热水,还是沈雾带给她浓重的感觉。
裴薄妍从不知道自己能被弄成这样。
这姓沈的还一直往她最受不了的地方侍弄。
这飞女,不止是对她的腰熟悉得很快,对她的身子也很有天赋。
腰窝都红了,整个人软得像水,站不住,只能不断往沈雾身上攀。
轻颤的手已经抱到沈雾后背。
想抓下一道,来缓解内心的堆积。
指腹忽然摸到了一道清晰的伤痕。
这个位置的伤,没人比她更明白。
是唐楼遇险时,沈雾不顾一切为她挡下消防斧时留下的。
从伤口愈合的时间尺度来看,其实根本没有过去多久,指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道伤口的完整形状。
斜斜一道,几乎横跨沈雾窄窄的后背。
热水从肩头往下流淌,后背那处的伤一直没好明白过,本来就又痛又痒的,裴薄妍又一直在触碰那伤。
让伤口深处溢出某种说不清的痒热,弄得沈雾眼神都不对劲了。
“……裴薄妍。”
沈雾被她惹得气息全乱。
让她吞到底。
一米七五的女仔,手有多长,沈雾的还比一般女仔更修长。
这个姿势让裴薄妍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清晰,尾调是被沈雾弄到无法再维持理智的破碎感。
指根被紧紧绞着。
手背上都是滚烫的水迹。
沈雾闷着脑袋,脸埋在裴薄妍的怀中不断深喘。
裴薄妍双眼几乎失焦了,声音发哑,隐约带着哭腔。
让沈雾停。
沈雾就像没听到,不仅没停,后背起伏得更剧烈。
裴薄妍右脚的脚尖也点不到地了,整个人被沈雾弄到悬空。
可怕的感觉席卷裴薄妍的理智,她被沈雾带上了不知去何处的列车,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被沈雾掌控着,桎梏着,身体的所有权都归沈雾所有。
实在难以承受,裴薄妍无措的手就要在沈雾的后背上留下抓痕时,忽然停住。
即便是晕眩的状态,她也没舍得真的抓下去。
沈雾后背的伤口周围最终只留下一点点指印。
之后那只漂亮的女人手沿着沈雾的后颈往上,深入她发丝之间,颤抖着轻扯。
头发被裴薄妍轻扯的感觉让沈雾心头滚烫,抱着她坐到浴缸里。
裴薄妍已经完全脱力,任沈雾摆弄。
看到沈雾那双发红的唇就在眼前,本能地吻她,怎么吻都不够。
最后多少次,又怎么被抱到床上,裴薄妍已经不记得了。
在迷茫中醒来,发现沈雾一只手在给她当枕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间。
裴薄妍:……
无奈地闭上眼。
大概是太多了,有点缓不过来。
从身后抱着她的沈雾感觉她醒了,闻着她的发香,轻声问:“什么时候要去公司?会不会迟了?”
裴薄妍握住沈雾的手腕,抬起来,看她戴着的电子表。
“你还可以再抱我三个字(十五分钟)。”
只有十五分钟了。
想到马上就要和裴薄妍分开,沈雾的怀抱已经率先变得空虚。
手掌贴上裴薄妍的小腹,能感受到还好热。
轻轻揉一揉。
“干嘛,赎罪来了?”
裴薄妍转了个身,和沈雾面对面,温热馨香的鼻息掠过沈雾的鼻尖。
眼睛明亮,带着柔软的笑意。
沈雾“唔”了一声,手缩了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怎么都停不下来,反而还越弄越里。
感觉脑子里有股疯劲儿,在向未来终将到来的某种情绪对抗的不甘。
裴薄妍拉着沈雾的手,重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声音很软,很好听。
“怎么移开了,继续。”
沈雾水濯似的黑瞳轻动,动容的瞳孔中一点明亮的光晃着,像两颗闪烁的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人抱着彼此,床上接吻。
险些擦枪走火又做起来。
她们对彼此有种说不清的贪婪不知足,无论已经生过多热的火,都能在下一刻相碰时一触即燃。
幸好她们都保留了一分理智。
真的要出发了,裴薄妍不想让整个董事会的人等她。
不然有种被妖妃缠身,君王不早朝的荒谬。
沈雾看裴薄妍起身,曼妙的身体淋漓尽致在她眼前展现,白皙温热的肌肤上全是自己的印记。
“你就继续在这里睡。”裴薄妍光着腿穿衬衣。
沈雾摇摇头,“你不在,我自己待在你家不太合适。”
裴薄妍一边系衣扣,一边单膝压在沈雾的两腿中。
“能随意用你的脸刷开的地方也是你的家,没有不合适,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你。”
意有所指。
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眼前的女人。
沈雾身子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面上,抬头看阳光之下被神性浸染的裴薄妍。
裴薄妍对她眼里的迷恋很满意,收回腿,穿戴整齐。
裴薄妍和沈雾一起到车库那栋楼。
沈雾的古思特停在两排豪车中间,一点都不突兀。
就像它天生就该在这儿。
裴薄妍明明有那么多车,也有好多司机,偏偏就要沈雾用她这台古思特送自己去公司。
张扬的古思特停到公司楼下,还不是停车场。
人来人往的位置,裴薄妍让她停在这儿的。
来来往往都是裴氏的人,她毫不避讳地推开车门。
“要好几个小时见不到面了,不吻我吗?”
沈雾见对面有人在好奇地往她们的方向看,犹豫了一下。
刚犹豫,下巴就被挑起来。
裴薄妍:“我吻你也行。”
柔软的唇面落下一个很轻柔的吻。
不是缠绵的湿吻,是恋人之间唇上的拥抱,反而更令人心动。
裴薄妍没有在意任何人的注视,只凝视着沈雾的脸庞好几秒,终究是要离开。
下了车,裴薄妍对沈雾一个“拜拜”的动作,来不及了,转身背对沈雾,步伐变快。
车门都关了,沈雾想跟她说“晚上去找你”,裴薄妍手机响了。
裴薄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电话。
【静书?】
沈雾听力好,听到了裴薄妍叫对方的名字。
静书。
很像是属于女人的名字。
还是个年轻女人,年轻漂亮还温柔聪明的女人名字。
裴薄妍听着对方说话,回应道:【嗯,阿Ri就继续待在学校,没关系,有老师带着……】
阿Ri?学校?老师?
所以这是个小孩的名字?
沈雾不是很想乱联想,可耳朵闭不上,裴薄妍话里的意思太惹人遐想。
怎么听,裴薄妍都像是这小孩的家长。
那这位“静书”又是谁。
沈雾耳朵都竖起来了,裴薄妍却在赶时间,走远,听不清了。
裴薄妍走进大楼,往专属电梯走的时候,对温静书说:
【听说你去内地了。】
此刻的温静书坐在车里,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正前方建筑上写的一行颇有书法底蕴的题字——
北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温静书:【是啊,正好和北市的大学有一个科研项目交流,大概要两周的时间。】
裴薄妍以为她会提到最近和沈雾闹得沸沸扬扬全港皆知的新闻。
温静书这次一反常态,没说。
温静书下车,慢慢往医院的方向去。
【等我回港,给你带礼物啊。】
裴薄妍出电梯,打算结束通话,【祝你交流顺利。】
温静书的眼皮微微跳动,高跟鞋踏在医院走廊上的回响阵阵。
很难不去想一个问题。
她对那个沈无也会这般冷淡吗?
她在那个飞女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收到的那份关于沈无的资料里,内容很多,很详细,堪称完美。
温静书顾的私人侦探应该很用心,把沈无在内陆成长的完整轨迹梳理了出来。
包括她在北市生活过的旧居地址,邻居们对她高中时就开始当“不良”的证词。
她的户籍信息、学籍档案、关系网、父母因车祸过世时的警方记录,甚至是妹妹入院的病历编号和治疗经过,全都摊开在温静书眼前,供她翻阅。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觉得这就是沈无前二十年真实的生活,就会信了。
可温静书看完这份资料,只有一个感觉。
太完整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学术,审过无数的论文,见过学术圈许多造假案例。
那些漂亮到完美的数据,永远支持假设的数据,恰好每一个变量都听话的结果,事后很多都被证明是假的。
因为真实世界是会有波动和例外的,是有突发状况的变数。
真实的研究总有不完美,真正的人生轨迹也是如此。
真正活过的人的资料里会有瑕疵,会有说不清缘由的意外,更无法避免对不上也解释不了的毛边。
可这份资料里的沈无实在太干净了。
沈无的过去像一篇被人仔细润色过的论文,每一个段落都无比工整,每一条引注也都十分齐全,结构完整,逻辑自洽。
就好像一切就绪,随时都等着被人查看。
出于学术的直觉,温静书并不相信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想了解一个人的真面目,就得亲自去她活过的地方走走。
毕竟严丝合缝的窗帘后,通常隐藏着不想让人看到的景色。
推开B09病房的门,坐在轮椅上看书的瘦弱女孩看过来。
女孩纸片一样单薄,脸色苍白,绑带将一片脊柱矫形支具绑在她弯曲的后背上。
即便如此,她的身形还是呈现出一种难以治愈的弧度。
女孩一双眼本该是明亮的,却被与病魔搏斗的疲倦感占据,看向眼前的陌生人时带着疑惑,但还是很有礼貌问道:
“姐姐,你找谁?”
温静书用普通话温柔道:“我找你。”
第94章
某个被废弃的卸货区,无人的暗角。
红色高跟鞋锋利的鞋跟,狠狠碾上一只养尊处优的男人手。
裴振雄被两个男人摁在地上,脸上和西装上全是灰,手掌被踩碎的痛让他控制不住想要惨叫,可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是这只手打的电话,让人伤她?”
周明澜原本绾在脑后的长发因为剧烈的动作散出几缕,垂落在发狠的脸上,也不顾腿伤还没好,接过手下递来的铁棍,抡过头顶,狠狠砸在裴振雄的嘴上。
“是这张嘴下的命令,让人撞她。”
封在裴振雄嘴上的黑色胶带立刻被血染红,满口浓郁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让人撞她。”
周明澜双眼瞪圆,一眨不眨,又是蓄满力的一棍狠敲下去。
骨裂的声响和裴振雄闷闷的痛呼混合在一起。
一棍一棍再一棍。
大冬天,打得周明澜冒汗,浑身的伤都在痛,但还是要亲自下手。
一想到裴咏珊被撞出的伤,周明澜手中的棍子还能挥得更狠一点。
身边手下提醒她:“阿姐,他已经晕过去了。”
周明澜气喘吁吁,用铁棍拨了一下裴振雄的脑袋,没动静,的确昏迷了。
周明澜把铁棍一丢,“丢去喂狗。”
手下略有些迟疑。
这可是裴家人,裴家的二叔。
周明澜:“聋了?”
“……是。”-
沈雾开着车从中环街道上一闪而过,引来无数目光。
这台港岛唯一的定制古思特,无论开到何处都非常惹眼。
想起站在巨型天堂鸟之下的梁卓怡,沈雾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和她说明白。
如果被A姐牵着走,反目成仇,那她俩真的只会变成A姐手中的提线木偶。
WhatsApp梁卓怡。
【怡姐,你在卓安吗?有空的话我现在来找你。】
等了好几个红灯,梁卓怡没有回。
沈雾直接开车到卓安楼下。
容姐和丧狗他们正好蹲在路边喝奶茶。
大老远的,丧狗看到这贵气十足的劳斯莱斯往他们的方向开,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用手背拍拍容姐。
“哗,劳斯莱斯古思特,仲要咁姣嘅色(还是这么骚的颜色),一个车辘(车轮)都贵过我条命啊!”
这台车的车身在阳光泛出独特的珍珠母贝光泽,弄得容姐也眼馋,说:“你话如果我唔小心挨住架车影张相,人哋会唔会以为我係车主?(你说如果我不小心靠着车拍张照,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车主?)”
丧狗:“会以为你係偷车。”
身后其他小弟爆笑,容姐就要揪着丧狗一顿暴揍的时候,车停到她面前,车门开,沈雾从车上下来,摘下墨镜,说:
“大白天在路边吹水?”
墨镜也是裴薄妍给她挑的,放在手套箱里。
还有车载香薰,香味和裴薄妍那款至今不知道名字和品牌的香水一模一样,大概是特别定制,市面上不售卖的款式。
容姐和丧狗一群人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Mo姐——你的靓车啊?”
“这就开上劳斯莱斯了?”
“哗!容嘉敏,快看!”
丧狗他们围着古思特转了好几圈,羡慕得不行,看到车牌更是震惊,丧狗几乎把容姐扯过来,手指戳向“SHM 1001”。
丧狗险些原地打滚,“定制车牌啊!Mo姐生日车牌啊!就这个车牌都要千万港币!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羡慕死了!”
容姐嘴角也差点流下羡慕的泪水,“阿无,我现在按照你的脸整容还来得及吗?”
另一个小弟调侃:“容姐,我觉得好像不是脸的问题。”
丧狗:“Mo姐多高,你多高,你这五短身材,腿得打断重接才行。而且你这样的人渣吸尘器,换张脸真没用,你得重新投胎。”
容姐不服气,“我怎么就人渣吸尘器了?”
丧狗从小就是容姐的小跟班,对她那些糟烂的情史如数家珍。
“我给你细数一下哈,你十五岁那年暗恋我们班长,然后班长和学长约会,你打掩护,最后被学校记过的是你。你十八岁那年,跟着社团那个文姐混,喜欢人家喜欢得掏心掏肺,结果人家转行去卖保险,锅都给你背,你一个人扛着两条刑案上法庭。还有二十二岁……”
容姐恨不得把路边的垃圾桶塞到丧狗嘴里,“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丧狗说得起劲,“二十二岁那年,又迷上一位博主,喂,网恋啊!最后人家卷走你二十万跑去暹罗,临走时……”
沈雾看容姐脸都憋红了,拎了丧狗的衣领一下,说:
“在这里吹风,不进去?”
丧狗被她卡了一下差点窒息,打断了话头,沈雾往里走,小弟们也都跟着她进去,丧狗没了发挥的余地,和容姐互掐着跟在沈雾身后。
容姐又看了眼骚得不行的古思特,小声问沈雾:“喂,Mo姐,裴小姐送你的?”
“嗯。”
“能借我拍个照发IG吗?”
社团飞女烂仔们大多虚荣,沈雾知道容姐本质不坏,身上一些混江湖混久的坏毛病沈雾也不讨厌。
但这车是裴薄妍送她的,她想征得裴薄妍的同意。
“等下,我问问她。”
容姐贼贼地笑说:“各大报刊亭都能看到你们俩牵手跳舞啦,还这么怕老婆?”
沈雾埋头发信息,没理这个容嘉敏。
容姐看沈雾耳朵尖上红彤彤,搂着她的肩膀哈哈笑。
“要死了,哪里来的情种。”
沈雾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疼得她呜哇叫。
裴薄妍很快回复。
【你的车你来决定,不必问我。】
沈雾在心里说了个“哦”。
裴薄妍又发来一条。
就一个字:【乖。】
容姐就在她身边,就算不故意看,也很容易被看到。
沈雾很快把手机藏到口袋里。
容姐:“收收埋埋,讲肉麻的情话啊?切,我才不会偷看。”
沈雾:“去拍你的照片吧。”
“真的?那我去咯!放心,肯定不会弄脏你的宝驹!”容姐兴高采烈地去了。
沈雾看她成天为了一点小事开开心心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也挺羡慕。
“对了,唐楼的备用钥匙给我。”
容姐一听就懂,“等我拍完就去给你拿。”
到了楼上,敲梁卓怡办公室的门。
敲半天,没有人应。
助理过来说怡姐有事,要晚一点才会到公司。
沈雾:“没关系,我等她。”
沈雾在卓安当过不短时间的“白领”,有自己的办公室,去自己的办公室等着。
梁卓怡的助理帮她倒了咖啡过来。
沈雾坐在椅子上喝咖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在大陆的妹妹,沈满。
姐妹俩平时联系得算频繁,但基本上都是在发微信,打电话大多数也是沈雾主动打过去。
妹妹知道她在港岛务工,很忙,所以没有要紧事尽量不打扰她。
这个点钟直接打电话过来,有些反常。
沈雾想了想,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接通,没有立刻开口。
的确是沈满的声音:【姐。】
【怎么了,小满。】
【姐,刚才有位带港岛口音的姐姐说是自己是医疗公司的人,听说我的病例,过来了解我的情况,还问到了你的事。】
【港岛口音?问到我的事?】
【对。】
说到这里小满还是有点紧张地往病房门口看,确定只有护工林姐在,才继续说。
【问了很多你在港岛的情况,还有以前在北市的事。】
沈雾头皮一麻,让小满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她。
任何一句话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要略过。
一开始,温静书的确很耐心地了解小满的病情,问着问着就开始问她家里的情况。
“我们公司现在有种新型药,专门针对你这类的病症,效果不错,就是没办法走内地的医保,开销肯定比较大。能不能联系你父母,一起谈一谈?”
小满看着温静书跟她的这份资料,上面写了不少这款药的临床数据,她垂着眸说:“我父母已经过世了。”
温静书:“那还有其他亲人吗?”
小满:“我有个姐姐在港岛打工。我听你的口音也是港岛的,还以为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呢,是为了她的事才来找我。”
温静书隐藏身份,却被小满看似无意地点出来。
温静书脸上的笑容依旧,双手情不自禁交叉在胸前,这是个防御的姿势。
小满长得瘦弱,一身病气,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坐在轮椅上,看上去是个非常好拿捏的绝对弱者,没想到有扮猪吃老虎的本事。
温静书顺着她的话说:“你姐姐在港岛做什么工作?港岛不大,说不定我真认识。”
小满:“她只说去打工,帮人做事,具体做什么没有跟我说。”
温静书:“那范围可太广了。在金融公司?”
小满摇摇头,“她没讲那么清楚。我每次问,她就说‘说了你也不懂’,我就懒得问了。姐姐,你好像对我姐姐的事情很感兴趣。”
温静书微笑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姐姐的工作收入情况,好评估是否能承受得起这款特效药。”
小满看着文件上一个疗程需要三万多元,眼神有点黯淡。
“姐姐她很辛苦的,现在的治疗已经给她很大的负担了……”
仔细观察小满真情流露的眼眸,突然到访的温静书居然找不到破绽。
之后看似评估她家庭和病情的问题,也都围绕着姐妹俩的过往。
小满早就将沈无的相关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基本上没有答错。
沈雾:【基本上?】
小满:【嗯,有些问题是好多年前的小事,我就说不记得了。稍微有些遗漏反而更合理。】
沈雾松了一口气。
无论这位带着港岛口音的女人真是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还是某个势力派去调查她的人,小满都很完美地掩护了她。
组织上能选中小满配合完成卧底任务,正是因为她够聪明,是烈士遗孤,知根知底,也接受过考验。
小满之所以没有露出破绽,除了她本身足够机警,也是因为在心里早就把沈雾当成自己的亲姐姐。
两人按照伪造资料里的信息,一起生活过。
沈雾背过她,安慰过她,帮她按摩脊柱,还弯下腰为她换过鞋。
在她对生活没有任何指望,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带她出去旅行,给她描绘了很多很多美好的未来,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沈雾在港岛会经历什么样的危难,小满不确定,但从偶尔的视频里看沈雾越来越清瘦,越来越憔悴的模样,还是能猜到几分。
沈雾在港岛赚的钱会寄到小满的账户上,组织上允许这笔钱率先用于小满神经肌肉疾病治疗,这也是对烈士家属的照顾。
可以说,小满的命的确是沈雾救回来的。
无论沈雾心里怎么想,小满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所以对她的感情不会有任何破绽。
小满和组织上都料到会有人来她这里试探沈雾的身份,或早或晚。
卧底身份肯定得让人查,藏着掖着反而会让人怀疑有问题。
也得经得起查,配合卧底身份的妹妹必须能打好配合。
为了不让姐姐因为她而身处险境,小满在大脑里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演练过所有可能的对话,阅读过相关书籍看过无数谍战影视剧。
就算现实跟那些紧张刺激的戏剧有些区别,但过往的准备练就了她良好的心理素质,在今天派上用场了。
小满在温静书面前表现得恰到好处,看似超脱年龄的冷静,这会儿人走了,给沈雾打电话的时候,手和声音都在发抖。
沈雾让小满描述一下这个女人的样貌特征。
小满:【三十岁左右,棕色长发,很有书卷气,反正整体形象不太像医药公司代表。丹凤眼,身高一米七左右,说话总是带着笑的那种感觉。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涂指甲油。拎着一个白色的皮包……对了,她额头中间有颗红痣。】
棕色长发,额头中间有颗红痣,连气质都和阿露描述救了她的人相似。
不会这么巧合,短时间内身边出现相同特质的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如果这个人救了阿露,帮她获取了阿麦的资料,为什么还要查“沈无”的身份?
小满:【姐,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沈雾:【不用了,小满,你很聪明,幸好你机警,不然我可能要有麻烦了。把这件事完整告诉林姐,然后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个觉。】
林姐平时的身份是照顾小满的护工,真实身份是警方的人,也是卧底任务中重要的联络人。
小满:【林姐一直都在暗中保护我呢,她都听到了,夸我干得好,没有露出破绽。】
沈雾:【你就是很棒啊。】
沈雾温柔坚定的声音和夸奖,让小满没那么害怕了,还有点高兴。
【嗯……】
沈雾:【再有什么事还是及时告诉我。】
说完就要挂断电话。
小满:【姐。】
沈雾:【嗯?】
小满:【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家。】
沈雾轻笑道:【放心,等我回家。】-
温静书坐回车中,把包放到一旁,肩膀高高耸起,又回落。
没想到这个女仔年纪小小,这么有防备心,没能问出疑点。
但这不表示她的猜测方向是错的。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沈无这个身份肯定是假的。
温静书拿出沈无的照片。
温静书知道,沈无很有可能是警方的卧底。
ICAC的卧底。
这么多年了,ICAC还没放弃调查裴家,还想追当年的案子。
也能理解,作为港岛首富,还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生意里也没有灰色地带,放在任何地方都会引人怀疑,这就是ICAC锲而不舍的理由。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蛊惑年年,利用年年接近裴家,调查裴家。
她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给年年铺一条通向深渊的路。
温静书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有伤害年年的可能。
捏住手里的照片,温静书面无表情双手轻轻一错,飞女的身首分家。
两瓣,四瓣,很多瓣……
把飞女的照片撕成看不出部位的碎屑,全程温静书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到双眼甚至没有眨动。
抬手把碎烂的照片扬出车窗,被风雨卷走。
打开置物格,从里面十多瓶一模一样的香水中拿出一瓶。
尼罗河花园,她永远的、唯一的天选之香。
喷了又喷,温静书病态般往整个车内空间喷洒香味。
直到咸咸的柚子香味和青芒果香占据整个嗅觉,才在心旷神怡的表情中停下了动作。
闭上眼,享受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这份香气中的感觉。
像是又回到那一年那一天,她和裴薄妍单独在一起度过那永恒的二十四小时。
……
沈雾挂了小满的电话,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还有梁卓怡跟助理轻声的对话。
沈雾走过去,和梁卓怡打了个照面。
沈雾:“怡姐。”
梁卓怡斜斜靠在助理的工位前,助理正要跟她说沈雾在等她,看沈雾自己出来,就没费口舌。
梁卓怡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蓝灰色大衣,长长的围巾搭在手臂上,没戴金丝眼镜,倒是戴了墨镜,妆比平时浓。
沈雾叫她,她看过来一眼,唇角微抬。
“稀客。”
其实还有很多嘲讽的话,被沈雾那双漆黑认真的瞳仁凝视着,梁卓怡没继续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有事?”
沈雾跟在她身后,“有。”
走进办公室,梁卓怡把墨镜摘下,坐在大班椅上,转回身面对沈雾,“说。”
原来戴墨镜是为了遮眼里的血丝。
梁卓怡状态不太好,眼下青黑眼尾发红,像一天一夜没睡觉。
沈雾关上门,走到梁卓怡面前。
“怡姐,我是湾仔的人,不会忘记你是怎么救我的,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你。”
梁卓怡右腿叠在左腿上,靴子的鞋尖对着沈雾的小腿。
沈雾:“A姐是想要我们……”
梁卓怡忽然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淡。
“我是没想到,为你挨一百鞭,结果养出一只白眼狼。”
沈雾凝视着她的眼睛,心下微动,顺着她的话说:“如果你觉得不值,我可以还给你。”
梁卓怡从靴子侧边抽出一根金属短棒,比钢笔粗一些,握住尾端手腕一抖,从里面又甩出来两截,“咔嗒”一声,锁死,金属短棒变成了小臂长的甩棍。
梁卓怡面无表情,“那把衣服脱了,跪下。”
周明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坐在梁卓怡斜前方那间空出来的办公室里,双臂抱在身前,饶有兴致地通过玻璃窗欣赏着对面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
沈雾眼神微微游移了片刻,一定,语气变得冷硬。
“怡姐,不要欺人太甚。”
甩棍戳在沈雾的心口。
梁卓怡:“不是要还?就一张嘴能说?”
沈雾毫无预兆突然拽住梁卓怡的胳膊,梁卓怡整个人被她拎起来,甩棍转眼间被格到手肘之外,
沈雾扯着梁卓怡的衣领,狠狠下压,将梁卓怡压在桌面上。
“咣当”一声重重的压制声,让办公室外众人面面相觑。
“发生咩事?”
“郁手啊(动手了)!”
沈雾重重压着梁卓怡,“非要这样吗?”
梁卓怡品味着沈雾充满破绽的姿势和台词,嘴角微扬,双手利落地穿过她的双臂往里扣,从内分开她双手的同时,双腿紧紧绞住沈雾的腰。
沈雾感觉自己被一阵强劲的旋风卷起,整个人被旋到桌面上。
惊天动地的声音里,沈雾手臂已经被梁卓怡锁住,脑袋也被她的腿弯卡死。
这个柔术高手像蛇一样死死缠在她身上。
沈雾脸色涨红,用力挣扎,宽大结实的办公桌吱嘎吱嘎地移位,所有文件都掉在地上。
容姐踹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这一幕,惊叫。
“咪打啦!咪打啦!(别打啦!别打啦!)”
第95章
就在办公桌都要被弄塌时,周明澜走进来,把容姐和其他人推出去,关门。
“都是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周明澜拆开两人,一个丢到沙发上,一个拎到椅子上。
周明澜对沙发上的梁卓怡说:“你和阿无是我的左右手,以后我们要一起做全世界生意的。黑仔城的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梁卓怡轻轻提起一个笑容,顺从道:“是。”
周明澜另一只手去拎沈雾的后衣领,示意她站起来。
领口不小,拉拽的动作让周明澜看到沈雾脖子上的的确确有发红的痕迹。
看来梁卓怡刚才绞她的动作没有留情,现在她脸色都还有点缺氧引起的涨红。
近距离间,沈雾注意到周明澜棒球帽里的头发是黑色的。
周明澜搂着沈雾的肩膀,把她带到沙发上,坐到梁卓怡身边。
一手搂一个,周明澜对梁卓怡说:“在阿姐的见证下,你和阿无一起喝杯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两人的争执,周明澜看似在帮忙和解,却单方面在劝梁卓怡,劝她别小气,实则还是在偏向沈雾,还在挑拨。
梁卓怡没意见,去泡了办公室里最贵价的金骏眉。
沈雾和梁卓怡对饮一杯茶,各自放下,没多说什么。
周明澜:“阿无,我有事跟你说。”
意思是有话和沈雾私下谈,其他人得离开。
这是梁卓怡的办公室,梁卓怡很识趣地喝完一杯茶,起身,把整个空间让给她们详谈。
沈雾的余光里,梁卓怡走出去,还帮她们把门关上。
脖子和胳膊都还疼得紧,腰被夹的那一下皮肉也痛到现在。
算是领教到梁卓怡这柔术高手的厉害。
不过没什么大碍,一两天也就消下去了。
梁卓怡是手下留情了,她真正的力气沈雾早就领教过。
第一次见到梁卓怡时,就被她踢得喘不上气。如果刚才动真格的,沈雾会不会直接被绞到窒息昏迷不好说,胳膊是一定会被她当场弄断的。
门关上,也切断了沈雾跟随她的思绪。
门外的梁卓怡暗暗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这人力气真大,就算是放水也差点因为她的挣扎导致手腕脱臼。
要不是阿无手下留情,故意露出锁她的破绽,刚才第一下被她摁在那里,锁骨可能已经裂了。
梁卓怡提了提嘴角。
倒是聪明。
容姐已经把不相干的人遣走,着急地过来问她:“没事吧怡姐,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跟阿无打起来了?”
梁卓怡:“没事。”
容姐:“那……”
梁卓怡脚步不停,“你去问她。”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雾和周明澜两人,周明澜看了眼玻璃墙,沈雾把所有的百叶窗都降下来。
周明澜摘下口罩,喝茶。
“怎么打起来了,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沈雾:“她是照顾过我,但这也不是我一直容忍她的理由。”
周明澜捏着茶杯边缘,看里面的液体。
“我以前也有一个好姐姐,对我很照顾。”
“照顾”这两个字带着重音。
“我想做A姐,她也想做A姐,可A姐的位置只有一个,那怎么办呢?”
周明澜的手搭在沈雾的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她的膝头。
“阿无,如果你是阿姐,你会怎么做?”
沈雾沉默着。
周明澜咯咯地笑:“想在这条道上揾食,一定要懂得取舍,太心慈手软就会成为桌上的一道菜,只能等着别人来享用。”
手摸到沈雾的腰间,咔哒一声,单手解开她的枪套,抽出她左腰的Staccato P。
“枪呢,是来用的。”
将Staccato P拍在沈雾的手掌里,撑着她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沈雾握着枪,坐在沙发上出神。
A姐的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给到沈雾面前了。
梁卓怡一直在争上位的资格,但湾仔只可能有一个人上位。
沈雾想上桌吃饭,就得除掉竞争者。
之前A姐口头上承诺让她去送鲜货,却一直没下文。
A姐就像技术高超的钓鱼者,鱼钩上挂着沈雾梦寐以求的食物,每次快要吃进口中,就被轻轻提走。
现在还要让她杀梁卓怡。
这是试她,还是真的要制衡湾仔的势力?
沈雾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明明身上什么也没有,后背却像被无形的强压压得弯曲,握着枪的骨节发白,掌心里潮湿一片。
手机“嗡”的一下,很快挂断。
熟悉的节奏,拉回沈雾紧绷的思绪。
沈雾把枪收回枪套,拿出手机看。
是没有存的号码。
精神一震。
Wing姐!
消失多日的熟悉暗号再一次和她的生命连通,沈雾深呼吸,尽量让自己表面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往天台上走的步伐都控制在悠闲的区间。
半路被容姐拦下来。
容姐一脸的愁容,拉着沈雾说:“怎么回事?你和怡姐怎么会闹成这样?我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不要忘记怡姐以前对你多照顾啊阿无,那一百鞭很容易把人打残的。我们湾仔得一条心,不然就只会被外面的人欺负!”
沈雾:“是她打我,你去问她。”
沈雾没法跟容姐说太多,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脑瓜好好想想。
说完就走了。
“我顶!”容姐气得跺脚,“她让我问你,你去我问她,我到底问谁啊!”
天台没人,声音也能更安全地散出去。
回拨之前,沈雾想过很多种可能,说没有一点不安是不可能的。
甚至不知道对面持有这个号的人还是不是陈家颖。
电话接通,沈雾依旧保持着谨慎,没有率先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陈家颖:【阿雾,是我。】
一瞬间,天台的风吹疼了沈雾的眼睛。
听到陈家颖熟悉、沉稳的声音这一刻,沈雾感觉自己再次在黑暗中找到了脚下的根。
【喂,wing姐,你去哪儿了?有没有事啊?】
陈家颖那头轻笑了一下,也能听到风声扑在话筒上的风噪。
这傻女,还在担心我的安危。
【能有什么事,突然被派去协助查办另一个案子,和你联系的手机忘记带去了嘛。不就几天没联系么,这么紧张,不像你啊。放心,你wing姐一时半会死不了。】
忘带手机还没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作风严谨的高级督察陈家颖会做出的事。
沈雾的长发被风带起,看着远处大朵大朵的云,城市在冬日阳光下显出一种晃人视线、异常苍白的亮。
【是啊,wing姐长命百岁。办案还顺利吗?】
沈雾很少同陈家颖聊卧底任务之外的事,认识陈家颖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陈家颖家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只知道她是O记最年轻的高级督察。
反常的闲聊口吻是一种明知而不问的欲说还休。
谁也没有提及对话里诡异之处,很有默契地回避了那些可能引起痛感的方向。
陈家颖听到沈雾鲜活的声音,读出了她语气里关切,更加确定一件事。
沈雾不是一抹没有姓名的影子,更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她有血有肉,聪明勇敢又温柔。
此刻的陈家颖还在总部大楼,刚刚拿回了和沈雾联络的手机,靠在露天消防通道的栏杆边看着从远处飘来的乌云,胸前挂着高级督察的证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钟子欣能当着罗sir和大陆上级的面,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来力挺她的决定,力挺沈雾继续卧底的身份,是陈家颖完全没想过的。
钟子欣从带陈家颖入行开始,就以性格稳重作风成熟著称。
“稳”这个字仿佛写进她的八字,这么多年陈家颖从未见过她犯错和激进。
在警署流传着一个关于她的玩笑,说如果十号风球掀飞了警署的屋顶,也能看到madam钟坐在座位上喝Espresso。
还以为自己越级冲入会议室后的所作所为,在钟子欣眼里是冲动,是幼稚,是无组织无纪律。
没想到,最后钟子欣会跟着她一起疯。
因为有钟子欣站到她这边,那次的会议中断了。
上司们答应重新考虑沈雾卧底的可行性,也会再次开会商议,并且把陈家颖之前所说纳入考量之中。
就在半个小时前,也是在这处消防通道,钟子欣亲自把那台和沈雾联系的手机还给了她。
看到这台旧手机,陈家颖眼睛倏然发亮。
意味着在钟子欣的帮助下,沈雾的卧底身份保住了,任务可以继续进行。
钟子欣看陈家颖双手紧紧握着手机,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给你的UC(卧底)打个电话吧,这么多天联系不到,恐怕要着急了。”
陈家颖用力点了几下头。
钟子欣离开应急通道,只有陈家颖一个人站在广阔的蓝天之下,看远处的阴云声势浩大地靠近。
沈雾察觉到了陈家颖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气氛,但陈家颖选择不说,沈雾也没有追问,只继续履行卧底的职责。
卧底也需要稳。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需要保持初心,往最初那个目标稳稳前进。
其他的声音都是干扰项。
所以陈家颖选择不说,她选择不问。
几天没联系,发生了太多事。
沈雾长话短说,重点说这次东京之行。
说自己真的见到了A姐,还救了A姐的命。但A姐这人性格阴冷狠辣,嘴上说不会忘记她的救命之恩,实际上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
说A姐挑拨自己和梁卓怡的关系,距离鲜货只有一步之差。
还有黑崎连合会兄弟二人争位,以及丹尼斯姜是安顺堂二五仔的事,简要说了。
自己差点葬身东京湾的事怕陈家颖会担心,半句带过。
沈雾:【还有,今天我在公司遇见A姐,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头发染成了黑色。我怀疑她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伪装。伪装程度未知,发色可能是最基础的区别。】
陈家颖听完之后也挺振奋的。
和她想的一样,终于有人走到A姐身边了,阿雾比之前失踪的卧底走得更深入。
也意味着阿雾真正踏进了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
陈家颖打算给云端传一个人脸拼贴,让沈雾做一个A姐长相的拼图,应该能更顺利地扒出她真实的身份。
【对了,裴咏珊出现在日本的养老院,我怀疑她是去探望受伤的A姐的。】
沈雾一边说一边转过身,面朝可能来人的方向,顺手点了根烟夹在手指尖,营造在这里吸烟的模样。
陈家颖想到了这几日沈雾应该会查到更多的事,却没想到情报来得如此丰富。
【结合之前和兴社上层对裴家的暧昧关系,基本能证实,裴氏与和兴社有利益输送的可能性非常高。】
之前已经有所猜测,但现在是实打实有了证据,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陈家颖的声音很振奋,沈雾的回应是轻轻的。
【嗯……】
作为依靠裴家奖学金才能读书的陈家颖来说,知道裴家真的涉黑,这件事本身让她非常不好受。
但犯罪就是犯罪,她穿这身制服领这份薪水,就只能有一个立场。
私情,绝对不能高于公义。
同时,没人比陈家颖更能明白沈雾为难的心态。
她和裴薄妍是怎么走到今天,裴薄妍对她有多好,她对裴薄妍又有多浓的情愫,陈家颖都是看在眼里的。
组织上的质疑和压力,陈家颖不想直接告诉沈雾,就是怕本来就处于极度危险的高压生活中的沈雾,知道这些后负担会更大。
能帮忙扛的陈家颖就帮忙扛了,谁让她是上司?
上司就是做这些事的,钟子欣是这样,师承钟子欣的她也该如此。
但是这趟卧底任务的风险和变数,已经在酝酿一场可能会卷入很多人、夺走无数人性命的巨大风暴。
沈雾的立场将非常艰难。
陈家颖必须提醒她。
【阿雾,如果裴薄妍的姑姑真的跟和兴社勾连极深,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的重点很明显。
说的不是“裴咏珊”,而是“裴薄妍的姑姑”。
重点在裴薄妍,在这个一直对沈雾无条件宠爱的女人身上。
如果要查裴家,那就不只是拔掉一个社团,清算旧案这么简单的事了。
和跨国人口失踪案相比,牵扯到了裴家,才是最复杂的情况。
裴家这棵大树深深根扎在港岛这片土壤里,一旦真的调查裴家,与它相关的酒店、地产、通信、零售……无数港岛的支柱产业都会巨震,整个港岛可能都会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将会关系到无数人的命运。
那些局中人,会允许自己百年的辉煌和利益被连根拔起吗?
小小的卧底沈雾,甚至是O记,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就算有港岛警署背书,有大陆警方撑腰,一旦查到裴咏珊头上,查到裴家,火必然会烧到裴薄妍。
裴家跨越一世纪的积累很有可能遭受重创,对于已经渐渐开始执掌裴氏的裴薄妍而言,更会是沉重的打击。
沈雾能忍心吗?
无数砝码落在沈雾这根纤细的天平两端,越来越沉,随时都会将她崩断。
那片阴云从陈家颖的视野里渐渐飘入沈雾的眼底。
身处海洋性气候和大陆性气候交界地带的港岛,天气变幻莫测,一半长空万里,一半阴云压境。
沈雾沉默了很久,抿着唇,看向隐约藏着雷暴的天际。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干哑。
【裴薄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我卧底生涯里,甚至是我一生都不可能再遇到的奇迹……她聪明坦荡,仗义善良,是个能明辨是非的人。无论裴咏珊做了什么,裴家又沾了多少,我相信裴薄妍那双手干干净净。她那么好,应该一直活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下,永远被所有人疼,被所有人爱,幸福快乐。正因如此,任何罪恶都不该污染她。】
沈雾站在明暗的交界线上,站在山雨欲来之巅,一字字说得很坚定。
【无论当卧底多久,我都从来没忘记我是警察。秉公执法是我的本心,也是我人格的底线。就算剪除罪恶的过程会给她带来痛楚,我也必须这么做。即便她会恨我,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陈家颖那边也安静了。
谁都没再说话,对面的风声,和耳边真实的呼啸融合在一起。
细雨陆陆续续落在沈雾的鼻尖、眉骨和脸庞上,微凉,无需躲避。
【你其实是江城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陈家颖也第一次问了一个和卧底任务无关的问题。
“沈雾”是被后来生活在北市的养母收养才改的名字,怕她这家里的独苗被罪犯报复,就用了新的名字,也跟着搬离了故乡。
沈雾:【嗯。】
陈家颖:【江城漂亮吗?】
问沈雾的家乡,问她的过去。
沈雾闭上眼,回忆着已经好遥远的家乡。
【漂亮,特别是秋天,满城的银杏都黄了。】
陈家颖:【等卧底任务结束,你带我玩啊。】
沈雾:【好啊。】
陈家颖:【你要说到做到。】
沈雾:【嗯,我说到做到。】
港岛的冬季较少挂风球,今年有点例外。
中央气象局发出预警,热带气旋在南海生成,直逼珠江口。
午后三点,天文台正式挂出三号风球。
【天文台提醒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锁好门窗,花盆杂物收回室内,留在安全的地方……】
黑云压城。
风卷着垃圾飞上半空,行人行色匆匆。
雨刷器左右摆动着,沈雾开着车行驶在犹如夜晚的街道上,等红灯的时候微微出神。
忽然看到一座小小的寺庙。
在一栋老公寓和小公园之间,那座古老的寺庙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楼宇构建的都市丛林里,在飞沙走石犹如末日的黑暗中,忽然见到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让沈雾乱糟糟的心一瞬间归于平静。
灰墙绿瓦的寺庙夹在两座楼之间,门口有一棵巨大的、不知年龄的老榕树。
老榕树总是盛大的,浓绿的树冠遮住了半条街。可以想象,平时这些气根垂下来,就像寺庙的帘子,犹抱琵琶半遮面。
可惜沈雾看不到那份宁静了,此刻帘子被风卷得在空中狂舞。
这里没有游客,香火气味反而更浓。
门里坐着位老人正在编平安结。
红色的绳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中翻卷着,红绳一圈一圈收拢,编成细细的手环,两端各留出一截绳头,可以拉紧系在腕上。结眼处嵌着一颗很小的金珠。
沈雾看得入迷,心口涌动着某种炙热的情绪。
老人没想到这天气也会有人来庙里,抬头看面前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的双眼疲惫却清明,像庙里长明灯的火芯。
沈雾问:“请问,这是能保平安的平安结吗?”
老人没停手里的动作,红绳在指间绕来绕去。
“是啊,不过想要保人平安有条件的。”
沈雾:“什么条件。”
老人:“心诚才灵。”
……
观音像前,沈雾跪在蒲团上。
蒲团很旧了,早就磨得发白起毛,跪上去的时候,膝盖触到的是无数人跪出来的凹痕。
可以想象来过这里的人,大概都怀着心事,和她一样安静地低头,把说不出口的话编进绳结里。
不知道在这里许愿的人有多少能实现愿望。
知道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更知道天道无情,苍天可曾垂怜过任何一个凡人?
但为了裴薄妍,沈雾还是想试一试。
一边有点笨拙地编着平安结,一边默默许愿。
一个字一个字,反反复复轻声地念着。
“观音大士在上,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能看到人间,是否真的知道裴薄妍是个多好的人,多值得被所有人爱着。如果不是遇到我,她这一生应该在万千宠爱中幸福度过。我是她不该经历的灾厄,是她命数之外的劫难……所以,日后裴薄妍如果真的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能不能都算在我朝笙的头上。朝笙愿意以这条命交换裴薄妍今生平安康乐,无忧无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