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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快乐的磷火3


    金正嘉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一个半夜跑步跑到不小心发烧的可怜实习生,为什么会被醉酒归来的上司抱在怀里,用特别男狐狸精的语气问他:


    “那做吗?”


    这是黑岚对实习生的考验吗?


    还是说这是世界意志终于在19岁这年对他这个漫画主人公下手了??


    出差。上司。醉酒。房间。


    关键词一摆出来就不像什么正经漫画啊喂!


    不行啊金正嘉。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你今后都会在马赛克之中度过余生了!


    你还没有拯救世界!还没有打败魔王成为勇者!你还没有——


    可是这是李应迟诶。


    单身的,李应迟。


    *


    四小时前。


    金正嘉模模糊糊从睡梦中醒来,他好像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是不是李组长回来了?


    床头的热水换过了,垃圾被收拾了,还多了一份温热的粥。


    是李组长回来了!


    金正嘉跌跌撞撞下床,匆匆走到门口打开门,朝门外大喊:


    “李组长!”


    ……很细微,比起早上粗壮有力的鸭子叫,更像是快要溺死的鸭子。


    但这声音仍吸引了一些注意。


    金正嘉和隔壁房门前的方又谨大眼瞪小眼。


    “实习生,你怎么出来了?”


    方副总还是一副精英做派,西装穿得板正,头发梳得整齐,腕上戴着名表,手里还拎着笔记本电脑和项目书,朝他走过来。


    金正嘉气若游丝,用声带电量1%的音量重复一遍:“李组长呢?”


    “他去招待那群挪威人了,我们要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方又谨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和你换个房间吧。”


    ……为什么?凭什么?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金正嘉在心里咆哮,但表面只疑惑地发出一声人畜无害的:“啊?”


    方又谨耐心解释:“他等会肯定要喝酒,需要人照顾,你自顾不暇,我来照顾他比较好,而且他很可能会犯夜盲……”


    “夜盲?!”溺水的鸭子发出微弱的质问,“李组长怎么会夜盲?”


    方又谨只好把潜水时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


    “你不想换房间也可以,我和他在我房间里凑合一晚吧。”方又谨说。


    “换!我换!”方副总住的可是大床房,只有一张床!他要怎么和李组长凑合?根本不能细想!金正嘉眼神坚毅地迈进方又谨的房间。


    关门的一瞬,整个人像漏气的皮球沮丧下来。


    要是他没生病就好了。李组长喝酒了肯定会不舒服,突发夜盲肯定会很害怕,他本可以照顾他的,可是就像方副总说的,他自顾不暇,又怎么能照顾得好李组长。


    明明他就在李组长身边,却还要让李组长的前男友照顾他。


    金正嘉心不在焉地抱起李应迟新买的粥,准备吃完就马上吃药,让热度赶紧退下去。可是一个不小心,粥碗从手里滑落,大半碗粥全都洒在睡衣上。


    金正嘉:“……”越努力,越不幸。


    衣服脏了倒也算了,可是睡衣轻薄,黏糊糊的粥浸透衣服贴在身上,非常难受。理智上,金正嘉知道发烧不能洗澡,可是触感上,他实在接受不了皮肤上黏不拉几地睡进被子里。


    纠结之下,他选择打开浴室的暖气,飞快洗一个澡。他自己的行李还在隔壁房间没搬过来,好在方副总的东西也没全拿走,沐浴露还留在了浴室里。


    显然,顶着发烧的身体洗澡是一个十分作死的决定,等到从浴室出来,金正嘉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走,累得一动都不想动。他有点后悔用了方副总的沐浴露,那股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觉得脑袋更晕了。


    透过床边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特罗姆瑟的夜幕已经降临,屋里有点暗,金正嘉突然想起方副总走的时候好像忘给他留房卡了,那岂不是没办法开灯了?


    ……算了,反正他也没力气干别的事,一觉睡到天亮不需要开灯。金正嘉把自己丢进被子里,彻底昏睡过去。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金正嘉模糊听到门口有声音传来。他虽然发烧,但基本的警惕还在,他和方副总换了房间,这间房间不会有人进来才对。


    他坐起身,朝门口喊:“谁?!”


    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完全没有半点声音。


    ……行。作死洗澡之后,病情加重,彻底失声什么的,他早有心理准备。在加重病情和黏糊糊睡觉之间,他没得选!


    金正嘉费力爬起来,谨慎地朝门边靠近。屋内很暗,可是背靠着门板的身影很熟悉,金正嘉一眼就认了出来。


    “李组长,你怎么睡在这?”


    他开口,却只发出呼哧呼哧的气音。


    金正嘉头重脚轻,跌跌拌拌走过去,摇了摇李应迟,没摇醒。李应迟身上酒味很重,肯定喝了不少酒。方副总不是说他来照顾吗?怎么让李组长一个人睡在这?


    前男友果然不靠谱!


    金正嘉晕晕乎乎之中还不忘污蔑两句,反正他现在不是cp粉了,他已经变身高贵的攻腐唯,脱粉回踩什么的,根本就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金正嘉用力抱住李应迟的腰把人往床上拖,换在平时没什么难度的动作,在烧得四肢酸软的当下,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都说醉鬼的体重比平时要重一倍,虽然没有科学依据,但金正嘉选择相信。因为他成功地被醉鬼压垮,和醉鬼一起摔在了地上。


    “你摔我。”李组长声音很不高兴,肯定是摔痛了,生气了。金正嘉顾不上自己身上的酸疼,连忙给人到处摸摸揉揉。


    可他的手心很烫,李组长好像更加不舒服了,金正嘉下意识撤回手,却立刻被抓了回去。


    一朵温热的气息烙印在他的手指上。


    金正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可是他有眼睛,他没有得什么暂时性夜盲。就算屋内光线昏暗,可是床边就是巨大的落地窗,深蓝的夜色就是他的眼睛,他看到了。


    他看到李应迟亲吻了他的手指。


    他还有耳朵,他听到了李应迟随着亲吻落下的声音。


    “没关系,宝宝。”


    特别低沉的,特别好听的,明明是在哄人,却像在撒娇的声音。


    他从没听到过的声音。


    被李应迟嘴唇触碰到的那根手指失控般地兀自抽动了一下。紧接着整只手都被传染,过电般颤动起来。


    金正嘉惊恐大叫一声,猛地抽回了手。


    幸好,他嗓子哑了,半点声音都没叫出来。


    冷静,金正嘉,冷静。


    李组长喝醉了,醉鬼的言行是没有逻辑的,他想亲你就亲你,想叫你宝宝就叫你宝宝。


    这不代表什么。


    没错。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醉鬼搬上床,让他好好睡一觉。金正嘉努力无视心口不规则的律动,企图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搬运工作,可是又失败了。


    因为醉鬼生气了。


    金正嘉对落地窗发誓,不是他要故意占李组长的便宜,是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醉鬼生气了,坐在地上不肯动,他只能有样学样,亲亲醉鬼的手心,把人哄好。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非常时期,就是要采取非常策略。


    包括亲手心。


    包括被人搂着腰,捏着脖子,嘴对嘴喂水。


    水是他倒好的,加了冰块调好水温,亲手喂李应迟喝下的。可是李应迟没能喝完。


    李应迟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把没有喝完的水尽数渡进他的喉咙里。


    金正嘉尝到了酒的味道。


    他不知道,也许是李应迟的味道。


    他的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浑身又刺又麻,分毫都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咽下李应迟渡过来的水,吞下或许可以称之为初吻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金正嘉模糊地想,李组长说了,说他喝不下了。喝不下当然不能硬喝啊,李组长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不喂给他又能喂给谁呢?


    李组长喝不下的水,他喝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吧?


    要是他能发出声音,或许应该说一声谢谢。


    可惜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像个僵硬的容器,被灌入喝不下的水,连唇角溢出的部分,也只能麻烦李组长舔去。


    李组长真的好辛苦,喝水要帮他,接吻也要帮他。他的舌头在接吻的时候in得像块石头,李组长好心顽阮了再亲。那感觉很怪,让他有种失去对自己感官掌控权的恐惧,甚至激得他嘴角和眼角都分泌出生理姓的夜体。


    ——虽然李组长被水母咬了很可怜,但此时此刻,金正嘉由衷感谢那只水母。


    他由衷感谢那只水母,让李组长患了暂时夜盲,看不到他现在狼狈的模样,也看不到……他沉溺的模样。


    醉鬼的言行是没有逻辑的,他想亲你就亲你,想叫你宝宝就叫你宝宝。


    可是金正嘉绝望地发现,现场只有一个醉鬼。而他,虽然发烧了,体力值削弱,精神值减半,但——


    他的脑子异常清醒。


    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比如烧糊涂了,比如睡懵了,比如被酒气传染了——他统统没有。


    他清醒地被李应迟亲了,清醒地沉溺于李应迟的吻。


    沉溺到甚至忘记了,他还生着病,这样亲昵的唇齿纠缠万一传染给李组长怎么办?


    他有一瞬的懊恼,方副总说的是对的,他自顾不暇,照顾不好李组长。


    醉酒的李组长和平时都不一样,更任性,更霸道……更有侵略性。


    金正嘉不知道要怎么抵挡这样的李应迟,公司没教,他也不想学。


    《出差途中和醉酒的上司共处一室,实习生拼尽全力无法抵挡》。


    金正嘉开始觉得,如果他的人生漫画是这个标题,好像也并非难以接受。


    金正嘉开始觉得,如果“攻腐唯”的意思是可以磕李应迟和任何人的cp,那么这个任何人,是不是也可以包括“金正嘉”。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cp名他都取好了,就叫“正合迟宜”,比什么“又求必应”好听多了。


    “不亲就不亲吧。”


    男人的声音拽回他胡思乱想的念头,金正嘉被李应迟重新拖回怀里,一只宽大的手掌沿着他的睡衣下摆熟练地摸进去,耳边响起的声音比北欧神话中的海妖更加惑人:


    “那坐吗?”


    金正嘉开始觉得,此时此刻他无法发出声音真是太好了,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思考,不用回答。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鬼,和一个假装神志不清的病人,等到明天一早,不管李应迟是否后悔,他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他都可以,在今夜,只凭本能行动。


    金正嘉指尖微微发颤,小心地解下李应迟的领带,绑在自己的嘴巴上。


    他不想把病气传染给李应迟,而预防这件事的前提是……他默认这样的亲昵继续。


    李应迟的脸颊蹭在他的脸颊上,蹭到一片领带布料,低低笑出声:“宝宝自己在玩什么呢?”


    金正嘉无法回答,即便没有领带的隔绝,他也无法回答。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李应迟的手掌上。


    那只手掌肆无忌惮,像巡视领地的领主,四处踏下征伐的铁蹄。金正嘉像卑躬屈膝的贫农,除了颤抖着身子上缴赋税,并感恩领主的慷慨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身上怎么这么烫。”李应迟埋入他的颈间,落下一串熟练的吮吻。


    他的语气虽然是质疑,但金正嘉听得出,领主大人十分满意。


    他喜欢他身上的温度。


    生病是一件难受的事吗?可如果李应迟喜欢,那生病好像也不算多么难受。


    李应迟不仅喜欢,还十分清楚,哪里的温度更高。


    “唔!”


    隔着领带,金正嘉颤抖着呜咽起来。


    “宝宝,不行呢。”李应迟贴着他的耳朵不停厮磨,循循善诱,“太紧了,去拿套。”


    套?


    倏然被李应迟推出亲密无间的怀抱,金正嘉反应迟缓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在地上爬了两步。


    李应迟懒懒靠坐在地上,声线因体内的变化而变得有些沙哑。


    “宝宝,别让我等太久。”他的语气仍旧温柔,可是那一丝不耐也同样不加掩饰,清晰传入金正嘉耳中,“再给你5秒钟,5……”


    李应迟开始倒数,金正嘉失神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跌跌撞撞冲出去。


    他知道,他知道李应迟要的东西在哪里。


    床头柜下面第二个抽屉。


    他一把抓起里面的东西,手脚并用爬回李应迟身边,带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撞入李应迟怀里。


    李应迟将他搂紧,手掌抵上心脏的位置,耐心地替他平复失控的心跳。


    “好乖。”李应迟奖励他,低头隔着领带亲了亲他的唇,“给我穿上。”


    金正嘉手指不听使唤,哆哆嗦嗦拆了外壳,摸索,对准,失败。又摸索,对准,失败。


    他的掌心湿漉漉一片,无措地抬头求助李应迟。李应迟半身隐匿在暗色中,眸色沉得没有一丝光亮,像一片蓄势待发的黑沼。


    “宝宝,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吗?”李应迟轻声说,“撑大一点再穿。”


    他没有生气,金正嘉却莫名知道,他不耐烦了。金正嘉急躁起来,跪在他的大腿两侧,用手指撑大空间,终于顺利帮他穿上。


    金正嘉松了口气,手上的劲一松,就听到——


    啪。


    极轻的一声,弹性的材质打在肉上的声音。李应迟低低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跳动一下。


    金正嘉不确定有没有勒痛他,想伸手去摸,却被握住手腕,用力往前一拽。金正嘉猝不及防摔在李应迟的腿上,听到头顶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故意的?”


    金正嘉连忙摇头,可他忘了李应迟看不到。耳朵里传来冰块碰撞的声音,李应迟似乎拿起了刚才用来调水温的那杯冰块。


    金正嘉不明所以,刚一扭头,一块冰块隔着领带抵在他的唇上。


    “啊,我忘了。”冰块缓缓在领带上摸索几下,李应迟的声音很低,带着恶劣的报复,“你这里堵上了,放不进去。”


    金正嘉突然有些不安,李组长想干什么?喂他吃冰块吗?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李应迟的确是要喂他吃冰块,只不过,就像他说的,嘴巴堵住了,那就只好换——


    “唔呃呃呃——!!!!”


    冒着寒气的冰块残忍挤压进滚湯柔嫰处,金正嘉双演翻白,浑身踌躇,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脚背死死抵在地板上,蹭出深长的红痕。


    李应迟手中抓着的一把冰块全部用尽,只剩下零星捏碎的几块,被他随意擦在金正嘉的后邀上。


    “宝宝太烫了,会烫到我。”他抱住金正嘉,俯下身,亲昵地在他耳边说,“我帮宝宝降温,宝宝不会怪我吧?”


    许久,那阵恐怖的刺悸才终于稍稍退去,金正嘉的踌躇缓下来,脱力瘫在李应迟褪上,像一块烂熟的肉。


    融化的冰水不停滴下,淅淅沥沥,在地板上汇聚小小一滩。


    李应迟温柔地将人从褪上捞起,背身抱在怀里。金正嘉垂着头,一动不动,只偶尔细微地踌躇一下。


    李应迟十分满意,只觉得今晚的开胃菜很新鲜,从触感,到温度,到反应,都很新鲜。希望接下来的正餐也能保持新鲜。


    他握住那截劲瘦柔韧的邀肢,按了下去。


    ……


    “呃——!”


    窗外深沉的夜色尽头,隐约有一点光亮。淡薄的光影打进来,不停摇曳在金正嘉的身上,将满室黑暗切割得破碎淋漓。


    “嗬、唔——唔!!哈……”


    就连喉咙深处的气息也切碎。


    脑袋吃力地后仰着,金正嘉空茫地瞪大双眼。他以为自己会失去意识,可是并没有,正相反,随着冰块融化,他的理智逐渐回归。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眼下的一切。不止是他自己的,还有……李应迟。他甚至能看清李应迟邀副上收缩的肌肉,小臂上偾张的经络,侯结上滴落的汗水。


    他模糊想起之前从低处仰望李应迟攀岩的样子,李应迟攀岩的时候总是这样,又快又准地将机械塞【一种攀岩专业用具,非代指】粗爆钉入岩缝之中,机械塞深深卡入,在岩缝中猛然帐大,撑满岩壁。


    不留一丝缝隙。


    “还是好烫……”李应迟从身后抱住他,缠绵亲吻他的侧颈,或许是因为舒爽,声音中带着餍足的低瑞,“把这么多冰块都化掉了,宝宝好厉害。”


    是吗?他很厉害吗?李应迟这么说,应该就是吧。他让冰块都化掉了,但其实严格来说,是李应迟先将冰块粗爆地榨碎了,无数碎冰像游走的钝刺穿透而过,让他浑身战栗无法停止,他出于自卫,才不得已把它们都化掉了。


    金正嘉无比清醒,又无比混沌。或许全世界都已经一片混沌,只有李应迟的声音,动作,和气息,是宇宙中唯一还在运转的法则。


    落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加明亮起来,不是白昼一般的光亮,而是缤纷的,跃动的色彩。


    荧绿。暗紫。靛蓝。


    金正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极光。


    来挪威这么久,一直惦记着想要看到的极光,于今夜慷慨地爆发了。炫彩的光幔丝缎一般铺满夜空,似水流动,又似遮天蔽日的跃动磷火,疯狂燃烧。


    金正嘉无法发声,只好动了动发麻的指尖,在李应迟肌肉起伏的背脊上轻抓两下,以此提醒他看极光。可他忘了男人现在什么都看不到,背脊上的抓挠在这种时候被赋予另一种意味。


    “乖,再坚持一下。”李应迟抓过两人皱成一团的衣服,敷衍往悬空的位置塞了塞,轻声哄他。


    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攀岩高手。攀登者从不会顾忌脚下岩石的感受,悍然践踏每一道岩缝,只求更高更快,登临顶峰。可怜的岩块被反复攀登,深入开凿,流出汩汩滚烫的岩浆【在回忆攀岩剧情,非代指】。金正嘉剧烈颤抖,求饶的声音尽数溺在领带之下,分毫都无法传出,只有大片涎水不可抑制地从嘴角溢出,把名贵的领带糟蹋得狼狈不堪。


    “宝宝怎么哭了?”李应迟贴上他的脸颊,用与动作全然不符的温柔语气问他,“是讨厌我吗?”


    金正嘉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失控一般停不下来。是疼痛吗?是委屈吗?亦或是……


    亦或是和李应迟之间亲密无间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现状,超出了他所有想象的极限。


    讨厌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他全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他高烧得快要死掉。他只要逃出李应迟的怀抱,就不用再受这样的折磨。


    可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哪怕一秒钟。


    哪怕李应迟此刻只是一个会恶劣欺负人的醉鬼,哪怕这个醉鬼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了酒后余兴的容弃,哪怕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随酒劲散去,他还是舍不得让这一刻就此停止。


    李应迟在此刻给予他的,陌生的一切,他痛苦又贪婪地享受着。


    他早就该知道,要小心的从来不是什么海里面的毒水母,而是陆地上的李应迟。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欺欺人地披上所谓cp粉的外壳,连自己都差点骗进去了。和李应迟出差以来,他的目光没有一刻不停留在李应迟的身上,他的全部时间和全部情绪,都逐渐被李应迟所主宰。


    不,不是出差之后,那是更早的时候。那一晚,在方又谨的办公室,那双粗石般黑沉的眼眸望过来的那个瞬间,布满青筋的小臂上挽着紫色花束朝他走来的瞬间,他就已经被他吸引。


    吸引他的从来都不是什么cp,自始至终都是李应迟本身。


    19年来,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可即便没有过,他也知道,这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称之为“讨厌”,这分明是……


    这分明是——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李应迟低哑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暧昧地贴着耳骨回荡,好听得不得了。


    “你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金正嘉晕头转向,心脏垂死般砰砰跳动,窗外燃烧跃动的不像是极光,像是他此刻的心谱,热烈又疯狂。


    他攀上李应迟的肩头,紧紧抱住他。他想要摘掉嘴上的领带,此刻,至少此刻,即便发不出声音,他也该回应一些什么——


    李应迟安抚般回抱住他,宛如最亲密的情人,宽厚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腔震颤,声音与力道同时将他贯穿:


    “我也喜欢你,小谨。”


    第23章 逆流的车河1


    李应迟从宿醉中醒来。


    落地窗外日光明媚,温暖撒入房间,李应迟抬手揉了揉微微刺痛的额角,眼皮艰难挣动几下,睁开。


    入目一片狼藉。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睡在唯一的一张大床上。身上的被褥凌乱,身边四处散落着几个用过的避y套包装壳,床下胡乱丢着皱成一团的脏污衣物,甚至还有一只打翻的水杯。


    空气中残留着酒气、汗水与J液的味道,虽然经过一夜已经散去不少,但仍若有似无地提醒着李应迟,昨夜发生了什么。


    李应迟从大床上俯下身,薄被滑落,赤裸的腰身弓起一个流畅有力的弧度,伸手捞过地上那团一塌糊涂的衣服。没费多少工夫,就从里面扒拉出一件眼熟的西装外套,是方又谨昨天穿的。


    他隐约记起昨晚和挪威人聚餐,他似乎是喝醉了,也许是方又谨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被他穿了回来,而他在开门的时候,拿的是方又谨外套口袋里的门卡——也就是方又谨房间的门卡。


    他昨晚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方又谨的房间。


    后面的事情简直一目了然,一定是方又谨回房间照顾他的时候,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李应迟脱力地垂挂在床边,很想重新陷入沉睡。也许再睡一觉醒来,他会愉快地发现,醉酒之后睡了前男友这种事只是虚惊一场,一切都是毒水母造成的幻觉。


    但是很显然,水母是无辜的,因为李应迟在看到地上那只打翻的水杯时,还隐约记起了一点点别的。


    昨晚,似乎,不止是睡了前男友,还大概,玩了一点,比较过分的花样?


    他的记忆基本是断片的,再加上约莫是夜盲症犯了,画面一片漆黑,只有身体还本能地记得一些模糊的触感。


    比如很冰。比如很烫。


    比如垂死般失控的抽搐,比如生涩到令人愉悦的讨好,比如倾闸而出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泪水。还有……领带。


    地上没有他的那条领带,床上也没有。也许是被方又谨带走了,毕竟那条领带作为第一罪证,全程见证了方又谨昨晚的狼狈。


    李应迟重重叹了口气。不仅睡了前男友,还玩花样把人折腾哭了。他模糊记得昨晚好像每当他叫一声小谨,对方都会剧烈挣扎一番,然后哭得更凶,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呜咽。虽然在那种时候的挣扎基本等同于情趣,但想必对方是痛大于爽吧。即便在他们交往的时候,似乎也从没有把人欺负得这么狠过。


    李应迟起身下床,赤着身子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刷掉暧昧的痕迹,舒缓了宿醉的不适,等到一身清爽地从浴室里出来,心情也开朗了不少。


    没办法,不开朗也不行,总归事情都已经发生,大不了认个错道个歉,方又谨应该不至于太计较。毕竟他们都睡过多少次了,难道还差这一次吗?权当是上次分手炮的续杯了。


    李应迟下楼去餐厅吃早餐,和刚从餐厅出来的方又谨四目相对。


    空气一时有些尴尬,李应迟不着痕迹地扫过方又谨的腰……嗯,挺得很直,似乎,没他想得那么严重?


    还是方又谨先开了口:“你昨晚……”


    来了。李应迟态度端正,迅速道歉:“抱歉。”


    方又谨愣了下,随即微垂下头,眼神中有几分黯然,“你不用和我道歉,昨晚是我不应该……”


    昨晚,他送走挪威人之后来找李应迟,走到房间门口才想起他和实习生换了房间,却忘记交换房卡了。他站在李应迟房间门口敲门,敲了许久都没人来开。


    方又谨呆立一会儿,酒店的服务生说看到李应迟往房间的方向走了,他按电梯的时候,电梯也的确停在他们房间所在的楼层,所以李应迟应该是已经回到房间了。敲不开门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李应迟不想开。


    方又谨苦笑,他凭什么认为李应迟愿意跟前男友共处一室呢?擅自换了房间,李应迟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他多事,觉得他纠缠不休。


    明明是他提的分手,现在摆出一副关心人的姿态给谁看。


    方又谨没有再继续敲门,去前台另开了一间房间住了进去。是他不应该再去打扰李应迟的。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方又谨没有再继续昨晚的话题,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转换话题,“餐厅有备醒酒药,我已经叫服务生去拿了,那边还有热牛奶,你可以喝一些。”


    李应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没什么大碍。”方又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昨晚是他不应该……?


    难道他觉得昨晚他在清醒的状态下放任一个醉鬼胡来,所以他也有责任?


    好像确实是这样。


    李应迟很快认同了方又谨的想法,虽然他昨晚是个醉鬼,但方又谨不想做的话,有很多方法拒绝他吧?所以昨晚的事情是他们两个人的责任。


    两个人都有责任,就等于都没有责任。


    李应迟心底舒坦了,彻底把这件事揭了过去,悠悠闲闲去吃早餐。


    “对了。”方又谨想起什么,回头叫住他,“那个实习生好像走了。”


    李应迟脚步一顿,“走了?”


    方又谨点点头,把手机拿给他看。上面是一条来自金正嘉的微信留言:


    【方副总您好,本人因身体不适,无法继续挪威的出差工作,申请回国休病假,现已出发去机场。Ps烦请转告李组长。】


    “这小孩也跟你出来这么久了,估计是因为生了病想回家了。”方又谨说,“可能怕你不同意,所以直接把消息发我这来了。”


    李应迟看到消息上方【03:42】的发送时间,微微蹙了蹙眉。就算要回国休病假,用得着这么着急大半夜赶飞机吗?不是还发着烧吗?


    他拨通金正嘉的电话,可是那头传来已关机的提示。


    难道已经起飞了?李应迟想了想,又拨通了肖宝才的电话。他把金正嘉的身体情况和肖宝才说了说,不等嘱咐什么,那头肖宝才已经热情地拍胸脯保证下来:


    “放心吧,我这就去机场接人,保证给他安全送回家!”


    挪威这边还剩一些合作收尾的工作,确实也用不到金正嘉,他早些回国休息也好。李应迟默默摇了摇头,小孩子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之后的几天,李应迟和方又谨像往常一样工作,礼貌维持着分手情侣该有的社交距离,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晚的事情。临回国前,李应迟又回到罗弗敦群岛,与海勒和Grace道别。Grace依依不舍,拉着他的手向他保证一定会去中国找他玩。


    “Lance哥哥,你真的已经有对象了吗?”自从那天攀登了索伊山之后,Grace对他的称呼就从叔叔变成了哥哥。


    李应迟想起之前为了省去麻烦,对外都是非单身的人设,但现在已经和海勒和Grace成为了朋友,自然没必要再撒这种谎。


    “事实上,我已经分手了。”


    Grace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李应迟无情打断她心血来潮的口无遮拦,“我可不想听到什么会被你母亲讨厌的话。”


    “噢,”海勒在一旁笑,“事实上,我在这方面还是挺开明的。只不过,亲爱的,你的性别可能不符合Lance的喜好。”


    “你是gay?”Grace大失所望。


    “不管是不是gay,我都不会和小孩子谈恋爱。”李应迟纠正。


    “我不是小孩子,我就快20岁了,比Kael还大几个月呢。”Grace不满地抱怨着,眼珠转了转,突然问,“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也不会和Kael谈恋爱?”


    李应迟失笑,“当然,我为什么要和他谈恋爱?”


    Grace脑海中闪过金发少年拿树枝在地上专心画一只手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庆幸他提前回了中国。


    总觉得如果他听到Lance哥哥刚才说的话,会伤心呢。


    *


    李应迟回国当天,就被韩斯然拉去喝酒,美其名曰接风宴。


    在他们常去的小餐馆包间里,只坐了四个人。销售部总经理韩斯然,人事部部长肖宝才,产品部材料研发组组长戴希,以及市场部品牌策划组组长李应迟。


    “师兄这次立了大功,我听说董事长要亲自嘉奖你。”戴希单手推了推银框眼镜,率先举杯和李应迟碰了一下。他是李应迟研究生时期的学弟,毕业后和他一起进了黑岚搞材料研发。


    “老李这次确实干得不错,不光解决了和中国科考队的合作问题,还拿下了挪威科考队的合作机会,打开了北欧市场。”肖宝才笑眯眯道,“这趟出差快有一个月了吧?辛苦了。”


    李应迟垂手握着酒杯,挑挑眉,“我辛苦出差快一个月,接风宴就这档次?”


    韩斯然鄙夷看他一眼,指了指自己和身边两人,“黑岚三少给你接风,你还想怎样?”


    戴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镜片都遮挡不住满眼的嫌弃,“什么时候有这称号了?”


    韩斯然得意,“今天我刚刚册封的,帅不?老李给我敬杯酒叫声哥,我就封你当四少。”


    李应迟果断拒绝:“不要,土得要死。”


    韩斯然拍桌大怒:“你说谁土?你懂不懂职场的阶级文化?每回让你叫声哥像要你的命一样!”


    他生日就比李应迟大了几天,仗着这几天的优势总想让李应迟叫他哥,一次都没得逞过。


    李应迟无辜看向肖宝才:“肖部长,韩总职场霸凌我。”


    肖宝才原本老神在在嚼着花生米,闻言筷头顿了顿,瞥了眼李应迟,欲言又止。


    “看到没,连老肖都不帮你!”韩斯然洋洋得意,“今天这声哥你叫定了!”


    李应迟黯然,“老肖,你……”


    戴希推了推眼镜,淡定主持公道:“肖哥,你偏心。”


    “放屁,老肖什么时候偏心过我,他从来都偏心李应迟!”韩斯然越说越冤枉,忿忿灌了杯酒,“戴希你小子也是!还有方又谨那小子,他最夸张,偏心李应迟偏心到……”


    他话突然顿住。


    饭桌上一时沉默。戴希冷冷瞪了韩斯然一眼。


    韩斯然尴尬咳嗽两声,“抱歉,我忘了……”


    李应迟笑了笑,“行了,不就是和他分手了么,我都不尴尬你们尴尬什么。”


    在场的三人是公司里唯三知道他和方又谨之间的关系的人,肖宝才是个人精,什么都瞒不过他,韩斯然和戴希与他们是多年好友,李应迟和方又谨不想瞒着他们。


    只是他们这一分手,原本经常一起约饭聚会的五人之间,难免有些尴尬起来,这次给他接风,几人也刻意没叫方又谨。


    “好了,先不说分手的事了。”还是肖宝才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氛围,开口道,“不如说说职场霸凌的事?”


    韩斯然忙跟着转换话题,“对对对,说说霸凌……不对,老子哪里霸凌他了?!”


    “我说的是你,老李。”肖宝才语气难得严肃几分,“金正嘉是怎么回事?”


    “金正嘉是谁?”戴希问。


    “好像是老李手下的实习生,跟他一起出差的那个,他怎么了?”韩斯然问肖宝才。


    李应迟一时也有些没明白,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自从回国后都没来过公司。”肖宝才说。


    李应迟愣了下,“他的病还没好?”


    肖宝才眉头蹙了蹙,“他真的只是生病吗?你和他在挪威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


    “老肖,你这话什么意思?”韩斯然惊讶道,“你不会觉得老李会霸凌一个实习生吧?”


    肖宝才摇摇头,“我当然知道老李不是那样的人,只是那天金正嘉回国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他,他的状态……”他斟酌了下用词,最后还是决定直白传达自己的第一感受,“不仅身体状况很糟糕,高烧烧得半死不活,走路都走不稳,精神状态也很不对劲,整个人恍恍惚惚,眼眶通红,看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跟老李出个差能受什么委屈?”韩斯然嗤了一声,“我看多半是少爷病犯了,吃不了职场的苦!我说老肖你也太护着那个实习生了,跟老李出差历练的机会市场部争着抢着还来不及,他一个实习生捞着便宜还矫情上了,要我说这种提前回国撂挑子的实习生就该给他开了!”


    肖宝才白了他一眼,“还说我们偏心,就你最护短,我这不是看那孩子样子不对劲,问问情况吗?”


    李应迟拿出手机,翻到和金正嘉的微信聊天记录。记录停留在金正嘉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李应迟打电话交待肖宝才去机场接人后,给金正嘉发了一句:回到家好好休息,有事联系。


    金正嘉没有回。李应迟也没在意,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当时他只觉得是金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生病不舒服了就着急想回家,可今天听肖宝才这样说,难不成金正嘉连夜回国还有别的原因?


    李应迟想了想,对肖宝才道:“这样吧,明天我代表市场部去他家里慰问一下。”不管怎么说人都是他带出去的,健健康康出去,病恹恹地回来了,无论小少爷今后还想不想来上班,总得把企业关怀做到位了。


    “别,你可千万别去他家。”肖宝才连忙制止,“我打电话问过,病已经好了。董事长这段时间出差在外,应该不知道这事,你要是主动上门,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饭桌上又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那个实习生跟董事长有什么关系?”戴希皱眉。


    韩斯然像是回过味来,震惊道:“老肖,你可别告诉我……”


    肖宝才看了眼面色最平静的李应迟,问:“老李,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金正嘉是董事长儿子的事。”


    果然如此。李应迟微微叹口气,“猜到一点。”


    在首都时,董事长卢青松在视频会议中突兀地点名要和实习生说话,那时候李应迟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后来金正嘉大手大脚的花销,肖宝才异常热络的态度,以及日常对话中无意识流露出的一种对黑岚的归属感,都不是一个普通实习生该有的。


    只是金正嘉没主动说,他便也没主动问。


    韩斯然瞪大眼睛,“董事长姓卢他姓金,难道是咱们董事长的私生子?!”


    肖宝才看傻子一样看他,“夫人姓金,他跟夫人姓。董事长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除了大女儿随父姓,两个儿子都跟夫人姓。”


    韩斯然神色有些古怪,“你说那个实习生是……金正璨的弟弟?”


    肖宝才点点头,“大公子的确是叫这个名字,以前大公子也来黑岚实习过,不过很快就跑了。照我看,小公子回国时那副可怜模样,多半也要跑了。”


    韩斯然低低哼了一声,“的确是很快跑了。”


    肖宝才:“你说什么?”


    “没什么。”韩斯然望向李应迟,“老李打算怎么办?摊上这么个矫情小少爷。”


    李应迟喝了口酒,黑沉的眼瞳惬意地眯了眯,“老韩,你这叫偏见。小少爷能干着呢,这次科考队合作的危机能顺利解决,他功不可没。论功行赏,他得排你前面。”


    “哟,看来咱们李组长用得还挺满意。”韩斯然打趣,“能从你这张嘴里讨到夸奖,这小少爷有点本事啊。”


    李应迟“嗯”了一声,大方承认,“确实用顺手了。”


    肖宝才问:“那怎么着?要不然还是人事部出面,探探他的意思?”


    李应迟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正常走考勤流程吧,提醒他销假回来上班。但他要是不想回来……”


    李应迟喝空杯中的酒,嘴角无所谓地勾了勾:


    “那就算了。”


    酒足饭饱,肖宝才和韩斯然各自打车离去,戴希和李应迟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反正顺路,先把师兄你送回家。”戴希说。


    李应迟没反对,正好,他还有些事要和戴希聊。


    “这次去挪威我有了点新想法,之前我们关于面料透湿率的研究,重点一直在提高性能数值上,但是忽略了面料的有效寿命。”李应迟靠在后座上,声音带了些酒后的沙哑。


    “有效寿命?”戴希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兄是想转向韧性研究?”


    李应迟摇摇头,“准确来说,是性能衰减抑制技术。我们的面料透湿率在户外运动品牌之中已经名列前茅,但是在实际应用场景中,堆叠的数值并不是最关键的决定因素。汗液、皮脂、洗涤剂、紫外线、低温等等实际因素会对透湿率造成极大的影响,降低防水膜的寿命。与其提升透湿率的数值,不如想办法提升防水膜的稳定性与可预测性。”


    戴希银丝镜框后的双眸一点点亮了起来,“是个不错的方向!师兄你以前的研究生论文就是分子结构方向的吧,看来还是得回归老本行。”


    和戴希谈论材料研究就是省事,他还没有往深处聊,戴希已经准确捕捉到了他研究方向的核心所在。


    李应迟向他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分子结构这条路能不能行得通,但既然有了想法,我还是想试试。”


    “师兄一定可以的。”戴希冷淡的脸上浮现笑意,“师兄当初刚进黑岚做的就是产品研发,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材料研究,要不是当年……”


    “小希。”李应迟平静打断他。


    戴希的笑容淡下去,“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的……师兄,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公平,要是没有当年那件事,你本该留在产品部挑起大梁的,凭你的本事,当个副总甚至总经理都是——”


    “戴希。”李应迟声音冷了些。


    戴希不再说话,车内一时陷入沉寂。


    李应迟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别再提了,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必要总是揪着往事不放,何况那件事本身也不是他的错。”


    戴希沉默一阵,抬眼看他,“师兄,你们真的分手了吗?”


    “嗯。”


    “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复合的那种分手吗?”


    出租车经过闹市区,在拥挤的路段上逆流而行,车灯往来不停,荧烁不熄,交织成璀璨川流的河。


    李应迟低声答:“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复合的那种分手。”


    戴希也放低了声音,“师兄,虽然这样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祝贺你。”


    李应迟有点拿他没辙,头疼道:“知道我不爱听还说?”


    戴希推了推眼镜,轻哼一声:“你当初就该听我的,拒绝跟他复合的。破镜重圆哪是那么容易的,你们年少时就失败过一次了,为什么就认定长大后会成功?从结果论来看,师兄在一段感情上失败了两次,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没能带给你幸福。”


    李应迟和方又谨从复合到分手,经历了五年多的时间,五年里,李应迟对这段感情的付出作不了假,戴希甚至觉得,李应迟为了所谓的“爱情”,付出了太多。如果这种付出能够量化成考核数值,那么李应迟足以蝉联五年“完美男友”。


    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分手了。


    “……失败吗?”李应迟向后靠了靠,喃喃重复,“或许你是对的,我和他坚持到现在,大概是因为谁都不愿意承认复合是个错误的决定。”


    虽然刚才谴责得像模像样,但听到李应迟干脆承认自己的失败,戴希反倒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分都分了,就别再想那些了。”他企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对了,分手的事你告诉宋阿姨了吗?”


    李应迟摇了摇头,“本来打算当面跟她说的,出差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回家。”


    “是该当面跟她说,我记得宋阿姨好像不是很赞同你们复合。”戴希故意打趣道,“师兄,当年你们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分手,该不会是因为什么家庭的阻碍之类的吧?”


    他知道宋阿姨不是对这种事有偏见的人,所以说出这句话完全是冲着排除错误选项去的。李应迟从没跟他聊过和方又谨的往事,他除了知道两人高中时期是彼此的初恋之外,对他们第一次分手的原因全无了解。话都聊到这份上了,稍微套一套话满足一下好奇心,不算过分吧?


    可是预想之中的否认并没有到来,不知道是不是车内光影交替之下的错觉,李应迟的神色有些疏离,甚至于,冷淡。


    他没有回答戴希,任由话题断在了这里。他扭头看向车窗外,逆流的车河从他沉黑的眸底飞速掠过,留下斑驳的虚影-


    “小迟……要不你跟他分手吧,跟方家的孩子分手吧好不好?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你年纪还小,总会遇到更喜欢的……别跟方家扯上关系了好不好?就当妈妈求你……”


    车河尽头,虚影深处,是一双女人流泪的眼睛。


    *


    宋雨筝是个五十来岁的漂亮女人。


    年轻时是省民族舞团的舞蹈演员,退休后在一家老年大学开了门课,教一群跟她同龄的舞蹈爱好者跳舞。


    今天她特意提前几分钟下课,跑去食堂打包了招牌炸酥鱼,匆匆赶回家。


    李应迟正好把最后一个菜出锅,见她回来忙迎上去:


    “妈,你回来了。”


    宋雨筝把炸酥鱼递给他,看到一桌子的菜“哎呀”了一声:“你这孩子,每次回来都瞎忙活,咱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李应迟笑,“我胃口大,能吃。”


    宋雨筝也笑起来,“我倒是忘了,你刚从国外出差回来,外面的饭菜肯定吃不惯吧?”她说着有些懊恼起来,“早知道今天请假不去上课了,妈妈给你好好做一顿你爱吃的。”


    “哪能耽误您教书育人啊。”李应迟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吃饭。


    宋雨筝瞪他一眼,“我算什么教书育人。”


    “舞蹈育人怎么不算育人。”李应迟给两人倒上饮料,振振有词,“而且宋老师可是咱们老年大学的门面担当,我听说好多叔叔抢你的课都抢不着名额。”


    “又拿你妈开玩笑。”宋雨筝无奈,已经预感到儿子后面要说什么。


    果然,李应迟接着道:“妈,你真就一个都没看上吗?我瞧着你们班上有几个叔叔气质不错,还跟你一样都是单身。”


    宋雨筝夹了口菜,“没看上。”


    李应迟叹气,“妈,你就是太颜控了,还是怪我爸去世太早,年轻帅气的样子深深烙在你心里,让你的审美标准提的太高了。”


    宋雨筝忍不住笑骂:“胡说八道,多大的人了还嘴上没个把门的,人家家里都是父母催婚孩子,你倒好,天天催着我找对象。”


    “我也不是催,就关心一下你……”李应迟轻咳两声,“其实只要自己过得开心,有没有对象都无所谓。”


    宋雨筝敏锐听出他话里有话,狐疑看他一眼。


    李应迟坐直身子,认真道:“妈,我和方又谨分手了。”


    宋雨筝夹菜的手顿住,筷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李应迟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安抚似的握紧了些。


    “是他提出的,我同意了。”他缓慢而清晰地说,“这次分手,就是真的分手了,我和他不会再在一起了。”


    他抬头注视自己的母亲,“妈,我冲动过,也竭尽全力尝试过了,结局虽然不如我所愿,但有些事,总要试一试才会死心。我不后悔,只是这五年委屈了你。”


    宋雨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开手臂搂住李应迟,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小迟,妈妈一点都不委屈,妈妈知道你和小方都是好孩子,你们本该拥有幸福的……”


    她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分手,也没有劝他们复合,她只是心疼地搂紧李应迟,像任何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那样。


    李应迟回抱住她,轻声向她承诺:“我会拥有幸福的,你也是。”


    屋内飘着饭菜的香气,阳台上洗干净的衣服挂成一排,被夏日的阳光晒透。窗边几盆垂丝茉莉和蓝雪花刚被李应迟浇过水,叶瓣上滚着晶莹的水珠。


    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爱情也从来不与幸福画等号。


    李应迟的手机响起,宋雨筝放开儿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行了,快接电话吧。”


    李应迟故意道:“不接,八成是工作电话,现在是陪你吃饭的时间,不想接。”


    宋雨筝终于笑出来,学着他的话回应他:“哪能耽误你工作啊,快接吧。”


    李应迟夸张叹了口气,慢吞吞接起。


    电话那头是肖宝才,但说的事情却无关工作。


    “老李,刚才……”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刚才方又谨向公司请了假,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


    李应迟的面色渐渐沉下,挂断了电话。


    宋雨筝关切地问:“小迟,怎么了?公司里有麻烦?”


    “妈,我要出去一趟。”李应迟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什么事这么着急呀,吃了饭再去不行么?”宋雨筝连忙跟上几步,絮叨着,“要不我给你打包点带去吃?还有你赵姨给拿来的芒果我吃不完,你也拿几个去……”


    李应迟背身站在门前没有回头,片刻后,低低叹了口气,还是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宋雨筝。


    “方又谨的父亲……去世了。”


    宋雨筝话音猛然顿住,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


    方又谨的父母家在h市郊区的城乡结合部,一个叫桐栖村的地方,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


    李应迟驱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原本晴好的天气聚起乌云,瞧着将要有一场雷雨。


    三十五六度的闷热天气,他却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是特地折回家换的。


    十多年没回桐栖村,李应迟凭着模糊的记忆找了一阵,硬是给自己找迷路了。他有些无奈,掏出手机想给方又谨打电话,却听见不远处响起敲锣打鼓的乐声。


    村子里请乐班,无非红白喜事,难道是方家请的?可是这曲调听上去不像哀乐,倒像喜乐。李应迟不太确定,姑且先走过去看看。


    越走越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他心里基本有了七八分把握,前方正是方又谨的老家。等走到近前,剩下的两三分也落了定,自建的老屋前摆着花圈,挂着挽联,门口还放着烧过纸钱的铁盆,的确是办丧事的模样。


    只是那喜乐的声音也更加清晰,与哀婉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滚!滚出去!”一道苍老哀戚的声音颤抖着从屋里传出,乐声戛然而止,几个身穿喜庆红衣的乐手被一群人从大门推赶了出来。


    “凭什么让我滚?我来给我女婿送终,你们管得着吗?!”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被一起推了出来,踉跄两下,扯着尖利的声音高声喊道,“愣着干嘛?我花钱请你们来不是吃白饭的,给我接着奏乐啊!我女婿死了,我这个做丈母娘的不得好好送送他!”


    门口围着不少邻里乡亲,见状纷纷上前劝慰老妇,老妇却根本不理会他们,指着门内另一个老妇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儿子死了有什么值得哭丧的?这叫报应!你懂么?报应!”她越说越恨,苍老的脸上满是怨毒的恨意,“他早在16年前就该死了!是老天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才叫他躺在医院做了16年的植物人!”


    “别说了,亲家母,求你别再说了……阿明已经死了,人死为大……”门内的老妇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别叫我亲家母!”叫骂的老妇也落下泪来,泄愤的话语却一句未停,“你们方家害我女儿害得这么惨,以为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吗?你做梦!你儿子死了一定会下地狱的!我就算赔上这条老命也要诅咒你们方家,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也包括我吗,外婆。”方又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面色比衬衫还要苍白,黑眸浅淡得没有一丝情绪,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


    他上前两步,搀住摇摇欲坠的老妇,低声道:“奶奶,我扶您进去休息。”


    方又谨的奶奶颤抖着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淌眼泪。


    方又谨的外婆看到他,面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懊悔,“小谨,外婆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云霞的儿子,跟那个人渣没有关系……”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爸。”方又谨语气中满是深深的疲惫,“外婆,就算是为了我,今天先回去吧,好不好?”


    方又谨的外婆哑然良久,抬手重重擦了擦眼睛,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她走出门口,和李应迟擦肩而过,突地停住脚步。


    “你是……”她惊疑不定地打量李应迟。


    李应迟低低唤了声:“外婆。”


    方又谨外婆眸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死死盯着李应迟,“宋雨筝的儿子,你还敢来找小谨?!宋雨筝这个贱女人勾引我女婿,你这个贱种勾引我外孙,你们跟方建明一样该死!!”


    李应迟眼神沉了沉,“我看在方又谨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外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母亲。”


    “外婆!”方又谨从门内冲出来,拦在李应迟身前,“够了,外婆,不关阿迟的事!”


    他转头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对李应迟低声道:“阿迟,今天我家很多亲戚在,你先回去,晚点我再联系你。”


    方又谨外婆不可置信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方又谨,“小谨,你、你难道……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喜欢他?!你忘了你妈妈是被谁害成这样的吗?你忘了你跪在你妈妈床前发过的毒誓吗?!”


    方又谨脸色难看得吓人,泛白的嘴唇嗫嚅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方又谨外婆眸底划过深沉的悲戚与绝望,她一把推开方又谨,端起地上烧纸的铁盆就往李应迟身上砸去。


    “去死吧!都去死!去死!!!”


    带着余温的铁盆重重砸下,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李应迟来不及躲避,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却听“咚”的一声重响!


    身边不知何时窜出一只拳头,一拳打翻了铁盆!


    铁盆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盆中纸钱的余烬扬扬洒洒,铺了漫天。老太太被这力道掀翻往后倒去,周围的人群一拥而上将她架住。


    余烬像一场灰色的雪,遮挡了视线,方家门口呼声震天,伴哀乐齐鸣。混乱中,一只指节青涩修长的手握住了李应迟的手,拉着他奔跑起来。


    天上雷声轰隆,乌云压顶,很快,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那只手拉着他从方家逃离,跑出门口的小路,穿过桐栖村主路,拐进一片苍翠的竹林。夏日雷雨痛快淋漓地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竹林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公交车站,站牌锈蚀,缠满爬藤,座椅斑驳,漆色剥落,只有头顶残缺的雨棚勉强可以挡雨。


    一口气跑进车站,那只手的主人终于停了下来。李应迟也跟着停下,雨水夹杂着竹叶与泥土的清香充斥着他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奔跑过后的喘息,然后在满目苍翠之中,开口叫他的名字:


    “金正嘉。”


    第24章 逆流的车河2


    灼热的手掌抚过身体,带来令人心悸的战栗。


    金正嘉身体很烫,烫得他头晕目眩,烫得他理智全无。他渴切地贴上去,用动作迎合那只手掌,乞求他的主宰和垂怜。他仅存的可怜的意识里,全世界都已经一片混沌,只有这只手的主人,是宇宙中唯一还在运转的法则。


    主宰者满足了他的渴求,并且慷慨地换上了更锋锐的武器,一下,一下,将他彻底凌迟,钉死在灼热的处刑台。


    他痛苦又贪婪地向主献祭,迫不及待地想自证忠诚,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只听到主宰他身体,和情绪,和一切的那道声音,沉到他耳边,温柔唤他:


    “小谨……”


    热烈的心跳在一瞬间冷却,金正嘉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酸软的四肢抵在一片凌乱之中,企图逃离这个不属于他的位置,可身后的力道顷刻就将他微薄的挣扎化为乌有。甜蜜的刑罚酣畅淋漓,伴随男人愉悦的低喘,和窗外的极光一起燃烧得炽烈。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他!!!”


    金正嘉哭着大喊,却只发出一阵嘶声的呜咽。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失声的喉咙,他必须扯掉嘴上的领带,他必须发出声音,他必须——


    双手胡乱抓在嘴角,一阵刺痛。金正嘉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领带。没有极光。没有李应迟。


    他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抹了抹脸。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梦中的惊悸久久未散,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心脏一下一下冲撞胸腔,撞出一阵阵的苦涩与痛楚。


    他茫然环视四周,好半天才确认,这里是他的家,他的卧室。


    不是挪威,不是那间爆发极光的酒店房间。


    他已经回来了。回来了好多天,烧退了,病好了,就连难言之处的疼痛都已经彻底褪去了。


    除了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李应迟之外,一切如常。


    金正嘉的气息平复下来,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企图捂死自己,又在快要捂死的前一秒,猛然拔地而起,熟练地抓过床头的手机,打开微信,点开置顶对话框。


    上面显示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好几天前:


    【HN李应迟:回到家好好休息,有事联系。】


    金正嘉阴森森盯了三分钟,像一具风化的僵尸。下一秒僵尸诈尸,突兀从床上弹起,点开输入框愤然打字:


    【李应迟你到底什么意思装什么关心下属的好上司呢我能不能好好休息你不知道吗哦你的确不知道因为你特喵的以为自己睡的是前男友笑死人了分手了还尼玛想着睡前男友你看方又谨理你不就算他理你你也不能睡啊谁家老实人分手炮无限续杯的啊呵呵你压根就不是老实人那晚我就看出来了姿势一个比一个熟练花样多得可怕对方越是挣扎越是哭你越硬是吧我看你名字里有错别字你该叫李硬迟才对】


    打字太激烈,手一抖按到了发送。


    “别——!!!”


    金正嘉惊恐咆哮,心脏骤停,肝胆俱裂,哆哆嗦嗦去按撤回,却发现消息前面显示一个红色圆圈,没发出去。


    他后知后觉想起,这几天为了避免这种睡醒之后手滑的情况,他每次睡觉前都会把手机网给断了。


    金正嘉长长舒出一口气,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点赞。


    他歪头倒在床上,盯着李应迟发来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使劲戳了戳李应迟的头像。


    “以后不许喝醉酒了知道不?”


    “也不许夜盲。”


    “也不许再跟前男友说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也不许再把我当成前男友。”


    “你听见了没,李应迟。”


    “听见什么?嘉嘉,你鬼嚎什么呢?”房间门突然被推开,金正嘉吓得从床上弹射起来。


    “哥!你怎么不敲门!”


    金正璨白他一眼,“敲了啊,你干嘛呢这么入神?”


    “没干嘛。”金正嘉干巴巴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妈说你生病了,本来前几天就要回来的,剧组临时补拍几场外景,导演说什么都不肯放人。”金正璨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门,“现在感觉怎么样?”


    金正嘉摇摇头,“已经好了。”


    “好了怎么不去上班?”金正璨在他床边坐下,“你之前跟你上司去出差不是表现很好吗,老爹见人就夸,把你夸得像个商业奇才,还把我以前逃了实习的事情拉出来作对比。”


    说到这个金正璨就有些郁闷,“就这一件事被他唠叨了这么些年,道德绑架我给他底价代言黑岚下季度新品,你要是也逃了,他指定也不能饶过你。”


    金正嘉拿枕头蒙住头,“我不去。不想去。”


    金正璨拍拍枕头,“是不是在挪威发生什么事了?”


    金正嘉装死。


    金正璨摸了摸下巴,开启推理模式:“我猜猜,你这次出差的效果很好,老爹很满意,所以你不想去上班应该不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


    他回忆起金正嘉在挪威时给他打的那一通电话。


    “你之前在电话里张口闭口都是你上司,这次回来却提都没提,要么就是跟他吵架了,闹矛盾了,关系破裂了,要么就是……”


    他嘴角勾了勾,表情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味道,“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


    金正嘉扔掉枕头,见鬼一样看着他,“哥,你开天眼了?”


    金正璨笑得慈祥,“嘉嘉终于长大了啊,也会为感情问题烦恼了。”


    金正嘉嘴硬,“烦恼什么,我才没有为他烦恼,我潇洒得要死。”


    金正璨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在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你要真想对你上司……”


    “我不是小三!”金正嘉大怒,“他们已经分手了!他现在是个清清白白的男人!”


    金正璨眨眨眼,“哦,那你还烦恼什么?”


    “我……我……”金正嘉我了半天,自暴自弃,“你不懂,感情的事很复杂!”


    金正璨忍不住笑,“好,很复杂,那你简单说说,你对你那个上司到底什么想法?”


    他对李应迟是什么想法?


    如果说那夜之前他还不太清晰,在挨了顿草之后还有什么不清晰的。


    他完全一点都不排斥和李应迟的亲密接触,当他整个人被拥入那个怀抱的时候,陌生到几乎令他战栗的浓烈情绪无数次将他灭顶。


    肉体上再多的痛苦都抵不过那种快乐。


    纯粹而澄澈,让整颗心脏都鼓涨满溢的快乐。


    ……如果李应迟没有喊他“小谨”的话。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爱着前男友。”金正嘉眉眼沮丧下来,可怜得像一只宠物货架上被人把玩过又丢回原位的小狗。


    是啊,把自己关在家里这么多天,没心思打游戏,没心思画漫画,没心思关心外界的一切事情,睁眼脑子里是李应迟,闭眼梦中还是李应迟,再迟钝的人也该想清楚了。


    他连夜逃回国,连面对李应迟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因为什么伤心或委屈——当然,他也无法自欺欺人说那些情绪完全没有,只是,那些不是最重要的。


    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晚上李应迟如何对待他,他在乎的是李应迟在那样对待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却不是他。


    如果李应迟依然爱着方又谨,那么金正嘉这些疯狂萌发的情感又该怎么办呢。


    金正璨看着他,收敛了些笑意。原本以为弟弟对那个上司只是觉醒了性向后的一时好奇,看来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情侣分手的原因分两种,一种是情绪大于理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怎么分都分不掉。另一种是理智大于情绪,无论爱与不爱,做出分手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复合的可能。”


    “如果你对那个上司只是一时兴起,那么管他是哪一种,你尽兴就好。可如果你不是一时兴起,那么……”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或许该更多了解一点你的上司,比如,他分手的原因。”


    *


    “李组长,你为什么和方副总分手。”


    雨水沙沙打湿苍翠竹叶,被夏日阳光暴晒后又猛然被冷雨浇透,桐栖村的小竹林蕴起一层极浅淡的水雾。雾气尽头,一处废弃的公交车站,残缺的雨棚下,站着两道高挺的身影。


    更高一点的那个一身黑色西装,英俊成熟,黑发微垂,透出一双潭中粗石般浓黑到不含杂质的眼睛。稍矮一些的那个穿一件浅色T恤,浅金色的头发淋了雨,不太蓬松,软趴趴搭在脑门上,衬得皮肤更白。


    “刚才在方家门口,我都听到了。”不光是方又谨外婆的叫骂,还有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李组长,你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才和方副总分手的吗?”


    李应迟上下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场病的缘故,几日不见,少年周身的气质似乎沉敛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毛毛躁躁宛如未开智的猩猩,脸颊上的肉也似乎清减了一点。


    李应迟不太确定,抬手想去捏捏看,却发现右手还被他牵在手里,一直没有松开,于是换了左手去捏。刚抬起,却又被少年的另一只手牵住,两只手都被人控制了起来。


    李应迟嘴角勾了勾,“怎么,不去上班,反倒跑这来磕我和方又谨的cp?”


    刚才方又谨外婆拿铁盆砸他的时候,底部有未燃尽的纸钱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西装烫出好几个小孔,如今又被雨水兜头浇下,浇灭了火星,正滋滋冒着白烟,看上去十分狼狈。


    可他居然还能笑。


    金正嘉抿了抿唇,“李组长,我今天要是不来,你就任他们欺负么?”


    李应迟挑眉,“欺负?我被欺负了吗?”


    金正嘉皱眉瞪他,不说话。


    李应迟双手被他控制着,腾不出手,只好就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垂眸跟他对视。


    “生了场病胆子大了,瞪我?”


    他靠得很近,带起一阵雨水的气息,金正嘉身体僵了僵,不自在地别开眼,“没有……”


    李应迟觉得这小子反应怪得很,不及细想,他又问:“李组长你别转移话题,你和方副总究竟为什么分手?”


    李应迟盯着他,“你先说说,为什么突然半夜回国,为什么不去上班,为什么跑到这来?”


    金正嘉强迫自己跟他对视,“你先告诉我分手的原因,我再告诉你。”


    李应迟眯了眯眼睛,“跟我谈条件?”


    金正嘉下意识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一些不该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不断闪回,让他差点就要向李应迟投降。


    “不是谈条件。”他低声说,“我问你,只是因为我想知道。对你来说,我可能只是个随时会走的实习生,可是对我来说……”


    他认真注视李应迟,“我从入社,到跟你出差,从首都到挪威,从罗弗敦群岛到特罗姆瑟,李组长,这一路我很开心,也很庆幸带着我的人是你。虽然从前我总把磕cp挂在嘴边,可是我真正接触的人只有你,只有李应迟。”


    “我不关心什么cp,我只关心你。我不想看你莫名其妙被人欺负还不能还手。”


    不知是雨水淅淅沥沥捶打竹林的声音让人平静,还是竹叶混杂泥土的清香过于沁人,从前不想提起的话题,这一刻仿佛也不再是什么无法触及的禁忌。


    李应迟对他说:“烟。”


    金正嘉愣了下,连忙松开一只手,从他口袋里摸出烟,敲出一支送到他嘴边。李应迟大爷似的叼上,又等着金正嘉再从他身上摸出那只身价不菲的打火机,小心给他点上。


    烟雾升腾,和小竹林的水雾交融成一片。李应迟退后两步,坐到掉漆的候车座椅上。


    “你问的是哪一次分手?”他问。


    金正嘉不解,“什么哪一次?”


    “我和方又谨分手过两次。第一次是18岁,我高三转学到方又谨的学校,没多久就和他在一起了,高考结束后我提出了分手。中间我们分开了十年,重新在一起是他跳槽来到黑岚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五年多,直到你入社那时候,他提出了分手。”


    金正嘉一时哑然。他没想过,李应迟和方又谨竟然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


    “今天躺在灵堂里那个,是方又谨的父亲。在我和方又谨18岁高中刚毕业那年,他被方又谨的母亲一刀捅进心脏,命大没死彻底,成了植物人。”


    李应迟开口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金正嘉瞪大眼睛,联想到刚才方又谨外婆朝李应迟的叫骂,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爸死得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登山时发生山难,没等到救援死了。”李应迟吐了口烟圈,声音平静,“我妈很爱他,很长时间没走出来。我上高三那年,她遇到了方又谨的父亲,方建明。”


    “她和方建明是老乡,曾经在一个村里长大的,按现在的话叫作青梅竹马。后来各自背井离乡外出打拼,断了联系,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重逢,才知道彼此都在h市安了家。”


    “方建明性格忠厚话少,却对我妈表现得十分照顾,处处关心我妈。他对我妈说,他的妻子几年前病死了,他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很能理解我妈的处境。我妈渐渐信任他,把自从我爸去世之后就无处宣泄的无助和苦闷,全都告诉了他。”


    “那段时间他时常出入我家,给我和我妈带礼物,和我聊学习,和我妈聊跳舞,偶尔也吃顿饭。他很守礼,从不多待,每次抢着洗完碗就走了。那时候我和我妈说,方叔叔人挺好的,如果是他来当我爸爸,也挺好的。我妈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有些动摇了。”


    金正嘉紧贴着李应迟坐着,握着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骗了你们。”金正嘉说。


    李应迟的烟燃了一截,夹在指间,袅袅萦萦。


    “是啊,他骗了我们。”他轻声说,“直到那天我喊方又谨来我家玩,他当着我们的面喊方建明爸爸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方建明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们。”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当方建明隐瞒家室追求我妈的时候,方又谨在学校里向我告白了。”


    金正嘉的手指动了动,将李应迟的手握得更紧。


    “你和方又谨,那时候已经……”


    “嗯,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李应迟眸色沉沉,像是陷入回忆。


    “方建明追求我妈的事情被撞破之后,方又谨的母亲傅云霞就疯了。听方又谨说,她身体本就不好,常年被病痛折磨,成夜成夜无法入睡。身体的病痛导致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情绪时常突然爆发,突然崩溃。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方建明才把我妈当成了逃避现实的出口。”


    长年累月照顾一个生病的妻子,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听着她被疼痛折磨的申吟,承受她精神崩溃时的宣泄,这样的生活彻底消磨了方建明曾经的爱意,转为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痛恨,以及寻求刺激、渴望逃离的冲动。


    金正嘉皱眉,“可就算丈夫有出轨的心思,也不至于……”也不至于杀人吧?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对付渣男,真的值得吗?


    李应迟沉默良久,直到手中的烟都燃尽,才再次开口。


    “那天,方建明给了她一份离婚协议。我不知道方建明对她说了什么,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痛哭着找到我家,想要当面和我妈对峙。”


    “她闯进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方又谨,也在我的房间里。”


    那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18岁的李应迟自觉考得不错,心情很好,正准备开始享受他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前阵子方建明的事情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爷爷奶奶特地住到他家,一边照顾他高考,一边照顾情绪低落的妈妈。等到他一考完,爷爷奶奶坚持要让妈妈出去散散心,把人带出去旅游了。


    李应迟本想跟着去,但想到方又谨的日子恐怕比他更不好过,又不舍得走了。于是前脚家人刚出门,他后脚就把方又谨喊来了他家。


    等到人进了家门,房门一关,两个18岁的少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家长的二人世界意味着什么。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彼此心意相通爱意正浓的时候,高考的压力刚刚释放完,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释放另一方面的压力。


    两个少年窝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毛毛躁躁,磕磕绊绊地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短暂的休战之后,又很快战火重燃,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彻底沉浸在了爱欲的世界中,只觉此刻是世界上最畅快最幸福之人,未来世界广阔,精彩纷呈,他们一定能牵紧彼此,挂云帆,济沧海,破万难,扶摇直上,前路坦然。


    直到卧室的门被闯入,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脸呆滞的傅云霞站在床边,对上儿子情欲未褪的眼睛。


    傅云霞崩溃的尖叫久久不停,绝望疯狂,歇斯底里,像要生生将脏腑都沤出血来。


    方又谨刚刚还灼热的身体瞬间冷得像块冰,李应迟胡乱给他穿上衣服,拉着他逃出了那间卧室。


    他们一路漫无目的地奔跑,跑到汐湖边的一处角落,方又谨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李应迟抱着他低声安抚,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许久许久,直到渐渐平复了心情。


    方又谨说担心母亲,李应迟就答应陪他一起回去看看。李应迟家在h市市区,方又谨家在桐栖村,相隔甚远,两人奢侈地打了车过去,等到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


    方又谨让李应迟先等在门口,自己推开家门走进去。家里静悄悄的,没开灯,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方又谨叫了声妈,没人应,又叫了声爸,也没人应。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奇怪的味道是什么。


    是血。


    刺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客厅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血泊之中有两个人,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是他的父亲方建明,拿着菜刀坐在一旁的,是他的母亲傅云霞。


    傅云霞转过脸来看他,轻轻笑了笑:“小谨,你回来了。”


    方又谨手脚冰凉,一动都不能动。他或许该过去看看父亲是否还活着,他或许该安慰母亲没事的,但极度的恐惧之下,他率先叫出口的却是:


    “阿迟……阿迟!!!”


    傅云霞的笑容缓缓褪去,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方又谨。


    “你爸爸说他爱上了宋雨筝,求我放他离开,放他自由,小谨,你爱上了宋雨筝的儿子,是不是也要我放你离开,放你自由?”


    “妈……”方又谨眼泪流下来,“妈,我不会离开你的,妈,你只是生病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把病治好,好不好?”


    傅云霞低下头,“是啊,我生病了……生病了,就该去死啊,为什么要连累活着的人呢?他离开我就可以获得幸福的,我为什么不放他离开呢?”


    她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看啊,我放他自由了!他彻底自由了!”


    她手中的菜刀挥下来,劈砍向她的儿子,“小谨,妈妈成全你们!!”


    “方又谨!”一声怒喝在方又谨耳边炸响,熟悉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僵硬的身体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哧——”


    刀刃割破血肉的声音。


    李应迟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深红血液争先恐后溢出,瞬间染红整条手臂。


    傅云霞发了疯一般再次举刀劈砍过来,呆滞的方又谨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李应迟,用力撞向傅云霞!


    “哐当!”菜刀落地,傅云霞和方又谨摔在了地上。


    门外很快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是这里的动静引得邻居报了警。


    “后来的事情你刚才都听到了。”李应迟抬头望着苍翠的雨幕,“方建明成了植物人,傅云霞判了三年,保外就医,进了精神疗养院。”


    金正嘉沉默许久,隔着西装抚上李应迟的手臂。他知道那道疤的位置,他曾亲眼看到过。


    16年了,那道疤仍旧没有褪去,它变成粗砺的肉刺,永远留在李应迟的身上。


    金正嘉低声问:“那你呢?”


    “我?”李应迟想了想,“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和方又谨分手了而已。”


    金正嘉望着他的侧脸,久久说不出话。


    “干嘛这样看我?”李应迟笑了下,“那种情况下,继续交往下去,对双方的家庭都是一种伤害,所以我提出了分手。方又谨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他母亲又失控了几次,他同意了。”


    最惨烈,最挣扎,最刻骨铭心的部分,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金正嘉觉得心口闷闷的,缓了一阵才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重逢又复合,是为了成全年少时的遗憾吗?那么深刻而惨痛的经历,难以忘怀也是人之常情吧?可如果真的难以忘怀,如果破镜真的完满重圆了,为什么又再次分手了呢?


    “后来?后来我们彻底失去了彼此的联系,直到十年后,再次在黑岚重逢。”


    那时候,李应迟研究生一毕业就被招进了黑岚,埋头干了三年,刚干出点成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就听说隔壁部门空降了一个冷冰冰的帅哥。方又谨没有读研,比他早工作三年,积累了漂亮的履历跳槽到黑岚,不出几日就以不近人情的工作作风迅速打出口碑。


    只是传言中冷面无情的人,却在见到李应迟的时候一下子红了眼眶,颤抖着叫出一声:阿迟。


    十年的空缺要如何填补,方又谨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开始再次追求李应迟,坚持不懈的,义无反顾的。


    “我答应了他。”李应迟淡声说,“可惜我们在一起五年多,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在他生日那天,他提了分手,我答应了。”


    金正嘉怔忡片刻,什么叫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李应迟为什么答应跟方又谨复合,又为什么答应和他分手?金正嘉正想得入神,却听到竹林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迟!”一道身影匆匆踏水而来,是方又谨。


    “阿迟,原来你在这,我一直找你……”方又谨的话顿了顿,“实习生,你怎么在这?”


    他撑着把黑伞,但在雨中奔跑,伞的作用聊胜于无,头发和衬衫都被打湿了大半,裤管也跑湿了。


    金正嘉从掉漆的座椅上站起来,挡在李应迟面前,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只厚厚的白包递过去,“方副总,这是我和李组长的一点心意,请节哀。”


    方又谨眉头皱了皱,视线绕过他去看李应迟。李应迟岔开腿大爷似的坐着,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听到金正嘉的话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方又谨推回去,“阿迟和我之间不用这个,你也只是个实习生,不必……”


    金正嘉微笑:“我爸是卢青松。”


    方又谨一时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董事长的儿子?”


    金正嘉再次把白包推过去,“是呢,以后也请方副总多多关照了。”


    方又谨沉默半晌,还是收下了,“谢谢。”


    金正嘉礼貌道:“不客气。”他转头看向李应迟,李应迟配合道:“不客气。”


    方又谨指节攥紧伞骨,“……阿迟,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你知道的,我外婆她只是心疼我妈……”


    “方副总,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吧?”金正嘉打断他,“既然你家并不需要李组长的帮助,那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方又谨头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实习生。年轻的,蓬勃的,充满生机的,就连不太客气的语气都因为过于年轻而变成一种英勇的直率。他眸色沉了沉,望向没有开口的李应迟。


    “阿迟,不论如何,谢谢你今天来。”


    李应迟抬眸望向他,隔着雨幕,千言万语,只剩下两个字:“节哀。”


    方又谨眼角干涩,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雨伞递过去,“雨大,你们拿去用吧。”


    李应迟没有站起来,金正嘉也没有接。


    “方副总,夏日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要停了。”他说,“你去忙吧,我会在这里陪李组长等雨停。”


    方又谨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小竹林里安静下来,金正嘉蹭回李应迟身边,轻咳一声,“李组长,我说我是卢青松的儿子,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李应迟懒懒道:“哇,你居然是董事长的儿子,黑岚的小少爷,真令人意外。”


    金正嘉:“……你肯定早就知道了。”


    “金小少爷瞒我瞒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知道。”


    金正嘉辩解,“我也没想故意瞒你,本来我想着混几天就跑路的,这种事说不说都无所谓……”


    李应迟睨他,“混几天就跑路?”


    金正嘉赶紧摇头,“不跑不跑,现在不跑了!”


    李应迟哦了一声,“为什么不跑了?现在没有我和方又谨的cp给你磕了,不是更该跑了?还是说,你还没听够我和他的……”


    “李组长。”金正嘉突然转移话题,“我饿了。”


    李应迟顿了顿,扭过头来看他。


    金正嘉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拖着从掉漆的座椅上拽起来。


    “表舅,我好饿!我们去吃大餐吧,人均消费撑破天的那种!”


    李应迟有些无语,“什么时候能忘了这个称呼?”


    金正嘉灿烂地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忘不了!”


    李应迟没有细说他和方又谨第二次分手的原因,金正嘉能感受到他不想说。他不想说,那他就不问。反正不管问不问,他都好像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李应迟少年时期爱过方又谨,在爱意最浓烈的时候分手,惨烈收场。步入社会之后和旧情人重逢,重新选择在一起,却依旧无疾而终。金正嘉猜测,或许他们第二次分手的原因也跟年少时的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李应迟将这些事剖开来摊在阳光下,本就是对这份感情的又一次凌迟。


    李应迟问他为什么突然半夜回国,为什么不去上班,为什么跑到这来,这三个问题都是同一个答案——因为他不确定今后该如何面对李应迟。


    可是在李应迟将那个陈年的旧疤血淋淋地剖给他看的时候,金正嘉突然觉得之前的纠结,委屈,和不确定全都烟消云散了。


    管他什么原因什么理由,管他心里还在爱着谁不爱着谁,此时此刻的李应迟是切断了过往的李应迟,是选择了自由的李应迟,是理应获得幸福的李应迟。


    而他想要做那个将幸福亲手献上的人。


    “李组长,据专家说,人如果摄入的能量比消耗的多,就会感到幸福,如果消耗的能量比摄入的多,就会不幸福。”金正嘉认真说。


    李应迟无语斜他一眼,“专门熬制毒鸡汤的专家么。”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发少年眨眨眼睛,声音澄澈而温和,“李组长,你又不是铁打的,你是肉做的,需要摄入能量才能运转。”


    他指了指苍翠的竹林,“这个村子的竹林很漂亮,但我不喜欢,我们该回去了。”


    李应迟不会喜欢这个地方的,所以他也不喜欢。李应迟庄重地穿上黑色西装,为方家而来,方家却从来都没有欢迎过他,那他就带他离开。


    李应迟沉默一阵,伸出手,极轻地在他眉心弹了一下,“小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面朝向方家的方向,默然伫立。


    金正嘉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李应迟的身边。


    雷雨止歇,雨云散去,夏日的阳光重新穿透竹林,朦胧打在李应迟身上。


    像一场寂静无声的道别。


    第25章 轻盈的前奏1


    黑岚总部大楼,顶楼。


    董事长办公室。


    全球仅此一张的大红酸枝办公桌上,正盘腿坐着一个浅金发的少年。


    卢青松皱眉看向他,张口斥责:“那是老子的办公桌,不是你的狗窝,滚下来!”


    金正嘉不为所动,“你先说你到底打算给李组长什么嘉奖?”


    卢青松冷硬道:“双倍年终奖。”


    金正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老爹,虽然知道你是黑心资本家,但也不至于这么黑心吧?李组长这次给公司挽回多少损失,还带来新的合作,你打发要饭的呢?”


    卢青松嘴角抽了抽,“三倍行了吧?这是你该管的事吗?你就为这个来找我?”


    金正嘉鄙夷看着他。


    卢青松头疼,“五倍,五倍行了吧?”


    “这是钱的事吗?难道不该给李组长升个职吗?”金正嘉一脸正义,“他都当组长多少年了,是时候换个职位了。”


    卢青松瞪他,“你想给他什么职位?”


    金正嘉挠挠脸颊,试探着问:“董事长?”


    卢青松被他气笑,“你爹我还没死呢!”


    金正嘉撇撇嘴,“行吧,那至少得是总经理吧?”


    卢青松拒绝,“没有组长直升总经理的先例。”


    “那就开这个先例呀!”金正嘉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您都董事长了,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吗?”


    “解决不了。”卢青松冷酷无情,“人事任命由董事会说了算。”


    金正嘉大手一挥,“董事会我熟,我一个个去说。”董事会都是一帮跟着他老爹打天下的叔叔阿姨,小时候都抱过他!


    “你熟个屁!”卢青松骂了一句,看他一副不给李应迟讨到赏不罢休的模样,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不是我不给他职位,而是……唉,他以前跟你白叔有点矛盾,老白放过话,谁都不许提拔他。”


    “白叔?”


    白秋林,他老爹的好兄弟之一,资深技术大佬,黑岚产品部的基石。当年黑岚能在一众户外运动品牌中杀出一条血路,一半都归功于白秋林研发的一款新型面料一举获得国际大奖,打开了市场知名度。


    “白叔一把年纪了,和李组长之间能有什么矛盾?”


    卢青松回忆起当年的情况。


    “小李确实是个好苗子,他研究生专业是材料研究方面的,正好契合当时黑岚的研发需求,一毕业就被老白亲自招进了黑岚。他也的确争气,干得很出色,我记得他只花了短短三四年的时间,就被提拔成了产品部材料研发组的组长,是整个黑岚最年轻的组长。”


    金正嘉听得入神,他只知道李应迟在市场部干得很出色,受到所有人的信任和依赖,却不知道他竟然是研发出身。


    “老白很喜欢他,把他当亲徒弟那样带着,逢人就夸耀两句,那股嘚瑟劲儿现在回想起来还招人烦。”卢青松哼了一声,“小李虽然优秀,但资历尚浅,年限不够,老白为了让他能破格升上中层,特地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个社内竞赛。”


    “社内竞赛?”


    卢青松点点头,“是产品项目内投大赛,面向全公司开放,如果项目的可行性和商业价值经董事会评议夺得第一,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小李当时手头有好几个不错的研究项目,只要肯花心思,拿第一没什么困难。”


    “当然,奖金只是明面上的奖励,老白背地和董事会达成约定,第一名的获得者,有资格在来年的社内岗聘之中,应征副总的职位。”


    金正嘉哑然,白秋林这个闷头搞研究的大佬居然为李应迟花费过这种心思,看来是相当满意这个徒弟了。只是……


    “李组长没能夺得第一?”


    卢青松轻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拿第一,他是没有参加。”


    “什么?为什么?!”


    卢青松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自那件事情之后,老白对他非常失望,第二年就把他踢出了产品部,并且放下话,谁都不许再提拔他。”


    金正嘉蹭蹭蹭走到卢青松面前,愤然道:“白叔怎么这样?就算他没参加也不能把人的路给堵死啊!老爹,你也不管管?!”


    卢青松瞪他,“我怎么管?一提这事老白就甩脸子,虽然对小李委屈了些,但在老白和小李之间,我肯定偏心老白啊。”


    金正嘉冷笑几声,“好,好,你就偏心你的老白吧,我来偏心小李!”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老爹面前晃了晃,“既然职位上一时半会补偿不了他,至少金钱要到位吧?他的年终奖必须翻这个数。”


    卢青松狐疑,“两倍?你不是嫌少吗?”


    金正嘉:“二十倍。”


    卢青松:“……呵呵,你直接把我的工资卡给他得了。”


    金正嘉:“未尝不可。”


    卢青松被气笑,“你个臭小子,不就跟他出了趟差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拜把子了呢,怎么这么护着他?”


    “我才没跟他拜把子。”


    金正嘉凑到他老爹耳边,恶魔低语:“老爹,我是gay,我要追李应迟!”


    初次得知小儿子性向的卢董事长:“……”


    金正嘉欢快跑出董事长办公室,关门前又把头伸回来,大声强调:“二十倍哦!”


    金正嘉下楼回到市场部办公区,左右找了一圈没看到李应迟,于是问小泉:“小泉哥,李组长呢?”


    小泉想了想,“现在午休时间,迟哥不在办公室的话,多半是去实验室了吧。”


    黑岚的产品实验室,全国户外运动品牌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土豪实验室,所有实验器材都是顶级配置。凭借着这个烧钱不眨眼的实验室,黑岚吸引了许多醉心研究的顶尖人才入驻,即便在做出成果之前只能当一个小小的社员也没有怨言。


    金正嘉拎着一盒餐食走进实验室区域,随便逮着个人,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你知道李应迟在哪吗?”


    那人却立刻给出回答:“迟哥向来都在戴组长的第三实验室。”


    看来李组长是这里的常客啊。金正嘉顺着标示牌找到第三实验室,推门进去,李应迟果然在里面。


    李应迟抬眸扫他一眼,“有事?”


    他双手撑在一台大型的测试仪器前,正俯下身观察实验数据。他身上穿的衬衫外面套了件实验室专用的防尘外套,有点像轻薄款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斜斜插在外套前襟里,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是金正嘉第一次见李应迟戴眼镜的模样。跟往常懒散外放的气息很不一样,像是把什么东西封印了,又像把什么东西释放出来了。


    特别无害,又特别危险。


    金正嘉莫名心痒,凑到他跟前,近距离对着那张脸盯了一会儿。


    “看什么呢?”李应迟指尖的钢笔转了转,在手边笔记本上记下些什么。


    金正嘉轻咳一声,“李组长,你知道hot nerd吗?”


    李应迟笔尖顿了顿,正想说话,实验室门又开了,戴希走了进来。


    “师兄,休息一下吧,我买了午饭。”


    “再等会儿,数据马上处理完了。”李应迟说着,随口向他介绍,“这个是我组里的实习生。”


    然后又对金正嘉道:“产品部材料研究组组长,戴希。”


    金正嘉乖巧打招呼:“戴组长好,我叫金正嘉,是李组长的人。”


    戴希瞥他一眼,“闲杂人等不许进实验室。”董事长儿子怎么不算闲杂人等。


    金正嘉:“我来给李组长送午饭。”


    戴希:“实验室里不许吃东西。”


    金正嘉看向他手里提着的餐盒。李应迟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戴组长这里什么时候新增了这么多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戴希推了推眼镜,假装没听到,“我买了三明治,师兄你吃火腿的还是牛肉的?”


    李应迟犹豫,都不是很想吃。


    金正嘉赶紧举了举自己的食盒,“我这有麻辣小龙虾,李组长你想吃吗?”


    李应迟干脆拒绝:“不吃。”


    金正嘉:“剥好的。”


    李应迟立即改口:“吃。”


    金正嘉当即在旁边的实验桌上拆了食盒,戴上手套开始剥小龙虾。仔细剥好一只,剃掉虾线,送到李应迟嘴边。


    李应迟眼睛还盯着数据,随口张开吃下去,被辣味激得轻嘶了一声。


    “很辣吗?”金正嘉连忙把冰橙汁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李应迟喝下一口,解了辣劲,满意给出评价,“这家外卖口味不错。”


    金正嘉嘿嘿笑两声,“我家厨师烧的,本来是烧给我老爹吃的,被我截下来了。”


    一旁的戴希:“……”


    现在的实习生都这么卷吗?午休时间还要来给上司喂饭?还是抢的董事长的饭??


    金正嘉剥小龙虾剥得乐此不疲,一只接一只喂进李应迟嘴里,戴希捧着火腿三明治啃得没滋没味,视线投向那盆红艳艳油汪汪的麻辣小龙虾,银框眼镜锋芒一闪,不动神色地拖动椅子往那边靠了一点。


    又靠了一点。


    手向前伸,眼看就要捞到一只小龙虾。


    金正嘉端起整只食盒,360度雷霆大转圈,灵活地像一个芭蕾舞演员。


    他转到李应迟面前,把手中剥好的虾肉喂给他,扭头对戴希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


    “戴组长,要不你们组也招个实习生吧,天天吃三明治也不是个事。”


    手悬在半空的理科宅男戴希:“……”


    下午李应迟和小泉要出外勤,金正嘉十分积极地跟了上去。


    虽然对老爹放下话要追李应迟,但具体怎么追金正嘉心里还没个章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把人跟紧了再说。


    “小金,之前你请假好多天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现在看上去工作热情很高嘛。”小泉夸赞。


    这趟出来开的是小泉的车,李应迟和金正嘉都坐在后座。金正嘉谦虚道:“都是李组长榜样带头作用做得好,看到他我就浑身充满干劲。”


    吃饱喝足又没空睡午觉正仰头靠在后座上脑袋随着车子颠簸昏昏欲睡的李应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车载电台中传出一阵轻盈的前奏,恰如其分地为这毫无干劲的一幕添上配乐。


    小泉:“……”


    金正嘉:“……”


    李应迟的脸看上去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黑框眼镜已经摘掉了,被他随手别在工牌挂绳上。金正嘉凑到他耳边,小声问:“李组长,你午休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是有想研究的项目吗?”


    李应迟懒懒嗯了一声。


    “你以前也经常去实验室吗?”


    这次小泉替他回答了,“迟哥隔三差五就会去实验室做项目,他发表过好几篇材料学方面的论文,前两年还评上高级职称了呢。”


    金正嘉回想起老爹说的那些事情,李应迟知不知道他已经被白秋林针对,升迁无望了呢?如果他知道,却仍旧选择留在黑岚,不跳槽去别的企业,是因为方又谨在这里?还是因为只有黑岚的实验室配置才能满足他的研究需求?


    “李组长,你是不是想……”是不是想回到产品部,继续专心做研发?


    李组长在挪威时曾对他说,市场部是品牌和人之间的纽带。能说出这样的话,李组长应该是不讨厌市场部的吧?只是,或许是因为热爱,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一直都没有放弃研发。如果有机会给他自由选择,他会如何选呢?


    金正嘉想问,可是又觉得难以问出口。


    “想什么?”李应迟半垂着眼皮扫他一眼。


    金正嘉转脸看他,把肩膀往他那里挪了挪,“是不是想睡觉了?李组长,我肩膀借你。”


    正在开车的小泉噗嗤笑出声,“小金,怪不得迟哥乐意带着你,你可真贴心呀。迟哥你放心睡吧,咱们还有半小时才到。”


    李应迟嗤笑一声,贴心?这小子就是精力旺盛,成天有折腾不完的劲儿。他掂量似的拍了拍金正嘉的肩膀,评价道:“硌得慌。”


    金正嘉也捏了捏自己的肩膀,骨骼分明,好像是有点硌。


    “那要不……”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应迟整个人在后座上曲腿躺了下来,脑袋枕上他的大腿。


    “这里舒服多了。”李应迟满意闭上眼睛。


    小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恨铁不成钢,“迟哥,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职场霸凌!”


    李应迟哦了一声,低哑的声音从金正嘉腿上传来,“实习生,我霸凌你了?”


    金正嘉揉了揉滚烫的耳垂,云淡风轻,“没有,睡午觉算什么霸凌。小泉哥,你别吓李组长。”


    小泉眼神一言难尽,这两人不是出差前还不对付吗?迟哥什么时候又背着他们养死士了。


    “对了迟哥,艺人工作室那边你联系了吗?”趁李应迟真的睡着前,小泉连忙问了下工作上的事。


    “嗯,他经纪人会来。”李应迟声音很轻,听上去下一秒就能睡着。


    金正嘉刚才出发前听了一耳朵,知道这趟是去一家大型商场,对接下季度新品发布的代言人见面会事宜。


    “请的哪个艺人呀?”他顺嘴问了一句。


    “现在很火的那个男明星,长得特别帅,说起来名字还跟你有些像呢,叫金正璨。小金你认识吗?”


    金正嘉:“……”那可太认识了。


    “对了,他还有个绰号,叫什么内娱第一金瓜。”小泉说起这些就来劲,“小金,你不是画过bl漫画吗?你知道金瓜是什么意思吧?就是做1的那个,大总攻!”


    金正嘉:“……小泉哥,专心开车。还有我也不是很懂这些,我特别现充,从来不上网冲浪。”


    大腿上,李应迟低低笑了一声,震得金正嘉的肌肉下意识紧了紧。


    “内娱第一金瓜?”他微睁开眼,故意学着小泉的话又问一遍,“小金你认识吗?”


    耳垂的热意蔓上脸颊,金正嘉双手盖住他的眼睛,严肃道:“不认识,湖笔一个。李组长,老实睡觉。”


    老实睡觉的李组长蒙着眼朝他勾了勾手,金正嘉心里痒得厉害,很想把人抱住亲一口让他知道知道金大少爷追起人来是多么的邪魅狂狷不讲武德,但想归想,行动上还是很正直且怂地低下头去。


    李应迟随手摘下工牌上挂着的黑框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金正嘉的鼻梁上。


    “特别现充的小金实习生。”他的声音带笑,低低灌进金正嘉的耳朵里,“那你知道hot nerd吗。”


    第26章 轻盈的前奏2


    “一模一样。”


    李应迟抱起一只比格犬,举到金正嘉脸边,比对了一下,下结论。


    “我觉得更像这只啊。”


    小泉抱起一只金毛幼崽,举到金正嘉另一边,比对了一下,反驳。


    李应迟啧了一声,“表面像不是真的像,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啊,”小泉恍然,“小金你本质是比格吗?”


    金正嘉:“……”


    他一左一右捞过李应迟和小泉手中的小狗,将它们放归自由。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被放走的小狗很快又欢脱地跑回来,围在李应迟脚边打转,还有几只月份小的,干脆抱着李应迟的裤腿尝试往上爬。


    李应迟无奈蹲下身,把它们一只一只摘下去。


    “李组长,你也太受小狗欢迎了吧。”金正嘉对比自己身边空空荡荡无狗问津的模样,心中有一丝丝不是滋味。


    “迟哥不止受小狗欢迎,以前公司附近的流浪猫也特别黏他。”小泉一脸慈爱地看着满地的小狗,以及被小狗包围的上司。


    金正嘉无言,上回看到这种场面好像还是在迪士尼动画片里。


    “李哥,这几只怎么样,有没有相中的?”商场负责活动策划的孙经理笑着问李应迟。


    这次的活动是黑岚秋季新品发布会,同时也是代言人见面会,届时,金正璨会作为新品代言人进行展示,并与现场粉丝进行互动。


    商场对这种活动驾轻就熟,场地布置方面李应迟和金正璨的经纪人刚才看了一圈,基本没什么问题,只是孙经理提出,想为商场新开的宠物乐园打打广告,问到时候能不能派一只狗狗穿着黑岚的宠物服饰和金正璨同台。


    黑岚的产品中的确有宠物户外装备系列,虽然不在计划之中,但能顺势打个广告也不是坏事,李应迟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狗你们来定就好,一定要选社会化程度高的,见到人群不会恐慌的小狗。”李应迟对孙经理叮嘱,“安全措施也要做好,对艺人和粉丝负责。”


    “那是当然。”孙经理连连点头,又问一旁的经纪人,“虹姐,金正璨老师不怕狗吧?”


    金正璨的经纪人叫高虹,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女人,闻言摇摇头,“不怕,老板挺喜欢狗的。”


    孙经理高兴地一拍双掌,“那就好,那就这么定。这几天我们就按计划去布置准备,品牌和艺人方面有什么需求随时跟我提。”


    李应迟和高虹都没什么意见,又叮嘱了几句安保方面的注意事项就准备走了。


    “等一下,李组长。”高虹叫住李应迟,“我有个私人请求,不知能否耽误您两分钟。”


    李应迟虽然第一次跟高虹合作,但接触下来感觉还不错,欣然应允,“没问题,需要我做什么虹姐直说就好。”


    “你和我老板身高差不多,可不可以麻烦你站到展台上,我拍个照参考一下见面会的出图效果?”高虹说着,又点了点一旁的金正嘉,“这位实习生同学也一起吧,有个参照更直观一点。”


    金正嘉:“……”什么这位实习生同学,虹姐给他哥当了快十年的经纪人,跟他们一家人都熟得不能再熟了。金正嘉本想着反正李组长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没打算演的,虹姐却先演上了。


    而且……这个拍照的借口找的也太烂了吧!分明就是他哥好奇心发作想看看他要追的人长什么样子吧?!


    金正嘉瞪了一眼虹姐,用眼神跟她进行一番亲切的交流,虹姐淡然无视,“李组长,会不会太麻烦你?”


    李应迟笑了笑,“怎么会,举手之劳。”他几步跨上展台,对金正嘉招招手,“过来。”


    金正嘉立刻颠颠跑过去,脚边还跟了几只欢快刨着小短腿的狗崽崽,甚至速度比他还快地撞到了李应迟脚边。


    金正嘉:“……”


    李应迟哭笑不得,把狗崽一只只抱下展台,“乖,没叫你们。”


    高虹举着手机忠实记录下这一幕。


    拍完照还不到半分钟,金正嘉微信里的家庭群就响起了消息提示。


    【老哥:高虹刚发我的,速看。[视频][图片][图片]】


    【老妈:这个黑头发的大高个就是嘉嘉看上的人?和嘉嘉挺般配的嘛,叫李什么来着?@HN卢青松】


    【老爹:……李应迟】


    【老爹:@+ ,工作时间不是让你们谈恋爱的!】


    【老哥:老爹你想多了,嘉嘉还没追上呢。@+ ,不过你怎么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跟个狗王一样,确定你上司这种熟男吃你这款吗?】


    【老爹:哼,他还挑上了!我都没嫌弃他年纪大!】


    【老妈:哎呀璨璨不要打击弟弟的信心嘛。@HN卢青松,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会疼人啊,璨璨之前的对象不就比他年纪大,把璨璨照顾得多好】


    【老哥:妈,你说哪个对象?男的女的?太多了记不清了】


    【老妈:……】


    【老爹:……】


    【老姐:不错,颜值,身材,气质,都过关了。@+ ,姐姐给你转点零钱,放手去追。】


    【群转账:1000000元】


    【老姐:微信限额,剩下的给你转卡里。】


    【老妈:妈妈也给你转卡里,祝嘉嘉初恋大捷,旗开得胜![玫瑰]】


    【老哥:这次我的代言费直接打给嘉嘉吧,当恋爱资金@HN卢青松】


    【老爹:……我还没答应呢!】


    【老妈:你答不答应有什么用啊,关键要小李答应呀】


    【老哥:嘉嘉,要不要哥哥教你几招?】


    【老姐:@内娱的爹,你不许教。】


    【老妈:@内娱的爹,你不许教。】


    【老爹:@内娱的爹,你不许教。】


    金正嘉面无表情退出群聊,设置消息免打扰。


    好消息:家人积极接受了他的出柜(除了老爹)。坏消息:太积极了,让他这个连追人章程都还没有的新手倍感压力。


    孙经理把他们送到商场门口,将两只一路追李应迟追到门口的小狗给抱了起来,笑呵呵道:“李哥,我看你特别有宠物缘,要不要挑一只带回去养?”他大方地挥挥手,“不收你钱,就当兄弟我送你的。”


    “养狗?”李应迟愣了下,随即果断摇了摇头,“不养。”


    “为什么不养?我看你也不讨厌狗啊。”孙经理打趣,“难道说你是那种看中缘分的,不喜欢宠物店的狗,喜欢路上捡到的孤苦伶仃的流浪狗?”


    李应迟想了想,“如果真有哪只狗走投无路流浪到我家门口了,或许会喂一喂,但是主动去养一只狗,对我来说完全是自找麻烦。”


    金正嘉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着听着,突然之间福至心灵!


    他好像想到追李应迟的章程了。


    *


    李应迟下班后先去了趟超市。


    家里许久没开火,冰箱都空了,虽然吃外卖方便省事,但只要不是真的忙得抽不出空,李应迟还是喜欢自己做饭。以前和方又谨同居的时候,他两通常是谁下班早谁买菜做饭,两人都加班的时候才凑合吃外卖。


    这家大型生鲜超市是他们以前常来的,李应迟对每类食材在什么位置都驾轻就熟,很快挑好了钟意的,等到结账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大型超市的食材分量往往很足,对于已经处于独居状态的他来说,未免……买多了。


    但拿都拿了,再让他挨个放回去他实在犯懒,干脆就这样了,大不了同样的口味多吃两天。


    “您好,请出示会员码。”自动结账的机器发出提示。


    李应迟打开手机去翻会员码,点开超市的小程序才发现他压根没有注册过会员。


    ……也对,注册会员、领优惠这类的琐事以前都是方又谨干的,偶尔他自己来买的时候只要一个电话过去,方又谨就会把会员码截图发过来。


    算了,还是自己注册一个吧,以后总要用的。李应迟靠在机器边上,慢悠悠按照提示一步一步注册好会员,把新鲜出炉的会员码凑到扫码器前面滴了一下,顺利积累了他的第一个会员积分。


    拎着一大袋食材出了超市,在拐角处的一家花店停了下来。这家花店他以前也经常光顾,店主都认识他了。


    果然,发现他站在门口,店主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李先生,来的正巧,早上刚到一批紫色千代兰。”


    方又谨喜欢千代兰,尤其喜欢浅紫色的,这个颜色比较难买,附近只有这家花店有相对稳定的货源。


    李应迟摇了摇头,“今天不买千代兰。”


    店主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自然地把话题揭了过去:“那您看看别的吧,店里上了好几种新品呢!”干他们这行的,见惯了新欢旧爱,来来去去,最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应迟走进店里,视线从一群姹紫嫣红的莺莺燕燕上划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几只圆圆的小盆。


    “这是?”


    “是碗莲。”店主热情介绍,“夏季限定的花种,我挑货的时候瞧着可爱,就拿了几盆试着卖一卖。”


    确实可爱,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圆盆里,盛了半盆水,生长着几片圆滚滚的小莲叶,和一支亭亭玉立,白玉簪子似的小莲花。


    “这朵花苞已经熟了,拿回去养几天就能开,好看着呢。”店主端起一盆积极推销。


    李应迟点点头,“帮我装起来吧。”


    他其实并不擅长养这种盆栽植物,每次养到快养死了就紧急送到宋雨筝女士家里,等着宋女士妙手回春养活了,再拿回自己家摆着,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出了花店,一手拎着大包食材,一手抱着盆碗莲,按道理来说,接下来就该按部就班回家了。可是李应迟隔着马路,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上正在宣传新上映的一部悬疑电影。


    他突然想看了。


    毫无理由,毫无计划,李应迟把买的东西往车上一丢,溜溜达达走进了电影院,给自己买了最近场次的电影票,然后坐在影院外的休息区,吃着一只售票员给他打的奶油甜筒,悠闲等待电影开场。


    如果是两个人出门,或许会考虑计划,考虑时间,考虑效率,考虑对方的喜好。可他现在是一个人。他可以随心所欲。


    之前刚分手没多久就出差了,漫长的差旅一定程度上淡化了分手的感觉,他变得没有闲暇去沉浸在分手的情绪之中。再加上他在挪威学习了攀岩,这项运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开导情绪的效果,他本以为会难以度过的情绪低谷,被挪威深蓝的峡湾海岸线切割,被索伊山高旷自由的岩壁之风吹散,只余寥寥虚影,难以捕捉。


    而现在,当一切回归到日常轨道之中,他唯一需要学习和适应的就是,恢复单身的生活。


    从一只电影院门口的奶油甜筒开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到看完电影回到自家小区,已经九点多了。刚才沉浸在紧张刺激的剧情中没有感觉,现在饥饿感悉数涌了上来,李应迟只想赶紧煮点随便什么东西,热乎乎地吃上一顿。


    “叮——”


    电梯门开了,李应迟熟门熟路出了电梯,往自家门口走。过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不知为何没有亮起,只有前方隐约有一点光亮。


    那是手机屏幕的光亮。


    一个阴森的人影蹲坐在他家门口,从惨白的手机屏幕上抬起脸,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李应迟:“……”


    刚才看的悬疑片里,受害人就是被变态杀人犯埋伏在家门口一刀抹了脖子。


    疑似变态杀人犯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来。李应迟谨慎后退两步,思考着用手里的碗莲充当自卫武器的可行性。


    “你终于回来了……”人影发出喑哑的声音,像是在他家门口埋伏了很久,带着点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李组长!”


    李应迟举起碗莲的手顿了顿,李组长?


    过道的灯闪烁两下,终于亮起,照亮李应迟面前的人影。


    “李组长!”金正嘉一把扑上来,把李应迟撞了个趔趄。他用力挤了两下通红的眼睛,看上去惨得不能再惨,好似一朵凄风苦雨的小白莲:


    “李组长,我好可怜!我向家里出柜被赶出来了,现在无家可归了呜呜呜,你可不可以好心收留我?”


    第27章 轻盈的前奏3


    “李组长,吃饭了!”金正嘉端上饭菜,麻利摆好碗筷,收拾干净灶台,宛如这间房子真正的主人。


    李应迟伺候好新买的碗莲,正拍了照发给宋雨筝女士欣赏,得到“又乱糟蹋植物”的无情回复。


    李应迟有些委屈,于是化委屈为饭量,毫不客气地开始扫荡实习生做的晚饭。


    因为怕他饿太久,金正嘉做的都是快手炒菜,一荤一素加一碗简单的蛤蜊丝瓜汤。比起在挪威时不伦不类的粤菜做法,这顿饭显然是地道南方口味,更合李应迟胃口。


    “有长进。”他不吝啬于夸赞。


    金正嘉嘿嘿笑了两声,“我跟我家厨师学了两手。”


    “你不吃吗?”李应迟随口问了句。


    都这么晚了,金正嘉早就吃过晚饭了,他刚想说吃过了,又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被赶出家门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人设,当即脑袋一低,表情黯然:


    “我……吃不下。我和家里大吵一架,心里难受得厉害,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唉……”


    李应迟瞥他一眼,“这么可怜?”


    金正嘉连连点头,“李组长,我们gay真是好难呀!”


    李应迟:“哦。去给我拿瓶饮料。”


    金正嘉立即起身走到冰箱前,“李组长,橙汁石榴汁维他奶还是养乐多?”


    李应迟纠结一会儿,“养乐多。”


    金正嘉拿了瓶养乐多,插上吸管摆到他面前,“李组长,以后我能买可乐吗?我爱喝可乐。”


    李应迟奇怪看他一眼,“你爱喝你就买啊。”


    “嗯嗯!”金正嘉高兴,“我看冰箱第三格还空着,我买来就放那吧。”


    李应迟闲闲吸了口养乐多,“你的东西为什么要放我冰箱?对了,多谢你做饭,碗我自己会洗,你可以走了。”


    金正嘉:“……”


    金正嘉脑袋一低,表情黯然,“李组长,你还是不肯接受我……我知道,我这个请求令你为难了,虽然我被赶出家门,虽然我无处可去,虽然我伤心欲绝身心俱疲心如死灰,但……唉,为难你的事我做不到!我知道你其实内心还是……”


    “出去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李应迟指了指厨房的垃圾桶。


    金正嘉:“……”


    金正嘉揉了揉眼药水滴多了有点泛红的眼睛,货真价实升起几分委屈,“李组长,你真要赶我走啊。”


    饥饿感已经消退,李应迟慢条斯理地吃完剩下的饭菜,放下筷子,又拔掉养乐多的吸管,撕开锡纸膜,把剩下半瓶一口气炫完。


    “学校,酒店,朋友家,哪里不能去?”他靠在椅背上,进入消食状态,“哦对了,你家肯定不止一处房产吧,再不济搬到别的房子里住不行么?为什么非要跑来我这?”


    金正嘉低头沉默,良久,默默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厨房,开始洗碗。李应迟看着厨房水池前委屈巴巴的身影,摸摸鼻子。


    要是小泉在这,肯定又要说他职场霸凌,可是天地良心,人是自己走到他家门口的,饭是他自己抢着做的,碗是他自己主动洗的,李应迟混迹职场近十年,面对这种碰瓷式霸凌只有一个态度: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金正嘉洗完碗,走到李应迟面前,神色黯了黯,“李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


    李应迟点点头,“嗯,记得带垃圾啊。”


    “既然你不肯收留我——”金正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响亮拍在餐桌上,“那我租一间房怎么样?”


    李应迟无语望着他,“我家没有这项业务。”


    金正嘉字正腔圆:“这卡里是五百万,要多少房租你自己转,水电费和伙食费我全包,上下班我接送,早晚饭我做,家里卫生我打扫,垃圾我倒,你运动完我按摩,像在挪威那样。”


    想了想又补充,“我打游戏很厉害,可以带你玩新游戏。”


    李应迟:“……”


    李应迟,男,34岁,职业社畜,高级牛马。在还没来得及习惯恢复单身后的独居生活的时候,私人领地再度被一只闯到门口装可怜的金毛小狗入侵,拼尽全力无法拒绝。


    别问,问就是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灵魂。


    *


    “毛巾,牙刷,拖鞋。”李应迟把东西一样样丢在金正嘉面前,想了想又问,“睡衣带了吗?”


    金正嘉一脸期待地摇头。


    李应迟瞥他一眼,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没新的,今晚先穿我的吧。”


    金正嘉目视前方,脸颊发热,“那行吧,我不太介意这些。”


    李应迟把睡衣丢到他怀里,“去洗澡,我把客卧的床给你准备一下。”


    “啊?你家还有客卧啊?”金正嘉失望。


    “怎么,你还想住主卧?”李应迟闲闲道,“你是租客还是我是租客?”


    “我是租客我是租客。”金正嘉恭敬道,“房东大人,辛苦您了。”


    李应迟哼笑一声,用力在他蓬松的金毛上揉了一把,“说好了,就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就滚回学校去。”


    金正嘉老实点头,“嗯嗯,都听您的。”一个月后的事情谁知道呢,等他追到李应迟了,这个家还不是任他来去自由!


    没错,金正嘉的追人章程,第一章 就是:同居!特别劲爆,特别雷厉风行,成功率特别高!


    他已经结合某包、某问、某seek、某gpt等多位老师的意见综合分析过了,他和李应迟现在的情况属于先do后爱,虽然李应迟还不知道他们do过了,虽然还没爱,但那不重要,他心里有数就行了。


    他们已经有了身体接触的基础,他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接下来只要朝夕相处,多多制造身体接触的机会,按照无数网络小说的发展,李应迟对他就会从身体的熟稔转化为心底的悸动,彻底对他欲罢不能!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李应迟推他一把,“快去洗澡。”


    金正嘉轻飘飘钻进浴室,快乐哼起小曲。恋爱,轻而易举!


    李应迟给客卧的床换好床单被罩,感觉这间屋里的空调有点热,找了半天没找到遥控器。所幸家里装的是中央空调,遥控器可以通用,他去拿了自己屋里的遥控器,调低了温度。正往外走,一出门,撞上一只脑袋湿漉漉的小金毛。


    “怎么这副样子?”李应迟嫌弃地拿遥控器抵住他的脑袋,拉开些距离。


    金正嘉看上去像洗澡洗了一半匆匆出来的,头发半湿半干,身上也没有换睡衣,可能是淋了水又没耐心完全擦干,几道潮湿的水痕洇湿了身上的T恤。


    “李组长,这是什么?”


    金正嘉进浴室前的快乐模样不见了,琥珀色的眼睛从湿漉漉的额发下面露出半只,幽怨盯着李应迟,把手里一瓶什么东西怼到他面前。


    李应迟莫名其妙,“沐浴露啊,你不认识?”


    他认识,他可太认识了。刚才在浴室拿起沐浴露的那一刻,金正嘉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方又谨惯用的沐浴露!那天晚上在挪威的酒店里,他就是用了同款沐浴露,才被李应迟错认成方又谨。


    李应迟还抱着他说了好几遍“好香。”


    金正嘉咬牙切齿,“我对这个香味过敏!”


    李应迟惊讶,“工业香精的味道你也过敏?”


    金正嘉重重点头。什么工业香精的味道,这是李应迟前男友爱用的味道!要是放在宅斗剧里,这就是被休掉的清冷前妻离开前留下的翻盘小花招,就等着老爷哪天洗澡的时候忆起往昔想起他的好!身为未来正房,金正嘉当场识破,并且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李组长,我再去买一瓶无香型的,这瓶我看就丢了吧!”他说着就要往垃圾桶丢,李应迟伸手拦了拦。


    “我不过敏,留着我用吧。”


    金正嘉侧身一个灵活的运球过人,原地起跳,抛投三分。


    “咚!”


    可怜的沐浴露精准摔进了垃圾桶。


    李应迟:“……”


    金正嘉唉声叹气,凄凄楚楚,好似窗台边小圆盆里那支柔弱无依的小白莲,“李组长,我这个过敏特别厉害的,你身上有这个味道我也会过敏。”


    李应迟无法理解,“那你离我远点不就行了?”


    金正嘉倒吸一口凉气,“李组长,我们才同居第一天,你就要和我变成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吗?!”


    李应迟觉得自己就多余搭理他。


    “租客,不是同居。”他用遥控器重重拍了拍金正嘉的脸颊,“我洗澡前要是没买好新的沐浴露,就滚出我的房子,陌生人。”


    “收到!”金正嘉蹦起来比了个ok,脸上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笑,“李组长,我顺便去把垃圾丢掉!”


    他一阵风似的收拾好垃圾,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了。


    李应迟盯了一会儿紧闭的房门,开始怀疑自己答应金正嘉住进来是不是太草率了。虽然在挪威的时候已经习惯和这个小鬼同进同出,同住一间房子了,但……是他的错觉吗?总感觉这小子回国后变得更能折腾,更加黏人了。


    金正嘉动作果然很快,李应迟感觉清净了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我把你指纹录进去,以后你自己开门……”李应迟话音未落,就被一颗金色的脑袋抵着推进屋里。


    “快快快!李组长,要化了!”


    金正嘉双手一左一右举着两只冰淇淋甜筒,左手腕上还晃荡晃荡挂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瓶新买的沐浴露。


    “原味和抹茶味的,李组长你吃哪个?”


    虽然一路狂奔回来,但到底是夏夜的气温,冰淇淋外层已经开始融化了。金正嘉把原味的递给李应迟,“你吃这个吧,这个化得慢。”


    其实李应迟今天在电影院已经吃过一只原味甜筒了,但是看到金正嘉一脸期待地递到嘴边,他到底没有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口。


    奶油品质很好,入口绵密冰凉,只是跟他在电影院吃的味道差不多。


    金正嘉见他吃了,只觉得刚才一路狼狈的狂奔特别值得,嘿嘿傻笑两声,也在抹茶味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李组长,楼下这家冰淇淋还有草莓味和巧克力味的,下次我……”


    他没能说下去。


    面前是一张放大的帅脸,很近,近到和他只隔了一只抹茶味的冰淇淋。


    李应迟俯身在他的抹茶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还是抹茶味更好吃。”其实是不想吃两遍同样口味的李应迟下了结论,抽走金正嘉手里的冰淇淋,把自己那只原味的插回他僵硬的手指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吃着冰淇淋回了房间。


    客厅一片寂静。


    滴答。


    冰淇淋融化,冰冰凉凉的奶油滴到金正嘉的手指上。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似的,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高高举起冰淇淋疾步冲向餐厅,绕着餐桌快速竞走三圈,活像一个步伐矫健的奥运会火炬手。


    脸上的温度没有随着他的动作下降,失速的心跳也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金正嘉背靠着椅背,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冰淇淋,低头在李应迟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肾上腺素有一瞬间的飙升,他做贼心虚似的飞快瞟了一眼李应迟的房门。


    里面没什么动静。


    可恶的,诡计多端的老男人。管杀不管埋的,一点都不讲武德的老男人。


    这才同居第一天,进度条会不会拉得太快了?金正嘉猛烈摇了摇头。不对,他和李应迟的进度条早在挪威那晚就拉到底了,现在只是、只是吃同一只冰淇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本来想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但是……李组长既然率先出招了,那就别怪他加倍回敬了!


    金正嘉嘴角咧开一个控制不住的笑,三两口吃完了整只冰淇淋。他根本一点都没有被李组长的小小花招撩到方寸大乱,优势在他!


    他说白了,一切都是战术,一切都是章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恋爱,轻而易举!


    第28章 轻盈的前奏4


    李应迟醒来的时候,隐约闻到屋子里一股烤肉的香味。


    他睡眼惺忪下床,赤着上身往外走,凭着本能找到那股香味,双臂下意识就要从背后环上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李组长,你醒啦!”金正嘉活力满满,在转头看到他的时候宕机片刻,“你、你裸睡!”


    李应迟若无其事收回差点抱上去的双臂,内心深刻提醒自己赶紧忘掉以前和方又谨同居时的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谁裸睡,这不是穿着裤子呢。”他打了个哈欠,问金正嘉,“做什么呢?”


    金正嘉狐疑盯着他,“煎肉蛋堡。李组长,你刚才伸手干什么?”


    李应迟淡定回答:“伸懒腰。”


    金正嘉不信,“伸懒腰是横着伸的吗?”


    李应迟为了证明横着也能伸懒腰,面朝他伸出双手。下一秒,金正嘉无比自然地扑进他怀里,用力搂了下他的腰,顺势在他宽阔的背肌上胡乱摸了两把:


    “早安李组长!”


    同居好啊,同居真好啊!


    正在横着手臂伸懒腰的李应迟:“……”


    金正嘉见好就收,迅速退出来,哈哈笑了两声,“我小时候在意大利见人就抱,这是很平常的一种打招呼方式,没想到李组长你也习惯这样,那很洋气了!”


    李应迟眯了眯眼睛,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人勒过来,“见人就抱?我去意大利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习俗?”


    “嗯嗯,你去的时间短没融入当地氛围。”金正嘉心脏乱跳,胡言乱语,“你知道的,国外嘛,就open,就international,就……李组长煎肉蛋堡要糊了。”


    看在煎肉蛋堡的面子上,李应迟姑且饶他一命。


    等两人吃完早饭,穿戴整齐出门上班,李应迟想起金正嘉昨晚的糖衣炮弹,问:“不是说上下班你接送吗,车呢?”


    金正嘉看了眼手机,“车到了。”


    李应迟跟他来到地下车库,在自己那辆七八年前买的旧车旁边的车位上,看到了一辆十分眼熟的新车。


    敞篷阿斯顿马丁,骚包涂装版。


    车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司机,对金正嘉躬了躬身,恭敬道:“少爷,车给您开过来了。”


    李应迟:“……”从哪开过来的?挪威?


    “之前挪威那辆弄回国太麻烦了,我买了辆新的让他们按原样涂装了一下。”金正嘉谄媚地凑过来,“李组长,你特别适合开这辆车,虽说我答应接送你上下班,但你要是想开的话,这辆车就……”


    “不想。”李应迟头疼,“除了那些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富二代,谁开这种车上班?”


    金正嘉乐呵呵指指自己,“我就是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富二代啊!”


    李应迟无言以对。


    “好吧,你不想开的话就坐副驾吧。”金正嘉十分体谅,“坐副驾的总不是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富二代了吧。”


    的确不是,但好像更糟糕了。


    李应迟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的车,“不劳烦金少爷接送了。”


    金正嘉大惊,“你不和我一辆车去上班吗?”好似那个情感破裂的假面夫妻,从一个家门出来然后分道扬镳,特别冷心冷情,特别狗血虐心!


    他一个箭步疾冲,抢先钻进了李应迟那辆车的驾驶位,打开车窗对着自家司机咳嗽一声:“诶那个不认识的路人,车钥匙留下你走吧。”


    司机从善如流:“好的,路人少爷。”他转头把手里的车钥匙交到李应迟手中,“李先生,您的车。”


    李应迟:“?”


    司机步履从容地走到一辆折叠小自行车边,优雅地骨碌碌骑走了。


    李应迟看向自己那辆旧车里坐着的小金毛,晃了晃手里崭新的车钥匙,“你这车就打算这么停着?这个车位是别人的。”


    金正嘉隔着车窗玻璃朝他露出一口白牙:“车位我买下了,现在是我的了。”


    李应迟无语:“你把车钥匙给我,还买我家地下车库的车位干嘛?你自己家停不下?”


    “嗯嗯,停不下,”金正嘉含糊道,“总之就是先给你,就当是回礼。”


    李应迟没大听清,还想问,却见自己那辆旧车的喇叭“嘟嘟”响了两声,紧接着雨刮器也欢快摇了两下:


    “李组长快别管车子了,上来上来,上班要迟到了!”


    李应迟被转移了注意力,只觉得眼前这辆自己多年开惯了的旧车,此时不知为何看上去……狗里狗气的。


    *


    市场部办公区今天的气氛有点古怪。


    严格来说,是品牌策划组。


    社群运营组的几个员工正围在一起讨论两个月后的雪山主题活动,就听品牌策划组的小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掌声。


    几人面面相觑,颇感无语。开个例行的组会而已,到底有什么值得鼓掌的?


    “难道是品牌策划组偷偷涨绩效不带我们?”有人阴暗揣测。


    身边人白了他一眼,“你傻啊,你要是涨工资了会昭告天下还是闷声发大财?”


    “对哦!那他们在鼓什么掌?总不能是被李组长开会时的风采迷住了,在拍马屁吧?”那人打趣。


    小会议室。


    “这周的工作重点就是这些,”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李应迟合上笔记本,“大家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好!”金正嘉大喊一声,噼里啪啦开始鼓掌。


    小泉等人对视一眼,纷纷不甘示弱,也跟着用力鼓掌。


    “迟哥说得好!”


    “没有补充!”


    “完美的安排!”


    李应迟:“……再鼓掌自己把手剁了。”


    掌声瞬间停止。


    众人顶着李应迟不善的视线,转头以目光谴责小泉。就是说啊,迟哥正常安排工作而已,到底为什么要跟着鼓掌啊?显得我们像一群只会拍马屁的弱智!


    小泉转头以目光谴责金正嘉。就是说啊,一个实习生而已,混混日子就好了啊,学什么谄媚领导啊,还谄媚得那么低级!


    金正嘉……金正嘉站起身,殷勤走到李应迟身边,麻利帮他收好笔记本钢笔和水杯,单手拉开会议室的门:


    “李组长,保洁刚拖过地,您慢点。”


    小泉等人:……


    可恶啊,怎么感觉又输了!谄媚虽然低级,但低级到一定程度反倒有种淳朴的意趣是怎么回事?!


    李应迟一个眼神扫过去,按下蠢蠢欲动的组员们:“都滚去干活。”然后单手揪住实习生的后领,将人提溜进办公室。


    “之前在外面出差,没那么多讲究,可现在回到办公室……”李应迟警告,“把你那些小狗做派收一收,不许发癫,也不许带着小泉他们发癫。”


    金正嘉眨眨眼睛,乖乖答应:“好。”


    李应迟有些狐疑,这么干脆?但听话总归是好事,他大度挥了挥手,“去干活吧。”


    金正嘉磨磨蹭蹭走到办公室门口,一步三回头。


    李应迟:“……还有事?”


    金正嘉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低头噼里啪啦打字。


    李应迟的微信消息弹出,来自联系人【小金毛】。


    【小金毛:李组长,你脸皮好薄。】


    【小金毛:既然当众夸你你会害羞,以后我就私下夸你吧。】


    【小金毛:李组长,你组会开得真好,简直是全世界最会开组会的男人!】


    某包某问某seek某gpt老师们说了,追人除了送礼,还要会提供情绪价值!


    李应迟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面无表情,“过来。”


    金正嘉捧着手机颠颠跑回他面前,“李组长,我唔唔——”


    他脸颊被一只大手捏住,用力扯了扯,“我看你脸皮倒是挺厚。”李应迟冷冷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打薄一点?”


    金正嘉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歪过脑袋,一头金毛软乎乎蹭了他满手,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傻笑。


    “嗯嗯。”


    李应迟无言,揪着人的脸蛋凑近了些,凶巴巴:“不许嗯嗯!”


    金正嘉眉眼弯得更深,“嘿嘿。”


    李应迟狠狠捏了两下:“也不许嘿嘿。”


    金正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看他,口齿不清,“……汪唔汪?”


    饶是李应迟,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继续凶下去。他无奈松开力道,“我说,你别真是小狗吧?”他垂下眼,在被他捏红的脸颊上用力拍了拍,“金正嘉,你是小狗吗?嗯?”


    金正嘉抓下李应迟的手,把它塞进李应迟的裤子口袋里,然后淡定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无视不断升腾的热意,特别成熟特别稳重地,点了点头。


    他就是小狗怎么了。


    是他要当小狗吗?李应迟明显对小狗比对人更加纵容他有什么办法?


    都说了,一切都是战术,一切都是章程!


    李应迟确实没招了,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总觉得现在生气的话会显得很蠢,不生气的话又会把人惯得更加得寸进尺。好像自从身边跟了这个未开智的19岁小鬼之后,他总时不时陷入这种境地,这小子会不讲道理地把身边人拉到跟他同一个智商线,然后用他丰富的脑残经验打败所有人。


    李应迟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身窝进办公椅里下逐客令:“快滚,吃你的毒狗粮去。”


    金正嘉倒是没再折腾,继续淡定点了点头,“李组长,我去整理剩下的客户资料了,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还有……”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轻快地替李应迟带上门。


    李应迟看了眼微信跳出的新消息:


    【小金毛:还有我不吃毒狗粮,今天中午吃酸汤鱼,我让厨师加了你爱吃的泡椒脆笋和手打年糕。】


    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真是可怕啊。李应迟感叹一声,随手回复:


    【HN李应迟:别加香菜。】


    金正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捧着手机咧开嘴。


    不吃香菜李应迟。


    噗。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兀自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那道视线实在无法忽视,才勉为其难转过脸去。


    “小泉哥,你不干活吗?盯着我干嘛?”


    小泉看着他诡异红了半边的脸颊,上面隐约还有手指印子,语重心长道:“小金啊,被迟哥教训了没关系,你年纪还小,趁早戒掉溜须拍马的陋习还来得及……”


    金正嘉施施然坐进工位,优雅打开办公电脑,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好哦,小泉哥你怎么知道我借住在李组长家里早上一起吃早饭一起来上班等会还要一起吃午饭的?”


    小泉:“……”


    不是,住谁家里?不是,谁问你了???


    第29章 轻盈的前奏5


    李应迟的生活回到了一种熟悉的忙碌状态。白天忙着处理品牌策划组的大事小事,中午抽空去戴希那里测试实验数据,晚上回家继续分析数据,查阅资料,搭建模型。


    虽然已经离开产品研发部了,但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在进行材料研究,对老本行分子结构领域的动态一直有所关注,这次找到新的研究方向,没费多少工夫就正式上手了。


    李应迟属于一旦专注起来就会非常投入的类型,以前和方又谨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方又谨不来叫他吃饭睡觉,他能直接不眠不休地工作到深夜。


    这个毛病现在也没改。


    李应迟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23:20。他站起身,感觉有点饿了,正打算走出书房去觅食,却忽然注意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


    “李组长,你忙完啦?”金正嘉窝在书房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放下手中的画笔,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饿不饿?我做了夜宵,我去热一下!”


    李应迟走过去,眼睁睁看着金毛小子从懒人沙发里蹦起来,却因为坐太久脚麻了而不停龇牙咧嘴原地哆嗦,好心伸手扶了人一把。


    “你在这等我?有事?”


    金正嘉双手扒在他结实有力的小臂上,一边缓解麻劲,一边抬头满眼期待地看他,“有啊,等你吃夜宵。”


    “你想吃夜宵自己先吃就行,不用等我。”李应迟道,“我不一定会忙到什么时候。”


    “我不,一个人吃东西多没意思。”金正嘉坚定摇头,扒着他的手臂晃了两下,“你忙到什么时候,我们就什么时候吃。”


    李应迟瞥他一眼,又瞥一眼角落里的懒人沙发,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他没跟人合租,而是养了个宠物的错觉。而眼前的小金毛,就是眼巴巴盼着主人忙完,等待投喂的那只。


    他难得发了善心,开口道:“下次你想吃的时候叫我。”


    “我不,谁都不能打搅我蒸煮搞事业。”金正嘉再次坚定摇头,爪子在李应迟小臂上若无其事地乱捏两把。


    李应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对他口中的新词表示了疑惑:“什么蒸煮?”


    “蒸煮就是……”金正嘉得寸进尺地把半个身子挨过去,贴贴蹭蹭将他拽到厨房,展示温在蒸锅内的菜色,“就是脑力劳动的消耗不比体力劳动小,李组长你一忙起来就太投入,连肚子饿了都不知道,这样对胃不好,所以要多吃点蒸的煮的,温和健康好消化。”


    这小子显然没说实话,不过李应迟懒得计较,因为他的胃正在向他发出抗议。


    “李组长,你的研究还要做很久吗?”金正嘉给他舀了一勺虾滑蒸蛋到碗里,问他。


    李应迟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碗排骨炖汤,这才歇了口气道:“看实验进度吧,顺利的话一两个月。”


    金正嘉若有所思点点头。


    从第二天晚上起,李应迟书房的电脑桌边就多了个精巧的小木架子。


    架子分三层,第一层上面放了一只养生壶,第二层是一只带保温功能的食盒,第三层则在小筐里放了一把小零食。


    李应迟一开始没在意,如往常一样很快专注于庞杂的数据之中。埋头工作许久,他随手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等到咽下去几秒钟后,才咂摸出不对劲。


    不是咖啡的味道,而是……红枣枸杞茶?


    还没来得及疑惑,嘴边递过来一个香喷喷、软糯糯、圆乎乎的东西,李应迟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


    糯米、香菇、咸肉、火腿、笋丁、海苔碎、白芝麻,各种食材的味道在口中一瞬间融合交织,在些许热气的刺激下,鲜香四溢。是一只香菇咸肉糯米饭团。


    李应迟挑了挑眉,朝旁边的小木架子上看了一眼。红枣枸杞茶正在养生壶中温着,第二层的保温食盒被打开,露出五只排列整齐的圆乎乎小饭团,正好一口一个的大小,第六只的地方空了个角,正是刚才被他吃掉的那只。


    “怎么?不是说谁都不能打搅你蒸煮搞事业吗?”李应迟扭头问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小金毛。


    他已经偷偷上网查过蒸煮的意思了,简单来说就是偶像的意思,但金正嘉显然不可能把他当作偶像,结合语境来思考,他大约是把自己当成事业上指引方向的前辈了。


    倒也没错,金正嘉一来实习就跟着他出差,跑前跑后的,虽然性格跳脱了些,但对工作还算是踏实肯干,也从不叫苦叫累。尤其是在挪威照顾他练习攀岩的那段日子,换作专业的助理或许都做不到这样耐心细致,金正嘉身为黑岚的小少爷,能做到这个地步李应迟觉得他是有事业心的。为此,他也不介意多教他一些工作经验,多培养一下他的工作能力。


    像小泉他们那些市场部的老人,哪个不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刚来的时候也个个像金正嘉这样,跟个小尾巴似的缠着他,等到多工作一段时日,自然就能独当一面了。


    只是金正嘉和小泉他们又有些不同,或许是目睹了他和方又谨的事导致觉醒了性向的缘故,金正嘉的缠人不单单体现在工作上。李应迟猜测这或许是某种“雏鸟效应”,一个刚步入社会的19岁小孩,接触到的第一个前辈就是他认知中的“同类”,还带他初战职场告捷,自信心和成就感都得到了满足。


    李应迟觉得以金正嘉的成长经历,不可能对“下属”这种下位者的身份有认同感,自然,也不可能完全把他当作“上司”来看待。


    在金正嘉单纯的是非观里,李应迟大概是个成熟而值得依赖的大人,和他的同学、家人都不同类型的“社会上的朋友”。他对这样从未尝试过的人际关系和生活方式感到新鲜,所以才会投入这么多的热情,甚至他对待李应迟有些时候不像对待上司,而是有种莫名的保护欲。


    这显然有些超过了普通职场关系的范畴,要更加亲近,感情色彩更浓。只是一旦回到那层关系定义,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社会上的朋友”。


    李应迟对金正嘉没完全把他当成上司,而是掺杂了更多不必要的情感这件事接受良好。他并不讨厌像金正嘉这样热情直率又愿意干事的小鬼,那些性格上的小毛病也不算什么大问题,烦人的时候固然有,但乖巧的时候也还挺顺眼的。


    只是,跟个19岁的小孩交朋友?李应迟觉得这件事或许有点难度。毕竟他们的思想和阅历差距太大,从金正嘉嘴里蹦出来的词有好些李应迟都需要上网搜索才能明白,更遑论其他。


    可金正嘉既然表现出了这个意愿,李应迟也不是什么观念陈旧的人,试一试,培养培养感情,交上这么个年纪小他15岁的小朋友也无妨。


    有些时候,可能正是因为年纪小,所以那些真挚而直白的表达才更让人无法拒绝,比如在桐栖村的竹林中,金正嘉满脸认真地问起他和方又谨的往事,比如当金正嘉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满怀期待地想要住进他家里。


    在李应迟的认知里,对于金正嘉这样的小少爷来说,暑期实习或许跟夏令营没什么区别,住进上司兼朋友的家里,体验上班族枯燥乏味的生活,也是夏令营的一个体验项目。如果单纯作为上司,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李应迟都不可能答应让他住进来,可如果是作为跨年龄层交到的小朋友的话……


    满足一下他的愿望,也未尝不可。何况他这段时间因为要做实验,确实会比平时更忙,有个家政全能的小鬼在家里摆着,能为他分担不少琐事。


    “不会打扰你搞事业的,李组长,你继续干你的事情就好了。”


    旁边响起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扰乱他的思绪。金正嘉见他吃完了一只饭团,伸手从第三层的零食小筐中挑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送进李应迟嘴里。


    薄荷的清香刺激着有些疲惫的大脑,李应迟的心思还在数据上,没再跟金正嘉有更多的交流,转眼又一头扎进工作之中。


    又过了许久,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的李应迟终于感受到肩颈发出的抗议,拧着眉转了转脖子。一双温热的手适时按上他的肩膀,熟练地按摩起来。


    酸疼的穴位被活血疏散,李应迟眉头松开,舒爽地眯了眯眼,顺手摸过小木架上的一只饭团丢进嘴里。五分钟后,肩颈处的力道撤离,金正嘉在他耳边小声问:“好点没?”


    李应迟嗯了一声,喝了口红枣茶,继续埋头工作。


    这次又是工作到接近凌晨,李应迟走出书房,闻到厨房传来的香气,看到金正嘉已经把夜宵摆到了桌上。


    “李组长,今天你应该不太饿,我稍微煮了点海鲜面。”金正嘉把筷子递给他。


    李应迟胃里确实没有太大的饥饿感了,鲜香的迷你小饭团就近在手边,李应迟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六只都吃完了,另外还吃了两颗薄荷糖,喝了小半壶红枣茶。不过海鲜面的香气实在诱人,他还是动了筷子。


    一碗热乎乎的海鲜面下肚,浑身舒坦,李应迟半倚坐在厨房岛台上,懒懒看着正穿着围裙洗碗的金正嘉。


    “我说,实习生……”他开口。


    他的声音掩盖在水流声之下,有些模糊,金正嘉立刻关了水龙头,回过头问他:“李组长,怎么了?是不是没吃饱?”


    李应迟略带探究地睨着他,问:“你打算就这样每晚陪我工作?”以前金正嘉几乎每天都会犯一下游戏瘾,有电脑的时候玩电脑游戏,没电脑就玩手机游戏,除了外表长得比较有欺骗性,芯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游戏宅。可这阵子……


    白天在公司认真工作,一有空就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跟着他忙东忙西,甚至一些不需要实习生干的活儿,只要他需要,金正嘉都特别积极地抢在前面。


    晚上回到家,他进书房分析实验数据,金正嘉也跟着进来,端茶递水,揉肩捶背,没事干的时候也不吵不闹,不玩游戏,而是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画画或者看书,像是怕玩游戏会打扰到他。


    可是怕打扰他的话,大可以不跟他一起呆在书房不是吗?


    “李组长,你忘啦?这是我作为租客的责任呀。”金正嘉严肃道,“说好的,上下班我接送,早晚饭我做,家里卫生我打扫,垃圾我倒,你运动完我按摩,还要带你打游戏。”


    他说着顿了顿,“打游戏先欠着,等你忙完你的实验研究我再补上。”


    租客的责任?李应迟挑挑眉,“不是说运动完才按摩吗?我对着电脑工作也算‘运动’?”


    金正嘉朝他这边歪了歪身子,谄媚点头,“当然啦,怎么不算呢?李组长你可是在为材料学界的未来而努力啊,别说盯着电脑了,就光坐在那里呼吸就已经特别伟大特别耗费体力了!”


    “胡说八道。”李应迟忍不住笑骂,一手勾过他的围裙系带,将人拽到面前,一手在他额头上清脆弹了一下。


    “哎呦!”金正嘉夸张痛呼一声,紧接着又傻呵呵笑起来,“李组长,有点重,你帮我揉揉吧。”他双手还沾着洗碗泡沫,腾不出手去揉脑门,于是十分厚脸皮,十分有恃无恐地向李应迟提出要求。


    李应迟压根不理会他,手掌摁在他脑门上将人推回洗碗池前,转身就走。只剩半句懒散的语调伴着哗哗水声响起:


    “继续努力吧,小租客。”


    他想的果然没错,这小鬼看上去不靠谱,其实还是很有事业心的,并且……也是真心想要交他这个年龄差了15岁的“社会上的朋友”。


    *


    “你管这叫租客?”金正璨的声音一言难尽,“嘉嘉,你知道我最近有个古装剧在热播吗?”


    金正嘉隔着手机答得心不在焉,“不知道。”


    金正璨一噎,“重点不是剧,重点是你干的事情就跟古装剧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模一样!”


    什么叫“李组长埋头工作我给他煮了养生茶”?


    什么叫“李组长脑力消耗太大我给他准备了便捷小零嘴”?


    什么叫“李组长没空腾出手吃东西我喂到他嘴边”?


    什么叫“李组长维持一个姿势好辛苦我就帮他揉揉没别的意思”?


    端茶递水,捏肩捶腿,这跟宫里伺候皇帝的大太监有什么区别!


    “哥你会不会说话,怎么就大太监了?”金正嘉琢磨了一下,一锤定音,“凭我现在的段位,好歹也是御前大将军吧?”


    金正璨彻底无言了,“你还打算为他出生入死?”


    “出生入死怎么了?”金正嘉老气横秋地啧啧两声,“哥你虽然谈了很多恋爱,但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你不懂这种感觉。”


    他哥不会懂,所有人都不会懂,李组长在专注工作的时候有多迷人。


    做科研和市场部那些需要社交的工作不同,必须沉下心面对枯燥的数据和庞杂的信息,对精神力和专注力有很高的要求。如果说李应迟在外替市场部解决麻烦的时候,让人心动的是他杀伐果断的魄力,那么当他独处于安静的书房之中,戴上那副黑框眼镜,潜心科研的时候,撩人心弦的就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沉肃内敛,甚至带一点无机质的冰冷。


    可偏偏,当金正嘉靠近他,把鲜香软糯的小饭团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会下意识配合地张嘴,乖乖把食物吃下去。


    喝到红枣茶的时候,虽然第一反应是皱眉,但细品一下又觉得味道似乎还行,于是没有挑剔地咽下去。


    被薄荷糖的清凉刺激大脑的时候,纯黑的眼瞳会微不可察地亮起一下,像是疲于工作的神经中枢猛吸了一口薄荷香气,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


    而当金正嘉双手揉按在他肩颈上的时候,他的僵硬的肌肉会一点点松懈下来,脑子里的数据却仍在运行,思维与身体剥离,呈现一种短暂的放空却未断联的状态。


    金正嘉似乎迷上了这种感觉,很奇妙的感觉,他无法准确形容——


    就好像在饲养一只危险又迷人的大型动物,他在暗中仔细观察他,精心准备食物,在他的默许下找准时机进入他的领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接受人类的侍奉。偶尔,还能上手替他舒缓漂亮的肌肉。


    金正嘉记得当初他刚到黑岚实习的那一天,他拿着新买的打火机,第一次踏进李应迟办公室的时候,李应迟的办公桌上有一堆看不懂的英文期刊。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是李应迟这些年来发表过论文的学术期刊,不止办公室那些,家里的书房中也有。金正嘉窝在懒人沙发里画画之余,就会拿着这些期刊反反复复地看,虽然里面的专业内容他看不懂,但是只要看到作者栏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心底就会升起一种奇异的,飘飘然的感觉。


    而当他抬起头,看到期刊上的作者就坐在他的对面时,那种感觉更是浓烈到快要满溢出来。李应迟的每一篇论文、每一个科研项目背后,都必定有过一段像这样专注投入其中的时光。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模糊的猜想,在一起同居之后,金正嘉几乎可以确定,李应迟是热爱这件事的。与处理日常的工作不同,李应迟在做材料研究的时候,即便辛苦,镜片下的目光却始终坚定而灼然。


    李应迟热爱这件事情。


    金正嘉心中为发现这个小秘密而窃喜,更感到无比的满足。能看着喜欢的人做他热爱的事,并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满足的呢?


    游戏,或者别的什么他曾经沉迷过的爱好,那些东西全部加起来,都抵不过此时此刻陪伴李应迟工作的满足感。他甚至有种错觉,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李应迟接受了他的追求,跟他在一起之后,他也会一直这样注视并陪伴着李应迟,过着这样平淡又满足的日子,直到永远永远。


    “傻笑什么呢?”电话里传来金正璨无奈的声音,“嘉嘉,你这样追人真的没问题吗?不是我要打击你,但是以我的经验来说,如果有人天天在旁边端茶递水,我只会把他当保姆,可不会爱上他。”


    金正嘉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哥,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特难听。”


    “谢谢。”金正璨坦然接受,“要我说,这些都是没钱的人玩的自我感动的小把戏,你有钱何必干这些,直接送钱送房送车不就行了。”


    金正嘉撇撇嘴:“我送了车,根本没用啊,他一次都没开过。”


    金正璨想了想,“是不够贵还是款式不喜欢?拿捏不准他的喜好的话,你要不直接给钱算了。”


    金正嘉犹疑,“直接给钱会不会太俗了?李组长可不是你们娱乐圈那些拜金捞男,他品性特别高洁,连养花都养碗莲,碗莲你懂吧?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那种。”


    金正璨:“……”


    金正嘉又补充,“还有他当着我的面从不抽烟,特别关爱青少年健康,哥你懂吧?一个人品性干不干净从这些小事中就特别能看出来。”


    金正璨:“……”


    金正嘉想到什么,还想继续说,金正璨头疼打断他:“够了,嘉嘉,够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很高洁了。要不是老爹上次偷偷说李应迟这个人还算靠谱,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给你下蛊了。”


    “他不会下蛊。”金正嘉小声嘟囔,“但他有毒素,水母毒素,哥你懂吧?”


    金正璨:“……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再追下去整个人都要被那个同时拥有水母毒素和高洁品性的李皇帝迷傻了,你能不能干脆点,直接把人拿下?”


    金正嘉撇撇嘴,“说得容易,我要怎么直接拿下?”


    金正璨:“当然是直接表白啊。”


    金正嘉倒吸一口凉气,“我还在清第一波兵线,你就让我直取敌方水晶,会不会难度太大了?”


    金正璨:“一点难度都没有,以前我只要问一句睡吗,对方都是乖乖同意的,你是我弟弟,没道理到你这行不通。”


    金正嘉:“……你这哪里叫表白?!而且我不是想睡他!!我根本完全一点都没有过这种肮脏卑劣的想法更没有上网搜过教程也没有网购过计生用品更没有在梦里梦到他!!我、我是特别单纯地想跟他谈恋爱!!”


    金正璨掏掏耳朵,“哦,有区别吗?先睡再谈呗。”


    金正嘉一噎,耳尖诡异地红了红。他哥的话虽然糙了点,但细品一下似乎不无道理……不是他对李应迟有什么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想法,他发誓,他绝对没有,他打小就是个看番都只看纯爱番的老实人。


    ……只是,李应迟他睡都睡了,还扭扭捏捏拖着不表白,岂不是对人不负责任?


    没错,纯爱不纯爱的先放一边,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担当!


    金正嘉有点心动,但也有点忐忑,“哥你说得对,表白确实是需要的,但是直接正面开团会不会有点太莽了,好像还缺点什么……”


    金正璨不解:“还缺什么?”


    金正嘉想了半天,猛地一拍脑门,“契机!还缺一个合适的契机。”那种特别浪漫,特别梦幻,能把人感动得稀里哗啦以身相许的契机!


    金正璨显然是没干过把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事的,只好随便敷衍应了两句:“行吧,那你就再等等契机吧。”


    然而,让金正嘉没想到的是,这个他以为还要等很久的契机,却在没多久之后,意外来临了。


    第30章 轻盈的前奏6


    h市接连下了几日雨,终于在黑岚举办秋季新品发布会的这天放晴。


    商场给足了品牌和艺人牌面,活动布置从里到外都十分用心,外墙的大屏上播放着代言人金正璨给黑岚新拍摄的秋季新品宣传片,入口两边列满了易拉宝和注水旗,一大群粉丝正挤挤挨挨聚在小广场上打卡拍照,间或夹杂着几句抱怨。


    “唉,来晚了,商场已经公告只出不进了,看不到璨璨了。”


    “我刚才东西南北四个门挨个去求保安,都没让我进去,说是客流量满了呜呜……”


    “狗商场有病吧,粉丝都不够进了,还放路人进去,生怕自己销售额太高是不是?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给他们花钱的爹?”


    “虽然但是,商场也不能把路人拦着不让进吧,内场的500个名额已经都被咱们粉丝后援会占了,外场本来就是自由区域,好多姐妹天没亮就来排队进场了。”


    “555璨璨宝宝,是妈妈无能,妈妈下次再也不睡懒觉了……”


    “我已经三个月没看到新鲜的老公了,进场的人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再多我一个!!我要看我老公啊啊啊!”


    “老公老公呜呜呜……等一下!那谁啊?为什么他可以进?!”


    一个粉丝眼尖地看到一个身穿潮牌的少年戴着一顶渔夫帽,正鬼鬼祟祟地抱着一盒方方正正的东西从侧门溜进商场,当即上前维护正义。


    少年伸手扯了扯帽檐,手腕上一条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泛起璀璨的光。他清咳一声,朝围上来的粉丝扬了下胸前的工牌:“工作人员。”


    保安认出他的工牌,给他打开一条门缝放他进去,少年顶着粉丝们狐疑的目光,飞速窜了进去。


    “那个人戴的手链……”一个粉丝犹豫着开口。


    “手链怎么了?”同伴问。


    那粉丝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


    商场内比外头还要热闹,放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金正璨的代言人宣传海报挂得到处都是,完美的俊脸360°无死角,引起粉丝们兴奋的尖叫和路人好奇的围观。


    少年目不斜视地路过巨幅海报,悄悄从备用电梯上了楼,来到不对外开放的商场办公区。他推开一间房间的门走进去,房间很大,被隔成了两片区域,靠里面的像是堆杂物的仓储区,角落的架子上隐约能看到整齐码放好的宣传品、塑料花、气球、玩偶服之类的东西。靠外的区域则布置成了临时休息区,摆了沙发座椅、茶几等物,还拉了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见面会流程。


    少年摘掉头上的渔夫帽,露出一头蓬松的浅金色头发,朝白板前站立着的人走去。


    “哟,小金回来了。”商场负责活动策划的孙经理正在跟李应迟围着白板讨论着什么,听见动静望过来,笑着朝他打招呼,“外面情况如何?是不是已经人山人海了?”


    金正嘉点点头,对他道:“孙经理,商场外聚集了不少粉丝,那几个保安可能不太够,最好再加点。”


    孙经理面露难色,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好,我去看看能不能再调点人手。”


    他又跟李应迟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金正嘉等他们聊完才三两步蹦到李应迟面前,笑眯眯叫了声:“李组长。”


    李应迟望过来,视线在他手里拎着的方方扁扁的纸盒子上扫过:


    “跑出去玩了?”还叼了个纸板盒子回来。


    “才不是!”金正嘉凑上前,献宝似的打开盒子,登时,一股馥郁的食物香气充斥整间房间。


    “吞拿鱼披萨!李组长,你前几天不是说有点想念挪威的鱼肉披萨了吗?这家是整个h市最正宗的北欧风味披萨,我还让他们加了水牛乳酪和罗勒酱。”金正嘉说着,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沾满酱汁的拉丝披萨,递到李应迟嘴边,“你尝尝。”


    李应迟还没说话,就听一旁的沙发上响起一声阴阳怪气的“啧”。


    “新品发布会就快开始了,大家都忙着,你们市场部的实习生却偷跑出去给你买披萨?老李,好大的官威啊。”


    李应迟本来还不是特别想吃,听见这话,挑了挑眉,微微弯下身,就着金正嘉的手咬了一大口披萨。


    不愧是养尊处优的金小少爷亲自认证的披萨,确实十分美味,丝毫不输挪威本地的鱼肉披萨。李应迟满意点点头,“味道不错。”


    金正嘉高兴起来,勤勤恳恳喂他吃完一片披萨,这才回过头,对沙发上的人冷淡道:“韩总经理,李组长今天要忙碌一整天,吃点披萨垫垫肚子怎么了?我看韩总才是好大的官威,丢下销售部的活儿不干,跑来插手我们市场部策划的活动。”


    沙发上的人正是销售部总经理韩斯然,他本来只是看金正嘉那副眼巴巴凑到李应迟面前的模样觉得好玩,习惯性地和李应迟互怼两句,反正两人这么多年都嘴欠惯了,你来我往的谁都不会放在心上。可他一时忘了,这位金小少爷可不是能随便拿来调侃的主,人家可是董事长家的小儿子。


    韩斯然摸摸鼻子,朝李应迟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李应迟假装没看到,用下巴点了点披萨盒子,大爷似的命令:“再来一片。”


    金正嘉立刻又拿起一片披萨递过去。韩斯然觉得不忍直视,嘴巴一时又没憋住,脱口道:“你自己没手啊,吃个东西还要人喂。”


    金正嘉一记眼刀丢过去,语气更冷几分:“韩总,李组长和你不一样,他很忙的,这样吃可以不用浪费时间去洗手,是提高工作效率的科学方法,韩总要是没见过就多学着点吧。”


    韩斯然无语:“工作效率是这样提高的吗?”


    李应迟闲闲应了一声:“嗯,韩总要是没见过就多学着点吧。”


    韩斯然没话说了,看李应迟的眼神多了几分控诉。别以为他没看到这家伙嘴角促狭的笑意!说好的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对抗资产阶级呢?这家伙居然抛弃多年的无产阶级好友,偷偷吃上资产阶级的披萨了!


    金正嘉的手举在李应迟嘴边,手上那条样式贵气的手链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点银光,吸引了李应迟的注意。他记得金正嘉出去买披萨之前,手上好像还没这玩意,于是随口问了句:“哪来的?”


    金正嘉晃晃手腕,“你说这个?这是刚才出门前经过隔壁化妆间,我……”他顿了顿,贴到李应迟耳边,低声道,“我哥随手丢给我的,他嫌这手链跟今天的户外运动装扮不搭配。”


    李应迟哦了一声,觉得这手链设计得不错,于是嘴上也照实说道:“挺好看。”


    金正嘉愣了下,耳尖慢慢染上红晕。他瞄了眼一旁的韩斯然,夸张咳嗽两声:“李组长,你别这样,这里还有别人……”


    李应迟奇怪看他一眼,“嗯,那又怎么了?”


    金正嘉耳朵更红,手指搓了搓披萨盒子的边沿,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嗯,没怎么,我们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韩斯然:“……?”


    “什么味道这么香?”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好听的青年声音,紧接着,商场里里外外铺天盖地悬挂的海报上的那张完美俊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金正嘉看到来人,下意识脱口而出:“哥、呃……Glad to meet you!内娱的爹!”


    屋内死一般静默。


    金正嘉:“……我是说,很高兴见到你,内娱顶流金正璨老师。”


    金正璨的眼神越过金正嘉,和李应迟对上,不知为何,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此刻颇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丢脸的感觉。


    李应迟抬手在金正嘉脑门上敲了下,“别装了,这屋里的都知道你们的关系。”


    高虹跟在金正璨后面进了屋,在这种令人尴尬到头皮发麻的情况下,仍保持了一个经纪人的专业性,礼貌朝李应迟点了下头:“我家艺人已经做好妆造了,随时可以准备登台。”


    金正璨已经换上了黑岚秋季新款的户外运动套装,整个人褪去了一丝大明星的距离感和成熟感,显得十分青春靓丽,像行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帅气学长。


    李应迟应了一声,朝金正璨伸出手,“今天就辛苦您了,金正璨老师。”


    金正璨也伸手,亲昵地跟他握了握:“李应迟?久仰大名,我家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李应迟作为一个成熟体面的大人,还是正在跟金正嘉发展跨年龄层友情的大人,此时在家属面前还是给足了金正嘉面子,礼貌客套而又不显夸张地表扬了金正嘉一番。


    金正嘉在一旁听得尾巴都快翘上天,拼命给他哥使眼色:看到没?这就是御前大将军的地位!什么小泉什么跟了李组长好几年的老人,如今他金正嘉,才是品牌策划组唯一的组长心腹!


    金正璨轻笑一声,靠得离李应迟近了些,“真是多谢李组长栽培了。”


    “哪里。”李应迟客气道,“正好金老师过来,等会新品发布会开始之后的流程我再跟您确认一下。”虽说流程在之前已经发给过艺人工作室了,但李应迟习惯亲自再确认一遍,以确保活动顺利进行。他指着白板上的流程图,认真给金正璨讲了一遍。


    他讲得简洁清晰,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讲完后转头问向身边的金正璨:“金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吗?”


    金正璨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没有看白板,而是盯着李应迟打量,此时与他对上视线,慢悠悠道:“流程上没什么问题,不过……”


    他弯了弯眸子,笑得好看又轻佻,“称呼上有问题。我们之间就不用叫得这么生分了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或许你可以跟嘉嘉一样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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