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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轻盈的前奏7


    李应迟还没来得及回答,两道身影瞬移般出现在他和金正璨之间,片刻就将两人的距离推远。


    金正嘉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李应迟面前,狠狠瞪了他哥一眼:“金正璨你要脸不要?李组长比你大,他是不会叫你哥哥的!”


    金正璨身前也挡了一道人影,把他望向李应迟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金正璨从那人肩头探出脑袋,从善如流改口:“那我叫他哥哥?”


    “叫什么叫,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认哥哥的?”韩斯然阴着脸厉声道。


    金正璨像是才注意到他,慢吞吞把视线转向他,探究般与他对视,半晌,才绽开一个笑容,乖巧叫了声:“斯然哥哥。”


    韩斯然浑身僵了一下,没应声。


    李应迟挑挑眉,“老韩,你们认识?”


    金正璨笑眯眯道:“我没进圈的时候曾经也在黑岚实习过一阵子,那时候就是斯然哥哥带我的呢,我可是受过斯然哥哥不少照顾。”


    他的手搭上韩斯然的肩,语气熟稔,“好久不见,斯然哥哥想我没?”


    韩斯然瞥了眼肩上的手,身子没动,嘴角却扯开一抹冷笑:“想个屁。”


    金正璨遗憾似的叹了口气,“好无情,我可是一直想着斯然哥哥。”


    金正嘉忍不住插嘴:“哥你一天天要想的人也太多了吧,昨晚我还刷到热搜说你给你那部热播剧的男二号微博留言宝贝好想你,你粉丝大部分都在骂他狐狸精别蹭,还有一小部分说蒸煮喂什么就磕什么,这样才能营养均衡。”


    韩斯然的面色黑如锅底。


    李应迟没听懂:“什么营养均衡?”难道金正嘉之前说蒸煮的意思是蒸的和煮的,并没有骗他?


    金正嘉耐心解释:“就是我哥谈过很多恋爱,有男的有女的,有年纪大的有年纪小的,他粉丝磕起cp来就有很多种选择,这里磕一口那里磕一口,就会营养均衡。”


    韩斯然脸色更黑了。


    “别瞎科普。”金正璨啧了一声,淡定转移话题:“手里端着什么这么香?给我吃点。”


    金正嘉捧着披萨盒子迅速躲到李应迟身后,“不行,不给,这是给李组长吃的。”


    金正璨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弟弟被李应迟迷得不轻,但亲眼见到还是有些微妙,尤其连他想跟李应迟套近乎都被金正嘉警惕着,还搬出什么营养论,搞得他在弟弟的心上人面前很掉面子。


    虽然这个李应迟看上去确实挺对胃口,但他还是有底线的,他才不会对弟弟看中的人下手呢。金正璨心里有些委屈,于是故意道:“我就要吃,现在就吃。”


    金正嘉无语:“你要吃自己去买呀,虹姐你管管他。”


    高虹淡定扭头,视若无睹。


    金正璨没动,又对韩斯然说了一遍:“我就要吃,现在就吃。”


    金正嘉更加无语:“你跟韩总说有什么用,他难道会帮你去买?”


    韩斯然的确不会帮他去买,韩斯然直接两步跨前,一把抢过金正嘉手里的披萨盒子,递到金正璨面前。


    金正嘉:“……”


    金正嘉震惊,金正嘉愤怒,金正嘉拉着李应迟的胳膊严厉控诉:“李组长,他抢我们东西!”


    李应迟还在消化刚才的营养论,乍然见到韩斯然干出这种事也有些惊讶,难道……他这位好友也是营养餐里的其中一味菜?他望向韩斯然的眼神多了一丝新奇,嘴角玩味勾起一抹笑:“嗯,他素质低。”


    金正璨看向韩斯然的目光也多了些兴味,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毕竟快上台了,他也不是真的想吃东西,没想到……


    韩斯然见他不接,皱了皱眉,“不是想吃吗?赶紧吃。”他没金正嘉微信,于是掏出手机给李应迟转了个红包,“披萨就当是我买的。”


    金正嘉小声抗议:“不是钱的事!这是李组长的披萨!”


    李应迟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当作安抚,比起吃披萨,眼前的一幕显然更加有趣。


    金正璨慢悠悠接过披萨,却没有吃,转手随意地塞给高虹,然后扬头,对金正嘉投去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嘉嘉,还记得那天我们电话里聊过什么吗?”


    金正嘉还沉浸在披萨被抢的愤怒中,要不是李应迟拦着,他高低要抢回来,闻言气哼哼道:“聊过什么?”


    金正璨唇角弯了弯,“看好,我只示范一次。”


    他一把揽住韩斯然的脖子,暧昧地凑到他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在场众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韩斯然的面色倏然一变,阴沉到快要滴出水来。他的两只手因极度的愤怒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小臂上青筋崩起,整个人都凶悍可怖。


    “金、正、璨。”他一字一句,咬牙叫他的名字,“这么久不见,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犯贱?”


    休息室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金正璨像没事人一样,在他绷紧的脊背上顺毛似的摸了摸,笑道:“哎呀,邀请失败。”他转身朝门外走,“那我走了哦。”


    就在他的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韩斯然终于又说话了,“等等!”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口生生挤出来的,“……地址。”


    金正璨转身,嘴边的笑容张扬而笃定,似乎从问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知晓了答案。


    “虹姐,把我酒店房间号发给韩总经理,今晚我们……”他朝韩斯然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叙叙旧。”


    金正嘉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他想起那天电话里,他哥说:-


    「一点难度都没有,以前我只要问一句睡吗,对方都是乖乖同意的。」


    原来不是他哥吹牛。


    原来真的只要问一句“睡吗”,就能连韩总这样凶残暴躁的强盗土匪都轻松拿下!


    原来“告白”真的如此简单!


    金正嘉此时完全被他哥的骚操作震惊了,脑中思绪万千,一时也顾不得抢披萨的事,亦步亦趋跟在他哥身后走出了门,“哥,我有事要请教你!”


    高虹也跟着走了,屋内只剩下李应迟和韩斯然。李应迟绕到韩斯然面前,上下打量他一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人都走了。”


    韩斯然僵硬绷紧的肩背颤抖一下,终于缓缓松懈下来,他垂下头,企图掩盖住那一丝狼狈。


    “老韩,你今天非要跟着过来,就是为了见他?”李应迟问。


    韩斯然抿着唇沉默。


    “这些年你一直单着,也是为了他?”李应迟又问。


    韩斯然嗤笑一声,想否认,可是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


    李应迟之前隐约能感觉到韩斯然心里有人,喝酒的时候偶尔也提起过这茬,可是韩斯然始终不愿说,李应迟也就没再过问,没想到他心里的人居然是董事长家的大儿子金正璨。


    李应迟想调侃两句,化解一下此时有些沉重的气氛,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老韩,你看上谁不好。”


    看上谁不好,看上一个花名在外的大明星。对金正璨这样的人来说,金钱不过指间流沙,爱情不过闲暇游戏,别人求之不得的真心,于他不过最廉价之物。


    “老李,我跟你不一样,你可以理智地掌控你的感情,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可我不行。”韩斯然眸中短暂地划过一抹痛苦,“我的感情,开始和结束的权利都不在我的手中。”


    李应迟默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老友,自己才刚结束一段失败的恋情,好像也没什么资格给人当情感导师。


    倒是韩斯然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他毕竟在职场混迹这么多年,不像那些小年轻一样沾点情爱就要死要活的,今天要不是因为被金正璨的邀请刺激了一下,他也不至于这么失态。韩斯然反过来安慰李应迟:“行了,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倒是你,你和那个实习生什么情况?”


    李应迟愣了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什么情况?”


    韩斯然道:“我听说他住进你家了?”


    原来是这件事。李应迟对韩斯然没什么好瞒着的,把他和金正嘉现在的关系简单和韩斯然说了两句。


    “社会上的朋友?”韩斯然狐疑,“我瞧着他刚才喂你吃披萨那副模样,我怎么觉得那小子目的不太单纯呢?你摸清他性向了吗?他对你真就只有对前辈和朋友的依赖?”


    “不然呢?”李应迟哭笑不得,“老韩你自己恋爱脑上头,可别带上我,他才19岁,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学生,我就算再没底线也不可能对个小孩下手吧?”


    “我不是怕你对他下手,我是怕他对你下手。”韩斯然嘀咕。韩斯然虽然恋爱脑,但他恋爱经验其实少得可怜,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古怪,但又具体说不出来,只好强调:“总之你注意点,你这人就这毛病,对被你纳入保护范围的人总是缺乏警惕心,那小子是19岁不是9岁,在某些方面,你得把人当成年人看待,而不是个未开智的幼年猩猩。”


    李应迟乐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未开智的幼年猩猩,我看他有时候挺猩猩的。”


    韩斯然一噎,“我跟你说认真的呢,万一他真对你……”


    “老韩。”李应迟的笑意淡了些,“你应该能猜到,我和方又谨分手的真正原因吧?你觉得我是那种犯过一次错之后,还重蹈覆辙的人吗?”


    韩斯然哑然。虽然这个问题他和戴希在李应迟面前都有意回避,没有摆到明面上聊过,但作为朝夕相处的朋友,他们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李应迟和方又谨分手的原因,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只是因为……


    “你担心实习生对我有想法?”李应迟轻笑,“他既然愿意信赖我,那么我也愿意信任他,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那样去交心。他毕竟只有19岁,我不介意多纵容他一些,前提是……”


    他的笑还挂在唇角,眼神却淡漠到近乎没有温度,“他别辜负我的信任。”


    韩斯然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息着摇了摇头,“老李,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太温柔还是太无情……”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见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商场负责活动策划的孙经理就满脸焦急地闯了进来。


    “李哥,韩总,楼下出事了!”


    第32章 轻盈的前奏8


    商场一楼,黑岚品牌展台前,本来秩序良好的内场活动区现在乱作一团。人群推搡争执声此起彼伏,连带着本来好好在中庭和环廊上围观的外场观众也骚动起来。


    “怎么多了这么多人?”李应迟往楼下俯瞰一眼,皱起了眉,“不是已经限制客流了吗?”


    “都是我的疏忽。”孙经理满脸懊恼,“本来东西南北四个门都封住了,只出不进的,但是北门那边出了点状况,被大批粉丝闯进来了。”


    北门是货运专用的入口,平时是不进客的,有厚重的卷闸门锁着,照理说是不会有人闯入的。刚才孙经理去巡视了现场情况,觉得正门的安保压力有点大,就把北门两名闲着的安保调到正门去了。谁知道粉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破解了卷闸门的密码锁,打开了北门的货运入口!


    李应迟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进了多少人?”


    “我们发现后就立即前去制止了,但还是进了三四百人的样子。”孙经理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有些愧疚道,“李哥,要不活动先停一下?公安那边要是发现内场这么乱,说不定会强制叫停,到时候商场这边少不了要被处罚……”


    李应迟沉吟片刻,“多了三四百人,还没有超过规定的客流承载量,现在的问题不是人数,而是中心区域太混乱,容易出事。”他指了指楼下嘈杂的内场区,“只要把这块地方的秩序稳定下来,活动就还可以进行。”


    内场区本来是专门留给粉丝后援会的区域,路人大多都在外围围观,现在突然涌入一批预计之外的粉丝,他们抢占不到视野好的环廊,便干脆全都往内场挤。内场的粉丝自然不乐意,周围的路人见这里乱起来,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往上凑,这才造成了内场区混乱的情况。


    商场已经把能派出来的安保都叫过来维持秩序了,可仍旧收效甚微。


    “我下去帮忙维持现场秩序。”韩斯然主动道。


    他长得凶,骂起人来更凶,在这种混乱之中倒是挺好用。李应迟没拒绝,对他道:“小泉他们在一楼门店里作准备,你顺便帮我把他们几个叫上来,这里需要人手。”


    韩斯然点点头,没多问李应迟打算怎么办,只迅速往楼下去了。


    “李组长,听说下面出事了?”金正嘉匆匆跑过来,后面还跟着金正璨。


    李应迟跨前两步,挡在金正璨面前,不让他在围栏边露脸。


    “麻烦金老师多等一会儿,楼下出了点小问题,给我们点时间处理一下。”


    金正璨嘴角勾了勾,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当然,你忙你的,多久我都能等。”


    李应迟点头,客气道:“辛苦了。”


    金正璨笑眯眯:“哪里哪里,小迟哥哥才是辛苦了。”


    金正嘉在一旁发出一阵惊天咳嗽,抬脚狠狠踩向他哥脚面。


    金正璨小腿一抬,灵活躲过攻击,嘴上妥协地改口:“好吧,迟哥。”


    等到金正璨被高虹领回化妆间休息,金正嘉这才松了口气,凑到李应迟身边。


    “李组长,你别理我哥,他打小智力有缺陷,小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叫不清楚,他叫你小……咳,小迟哥哥,就是一时脑子抽了。”


    李应迟瞥他一眼,“你哥也智力有缺陷?”


    金正嘉一时没品出这个“也”字,连连点头,“嗯嗯,对啊!”出于某种莫名的危机感,他一点都不想跟李应迟多聊他哥的事情,迅速把话题转回工作上:


    “李组长,我们赶紧解决下面的状况吧,我准备好了,你给我分配任务吧。”


    李应迟垂眸望着一楼的喧闹,凉凉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有办法?”


    金正嘉理所当然,“你肯定有办法,因为你是李应迟啊。”


    李应迟被他这毫无逻辑的话无语住,揪着人的后领提溜到围栏边,朝下指了指,“如果叫你来解决眼下的问题,你会怎么办?”


    金正嘉看向下方密密麻麻吵吵闹闹的人群,感觉有点晕人,绞尽脑汁想了一阵后一拍脑门:“有了!我去商场门口支个摊给他们发红包,只要从里面出来就能领红包,这样里面人不就少了!”


    李应迟:“……就没有不用钱的方法吗?”


    金正嘉奇怪:“能用钱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费劲想不用钱的方法?”


    李应迟跟他无法交流,遂放弃,“行,至少方向对了,知道找个别的噱头吸引人注意,分散客流。”


    金正嘉问:“李组长,你有不用钱也能把人吸引走的方法?”


    李应迟用下巴点了点一楼品牌展台边围起来的一小块区域,那里搭了个小小的狗狗岗亭,两只威风凛凛的法斗正穿着黑岚的户外宠物服,脑袋上架着防风护目镜,被一名工作人员牵着站岗。


    内场人群纷纷扰扰,唯有小法斗们周围的画风不同,一群路人和个别几个粉丝正围着法斗逗弄拍照,法斗们也特别给面子,不吵不闹,冷脸蹲坐在那里兢兢业业站岗,只有身后的小猪尾巴欢快甩着,显示出它们对周围的追捧声音十分受用。


    “孙经理,我记得你说过,商场另一面新开了宠物乐园?”李应迟问,“那里面能容纳多少客流?”


    孙经理愣了下,随即眼睛亮了亮,“几百人不成问题!”


    金正嘉也反应过来,“李组长,你是想把那些凑热闹的路人引流到宠物乐园去?”


    李应迟点点头,“孙经理,宠物乐园的宣传物有没有准备过?”


    孙经理连连应声:“有有有,商场本来就打算这次的活动搞完之后,办一个宠物乐园的主题宣传的,一部分宣传品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他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商场的人手都调度去维持秩序了,要引流过去的话,人力可能不太够。”


    李应迟和金正嘉对视一眼,嘴角挂上一抹笑意,“交给我们黑岚吧。”


    金正嘉也跟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交给我们黑岚吧!”


    *


    “黑岚在搞什么?新品发布会时间都过了,怎么还不让璨璨出来?”


    “就是就是,快让我老公出来,我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我要看老公啊啊啊!”


    “别嚎了!内场这点位置被你们挤成啥样了?乱得要死,璨宝敢出来吗?!”


    “抢位置的能不能自觉滚啊!闹到活动取消你们就开心了!”


    “千万别取消啊,宝宝在微博说今天给我们准备了惊喜来着,我还想看惊喜呢呜呜呜……”


    “明明是狗商场的安保太废物了好吗?不是说好内场只进粉丝的吗?看看周围混进了多少路人?先让这些人出去行不行!”


    内场活动区一片争吵和混乱之中,突然,后方的过道上响起一阵轻松欢快的音乐,里面还夹杂着几声……狗叫?


    “诶,快看!那是什么?!”


    粉丝和一众凑热闹的路人纷纷回过头去,望向过道上一排奇怪的队伍。


    队伍领头的是几个身穿奇形怪状玩偶服的卡通人,有线条小狗(山寨版)、HelloKitty(山寨版)、水豚噜噜(山寨版)、黄油小熊(山寨版)、乌萨奇(山寨版)等等。卡通人套着笨重的玩偶服,以小碎步在地上缓缓拖行,时不时还萌萌挥一挥手,萌萌跟身边的人群打招呼。


    比起玩偶人的笨拙,在他们身后的那一群小动物就显得活泼得多。品种各异的猫猫狗狗们被几名宠物乐园的工作人员牵着,雄赳赳气昂昂地撒欢小跑,熟门熟路地往宠物乐园的方向奔去。


    “哇!好多狗狗和猫猫!好可爱!!”


    “哇趣那个工作人员身上的是蜥蜴和蟒蛇吗?!”


    “他们在发宣传单,好像是商场新开的宠物乐园在搞活动!”


    “哈哈哈哈这都什么雷霆玩偶人,丑我一哆嗦!商场是拼夕夕上团的吗?”


    “好可爱好可爱!那只雪纳瑞跟我家拖把长得一模一样,完全梦中情狗!啊啊狗狗别跑!”


    “走走走,跟上去看看吧!”


    “啊?那明星不看了吗?”


    “猫猫狗狗能上手,明星能上手吗?”


    “好有道理!”


    玩偶人带领的宠物大队成功吸引了大部分路人的注意,尤其是一些带着小孩子来的家长,根本没法抵挡玩偶人加小动物的吸引,直接就放弃了在这里枯等大明星,转而跟着队伍往宠物乐园而去。


    甚至一些粉丝也临阵倒戈,脚步不自觉就跟着宠物大队往前迈,走出几步又犹豫地回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展台,担心错过偶像登场。


    宠物大队可不会停下来给他们犹豫的时间,招摇过市的一阵宣传之后,便径自带着一大波客流走远了。


    只是,有一只黄色线条小狗的玩偶人似乎是装备出了点问题,行走得很困难,落在队伍的最后面,逐渐和队伍脱节了。他原地蹦跶两下,似乎想让玩偶服更贴身,谁知却起了反效果,左脚的玩偶腿失去了支撑力,半拖半挂在他身上,根本就没法好好走路。


    线条小狗低低骂了一声,双手在身上使劲蹭了两下,拆掉了手上的狗爪套,俯下身去打算把玩偶左腿给拆了。他的手腕露在外面,一串精致华贵的手链泛起一点璀璨的银光。


    “咦,那个人是……!”正跟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去宠物乐园的粉丝使劲摇了摇同伴,“你看那串手链!”


    同伴定睛望去,双眼渐渐瞪大,“是璨璨的手链!他新官宣的珠宝代言品牌为他独家定制的款式,前两天刚在微博上发过!”


    粉丝激动道:“这个手链全球只有这一条!所以、所以那个人是……!!”


    同伴也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璨璨不是说今天要给我们惊喜吗?难道就是指偷偷装扮成玩偶出场?”


    “啊啊啊璨宝好萌吧!”


    “什么璨宝?哪有璨宝?”其他粉丝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在刚才两名粉丝分享了自己的发现后,很快把目光集中在前方的线条小狗身上。


    “没错!肯定是璨璨!”


    “我认识这个手链!错不了!”


    “璨璨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粉丝们的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那个玩偶人就冲了过去!


    第33章 变形的玩偶1


    金正嘉穿着线条小狗的玩偶服,在商场的回廊上拔足狂奔。


    他不知道身后那群女孩为什么这么执着,锲而不舍地追在他身后,还伴随着阵阵兴奋的尖叫。


    左脚那截劣质的玩偶腿已经被他连拖带拽跑掉了,露出穿着休闲裤和名牌运动鞋的半截小腿。盗版线条小狗顶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和歪七扭八的五官,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狂奔,玩偶腿的撕裂处渗出小团小团飘着碎屑的棉花,让本该是萌萌的玩偶变得十分诡异凶残。


    金正嘉根本顾不上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剧烈的奔跑之下,被玩偶头套蒙着的脑袋开始因为缺氧而发晕,让他的脚步都磕绊起来。他闷着头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只听到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近,眼见就快要追上他了。


    金正嘉心中焦急,脑袋嗡嗡作响,无头苍蝇似的冲撞在回廊上,不知该往哪去。


    “这边!”


    低沉的男声突然自一个方向响起,明明不算很响,却瞬间穿透了一切杂音,传入他的耳中。金正嘉下意识就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他迅速拐了个弯,踏进一片阴影里。这是商场一处隐蔽的电梯厅,电梯是刷卡才能开启的员工专用电梯,所以平时不会有人过来使用。金正嘉冲过去按了按电梯,毫无反应。


    在这处空间只有几平米的电梯厅里,没有其他出口……他跑进死胡同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女孩们的尖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来到他的面前——


    电梯厅的过道口,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逆着光,如天神降临,将战损的线条小狗挡在阴影之中。金正嘉透过头套愣愣看着,只觉那身影是那么高大,那么伟岸,那么……粉糯糯?


    身影微微侧脸瞥了他一眼,这一眼,让金正嘉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一个,圆鼓鼓,胖乎乎,粉糯糯的……山寨版HelloKitty。


    凯蒂猫踩着萌萌的小碎步,勇敢地把冲过来的女孩们拦下。可以看出玩偶服不是很合身,凯蒂猫的行动有点艰难,脚下时不时就打滑一下,但还是很敬业地维持着萌萌的形象,朝女孩们萌萌挥了挥手,引导性地指向一个方向。


    女孩们的注意力一时被玩偶吸引,其中一个脱口而出:“哇趣好丑的HelloKitty!”


    凯蒂猫挥舞的粉白爪子僵了一下。


    女孩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于直白,尴尬道:“呃,不是,皮套丑不是你的错,宝宝你还是很萌的!”


    凯蒂猫不高兴地叉了叉腰,顶着粉色大蝴蝶结的脑袋用力摇了摇,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女孩们都被逗笑,心里又惦记着刚才疑似金正璨的人影,于是好声好气道歉:“宝宝对不起,我错了,你让一让好不好?我们正在找人呢!”


    凯蒂猫不肯让,只用爪子指向另一个方向,示意她们回去。女孩们正不解,就听黑岚宣传展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金正璨——!!”


    “啊啊啊老公!!老公我爱你!!!”


    “璨璨宝宝!!宝宝今天好帅!!!”


    女孩们愣住,齐刷刷转头望向她们刚才跑来的方向。


    “等等,我们刚才追的线条小狗不是璨璨吗?!”


    “璨璨已经登台了,追错人了啊啊啊!”


    “你们不是说看到璨璨的手链了,说绝对是璨璨没错吗?!”


    争执中,展台那边响起了音乐声,金正璨登台,开始演唱一首写给粉丝的歌,这也是他给粉丝们准备的惊喜。


    女孩们风中凌乱,一时也顾不得争论个对错,当即转身往展台方向狂奔而去。


    刚才惹凯蒂猫生气的女孩忙乱中还不忘回头怒吼了一嗓子:“宝宝你一点都不丑!你特别特别萌!!!”


    凯蒂猫顿了顿,然后伸出爪子,萌萌挥了挥,目送她们远去。


    金正嘉看到她们走远,大大松了口气,穿着笨重的玩偶服剧烈奔跑后的后反劲冲上脑袋,让他一时脱力坐到了地上。他一把摘掉闷热的玩偶头套,放到手边,深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才朝面前的凯蒂猫露出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


    “谢谢宝宝救我,你特别特别萌!”


    凯蒂猫面无表情地叉腰看着他。


    “嘿嘿……”


    金正嘉看凯蒂猫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喉咙口溢出压抑的笑声,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畅快又肆意。


    “哈哈哈哈哈哈!”


    凯蒂猫摘掉头套,粗石般纯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垂着,看着他一身狼狈却开怀大笑的模样,凉凉道:“笑完了吗?”


    金正嘉到底不敢太放肆,清咳两声止住笑,严肃道:“笑完了。李组长,你真的特别适合HelloKitty,上次在挪威你用HelloKitty哑铃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特别神圣,特别萌……咳,我是说,特别猛!”


    HelloKitty的玩偶头套下,赫然正是李应迟。


    “既然笑完了,可以解释一下吗。”和他刚才对女孩子们萌萌挥手的样子不同,此刻李应迟面上浮现一丝不虞,“怎么跟着队伍还能走丢?还被一群人追着跑?”


    金正嘉垮下脸来,扯了扯自己渗出棉花的玩偶左腿,“这玩偶服质量太差了,我走了没两步就被绊住了,停下来想处理的时候,就被那群粉丝当成我哥追了。”


    李应迟不解,“那你跟她们解释清楚不就好了,跑什么?”


    金正嘉犹豫了下道:“我哥他当初混娱乐圈,不希望借助家里的背景,所以现在大众都不知道他跟黑岚之间的关系……”


    李应迟听明白了,金正嘉是怕粉丝万一追到他,扒出他和金正璨之间的兄弟关系,会引起舆论风波。毕竟金正璨费心隐瞒这么久的背景,要是被金正嘉给不小心捅破了,即便脱线如金正嘉也多少会有些愧疚的。


    李应迟勉强原谅了他脱队的行为,下巴朝地上坐着的战损版线条小狗点了点,“起来,干活去。”


    金正嘉乖乖点头,“这就来。”


    他刚才跑过劲儿了,这会儿腿脚有点发软,手掌顺势往一旁的玩偶头套上撑了一下,准备借力站起来,谁知起身到一半,玩偶头套却突然吃不住力,从中间塌陷下去!


    金正嘉一惊,来不及反应,还没站稳的腿脚就被惯性掀翻,整个人往后倒去!


    李应迟眼瞳一缩,下意识就跨前一步伸手去拉他,可他忘记了,他身上还穿着玩偶服,他的手掌还是笨重的玩偶手套,根本拉不住人。反倒是被金正嘉在慌乱中揪住他玩偶服的衣角,重重往前一扯。


    劣质的玩偶服在光洁的地面上摩擦打滑,李应迟一时收不住势,也跟着金正嘉倒了下去!


    两只臃肿的玩偶重重撞在一起,闷声摔在地上。金正嘉心头一急,顾不得自己摔痛的手腕,仰头就去看李应迟的情况。


    “李组长你——”


    话音猛然刹住。


    电梯厅昏暗,寂静,细小的劣质棉絮在空气中缓缓浮游,又瞬间静止。


    金正嘉的话没能说下去。


    李应迟摔倒在金正嘉的身上,两具略带弹性的玩偶服相撞,让他的脑袋顺着惯性垂下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这一秒,金正嘉仰起了头。


    李应迟感觉嘴唇上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对上一双骤然收缩的琥珀色眼瞳。


    几步之外,商场热闹非凡。歌声和音乐声,尖叫声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般响彻整座商场。


    唯有这个角落,这个昏暗狭小的电梯厅,仿佛与外界隔绝。


    一切声音传进来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金正嘉听不清,只有自己胸腔内传来的有力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震耳欲聋。


    他亲了李应迟。


    也许是李应迟亲了他。


    无所谓,都一样。外面的热闹他不关心,即便世界在下一秒崩塌他都不关心。他只知道,眼前与他亲吻的人,是李应迟。


    空气静止几秒之后,细小的棉絮重新开始缓缓浮游。员工电梯的下行键倏然亮起,有人正从楼上乘坐电梯下来。


    李应迟率先从这种诡异的亲密氛围中抽离出来,他尽量自然地分开两人贴合的唇,把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回头给孙经理提提意见,买质量好点的玩偶服。”


    他身体往后倾,顺势就准备站起来,可这不止是一场事故,更是一个吻,有人并不打算把这个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李组长。”金正嘉拉住他,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金正嘉的声音和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援相比,不算响亮,可在这方无人在意的昏暗角落,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两个人的耳朵里。


    “李组长,我有话想对你说。”


    电梯正在下降,数字跳到了红色的5。


    金正嘉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穿着不伦不类的劣质玩偶服,头发被玩偶头套压得有些乱,横七竖八地翘起几簇,姿势也不算好看,透出几分摔跤后的狼狈。甚至眼神中还残存着一丝被掩藏的惊异。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4。


    金正嘉知道他此刻应该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是因为摔跤,而是因为……意外的吻。对李应迟来说,这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吧?李应迟是什么感觉呢?李应迟胸腔里的那颗心,此时是否也在为他跳动呢?


    李应迟……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吧?他带他出差,毫不藏私地教他工作方法,引导他真正认识黑岚,甚至允许他踏足他的领地。


    没错,李应迟不仅不讨厌他,或许,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特殊?李应迟会纵容他的靠近,包容他的幼稚,甚至不吝啬于对他的夸奖。李应迟——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3。金正嘉凑了上去。


    他的脸离李应迟很近,近到能看清,李应迟纯黑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带着炽热的,蓬勃的,呼之欲出的爱意的倒影。


    刚才他跟着金正璨去化妆间,他实在是好奇,于是他问: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那样死心塌地爱你?


    金正璨轻笑,他说爱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来的为什么?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2。金正嘉张了张口,轻轻喊他名字:“李应迟。”


    是啊,爱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此时的李应迟,穿着不伦不类的劣质玩偶服,头发被压得乱糟糟,姿势也很狼狈,可金正嘉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好看得不得了。


    好看得不得了。厉害得不得了。他喜欢得不得了。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1。


    “李应迟,我……”


    他不想藏了。他藏不下去了。他想要把最真挚的心意对他剖白,想要把最美好的一切向他献上。


    他想要跟李应迟在一起。


    “李应迟,”金正嘉深吸一口气,“我对你——”


    “叮——!”


    电梯门打开,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冲碎金正嘉的话语,一群人乌泱泱挤了出来。


    “李哥?小金?你们怎么坐在地上!”孙经理带着一群奇形怪状的玩偶人从电梯里出来,瞬间就把狭小的电梯厅挤占得满满当当。


    “李哥你看,我又摇了几个人过来帮忙!”孙经理颇为满意地向李应迟介绍身边的玩偶人,“这个是库洛米,这个是美乐蒂,这个是帕恰狗……李哥你看看,都是跟你同一个牌子的!现在年轻人就喜欢你这个牌子!”


    孙经理热情地上前将李应迟从地上扶起来,视线一转,终于注意到金正嘉的模样不太对劲。


    “咦,小金,你的玩偶服坏掉啦?”他捡起那个被摁扁的线条小狗头套,又看了眼金正嘉缺了半截的玩偶左腿,啧啧两声,“果然便宜没好货!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金,你上楼去换一套吧,我还藏了高定款的玲娜贝儿和星黛露没舍得拿出来,你随便挑!”


    他见金正嘉还坐在地上没动,伸手就要去拉他,“小金你没事吧?”


    金正嘉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侧身躲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我没事。”他低声说着,匆匆丢下一句“我上去换一套”就几步冲进了电梯,合上电梯门。


    电梯很快往楼上而去,孙经理转头看向李应迟,发现他左手的玩偶手套歪掉了。


    “李哥,我帮你重新戴一下吧。”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应该是刚才摔跤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


    “没事,我自己可以,你们先走吧。”他说着,摘下了左手的玩偶手套。


    “好嘞!”孙经理应声,招呼着奇形怪状的山寨版三丽鸥军团往宠物乐园去了。


    李应迟一边整理着被压变形的玩偶手套,一边慢慢踱步走出电梯厅。走到昏暗与光亮的交界处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应迟缓缓转头,视线扫过数字不断跳升的电梯。他的眼瞳很沉很暗,像是将四周的暗色都吸纳其中,聚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电梯停在顶楼,红色的数字最后闪了闪,熄灭。


    李应迟收回视线,转身的瞬间,眸底泄露出一丝锋锐的冷芒。他毫不在意地将救不回来的玩偶手套丢进垃圾桶,然后抬起手背,像随手抹去污渍般,擦了擦唇。


    第34章 变形的玩偶2


    黑岚的新品发布会在粉丝们比夏日的气温还要高涨的热情中,顺利结束了。金正璨送给粉丝们的歌在热搜榜霸榜了三天,各种角度的直拍视频火遍全网,他身上穿的黑岚秋季新品户外套装销量暴涨,成为电商平台运动服饰品类的当月销冠。


    宠物乐园的引流也大获成功,商场对当天帮忙的黑岚市场部员工们大加赞赏,顺势与黑岚签订了短期业务合作,在宠物乐园里加设了贩售柜台,专门用来销售黑岚的宠物户外装备系列。


    市场部众人这个季度的奖金自然是少不了,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只除了一个人。


    金正嘉呆立在打印机前,手指机械地按着打印键,望着哗啦啦翻飞的打印纸出神。


    “小金你干嘛呢?”小泉过来制止他的动作,“干嘛打印白纸?”


    金正嘉回神,这才发现要打印的资料早就打印完了,后面按出来的一大堆都是白纸。


    “哦,对不起,没注意。”他神思不属地回了一句,抱起那一叠乱糟糟混在一起的资料纸和白纸,缓慢整理起来。


    小泉觉得有点惊悚。金正嘉来市场部的这段时间,他们也都看出来了,这绝对是个隐藏的富二代(或许并没有隐藏)。他的工作能力倒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在以往的实习生中都算得上优秀,工作积极性更是没得说,对品牌策划组的大活小活,尤其是李应迟安排的活,那叫一个积极主动。


    只是工作态度嘛……也不是说不好,但是他总是自带一种不像打工人的气场,除了对李应迟异常谄媚之外,对其他领导比如方副总、韩总、肖部长,都没有一个实习生该有的态度(尤其在面对方副总的时候总是仰着头端着腔说话)。小泉从没听过他跟人道歉,乍一听到,下意识就觉得这孩子大抵是病了。


    “小金,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吧,反正快到下班时间了,迟哥也已经走了,不差这几分钟。”


    金正嘉整理的动作突地顿住,放空的目光倏然锐利了些,“他走了?什么时候?”


    小泉愣了下,“十多分钟前吧,就在你玩打印机的时候。”


    金正嘉一把攥紧了手中的一页资料纸,转头冲出了办公室,连下班打卡都没打。


    小泉:“……”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话。下班这么积极,大抵是没病。


    *


    金正嘉追到公司停车场的时候,李应迟的车还在,人却不见踪影。微信上多了一条消息。


    【HN李应迟:车你开回去吧,我和老韩他们喝酒去。】


    金正嘉握了握手机,飞快打下回复:


    【+:好呀~结束给我电话,我去接你[转圈]】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回过来两个字:


    【HN李应迟:不用】


    金正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又点开表情包,划了半天,挑了一个搞怪程度和可爱程度都适中的ok表情发过去。


    又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再回消息。金正嘉缓缓放下手机,缓缓走进车子驾驶室,缓缓把脑袋磕在方向盘上。


    “咚。”


    脑袋撞击的闷响在安静的车子里响起。金正嘉长长叹了一口气,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金正嘉,你真没用。”


    自从那天在商场里和李应迟意外亲了一下之后,他们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虽然他们还是同进同出,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下班,甚至连聊天都与往常一样正常进行,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金正嘉有种直觉,李应迟在和他保持距离。


    是因为那个吻吗?


    一定是因为那个吻。


    任谁被不明不白地亲了一口,对方还毫无表示,都会下意识想要回避的!


    金正嘉又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现在和李应迟的信息不对等,对他来说早在挪威那夜他们就亲过很多下了,可对李应迟来说,这是他们之间的初吻。不论如何,金正嘉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都该对他们的初吻有所交代。


    那天在商场,昏暗的电梯厅里,他也的确差点交代了。


    那时候他被突如其来的吻激发了肾上腺素,满心满眼就只有面前的李应迟,什么理智什么计划全都抛到了脑后,脑袋一热就想直接表白。幸好,孙经理一群人突然出现,打断了他莽撞的行为。


    金正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酿成大错,对李应迟表白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这么满身狼狈地在一间灰蒙蒙的电梯厅里草草进行?这是对李应迟的不尊重,更是对这份感情的不尊重!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像他哥那样直接正面暴击,甩下两个字“睡吗”的粗暴行径不适合他和李应迟。李应迟是个特别传统的好男孩,对待这份感情他必须精心呵护,悉心培养,用很多很多爱慢慢浇灌,才有成功的机会。


    李应迟这些日子以来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或许就是因为他没能及时给李应迟一个交代,让李应迟感到失望了,甚至让李应迟对他的人品产生了怀疑。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好好找个时机,策划一场浪漫又盛大的表白,让李应迟知道,他金正嘉绝对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可是,到底上哪找合适的时机啊?


    金正嘉第三次叹气,手里握着的资料纸被揉得嘎吱作响。


    ……等等,资料纸?


    金正嘉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摊开手里皱巴巴的资料纸,一行文字映入眼帘:


    【关于员工休“户外假”期间跨部门组织海岛露营的通知】


    *


    李应迟回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深,时钟走过了23点。


    从玄关通往客厅的小夜灯柔和地亮着,像在等他。客厅传来电影放映的声音,沙发里窝着一个人,正顺着开门的动静回头看他。


    “李组长,你回来啦。”


    金正嘉朝他笑了笑,从沙发里跳下来,小跑着进厨房,从蒸锅里拿出一碗温着的醒酒汤。


    “要喝一点吗?”


    李应迟今天其实没喝多少酒,今晚一半的时间在和戴希讨论新实验的事,剩下一半的时间则是在听戴希拷问韩斯然和金正璨之间的事。韩斯然倒是喝了不少酒,酒劲上头彻底不装了,嘴里蹦出一堆李应迟听不懂的粉圈用语,还傻笑着给金正璨打电话,然后发现号码已经被对方拉黑了。


    按照以前,李应迟觉得没必要喝醒酒汤,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今天,他只是伸手接过,礼貌说了句:“谢谢。”


    金正嘉愣了下,直觉有些不对,可又想起李应迟喝了酒就是会跟平常不大一样,一时也没往深想,只又下意识补了一句:“李组长,你坐下慢慢喝吧。”


    李应迟于是坐到沙发里,一边喝醒酒汤一边瞥了眼投影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电影。


    “李组长,你头晕不晕?”金正嘉走到他身后,手往他的头上伸来,想要帮他按摩。


    李应迟十分自然地偏过头问他:“看的什么电影?”动作幅度不大,恰好躲过了金正嘉的手。


    金正嘉的手悬在半空,握了握,回答:“忘记名字了,是一部爱情电影,讲一对情侣年轻时错过,多年后又重逢的。”


    李应迟了然:“破镜重圆。”


    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电影中的角色说台词的声音。


    “我还没看到结局,不过,我不觉得他们能破镜重圆。”金正嘉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有些发沉,“镜子碎了为什么要再拼起来,买一面更新更亮的不好吗?李组长,你说是不是。”


    李应迟没有回答,他听着电影里的人物念完一段深情缱绻的台词,一口喝完碗里的醒酒汤,扔下一句话起身离开。


    “早点睡吧。”


    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一片安静,灯光也熄了,看样子金正嘉并没有把那部电影看完。


    虽然喝的不多,但被热水熏蒸过后,酒劲还是有一点上头,李应迟去厨房接了半杯冰水灌下去,这才感觉舒爽了些。


    回到房间却看见门口倚着个人,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有事?”李应迟擦着头发问他。


    金正嘉的视线在他穿戴整齐的睡衣上扫过,摇了摇头,“没事,李组长,晚安。”


    李应迟点头,“晚安。”


    他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门快要合上的瞬间,少年认真的声音穿过门缝而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李应迟握着门把手,半晌,重新打开。


    门外已经没有人。


    夜色深重,无风无月,只余沉闷的暑气。屋内沁凉的空调隔绝了夏夜的闷暑,李应迟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着时钟走过零点,翻身下床。


    卧室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被打开,热浪扑面涌来,和屋内的凉气缠作一团。


    李应迟解开两颗睡衣纽扣,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肌,手臂倚上阳台栏杆,点燃一支烟。


    白烟升腾在黑夜,勾画出李应迟锋利的侧脸,长睫低垂,半掩住眸中一点橘红的火星。


    他知道金正嘉为什么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等他。


    他喝了酒,酒后洗澡容易头晕,金正嘉担心他,所以才会在这里等着他,看他安稳进入房间才放心。


    多么可笑。


    可笑的不仅仅是他正在被一个比他小15岁的小鬼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更可笑的是,他在之前的那么多时日里,竟然把这种关心当作理所当然。


    就连没见过金正嘉几面的韩斯然都发现了。


    韩斯然说金正嘉的目的不单纯,说他对金正嘉缺乏警惕心,说他该把金正嘉当作成年人看待,而非未开智的幼年猩猩。


    韩斯然说得对。每一条都对。


    是他错了。


    是他先入为主,踏入了金正嘉的年龄陷阱,把人视作什么都不懂的小鬼。是他把金正嘉口中的“磕cp”当了真,从未想过一心声援他和方又谨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心。是他为金正嘉开了特例,一步步纵容他走近自己身边。


    要不是在商场那个昏暗的电梯厅,发生的那个意外的吻,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金正嘉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并不难猜,不是吗?


    直到那日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从不曾认真看过金正嘉的眼睛。如果他早一点注视那双眼睛,就会发现,在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满心满眼只盛满他一人,那几乎无法掩藏的爱意呼之欲出,蓬勃而汹涌,已然把未尽的话语诉尽。


    ——金正嘉喜欢他。


    不是对前辈,不是对上司,更不是对什么社会上的朋友。


    他喜欢他,是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男人……李应迟吐出一口烟圈,眼底尽是黑沉的夜色。19岁的小孩,也知道喜欢男人?


    他恐怕连男人和男人之间会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应迟把烟头按灭,转身回屋。


    错了便错了。既然错了,那就继续错下去。


    只要金正嘉不说破,继续维持体面,他不介意陪他再多玩几天。反正……


    暑假也该结束了。


    第35章 变形的玩偶3


    户外假是一些户外运动品牌独有的员工福利制度,属于企业文化的一部分。给员工们带薪休假的同时,公司会组织户外活动,例如露营、越野、骑行、登山等等,旨在让员工们亲身体验户外项目,鼓励做户外先懂户外。


    黑岚的户外假分为冬夏两次,每次三天,夏季户外假就安排在八月底。这次安排的线路是海岛露营线,分了几个批次,品牌策划组的组员们自然都跟着李应迟选了同一批次。


    前往海岛的大巴停在公司门口,众人正乱哄哄往车上挤,小泉拿着个扩音喇叭作威作福:


    “保持秩序!保持秩序!请注意,本趟列车为品牌策划组专线,外组蛮夷要想蹭座请先缴纳保护费,并高呼三声‘李组长威武’方可放行!”


    几名品牌策划组组员在一旁摇旗呐喊,煽风点火,狐假虎威。嚣张的态度立刻引来其他部门的围剿。


    “市场部偷偷拿奖金的时候安静得像孙子,现在给我在这耍横?!”


    “就是就是!忍不了了!真当我们产研是吃素的?戴组长驾到,通通闪开!”


    戴希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冷傲上车。


    “老大,怎么说?”销售部一群壮汉一脚踩在行李箱上,鼓了鼓黑衬衣底下的肌肉,转头问韩斯然。


    韩斯然眯了眯眼,大手一挥:“把李应迟给我绑了!让他们看看,这到底是谁的专线!”


    “收到!”


    销售部几人如恶犬出笼,兴奋开启猎杀!


    小泉等人大惊失色,高声尖叫:“护驾!护驾!”


    李应迟正拖着一只行李箱往大巴走,就见一群黑衣壮汉直奔他而来。


    他今天没穿衬衣西裤,只随意套了件清爽的水色T恤,配一条宽松的米白色休闲短裤,脚上蹬一双黑岚自家的软底运动凉拖,看上去像下楼遛弯的居家人夫,温和无害。


    尤其和大夏天还为了装酷,一水儿黑色衬衫的销售部众人相比,更显得清新脱俗……好欺负。


    李应迟抬眼扫过正在车门口嗞哇乱叫的他的那群组员,大致知道他们这是又开始犯假期兴奋症了,心头掠过一丝无语。


    不过一个合格的上司必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扫底下人的兴,韩斯然配合他们闹多半也是这个想法,李应迟不打算做什么抵抗,很自觉地扮演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敌方水晶的角色。


    可是他不打算抵抗,不代表有人会任由他被轻易攻破。


    一只行李箱从他身后飞速滑出,炮弹一般直冲着销售部几人而去。销售部几人的进攻阵型被打乱,登时散作一团,大呼小叫:


    “当心!他带了暗卫!”


    “还是西域进贡的牌子暗卫!”


    顶着一头浅金色头发的西域特供暗卫金正嘉往前两步,挡在李应迟身前,掏出手机亮出口令红包:


    “输入三遍‘李组长威武!’即可领取价值998元的海岛特色水疗消费券一张。”


    “我去不早说!”众人杀意顿消,纷纷掏出手机手忙脚乱一顿操作。


    金正嘉左手拉回自己的行李箱,右手接过李应迟的行李箱,昂了昂头,冲小泉几人高喊一声:“品牌策划组,接驾!”


    李应迟:“……”


    上车大战最终以品牌策划组大获全胜告终,满载着咋咋呼呼一群人的大巴终于启程,向目的地海岛驶去。


    *


    花歧岛是一座风景秀美的亚热带小岛,近几年才开始开发旅游资源,商业化还没有完全成型,岛上仍保留着不少原汁原味的海岛风情。尤其是新开辟的露营地,环境舒适,视野极佳,客流还少,是个很有潜力的高质量户外营地。


    黑岚这次把目的地安排在这里,多少也有点实地考察的意思,要是体验感好,后续就可以和花歧岛的县政府谈合作,把这里纳入黑岚特色的社群运营场所之一。


    大巴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众人来不及闲逛,直奔露营地,准备趁着天还亮赶紧把帐篷先搭好。


    来到露营地,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


    “方又谨?”韩斯然惊讶,“你不是说有工作要忙,不参加了吗?”


    “那边忙完了,我看着时间还赶得及,就自己开车过来了。”方又谨面上有一丝疲惫,看上去的确是刚忙完工作匆匆赶来的。


    “方副总!”小泉等人纷纷围上去打招呼,虽然方又谨平时有点高冷,他们和方又谨远不如和李应迟亲近,但是一想到销售部那群人这么嚣张跋扈,不就是仗着韩斯然是他们这一车里最大的领导?现在市场部也来了个“总”,虽然是副的,但也好过没有!


    方又谨的视线越过众人,在打扮清爽休闲的李应迟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行了,都别磨蹭了,动作麻利点,把帐篷支起来!”韩斯然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赶紧行动。


    帐篷是公司统一配备的露营专用帐篷,豪华双人款。黑岚的产品线主打徒步、攀登、越野三大场景,自然也包含帐篷这类的露营工具。众人对自家产品都不陌生,很快选好场地准备动手。


    李应迟左右看了看,问小泉:“实习生呢?”


    小泉茫然,“迟哥你说小金?没看到啊,下车就不见人影了。”


    平时黏他黏得厉害,怎么出来玩了反而不见人了?李应迟想了想,对小泉道:“打个电话给他。”


    李应迟清点了下自己组员的人数,看着他们两两一组分好组,领了帐篷开始动手搭建,这才安下心来,转头往物资包里看了一眼。一看才发现,帐篷此时已经全部领完了。


    “阿迟,你跟我住一顶吧。”方又谨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就剩我这有空位了。”


    李应迟望向他,方又谨的面色很自然,好像只是单纯因为李应迟落了单才邀请他同住。


    还不等他回答,另一道声音就由远及近传来:“李组长跟我住一顶!”


    金正嘉一手挂掉小泉的电话,一手拖着一顶未拆封的帐篷小跑着来到李应迟面前。他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微笑着对方又谨道:“方副总,您的身份不太适合和我们住一起吧,我这正好还有一顶帐篷,李组长跟我一起住就好。”


    方又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哦对了,您可能还不知道,”金正嘉补充道,“我现在借住在李组长家,我们已经习惯一起住了,连沐浴露都换了新牌子。”


    李应迟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扫了眼他脸上残留的一丝仓促神色,问他:“刚才去哪了?”


    金正嘉支吾两声,含糊道:“有点事去打点了一下。”


    李应迟没再多问,只道:“天色快暗了,赶紧搭帐篷吧。”


    金正嘉面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有意无意朝方又谨投去一个胜利的眼神,端着腔道:“方副总,您忙您的去吧,我要搭我和李组长的帐篷了。”


    方又谨收回看向一旁的视线,松开眉心,也笑了:“既然这样,那我先去忙了。”


    就在他刚才看向的方向,走来一个人。李应迟朝那人招了招手:“戴希。”


    戴希张望的视线落到李应迟身上,加快几步走过来,对李应迟道:“师兄,帐篷我搭好了,你行李呢?我帮你搬过去。”


    戴希作为产品研发部的中流砥柱,更作为一个动手能力极强的理科宅,搭个自家品牌的帐篷不在话下,是所有人中最快搭建完毕的。


    李应迟拍了拍他的肩,满意道:“效率不错,走吧。”


    等到两人勾肩搭背走出去几步,金正嘉才终于反应过来,愣愣追上去两步,张口道:“李组长,你……你不跟我住一起吗?”


    戴希奇怪看他一眼:“我和师兄早就说好要一起住了,正好我们还能一起讨论一下实验的进度。实习生,既然多出个帐篷,你就自己一个人住吧,就当员工福利了。”


    李应迟淡声道:“或者你也可以跟方又谨住一起。”


    金正嘉:“……”谁要跟心上人的前男友住一起啊?!光是想想就要寒毛倒竖了好不好!谁知道方副总会不会半夜突然狂性大发拿毒针扎他小人并伴随着一些“你永远不可能取代我在老爷心中的位置!”之类的冷宫弃妇发疯语录。


    金正嘉憋憋屈屈地跟在两人身后,不住一顶帐篷就不住吧,这把输给戴组长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最知道李组长有多重视这次的实验了,不管是谁都要为他的实验让路。总之没有输给方副总,情势就仍在掌控之中,他只要把帐篷搭在李组长的旁边,照样能跟李组长出双入对。


    露营地柔软的草坪上,戴希和李应迟的帐篷左边,方又谨已经先到一步,开始打地钉了。


    他抬头看了看,视线落在金正嘉身上,淡淡笑道:“不愧是戴希选的位置,视野真不错。”


    金正嘉:“……”


    没事。稳住。左边没了不是还有右边吗?方又谨老奸巨猾,他也不是吃素的!


    戴希和李应迟的帐篷右边,韩斯然摆弄着已经成型的帐篷,冲两人招招手:“老李老戴,过来帮我拉一下风绳。”


    金正嘉:“……”


    韩斯然的帐篷很快搭好,他满意欣赏一阵,正要往里钻,衣服猛地被人扯了一下。


    “我靠谁偷袭我!”韩斯然大怒,伸手护住自己被衣领勒痛的脖子,转身就想回击,却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琥珀色眼睛,他莫名被震慑了一下,顿住了动作。


    “韩总,我跟你换个帐篷。”金正嘉低声说着,把自己手里的帐篷推给他。


    “凭什么?老子辛辛苦苦搭好的!”韩斯然不满,就算是董事长的儿子,也不能在出来玩的时候耍特权吧?


    金正嘉:“我哥有个秘密的微信小号,只加亲人和最好的朋友。”


    韩斯然面色骤然一僵,“你什么意思?”


    金正嘉继续道:“我可以推给你。当然,你加他是不可能通过的,但是知道了账号,你可以偷窥他最新的十条朋友圈。”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哥经常在这个小号里晒健身打卡照。”


    韩斯然:“……帐篷归你了。”


    *


    第一天大半时间都在路上,没安排什么活动,众人在帐篷里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直奔海边而去。


    李应迟昨晚本来打算和戴希再讨论一下材料实验的事,结果不知道是出来度假心情放松,还是花歧岛的气候太过宜人,耳朵里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空气中布满青草混杂海水的淡淡清香,李应迟没聊上几句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醒来踏出帐篷的瞬间,看到淡青色的水天相接处一轮冉冉升起的暖橘色初阳,大群海鸟如片羽起舞,李应迟只觉这段时日加班熬夜做研究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向来都是一个能从运动和自然中汲取能量的人,戴希曾说过他天生就适合做户外,喜欢亲近自然,还有着不俗的运动神经,学什么运动都很容易上手,并享受其中。


    李应迟从不否认这一点。黑岚的这份工作经常需要四处出差,但其实李应迟并不讨厌出差,能踏遍更多未知的地域,见识各种不同的风景,对他来说辛苦的同时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他的父亲生前就是一名登山家,一年到头步履不停,跑遍全世界的名山大川,留下一个个自由的印记。李应迟有时会想,或许自己也继承了父亲的某些特质。


    “迟哥,有情况!”


    黑岚大部队正浩浩荡荡朝着海边行进,小泉偷偷摸摸凑到李应迟身边,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昨天晚上你不是让我盯着小金吗?我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昨晚睡觉前,李应迟听到隔壁金正嘉的帐篷被拉开了。睡帐篷就这点不好,基本没有隔音可言,虽然金正嘉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但李应迟还是发觉了。


    人离开十多分钟后,依旧没听到回来的动静,虽说都是成年人了,能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负责,但作为组长,李应迟不可能真的对组员不管不顾。


    他困意上来,懒得起来,干脆把任务交给小泉,发了条信息让他盯着点金正嘉。


    “昨晚我尾随……呃不是,保护小金到了露营地外,看见他上了一个男人的车!”小泉夸张道,“迟哥,小金他深夜和男人私会!”


    李应迟:“哦,还有别的吗?”


    小泉见李应迟不上钩,瘪了瘪嘴,“迟哥,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嘛?”


    李应迟不置可否,“我只负责你们的人身安全,私人社交不在我的负责范围内。”


    小泉闻言也不再卖关子,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发现全都交代了:“其实小金见的那个人我认出来了,迟哥你也见过,就印在花歧岛的宣传册上,那个人是当地县政府的县长!”


    这下李应迟也有点惊讶了,“他半夜去见县长?”


    “对啊,他们在车里聊了好半天小金才回来,县长还很客气地送他呢。”小泉八卦之魂燃烧,低声问,“迟哥,你说小金到底在干嘛呀?”


    李应迟瞥了眼缀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打着哈欠的金正嘉,自从上岛开始,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被更重要的事占据了心神,心思并没有放在度假上。


    “老李!在后面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前方传来韩斯然嘹亮的一嗓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抵达了海边。


    花歧岛的大海非常漂亮,海水碧蓝澄澈,沙滩柔软绵白,在清透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点点细碎银光,是独属于夏日海岛的清新浪漫。


    “快快快!去租赁处抢冲浪板!先到先得!”韩斯然急躁地朝他挥舞手臂。


    李应迟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一个总经理还要抢?”


    “废话!”韩斯然指了指前面上蹿下跳的一群销售部猛男,“我手下这群崽子压根就不懂尊老爱幼几个字怎么写!”


    李应迟走到他身边,同情拍了拍他肩膀,“老韩,不容易啊……不过正巧,我也不懂。”语毕,趁韩斯然不备,突然用力把他往身后一推,然后平地加速冲了出去,眨眼间就追上了销售部那群猛男,和他们一起向租赁处跑去。


    韩斯然懵了两秒,反应过来,登时怒上心头,破口大骂:“我靠李应迟你阴我!你完了!你给我等着!”说着也甩开膀子疾冲上去。


    戴希和方又谨并排慢悠悠走着,看着前方韩斯然和李应迟闹作一团,销售部和市场部的几员大将也加入战局,一群人丝毫没有平时上班时稳重的模样,犹如返祖的猩猩。


    戴希满脸不忍直视,“真不知道韩斯然这种莽夫是怎么混上总经理的,自己莽就算了,还带着师兄胡闹。”


    方又谨没说话,只是遥遥看着李应迟脸上鲜活张扬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勾。


    但很快,他的嘴角又降了下来。


    身边飞速掠过一道闪电般的浅黄色虚影,眼前的一幕像是给心不在焉的金正嘉按下了开机键,他一头蓬松金毛在奔跑中冲天炸起,怒吼着奔向李应迟:


    “李组长我来助你!!姓韩的,你若折我翅膀,我必毁你天堂!一袋米要扛几楼!!!”


    戴希和方又谨:“……”


    第36章 变形的玩偶4


    黑岚的海边活动分三个等级。


    王者局:玩冲浪、帆板这种需要技术难度的运动。


    钻石局:玩海上摩托、浮潜这类休闲娱乐的运动。


    青铜局:在沙滩上晒日光浴,玩沙子,和路人小孩坐一桌。


    李应迟自然是第一类,他擅长游泳,对于各类水上运动都挺有兴趣,多多少少都会一点,这次他和韩斯然出发前就约好,来花歧岛主要就是来玩冲浪的。他以前也体验过几次冲浪,甚是喜欢,只不过因为工作忙,玩的次数不多,整体水平处于新手以上、熟手未满的程度。韩斯然也是个体力派,冲浪经验比他还稍微丰富一点。


    戴希属于动手能力强,但一让他运动就会要了他的命的类型。冲浪这种高难度水上运动,他压根想都没想过。但好歹是海岛度假,来都来了,不下水也说不过去,于是他选择和小泉他们一起去玩钻石局的海上摩托。


    至于方又谨,他的体力倒是还不错,但他有个致命缺点就是怕水,所以喜提和路人小孩坐一桌,负责坐在沙滩椅上帮众人看管行李。


    金正嘉把自己随身背的斜挎包放到方又谨旁边空着的一张沙滩椅上,斜挎包上的棉花娃娃挂件从缝隙里垂下来,差点沾到沙子,金正嘉赶忙又把包调整了下角度,让棉花娃娃躺在背包上面。


    自从在挪威买了这只奢牌斜挎包以后,他就天天背着,家里更多更贵的背包都失宠了。倒不是他多喜欢这只包,而是这只包最配李应迟送他的棉花娃娃。手捧个棉花娃娃四处炫耀有点太刻意,但背着包四处炫耀就显得合理多了。


    “方副总,麻烦您帮忙看包了,我这个包脏了没事,但是上面的娃娃可不能掉下来。”金正嘉状若无意地解释一句,“毕竟是李组长送我的礼物,不能弄脏。”


    方又谨压根没理会他,更没分给他刻意炫耀的娃娃一个眼神,只径自从沙滩椅上站起身,朝着迎面而来的一队人走去。


    李应迟和韩斯然一行人已经租好了冲浪板,换上全身防晒的贴身水母服,人手扛着一块软顶长板,赤脚走在细软的白沙滩上。


    他们这几个选择玩冲浪的,个个人高马大,深色水母服包裹出峻拔的身形,隐约还能看到底下硬实的肌肉轮廓。几人都是运动好手,单手扛着比人还高的长板也毫不费劲,齐刷刷行走在沙滩上,宛如男模出街,立即吸引了不少关注的视线。


    方又谨走上前,往李应迟面前递了一罐蓝色防晒泥,“先把防晒涂上再下水吧。”


    冲浪极易晒伤,除了穿上长袖长裤的水母服保护皮肤,裸露在外的脸和脖子也必须好好涂上防晒,不然事后免不了要吃苦头。普通的液体质地防晒霜在海水里冲两下就掉了,所以玩冲浪的大多都用特制的彩色防晒泥,防晒效果更好。


    金正嘉暗骂一句老狐狸精臭不要脸,飞速拉开自己的斜挎包,也拿出一罐全新的粉色防晒泥,一把伸到李应迟鼻子底下。


    “李组长,用我这个吧!我买的全球最好的防晒品牌旗下最贵的一款高性能防晒泥,比那些个杂牌的好用。”


    方又谨的手举在半空没有收回,“杂牌?这是阿迟以前常用的牌子。”


    金正嘉:“……我是说韩总用的是杂牌。”


    韩斯然:“?”


    金正嘉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


    韩斯然假装没看见。开什么玩笑,他和金正嘉的交易昨天就结束了,眼下这种时候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气氛不对,他才不想搅这趟浑水,万一把李应迟惹生气了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除非金正嘉给出另外的价钱。


    金正嘉此时显然没空给出另外的价钱,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韩斯然率先转身离开战场,还不忘兄弟情义捞了李应迟一把:


    “都是糙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快走快走,浪就要起来了!”


    李应迟立即跟上,“嗯,走……”


    脚步是迈出去了,行进距离并没有增加,一左一右两股力道将他拉扯在了原地。


    李应迟:“……”


    十分钟后,已经下水的韩斯然趴在冲浪板上撩开被打湿的头发,盯着李应迟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阵惊天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唉,老李,你也不容易啊!”他语气同情,神色却是十足幸灾乐祸。


    只见李应迟的脸上已经涂上了层厚厚的防晒泥,一半蓝色,一半粉色。


    李应迟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用力踢了一脚迎面而来的浪花,水花溅起,兜头浇灭了韩斯然幸灾乐祸的笑。


    “我靠你又阴我!”韩斯然刚理好的发型又打回原形,怒从心头起,恶……不敢生,毕竟是他理亏嘲笑人在先,于是明智转移话题,“有本事来比冲浪!”


    李应迟冷哼一声,顶着一张五彩斑斓但防晒效果绝佳的脸,抱着长板走入齐腰深的海水中。


    花岐岛的海水碧蓝透亮,一眼望去像是爽滑的薄荷味果冻。白浪层层叠叠覆于其上,像贴边挤了一层泡打奶油。


    其中一层泡打奶油上,随着海水波纹起伏,赫然出现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那人影乘风御浪,踩板滑行,畅快翱翔于风与水之间,潇洒肆意,神色飞扬。


    方又谨在沙滩上遥遥望着正沉浸在冲浪的乐趣之中的李应迟,眉眼柔和下来,一时间觉得心口长期压抑的沉沉郁气都消散了一些。他拿出手机,放大倍数,对准李应迟按下拍摄键。


    李应迟在镜头下一帧帧定格,湿发随浪头翻飞,甩起一串串晶莹水珠,露出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顷刻又随浪头下落,乖巧服帖在额上,显出一分超越年龄的少年意气。


    方又谨正看得入迷,却见屏幕取景框中突然闯入一抹碍眼的浅金色。


    金正嘉刚才在市场部和销售部的冲浪板争夺大战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但终究还是因为冲浪板数量有限而沦为战争牺牲品。


    不过金大少爷显然不会甘心放弃和李应迟一起冲浪的机会,当即动用钞能力逆转乾坤!租赁处的工作人员喜笑颜开地收下转账红包后,一拍脑门想起自己家还有一块私人珍藏的冲浪板,火速骑上小摩托去给金大少爷取板了。


    一来一去花了点时间,金正嘉是在李应迟他们玩了一阵子后才加入的。他没加入之前,李应迟和韩斯然算是一群人里水平较好的,等他抱着板子入水后,众人才惊觉,隐藏高手竟在身边!


    金正嘉冲浪的动作十分随意,他没有刻意找什么浪头等什么时机,板子往海里一丢,三两下的工夫就轻巧站在了板上,站姿普通得像是站在平地上。


    可正是这份随意和普通,才更显功底,他明显对这项运动十分熟悉。


    金正嘉不远不近地和李应迟保持着一个安全但同频的距离,虽然没有开口和李应迟交流,但李应迟看他动作就知道,金正嘉这是打算带他玩点高阶的动作。


    李应迟只惊讶了一瞬,便很快接受了金正嘉擅长冲浪这件事。毕竟是黑岚的小少爷,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还曾在国外成长过一段时间,周围接触的朋友估计也都是富二代。一群富二代聚在一起,总不可能去公园跑步吧,一些门槛较高花费也较高的运动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最普通的选择。


    金正嘉引导着李应迟往浪头更高、更有挑战的区域而去,李应迟正玩到兴头上,眼前有个现成的熟手当教练,自然不会拒绝。一黑一金两道身影与其他人拉开了点距离,很快在奔涌起伏的浪头之间亲密交织在一起。


    方又谨的眸色冷淡下来,放下了拍照的手机。


    “哇啊——呜呜呜呜——”


    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哭声,方又谨转头看去,是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跌坐在沙滩上哇哇大哭。


    男孩的面前是一座沙子挖成的城堡,看上去颇为壮观,城堡四角的岗亭处还放了几枚小海螺,看上去像在模拟站岗的哨兵。


    这种规模的沙子城堡,显然不是他一个小孩能独自完成的,应该是有家长的帮助,可是此时,他身边空无一人。


    方又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小朋友,你父母呢?”


    男孩不回答,只一味大哭,哭得脸上满是沙子和泪水。他手里捏着一枚大海螺,看城堡上的印记,应当是摆在正中间充当国王之类的角色用的,不过这枚海螺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不小心弄坏了,半边都已经碎了,或许男孩就是因为这个哭的。


    方又谨不擅长应对小孩,左右张望了下没看到像是这孩子父母的人,便起身去找沙滩的工作人员寻求帮助。不管怎么说,把孩子独自丢在公共沙滩上,未免有些心太大了。


    等方又谨带着工作人员回来的时候,那男孩却已经不哭了,而是正兴致勃勃地往沙子里埋着什么东西。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又谨没在意,将找男孩父母的事交给工作人员,便回到自己的沙滩椅上坐下了。


    时间接近中午,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戴希和小泉他们浑身湿透、两腿发软地爬下水上摩托,晕头转向前往公共淋浴区冲澡去了。


    冲浪部队也体力耗尽,鸣金收兵,纷纷抱着冲浪板往岸边走。方又谨看见李应迟和韩斯然几人往租赁处去归还冲浪板了,正打算起身去给李应迟送卸妆膏,方便他淋浴的时候洗掉脸上的彩色防晒泥,却见金正嘉朝着他这边跑来。


    金正嘉带李应迟一起冲浪玩了个尽兴,结束时还得到李应迟一句“水平不错”的评价,心情正是最愉快的时候,虽然身体已经有些累了,但脚下步伐还是十分轻快。


    他匆匆跑到放众人随身行李的沙滩椅前,像得胜归来一般,志得意满地扫了方又谨一眼,却正好看到方又谨手里拿着的卸妆膏。金正嘉伸向自己背包的手一顿,重重哼了一声:“方副总,你不需要多此一举,卸妆膏我带了,晒后修复的凝胶我也带了,李组长的事我会照顾好,不需要你插手。”


    他看着方又谨冷淡的表情,又一字一句强调:“方副总,做这些事之前,我希望你先想想,你现在对他来说是什么身份。”


    从不知道委婉二字怎么写的金大少爷捅出最后的戳心一刀:“你有资格做这些吗?”


    方又谨的面色倏然沉了下去,他盯着金正嘉,反问:“那你呢,实习生?还是说你希望我叫你小少爷?你又有资格吗?”


    金正嘉慢条斯理拿出包里的卸妆膏和修复凝胶,微笑道:“即将入局的人,和已经出局的人,你说谁更有资格?”


    “方副总,李组长是体面人,才没在外人面前拒绝你,但你最好也保持点体面。”他学着电视剧里的咬字方式,高高在上,语带训诫,“你若懂分寸,我还能尊称你一声方哥,毕竟你好歹也算我的前辈,李组长肯定也不希望我们闹得太僵。”


    言尽于此,金正嘉只觉自己宽广的心胸已然next level,方又谨拍马也赶不上。他施施然拉上背包拉链,不打算再跟方又谨废话,然而手下的触感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金正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背包,面色猛然一变!


    “我的棉花娃娃呢?!”他拎起自己的包,厉声质问方又谨。


    方又谨的脸色很难看,半个字都懒得跟他说。


    金正嘉见他不答,更加着急,四下翻找一圈无果后,一把揪住了方又谨的衣领。


    “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把我的棉花娃娃还给我!”


    方又谨一惊,终于发觉他的状态有点不对,皱眉道:“什么棉花娃娃?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金正嘉冷笑,“大家都在海里玩,这里的沙滩椅除了你没别人坐过,现在我的娃娃丢了,你说你不知道?”


    他手下的力道渐渐加重,衣领紧紧勒住方又谨的脖子,“方又谨,你是不是嫉妒那是李组长送我的东西,所以把它藏起来了?你最好现在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不给你方副总留面子!”


    方又谨脾气也上来了,粗暴挣开他的手,用力把他往后推了一把,“金正嘉你发什么疯?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你说的什么棉花娃娃!”


    金正嘉踉跄后退两步,右手捏成拳眼看就要朝方又谨冲去,却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女人斥责孩子的声音。


    “哎呦我的宝贝,你从哪里捡的烂娃娃,脏死了!快丢掉快丢掉!”


    金正嘉僵硬转过头去,正好看见女人一把抢过男孩手里一只被泥沙糟蹋得面目全非的棉花娃娃,随手一抛,往大海的方向丢去。


    虽然面目全非,但是金正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只娃娃头顶的金发和他如出一辙,衣角处还有机场限定的标记。


    那是他的棉花娃娃。李应迟送他的棉花娃娃。


    一个大浪涌来,浑身脏污的棉花娃娃被浪头卷走,瞬间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金正嘉呆立两秒,猛地拔腿向前冲去。方又谨甚至没来得及出声阻止,金正嘉的身影就和小小的棉花娃娃一起,被翻涌的海水吞没。


    第37章 变形的玩偶5


    李应迟还完冲浪板走出租赁处,正打算去公共淋浴区冲个澡洗掉身上的海水和砂砾,却见方又谨匆忙从前方跑过。


    他的面色很是难看,眉头深锁,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李应迟叫住他:“方副总,怎么了?”


    方又谨看到是他,面色更沉了些,迅速问道:“阿迟,你看到沙滩的安全员了吗?”


    “安全员?你找安全员干什么?”韩斯然从一旁探出头来,奇怪地问。


    方又谨深吸口气,指了指海里的某个方向,“金正嘉刚才跳进海里找东西去了。”


    韩斯然愣住,“什么叫跳进海里找东西?你朝他丢球了?”


    “他包上挂的一个什么娃娃被海水冲走了,他跳进海里去找,我本想把他喊上来,但他转头就扎进海里不见了,应该是潜下去了。”方又谨道,“现在必须赶紧找到安全员,让安全员去把人带上来。”


    “潜下去?!这小子疯了?什么娃娃这么金贵,值得——”


    “方位。”韩斯然的话没说完,被李应迟粗暴打断。李应迟眸色发沉,盯着方又谨道,“带我去他潜下去的方位。”


    方又谨一愣,“阿迟,这种事还是让专业的人去,你最好……”


    他的话消失在李应迟不虞的神色中,方又谨不敢再多说,转身带着李应迟往金正嘉潜下去的方位跑去。韩斯然喊了一声“我去找安全员!”便往反方向跑开了。


    李应迟上半身的水母服沾了水贴在身上闷热难受,刚才已经被他脱掉了,现在也来不及再穿,直接就跳入海中,往金正嘉下潜的位置游去。


    只是还没游多远,就看见前方水面上猛地浮出来一颗浅金色的脑袋。


    那颗脑袋看上去只是上来短暂换气,转眼间又要往海里潜去。


    李应迟沉声朝他喊了声:“金正嘉,过来!”


    金正嘉一惊,转头遥遥望见是李应迟,面色骤然僵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快速往李应迟身边游过来。只是却没跟着李应迟上岸,而是停在他前方几米的位置。


    “李组长,你先上岸,我的东西丢了,我必须去找回来。”


    李应迟面色冷下,重复道:“我说,过来。”


    破天荒的,向来都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的金正嘉这次却没有照做。金正嘉执拗盯着他,也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去找回来!”说罢就转身又向海里游去。


    李应迟简直被他气笑,脚下用力一蹬,加速朝金正嘉游去。他全力游泳的速度比金正嘉快了不少,没费多少工夫就追上了人,他此时也懒得管金正嘉说什么,直接从身后拦腰将人一把箍住,胸膛紧紧贴上金正嘉的后背,无视他的一切抵抗,拖着人就往岸边游。


    金正嘉好歹也是个19岁的成年人,年轻气盛,身高腿长,挣扎起来比待宰的年猪还难按,李应迟费劲将人拖上岸,往沙滩上一扔,终于松了口气。


    方又谨见到两人安全上来,也松了口气,跑到李应迟面前问:“没事吧?”


    李应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被丢在沙滩上的金正嘉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转头又往海里扑了过去。


    李应迟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三两步追上金正嘉,掐着人的后颈将人重重掼在泥沙里!


    一个浪头打来,金正嘉呛了一口海水,蜷在沙滩上剧烈咳嗽起来。


    李应迟蹲下身,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人微微往上提起一点,冷眼望着他咳出水光的眼睛。


    “不要命了?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就往海里潜?就为了一个花几十块就能买到的娃娃?”


    金正嘉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不是一个花几十块就能买到的娃娃。”他的双手握上李应迟的手腕,一字一句道,“那是你送我的礼物,多少钱都买不到。李组长,你放开我,我必须把它找回来!”


    李应迟定定看了他一阵,轻声道,“如果我说不许找呢?”


    方又谨心头一凛,知道李应迟这副样子是真的生气了,犹豫了下还是上前两步,俯下身打算把两人拉起来。


    “好了,其他人还在等我们,有什么事回去再——”


    “啪!”


    皮肉相接的清脆响声。金正嘉反手一甩,重重打掉了方又谨的胳膊!


    方又谨一时不察,整个人被这力道往后一掀,摔倒在了沙滩上。他的左手腕磕到沙地里凸起的一块小石块,腕上那块名贵的手表表带崩开,脱出手腕飞了出去。


    金正嘉刚才一瞬的爆发连李应迟都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视线飞快扫过狼狈摔倒的方又谨,又落在那块跌入泥沙的手表上,眸色倏然一沉。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金正嘉没注意到李应迟的反应,他的双眸已经被怒火烧红,正死死盯着地上的方又谨,“我的娃娃好好放在沙滩椅上,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小孩手里?!”


    “那个……请问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个?”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有些惶恐的声音。


    女人一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手将一个脏兮兮的、被海水泡烂的棉花娃娃递到金正嘉面前。


    “刚才被我扔出去的这个娃娃,又被浪头冲上来了,我看到你们在找……对不起,我以为是垃圾才扔掉的,没想到……”女人面上浮现一抹愧色,用力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背,厉声道,“快道歉!”


    男孩低着头,怯怯开口:“对不起。”


    “我刚才问了我儿子,这个娃娃是他趁这位帅哥离开座位的时候,偷偷拿过来玩的,说是城堡缺一个国王……”女人指了指方又谨,满脸窘迫,“真是对不起,是我着急去厕所,没看管好小孩,对不起!这个娃娃多少钱,我赔给你们……”


    气氛陷入一片凝滞。李应迟站起身,对女人道:“不需要,你们走吧。”


    女人被这气氛弄得有些害怕,闻言也不想再多停留,又说了声对不起就带着儿子匆匆离开了。


    李应迟走到方又谨面前,捏着他的左手腕将人拉起来。


    “道歉。”他对金正嘉说。


    金正嘉始终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面目全非的棉花娃娃。


    娃娃浑身都被泥水浸透,原本白皙的脸蛋和金色的头发都变了颜色,呈现斑驳的灰褐色。全身上下有好多处深浅不一的划伤,像是被按在粗糙的砂砾中用力磋磨过。娃娃原本柔软绵密的布料打绺结块,再经海水浸泡,彻底松散变形,完全不复原本精致可爱的模样。


    金正嘉抬起头,双眼红得吓人,语气却异常平静:


    “对不起。”他对方又谨说,“方副总,冤枉了你,还推了你,对不起。”


    方又谨的视线落在李应迟握着他的左手腕上,一语不发。


    远处,韩斯然带着一群人正往他们这边赶来。李应迟握着方又谨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金正嘉往前两步,将手里的娃娃递到李应迟面前。


    “可是李组长,我怎么办?”他定定望着李应迟,声音因压抑的委屈而微微发颤,“我珍视的东西被弄坏了,我怎么办?”


    李应迟一眼都没有看那只棉花娃娃,他眼睫淡淡垂下,半掩住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纯黑眼瞳。


    “既然坏了,就扔了吧。”


    *


    “走吧走吧!来都来了,不去体验一下海岛特色水疗吗?”韩斯然一边怂恿李应迟,一边给戴希递了个眼色。


    戴希推了推眼镜,附和:“嗯,师兄你今天玩了冲浪需要放松一下肌肉,去泡个澡,按个摩,再做个汗蒸,有助于排解情绪。”


    李应迟冷笑:“我有什么情绪需要排解?”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不说话。白天李应迟和金正嘉、方又谨之间发生的事,其他人不清楚,他们两作为朋友,却是从方又谨的只字片语中猜出了大概。李应迟从沙滩回来之后,虽然表面上还是如往常般照顾着手下的组员们,安排大家活动,但戴希和韩斯然却十分确定,李应迟心情很糟糕。


    李应迟被两人半推半架着走进水疗馆,戴希和韩斯然熟练掏出一个二维码,各自扫了一张价值998元的特色水疗体验券,正是来自金大少爷出发前为了拥护李应迟登基,大手一挥发的那个口令红包。


    戴希和韩斯然表面上高贵冷艳各自为王,私底下早就手速爆发,偷偷输入三遍“李组长威武!”,成功抢到了体验券。


    李应迟本人倒是没抢,掏出手机打算直接付款,却听到水疗馆的工作人员“咦”了一声,紧接着脸上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


    “先生,您的手机号已经购买过我们的至尊vip会员了,水疗馆的一切项目您都可以免费体验!”


    李应迟皱眉,“我没买过。”


    韩斯然拍拍他的肩,“你当然没买过,但有人会给你买啊。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不是撞见实习生了吗?他应该是听到我们要来水疗馆了。”


    戴希疑惑,“这小子不是跟你吵架了吗?还给你充会员?”


    李应迟面无表情看他:“谁跟他吵架了?”


    戴希:“……哦,你说没吵就没吵吧。”


    两人都清楚李应迟的性格,李应迟很少真的动怒,可一旦真生气了,就很难哄好。


    好在水疗馆的服务是真不错,汤池又新又有特色,精油按摩更是把骨头都按酥了,彻底舒缓了运动后的疲惫。


    两人还拉着李应迟敷了海藻面膜,说是要晒后修复补水。三个没正经做过面部护理的大老爷们顶着黑糊糊的海藻面膜,面面相觑,互相在彼此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应迟被他们一顿折腾,板着的面色也终于缓和下来,披着水疗馆的宽松浴袍,懒洋洋靠在休息坐垫上等待赠送的小食。


    “是鲜奶冰淇淋。”戴希拿到自己的小食,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的怎么是果切?”韩斯然戳起一块西瓜丢进嘴里。


    戴希白他一眼,“你傻吗?进来的时候不是让小食二选一吗?”


    “噢,我随便选的。”韩斯然转头看李应迟,“老李,你选的……”


    他的话顿住。


    李应迟面前,三名服务员同时为他上菜。


    “尊贵的至尊vip顾客您好,这是本馆为您新鲜制作的海鲜烧烤宴,感谢您对本馆的支持和厚爱,祝您用餐愉快!”


    韩斯然和戴希看着李应迟面前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盘子,同时陷入沉默。


    韩斯然抬头问服务员:“不是说赠送小食吗?你管这叫小食?”


    服务员微笑离去。


    李应迟拿起一串烤螺肉,“吃吧,别客气。”


    韩斯然没打算跟他客气,左手一只烤海胆右手一只烤扇贝,猛吃了两口才满足叹了口气,感叹道:“原来吵架还有这福利。”


    戴希瞪了他一眼。


    李应迟倒是没什么反应,埋头喝了口西瓜汁。


    戴希见他情绪好了不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师兄,你跟那个实习生到底什么情况?”


    这句话韩斯然也曾问过他,那时候李应迟怪韩斯然多想,可现在……


    李应迟放下饮料杯,平静道:“他喜欢我。”


    韩斯然被辣椒面呛了一口,拼命咳嗽两声,瞪大眼睛看着他,“真被我说中了?!我就说他和方又谨之间气氛怪得很,一股火药味儿!”


    戴希倒是没太惊讶,只问:“那师兄你的想法呢?”


    李应迟一时没有回答。


    戴希换了个问法,“或者说,今天师兄你会生气,是因为他行事不顾后果,冒着危险到海里找东西,还是因为……他对你的喜欢,超出了你的预期范围。”


    李应迟抬眸扫了戴希一眼,嘴角不带温度地勾了勾,“怎么,数据分析没做够,开始分析我的心理?”


    因为要泡汤池,戴希摘掉了眼镜,露出一双有些狭长的丹凤眼,眼里盛了几分认真。


    “不能分析吗?之前你和方又谨谈恋爱就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这次又来一个,师兄要重蹈覆辙吗?”


    他问得尖锐,韩斯然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伸手推了推他,“老李的事他自己能处理,咱们还是别……”


    “你闭嘴。”戴希打断他,“师兄以前就是什么事都自己处理,才会受了伤害受了委屈都自己扛着,我算是想明白了,咱们就不能太惯着他,该插手的时候就要插手,不然朋友交来有什么用?!”


    韩斯然:“……我去,有道理!不能惯着他!”


    两双眼睛齐齐看向李应迟,一副他不交代就别想走出水疗馆的凶悍架势。


    李应迟也沉沉盯着他们,半晌,败下阵来。


    是八卦还是真的关心他,李应迟还是分得清的,自己交的朋友不打算惯着自己了,那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惯着他们了。


    李应迟无奈叹了口气:“行,你爱分析就分析吧,今天我就当数据样本了。”


    *


    黑岚众人玩闹了一天,还不肯消停,晚饭后小泉振臂一呼,一群人又兴致勃勃地跑去准备海边篝火了。夜色笼罩,露营地一片漆黑,只剩下方又谨的帐篷还亮着灯。


    金正嘉走到方又谨的帐篷前,开口道:“方副总,聊聊吧。”


    帐篷的门帘被拉开,方又谨走出来,冷淡扫了眼金正嘉,“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吧。”


    “是吗?我倒觉得我们有挺多可聊的。”金正嘉说,“首先,我再次向你道歉,方副总,今天的事是我迁怒你了,对不起。”


    方又谨道:“现在你道完歉了,可以了吗?”


    金正嘉看向他的左手腕,那块名贵的手表已经戴了回去。


    “方副总,你的手表没摔坏吧?如果坏了我可以赔你一块,价格、款式随你挑。”


    方又谨皱起眉,“不用,我的手表防水,没有坏。”


    “真的没坏吗?”金正嘉靠近几步,神情在昏暗夜色中看不真切,“方副总,给我看看。”


    方又谨眸色更冷,“为什么要给你看?我说了没坏。”


    “不想给我看手表也行。”金正嘉点点头,“那给我看看你的左手腕吧。”


    第38章 变形的玩偶6


    夜风静止一瞬。


    方又谨面颊诡异地颤抖一下,冰冷的神色中混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难堪。


    金正嘉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径直把手伸向他的左手腕。


    方又谨猛地往后一躲,怒道:“金正嘉,你适可而止!”


    金正嘉倒是没有硬来,他退后一步,表示自己不会再动手,但嘴里的话语却愈加不留情面。


    “方副总,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有点不顾及你的感受,但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想顾及你的感受。”他笑了笑,“毕竟,你和李组长在一起这么久,你好像也没怎么顾及过他的感受,不是吗?”


    “我刚来黑岚的时候,是你们刚分手的时候吧?我跟随李组长去出差,时时刻刻在他身边照顾他,注视着他,那时候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没有不对就是最大的不对。”


    “如果你们真的是一对少年时被迫分开,后来又破镜重圆,深爱彼此、共度五年的爱人,那么在被你甩了之后,李组长的身上为什么看不到半点为情所伤的痕迹?”


    “他确实会有一些情绪疏离和走神的时候,但那更像是不习惯、不适应,要说那是受了情伤?太牵强了。”


    金正嘉的声音一句一句传入方又谨耳中,越往下听,方又谨的脸色就越苍白。


    “他在挪威学习了攀岩之后,整个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根本不像是和深爱的人分手后的心态,更像是……”金正嘉声音放轻了些,“结束了一段消耗他许久的关系。”


    “别再说了!”方又谨强撑着道,“金正嘉,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金正嘉却根本没有理会他。


    “以前我只是模糊有这种感觉,却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我不想惹他不高兴,所以我也一直都没有问……直到今天。”


    他看向方又谨的左手腕,那视线像要透过手表,凿穿底下的皮肉。


    “在沙滩上,你摔倒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一字一句道,“方副总,我看到了你左手腕上自残的痕迹。”


    夜风又起,海浪声渐响,哗哗拍打礁石,扯出幽长的哀声。


    方又谨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嚅动一下,没能吐出一个字。


    “李组长分手后为什么没有被爱所伤的痛苦,反倒有种放下了什么的轻松,以前我不懂,现在我猜……”


    金正嘉伸手指向方又谨的手腕,“他当初答应和你复合,该不会就是用这个换来的吧?你们少年时或许是真的相爱过,可时过境迁,他和你复合,究竟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同情?”


    方又谨手上的疤是陈年旧疤,金正嘉在黑岚从未听说方又谨有自残的传闻,白天在沙滩上,韩斯然一群人赶来时,李应迟一直握着方又谨的手腕帮他遮掩,显然是不想被人知道这件事。因此金正嘉猜想,方又谨自残多半是进入黑岚之前发生的事情。


    久别重逢的旧情人重新追求自己,李应迟有没有动心金正嘉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这道疤让李应迟动摇了。


    “出于爱情还是出于同情?”方又谨惨然一笑,“金正嘉,你以为你窥见了一点我的过往,就能以此揣度李应迟了吗?爱情……”他低低笑了两声,“你根本就不知道,对李应迟来说,爱情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


    “爱情是抽奖券?”戴希皱眉,饶是他自认逻辑缜密,也没听懂李应迟的这套爱情抽奖券理论。


    “对。”李应迟懒懒应了声,酒足饭饱,他的坐姿更加没个正型,半躺半靠在柔软宽大的坐垫上,水疗馆统一制式的藏青色浴袍松松垮垮敞开半边衣襟,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


    “爱情就像抽奖券,有些人抽奖十次能中两三次,有些人只能中一次,而有些人一辈子都中不了。我就是中一次的那个。”


    他抽中过一次,高中时,和方又谨的那一次。


    高中毕业后他和方又谨分开,后来的十年里,他学习,工作,过自己的生活,也谈过几次恋爱。那些恋爱也都陪伴他度过一段称得上愉快的时光,可是李应迟知道,那些都不是爱情。


    恋人们总问他爱不爱,李应迟说爱,换来的却是“我不信”和“分手吧”。


    李应迟也不太难过,也许爱情这东西就是抽奖券,他抽到过一张,在年少时已经兑换掉了,他并不觉得,也不期待以后还会再抽到。比起终其一生都抽不到一张的人,他至少已经体验过了不是吗?


    “并且,每个人的抽奖券上都写有兑奖期限,有些人的兑奖期限很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而有些人的兑奖期限……”


    他没有再说下去。


    水疗馆的休息区人来人往,热闹嘈杂,有人结伴,有人独行。与你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可能都有过、或者正在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可能终其一生都无心、或者无缘见识爱情的面目。


    爱情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爱情是运气。


    三人间陷入一阵无声的沉默。


    韩斯然的眼神有些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戴希面前的鲜奶冰淇淋已经融化,变成一团无法下口的脂肪和糖水的混合物。


    戴希定定看着李应迟,半晌,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对,师兄,你的爱情抽奖券理论,样本过于狭窄,既缺乏大量数据支持,也没有充分实践佐证,论据和论点皆不正确。”


    李应迟失笑,“那你说,错在哪?”


    戴希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说不出来,但是……”他认真道,“师兄,你怎么知道你只有一张抽奖券?如果你还有呢?”


    李应迟拨弄了下西瓜汁的吸管,有些冷淡道:“你想说金正嘉?”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戴希犹豫了下,“不过师兄,你不能否认,你对他确实有点特殊。”


    “特殊?”李应迟挑眉,“你是说我对他太纵容?”


    韩斯然重新跟上他们谈话的节奏,插了一句,“纵容的确有,但那是之前,你今天对那小子特别……”


    “特别严格。”戴希接上话,“师兄,你不觉得你对待那个实习生的态度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吗?”他斟酌着字句,“如果今天是小泉跳进海里找东西,你会怎么做?”


    李应迟想都没想,“捞他上来,揍他一顿,扣他奖金。”


    “你看吧。”戴希摊了摊手,“你会当场就把问题处理了,你不会跟小泉吵架,更不会因为小泉而独自生闷气。”


    李应迟冷冷瞥他,“我现在也没生闷气。”


    戴希顺着他,“行,没生闷气。总之今天的事,让你烦躁的重点不仅仅在于实习生危险行事,更在于,他是为了一件你送的小礼物,才这样危险行事的,这让你意识到……”


    ——意识到金正嘉对他的喜欢,超出了他的预期范畴。意识到金正嘉对他的喜欢,好像不是小孩子一时兴起那么简单。


    李应迟的神色冷淡下来,他推开喝完的西瓜汁,拧开一瓶冰水,冲去嘴里残余的甜腻味道。


    戴希的话,彻底戳破了他想要粉饰太平的念头。在来海岛之前,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金正嘉对他的喜欢,他确实感觉到有一点麻烦,但也没有全然放在心上。


    毕竟,金正嘉才19岁。


    这个年纪,正是对一切都好奇心旺盛的时候,也是对一切都三分钟热度的时候。金正嘉喜欢,就让他喜欢着,只要金正嘉不戳破,他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等到金正嘉的暑期实习结束,离开黑岚,离开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等到金正嘉回到学校,回到同龄人的世界,这份三分钟热度的喜欢自然就会淡去。


    而等到这份喜欢彻底淡去了,如果有机会再相遇,他们说不定还能重拾那份被打断的友情。毕竟他们之前相处得挺愉快,如果要将他身边的人简单粗暴划分为“喜欢”和“讨厌”两个阵营,金正嘉这位小他许多的“小朋友”,毫无疑问是在“喜欢”阵营中的。


    可是今天发生的事,让李应迟意识到,所谓的“友情”从来就只是他的错觉。


    他随手送给金正嘉的一个小玩意,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的一个小玩意,却被金正嘉视若珍宝。他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金正嘉,为了一个娃娃,情绪失控,不顾危险,甚至违背他的命令,甚至要对方又谨动手。


    就像是平时只会黏着主人摇尾巴的宠物狗,受到刺激后突然露出未驯化的野性,红着眼睛,湿着毛发,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不甘的低吼。


    而这一切源头,仅仅只是主人随手赏的玩具被人弄坏了。


    如果,他给予金正嘉的不止是一只廉价的玩偶呢?如果,他给予金正嘉的,是更加贵重、更加饱含心意的东西呢?


    如果,他给予金正嘉的,是“心意”本身呢?


    只是一个廉价的玩偶,就已经让金正嘉失控至此,如果他给的更多,金正嘉又会如何。


    李应迟没办法再说服自己,这份喜欢只是一个小孩子闲来无聊的一时兴起。


    就像戴希所说,金正嘉对他的喜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范畴。


    “师兄,你在听吗?”戴希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嗯,听到了。”李应迟淡声道,“你问我打算怎么办?小希,如果是做实验,遇到一组数据异常,超出了预估值,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推翻重做。”戴希说完,猛地顿了一下。他和韩斯然对视一眼,齐齐望向李应迟。


    李应迟坐起身,藏蓝色浴袍的系带被他蹭松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重新打了一个结。


    “你说得对。”他笑起来,“推翻重做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


    方又谨承认,是他小看金正嘉了。


    即便早在挪威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可是李应迟没察觉,他自然不可能主动戳破。


    一个19岁的实习生罢了,没阅历、没经验、没脑子,空有一腔热情的实习生罢了。就算他是黑岚的小少爷又如何,李应迟的心意,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背景而变化。


    可就是这个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实习生,喜恶都写在脸上,看上去没有半点城府的实习生,却在与李应迟相关的问题上敏锐得惊人。


    甚至,仅凭观察,就推断出了一些他不愿面对的事情。


    “方副总,李组长真的喜欢你吗?”金正嘉盯着方又谨,问得无比直白,“他对你的温柔,究竟是出于哪种感情?”


    方又谨望着眼前的金发少年,那么年轻,那么无畏,满腔真心,一往无前。就像曾经的他自己。


    方又谨勾唇,轻轻笑了,“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是,你确实看穿了一些事情,但是……你远不够了解他。”


    “我会了解的。”金正嘉语气笃定,“我会有足够多的时间了解他,他也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明白我的心意。”


    方又谨像是想到什么,微微挑眉,“原来你打算在这里跟他表白,怪不得社群运营组和花歧岛的合作协议通过得这么快,你背地里早就联系上当地政府,为你的表白造势是吗?”


    金正嘉大方承认,“是又如何?”


    “我劝你最好不要,你今天刚惹他生气,阿迟生起气来可没那容易消。”


    “我倒不知道,方副总这么为我着想。”金正嘉冷笑,“不劳您费心,我喜欢的人,我自然会自己哄好。”


    方又谨没理会他略带挑衅的话,只又道:“就算他没生气,我也劝你别把你的心思暴露在他面前。”


    金正嘉皱起眉,“方副总,你一直说这种话有意思吗?别忘了你们已经分手了,李组长选择接受谁的心意,是他的自由。”


    “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方又谨浅淡的眼瞳被夜色浸染,暗沉一片,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海岛上空荧荧闪烁的星星成群成片,却没有一颗落入他的眼睛。


    “算了,我已经劝过你了,无论有什么后果……都该你自己承担。”


    第39章 变形的玩偶7


    海岛露营的行程总共三天三晚,转眼到了第三天,黑岚众人本来说好要去花岐岛视野最好的望海崖看日出,结果前一晚小泉几人搞了一个篝火晚会,一群人闹到半夜才睡下,早上根本爬不起来。


    李应迟和戴希倒是起了个大早,叫上韩斯然一起去买了新鲜的海产和蔬菜,在露营地自搭炉灶,给众人煮海鲜砂锅搭配海鲜炒饭。做到一半方又谨也加入进来,考虑到众人的胃口,又支了个烤肉架,把露营地的肉类库存全给清空了。


    黑岚众人被香味唤醒,走出帐篷看到四位大小领导在为人民服务,纷纷感动得语无伦次,嘴里“韩哥我亲哥!”“戴希主人!”“应迟爸爸!”一通乱叫,在收获了三人嫌弃的斥骂后,不仅不收敛,反倒叫得更欢了,狠狠过了一把以下犯上的瘾。


    也就是仗着法不责众,一人犯禁小命不保,众人犯禁谁不参与谁傻子!


    不过他们也只敢对李应迟三人这样叫唤,方又谨一贯以来的形象太高冷,谁能开玩笑谁不好开玩笑,大家都是混职场的,心里门清。


    等到众人吃饱喝足,消失了一早上的金正嘉才姗姗来迟。李应迟扫过他眼底的青黑,猜测他不是消失了一早上,而是整晚都没有回露营地。


    “小金,你跑哪去了?你可亏大了,迟哥亲手做的爱心炒饭你都没吃到!”小泉夸张地啧啧两声。


    金正嘉偷偷瞥了一眼李应迟,又瞥了眼几乎见底的海鲜炒饭,拿过一只一次性纸碗,把粘锅底的一点炒饭扒拉到碗里,三两口吃掉了。


    今天上午原本的计划是早起看日出,吹吹海风拍拍照,再回来睡回笼觉。现在都九点多了,日出显然已经看不成,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部门自由活动。


    市场部一行人就地取材,看到露营地对面有一排整齐停放的共享单车,当即达成一致,换上轻便的服装,出发去环岛骑行。


    李应迟清点了一圈人数,点到金正嘉的时候顿了顿。


    “你确定要跟我们去?”他问。


    金正嘉看上去有些困倦,不知道是不是一晚没睡。骑行本来就是临时加的行程,金正嘉即便不参加也没人会说什么。


    金正嘉一怔,似乎没想到李应迟会主动跟他说话。从昨天两人因为棉花娃娃的事吵架后,就再没有过正面交流,金正嘉还以为李应迟还在生气,不想跟他说话。他回来的路上一直苦恼要怎么打破僵局,没想到李应迟反倒是主动破冰的那一个。


    金正嘉精神振奋了一下,用力点点头,“我要跟你们去!”


    李应迟也没再多说,带着市场部一行人很快整装出发了。


    虽然是夏天,但是花歧岛由于地形原因,整体气温比内陆地区要低上几度,再加上空气质量极高,还有凉爽的海风拂面,骑行的舒适度十分令人满意。


    市场部一行人骑着统一颜色、统一样式的单车,一路踏歌而行,在花歧岛的海岸线上拉出一道色彩明艳的弧线。


    ……只是这歌声属实有些煞风景。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带——你去海边——!!!”


    小泉带头骑在最前面,悍然霸占了领唱的位置,歌声撕心裂肺,后面跟唱的几人鬼哭狼嚎,硬是把一首轻摇滚唱成了重金属。


    李应迟实在听不下去了,为了他的耳膜着想,也为了花歧岛无辜的海滨居民着想,他毅然挺身而出,骑到了小泉旁边。


    小泉见李应迟骑过来,立即把一只手握成拳递到他嘴边,示意他接着唱。


    李应迟:“切歌。”


    小泉点唱机附体,迅速把拳头举到头顶,大吼一声:“收!”


    歌声戛然而止,李应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于是委婉道:“骑车唱歌容易岔气,要不玩点别的?”


    小泉正好刚才嚎得有些气短,欣然同意,“好啊!那我们玩读秒竞速吧!”


    读秒竞速就是大家一边倒数十秒,一边骑行竞速,十秒后冲到第一的人可以向其他任意一个人发出真心话提问,被问到的人只能回答实话。


    这是社群运营组在带队出去骑行的时候常玩的游戏,既能给骑行增加乐趣,还附加了社交属性,能够让彼此间加深了解。


    市场部都是一群熟手,不用小泉多说就已经蓄势待发,方又谨主动提出不参与竞速,骑在一旁帮他们读秒。


    第一轮很快开始,随着方又谨读秒倒数的声音响起,一群人猛蹬车轴,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10,9,……3,2,1!”


    读秒停止,一名社群运营组的组员冲到了最前面。他微红着脸,向组里一名互有好感的女同事提问,对社内恋爱有什么看法。他的心思过于明显,大家纷纷笑闹着起哄,愣是把人闹红温了,窘迫躲到队伍最后面。


    有了这么个开头,一群人抢得更加起劲,第二轮被品牌策划组的一名组员抢到第一,他性格安静老实,在公司里也没什么暧昧对象,想了半天,最后把问题抛给李应迟:


    “迟哥这次去挪威出差,最开心和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他毫不劲爆的问题引发一片嘘声,李应迟倒是诚实回答了:


    “最开心的是学会了攀岩,还交了一群朋友,最遗憾的是没看到极光。”


    “最开心的难道不是拿了奖金吗?”有人打趣,“我们都沾了迟哥的光!”


    李应迟笑了笑,点头,“这个也算。”


    众人顿时马屁精人格上线,乱糟糟又开始叫“迟哥威武!”“我这辈子都要跟着应迟爸爸混!”


    队伍尾部,一直默默跟着的金正嘉听到李应迟的话,却是突地抬了抬头。


    视线里,李应迟上身穿一件棉质的无袖白T,下身一条宽松的水洗牛仔短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灰蓝色的墨镜,T恤外还随意罩了件轻薄的亚麻白衬衣当作防晒。


    他贴着堤岸骑行,堤岸下面孤独躺着成群的白色四角锥体,是水泥浇筑的消波块,用于减弱汹涌的浪头对堤岸的冲击。不过海浪可没那么听话,有时候还是会从消波块的缝隙中漏出星点,冲上堤岸,在李应迟的身边叫嚣着溅起。


    圆润可爱的白色消波块,碧蓝清透的大海,顽皮拍打的浪花,共同绘制成为他的背景,海风鼓鼓,吹起他白衬衣的衣摆,定格成海岛夏日最令人心动的画面。


    金正嘉的眼睫轻颤一下,视线移开一瞬,又忍不住黏上去。


    最遗憾的是没看到极光……吗?


    其实挪威的极光爆发过,只是,李应迟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想了想,单手拿出手机,编辑了条信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对面一连串的拒绝。


    【@AAA大型活动策划:不可能!做不了!老板你也太难为人了,临时改阵型哪里来得及啊?!而且要达到你要求的效果,数量至少翻倍!】


    【@+:可以加钱。】


    【@AAA大型活动策划:不是钱的事啊!数量变动的话县政府那里都需要重新报备审批!时间来不及啊!】


    【@+:酬劳翻倍。】


    【@AAA大型活动策划:?!】


    【@AAA大型活动策划:好嘞老板!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把事儿办妥咯!!】


    队伍前方,读秒竞速还在进行,小泉终于爆发一回,抢到第一。


    小泉端起一副前辈做派,扫了眼刚才提问的品牌策划组组员,意味深长道:“看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职场!”


    他目光直指方又谨,英勇就义般大喊:“方副总,您平时虽然对各个组都一碗水端平,但我们还是想知道,市场部这么多人,到底谁才是您的心肝小宝贝?!”


    众人登时炸了,各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叫闹,夹杂着一丝对小泉勇气的敬佩和他即将赴死的哀悼。


    方副总也是他们能调侃的吗?这么多年了,放眼整个市场部,哪个招惹方副总的有好下场?!


    ……等等,好像真有一个。


    李应迟自顾自在一旁悠闲骑车,并没有阻止小泉的口无遮拦,只在众人视线看过来时懒懒打了个太极,“裁判有不参赛的自由。”意思是方又谨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


    小泉的提问一出,他就明白了小泉的用意。小泉并不是要针对方又谨,相反,小泉其实是在帮方又谨融入大家。这趟出来几个领导都跟大家玩成一片,唯独方又谨因为不能下水,和大家还是保持着以往那种距离,眼下氛围正好,适当调侃一下领导,反而是拉进距离的方式。


    小泉也没想过真让方又谨回答,大家起起哄糊弄过去,起到一个与民同乐的效果就好了。谁承想……


    “李应迟是我的心肝小宝贝。”方又谨面不改色,大大方方道,“市场部每个人都很重要,如果你们也能像李组长一样去趟挪威就力挽狂澜,你们也可以当心肝小宝贝。”


    众人一愣,紧接着一阵爆笑,一边拒绝方又谨“不敢当不敢当”,一边冲李应迟“心肝迟哥”“宝贝迟迟”一通乱叫。刚才还是“应迟爸爸”的李应迟辈分骤降,沦为宝宝辈。


    李应迟象征性训斥几句就随他们去了,他向来奉行工作的时候该严厉就严厉,工作之外该放松就放松的原则,品牌策划组的组员格外喜欢他,总仗着他的声势在别的组面前耀武扬威也正因如此。谁不希望自己的直属上司在工作上能力过硬,能把关、能兜底,在私底下没有架子,把他们当自己人一样关照、纵容。


    更别提这个上司还长得奇帅,亮出去倍儿有面子!


    小泉的一个问题让骑行的气氛更上一个台阶,大家更加放开了笑闹,只除了金正嘉。


    别人只当方又谨的回答是在配合大家的调侃,可他却听得明明白白,方又谨隐藏在玩笑背后的“真心话”。


    李应迟是我的心肝小宝贝。多可笑啊。


    既然已经分手了,又在这里演深情给谁看?


    既然没有能力给李应迟幸福,又何必反复强调他那一文不值的真心?


    既然是他主动退出……就别怪别人来抢。


    金正嘉的眼神暗了暗,脚下加速骑到队伍前面,高声道:“继续下一轮吧!”


    小泉见他来了干劲,斗志昂扬道:“来吧小年轻!让你看看市场部老将的实力!”


    下一轮很快开始,金正嘉一点没有顾及市场部老将的面子,轻松夺得第一。


    “我的问题,想问李组长。”金正嘉慢下来一点,和李应迟并排骑行。


    李应迟没有看他,只淡声道:“问吧。”


    “李组长,你最喜欢和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是,你确实看穿了一些事情,但是……你远不够了解他。


    方又谨的话犹在耳边。不够了解吗……可那又如何?不够了解,那就去了解,用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去走近这个人。如果前方是崇山,那就用顽固的真心凿穿,如果前方是洪流,那就用炽热的爱意截断。


    他不怕跋山涉水,更不怕花费时间,只要李应迟高兴,他可以为李应迟花费一辈子的时间。


    金正嘉的这个问题问得认真,似乎不像之前的那些问题一样,带有明显可以调侃的余地,众人一时有些安静下来,视线纷纷投向被问的李应迟。


    小泉看了眼李应迟,抢先开口:“我知道!迟哥喜欢乖的,讨厌不乖的!”


    “哇趣什么虎狼之词!”


    “听上去很正常但莫名有点内个!”


    “细说乖和不乖!”


    众人顿时又不正经起来,闹闹哄哄把话题拐跑十万八千里。


    李应迟见状也没有把话题扯回来,沿着海边堤坝慢慢骑行,任由这个问题流了过去。


    金正嘉注视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跟在他后面骑行。海边的浪高了些,一个大浪打来,穿过孤独驻守的消波块,直直冲上堤岸。


    金正嘉快速蹬了几下,赶在浪头打上来前穿行到李应迟旁边,替他挡下了这个浪。


    不同于之前星星点点溅上来的小水花,这次的浪头有些大,浇湿了金正嘉半边身子。


    “我去!有敌袭!!”


    后面显然也有组员被浪头波及了,众人嘴里抱怨几句,抬头一看却发现唯独李应迟安然无恙。


    其他组倒是还好,品牌策划组的人登时就不乐意了。


    “小金你在公司修习谄媚之术我们也就忍了,怎么出来玩也谄上了?!”


    “就是就是!我也可以给迟哥挡海浪!”


    “不能输给实习生!”


    “保护我方心肝小宝贝!”


    几人冲上来把金正嘉和李应迟挤开,金正嘉想突出重围,越骑越快,反而激起了众人的斗志,五花八门变换阵型把人牢牢困住。


    一群人追着金正嘉越骑越远,已经彻底忘了保护李应迟这回事。李应迟有些无语,知道这群人出来玩就是容易兴奋,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扫他们的兴,嘱咐其他组的组长多看着点,自己却悠闲转了个弯,往旁边一条小路骑了进去。


    花歧岛不光大海很美,岛上的风景也不错,夏季繁茂的花树在道路两边形成带着清甜味道的花墙,李应迟沿着小径一路骑行,车轮转动,发出清脆的簌簌声响,阳光透过花墙流淌在他的白衬衫上,印下一片斑驳的花影。


    小径弯弯绕绕,盘旋上行,李应迟骑了许久,终于抵达道路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无垠的碧蓝大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地,星星点点缀满各色小野花。往前却不是沙滩,而是一片白石嶙峋的断崖。


    此处正是众人原本打算观赏日出的望海崖,花歧岛视野最佳之处。


    李应迟将单车停在一边,走到崖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气息的清爽空气。视野开阔,心境也随之开阔,李应迟心情不错,微微侧过头,问身边的人:“你有话想说?”


    自从他脱离队伍后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望海崖的,正是方又谨。


    方又谨沉默望了一阵面前的天高海阔,开口道:“阿迟,关于那个实习生,你怎么想?”


    虽然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但真的听到,李应迟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好笑。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爱问他和金正嘉的事?先是韩斯然和戴希,现在又轮到方又谨。


    “作为实习生,他工作能力不错,工作积极性很高,有潜力,值得培养。”李应迟说。


    方又谨转头看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应迟也转头与他对视,“哦?既然方副总问的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了。可是私事的话,我似乎没有向你汇报的必要吧?”


    “阿迟,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又谨蹙了蹙眉,“他对你的态度太明显了,我本想提醒他一下,但……”


    “提醒?提醒什么?”


    方又谨斟酌了下话语,“上岛以来,他私下的小动作你不可能没察觉吧?他甚至联系了县政府申请备案审批,恐怕是准备搞一些声势大的花样,用来……对你表白。”


    李应迟一双纯黑的眼瞳淡然望向海面,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否认。


    “我劝过他了,让他别这样做,但恐怕劝不住。”方又谨眸底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阿迟,我知道你现在对情爱没兴趣,他那些举动只会给你平添麻烦……说到底,都是我的错,阿迟,我——”


    “小谨。”李应迟叫着他的名字,嘴角挂上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你找我说这些,该不会是怕我喜欢上金正嘉吧?”


    方又谨瞳孔剧烈收缩一下,双手紧紧握了握,又缓缓松开。


    “……我没有资格在意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他声音低哑,含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李应迟看向他,一只手伸过去托住他的半边脸颊,微微往上抬了抬。


    “看,这不是回答得很好吗。”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方又谨的皮肤,低声道,“我喜不喜欢他,答不答应他的表白,都与你无关。小谨,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的拇指按在方又谨低垂的眼睫上,像按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你亲口提的分手。”


    *


    那天是方又谨的生日。


    李应迟做足了准备,方又谨喜爱的千代兰,方又谨爱吃的口味的蛋糕,提前半个月挑选好的礼物,和亲手做的一桌饭菜,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生日。


    方又谨一直笑着,对他说了感谢的话,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


    直到吹蜡烛许愿的时候。


    家里的灯全都关了,黑暗中只剩下蛋糕上蜡烛的烛光荧荧一点。方又谨与他隔着一只蛋糕的距离,注视着他的眼睛。


    方又谨笑得很好看,他说,阿迟,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想了很久,今年我打算许一个和往年不太一样的愿望。以前我没有勇气许这个愿望,可是今年,我觉得我必须鼓起勇气了。


    李应迟觉得他这话有些傻气,有些好笑,便笑着答,许愿还需要什么勇气,你想许什么都可以。


    方又谨点点头,把生日愿望向李应迟说了出来。


    “我的愿望是,李应迟,你再对我说一遍18岁那年,我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我去你家里时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李应迟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18岁,距离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多少的记忆都已经消逝在漫漫时光里,李应迟是忘记方又谨想听的那句话了吗?


    不,不是。


    正因为他没有忘记,正因为即便过去了十多年,他仍清晰地记得那句话,记得自己说那句话时的心情,他才感到难过。


    他突然间感到巨大的,不可阻挡的难过,铺天盖地袭来。他太明白,方又谨此时许下这个愿望的意思,也明白,方又谨想听的是什么。


    18岁那年,他们刚刚高考结束,李应迟自觉考得不错,正是卸下一身压力,意气风发的时候。母亲宋雨筝因为被方又谨的父亲方建明欺骗的事,心情不佳,被爷爷奶奶带出去旅游了,李应迟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是想到方又谨的日子必然不好过,他又舍不得在这时候抛下他的男朋友了。


    他把方又谨邀请到家里,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在没有家长的房间里,磕磕绊绊摸索着进行了一些情侣间的亲密交流。第一次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心跳都跳得飞快,久久没有从刚才的滋味中回过神来。


    好半晌,李应迟才看着脸蛋像被闷熟的方又谨,笑出声来。方又谨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是欢喜,也望着他笑起来。巨大的满足将两个少年填满,李应迟把方又谨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他一口,对他说:


    “方又谨,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他又亲了一口,笑着道:“方又谨,我爱你!”


    ——我的愿望是,李应迟,你再对我说一遍18岁那年,我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我去你家里时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可是李应迟知道,方又谨想听的是哪一句。


    他张了张口,在荧荧的烛光中,对上方又谨那双数十年未曾改变的眼眸。他一时分不清,那双眼睛里是期待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可以说我爱你。他们复合后的五年来,他对方又谨说过无数次我爱你。


    可偏偏这一次。


    唯独这一次。


    “抱歉。”他说,“小谨,抱歉。”


    唯独这一次,他说不出口。


    少年时那份炙热而纯粹的爱意,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努力想要复刻给方又谨,可是他失败了。


    爱意无法复刻。覆水注定难收。


    爱情是抽奖券,他的那一张在少年时就用掉了,上面写的兑奖时间仅限少年时期。分别十年,与方又谨再次重逢后,他赫然发现方又谨的那一张竟然没有过期,方又谨的兑奖期限一直延续了十年,甚至更久更久。


    李应迟无法形容他知晓这件事的心情。


    当年目睹了方家发生的惨烈一幕,他为了双方的家庭,选择了和方又谨分手,痛苦固然痛苦,可他并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爱情很美好,他很喜欢,可是如果要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即便满身伤痕也不放手,最终又会抵达怎样的结局呢?少年时的李应迟发现,他并不期待那样的结局。


    他以为方又谨也和他一样,他以为分手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可直到十年后重逢他才发现,原来方又谨的选择和他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只要他稍微给予一点肯定,方又谨真的就能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为了爱情甘愿遍体鳞伤。


    李应迟说不清是因为愧疚,同情,感动,或者别的什么,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他看到了方又谨左手腕自残的痕迹。


    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方又谨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和李应迟分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母亲进了精神疗养院,父亲变成植物人,经济上的压力和心理上的压力足以把一个刚刚踏入大学的年轻人压垮。他无数次想要去找李应迟,可看到镜子里一滩烂泥般的自己,他又退却了。


    他要去找李应迟,可不是现在,不是以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方又谨花了十年时间,熬过家庭的重担,重新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跳槽到黑岚是巧合,还是处心积虑,李应迟没问,方又谨也没说。方又谨把保留了十年的爱意重新捧到李应迟面前,用那双带着疤痕的手。


    李应迟说不清是因为愧疚,同情,感动,或者别的什么,他答应了方又谨复合的请求。他决定要重新爱上方又谨,和他共度余生。


    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们像一对真正破镜重圆的恋人那样,过得很幸福。李应迟对方又谨很好,方又谨对李应迟更是无微不至。可是渐渐的,他们发现了不对。


    方又谨的爱意随着他们的复合,变得更加浓烈,他越来越依赖李应迟,越来越离不开李应迟,可越是靠近,就越是绝望地发现……那个少年时与他相爱的李应迟早已经不复存在。


    李应迟的爱情消散得那么彻底,寻不到一丝踪迹。


    方又谨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李应迟愿意和你在一起,那就是爱你。可是话语可以骗人,却无法骗己。李应迟是最好的恋人,温柔,体贴,周全……可却不是少年时那个爱他的恋人。


    有时候方又谨甚至会恨,恨他们年少时真正相爱过。如果从来不曾得到,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可是他得到过。


    他得到过,他见过李应迟陷入爱情时的样子,那种情感那么炽烈,那么纯粹,耀眼如太阳的光辉。在无数个崩溃的日夜,他是靠着李应迟遗留的那些光辉才得以支撑下来的。


    李应迟答应和他复合,他以为爱情可以重燃,破镜可以重圆,可是拼凑好的只是镜子,镜子里面只照出他一个人的样子。


    跟他的家庭无关,跟他们的过往无关,跟一切都无关。李应迟只是,不爱他了。


    方又谨无法忍受李应迟不再爱他,更无法忍受的却是,他成为了那个阻碍李应迟获得幸福的人。


    对方又谨来说,爱李应迟这件事就像呼吸那么简单,人每天都是需要呼吸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他每天都会爱李应迟。可是对李应迟来说,那份爱已经停留18岁那年了。


    爱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东西。方又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剩下的唯有痛苦。


    爱李应迟的每一天都让他感觉痛苦,不只是因为李应迟不爱他,更因为他的存在,反而成为了李应迟重新去寻觅爱情的障碍。


    李应迟应该活得自由,爱得自由。李应迟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爱情。


    他再次回到李应迟身边,明明是想把这样的幸福带给李应迟的。可事实上,他的存在却让李应迟被一份责任所牵绊,活得不自由,爱得也不自由。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每一年,他都告诉自己,再试一年吧,说不定这一年李应迟就能重新爱上方又谨。李应迟也这样想。他给了方又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甚至他比方又谨还要更加努力,努力想要找回当初的爱情。


    可是李应迟越努力,方又谨就越加绝望。


    李应迟对他的每一丝温柔都是发自本心,可又不是发自本心,他的温柔变成了一份责任,他亲手将自己的自由溺亡于温柔之中。


    方又谨舍不得这份温柔,这是他赖以存活的养分。他无法想象,没有了这份温柔,他将会坠入怎样痛苦的深渊。可是他更舍不得李应迟不幸福。


    他知道李应迟对他有感情,任谁共度五年都有感情,由陪伴而产生的一种不同于爱情、亲情和友情的东西。这对方又谨来说已经是奢侈,哪怕这份感情永远无法变成爱情,他也甘之如饴。


    可是这种感情不足以支撑李应迟,获得他本该有的自由和幸福。


    痛苦着活总也能活的,可如果让他亲手断送了李应迟的幸福,他不知道他以后该怎样活下去。


    李应迟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方又谨的情绪。他抱着期待和方又谨复合,他决定重新爱上方又谨,可是他忘记了,爱情不是计划,爱情是运气。


    他没能将上一张抽奖券续期,也没能重新抽到一张写着方又谨名字的兑奖券。


    他付出了努力,很多很多努力,他做了一切恋人该做的事情,可那仍然不是爱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再更爱方又谨了,他终于也感到一丝疲惫。


    方又谨在第五年的生日这天,把他们长久回避的这个问题,终于摆到了明面上。他抛开了一切遮掩,做好了所有准备,重新变回那个18岁的少年,笑着问他:


    李应迟,你是否爱我。


    李应迟的回答是一句抱歉。


    方又谨独自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阿迟,我们分手吧。”


    李应迟说好。他没有去开灯,他已经无法再为方又谨做什么,让方又谨的眼泪留在黑暗中,是他最后可以付出的一点温柔。


    李应迟太了解方又谨,了解方又谨的所有想法,所以即便这个决定是在否定李应迟五年来的努力,李应迟还是选择尊重他的选择。李应迟是温柔的,他对方又谨一直都是温柔的。


    他一直温柔,只是不爱方又谨而已。


    *


    李应迟感觉到指腹下的一点湿润,他松开了手。


    望海崖上日光明媚,海风清爽,崖壁高悬,青草芳香。方又谨眨了眨眼睫,抬起头,笑着望向李应迟。


    “阿迟,抱歉,是我还没有完全适应和你分手的事实。”他朝崖边退后两步,举起手保证,“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李应迟隔着正好无法触及的距离与他对视,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小谨,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方又谨的笑容僵硬一瞬,几乎是带着乞求开口:“阿迟,不要说。”


    李应迟却没有再依着他,他的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如温柔的风刃刺入方又谨的心脏:


    “没能再次爱上你,对不起。”


    远处的海浪一阵高过一阵,望海崖上受到海流的影响,风势渐大,吹得方又谨的衬衣猎猎作响。


    李应迟已经走了。18岁那年,李应迟也像这样跟他说了分手,然后转身离开。


    那次他没有选择放弃,他花了十年重新找到李应迟,乞求他将他带离暗无天日的深渊。李应迟伸手救了他一次,慷慨地赠予他五年的幸福。


    方又谨低头望向望海崖底。下方是一片无人的沙滩,因地势偏僻,不接待游客,格外干净漂亮。海浪一阵一阵拍打沙滩边的礁石,奏出舒缓动听的旋律。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比在手上割几道口子死得快。只是这一次,应该没人会再伸手救他了。


    方又谨定定看了一会儿,转身骑上单车,离开了望海崖。


    他已经错了一次了,是他的自私一步步酿成了李应迟的痛苦,他不会,也不能再让“方又谨”成为李应迟获得幸福的道路上的阻碍。


    痛苦着活总也能活的。李应迟或许忘了,但他永远记得,18岁那年,最热烈的爱意之下,李应迟抱着他说“我爱你”,而他对此的回应是:


    “阿迟,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第40章 变形的玩偶8


    李应迟从望海崖骑车下来,重新穿过花树环绕的小径。享受着下坡路段带来的冲刺快感,李应迟心头松快。


    也许是压抑在心头许久的那句话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李应迟此时才真正有种感觉,他和方又谨持续了五年的关系,终于彻底结束了。


    他没能再次爱上方又谨。可是,不爱的人就不会伤心吗?


    分手后,李应迟也有过伤心。即便没有方又谨想要的那种爱情,他对方又谨也还是有感情的。两个人在一起必须要有爱情吗?李应迟并不觉得。责任和陪伴也能代替爱情,支撑他们走下去不是吗?


    可是方又谨并不这样认为。方又谨认为他应该得到新的爱情,应该享受由新的爱情带来的新的幸福,而不是守着他们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感情浪费人生。


    方又谨否定了他的选择,否定了他五年来的努力,否定了他们之间那份不算爱情的感情。


    李应迟觉得有点迷茫,有点消沉,但更多的是觉得烦。


    厌烦。


    爱情,爱情,爱情。


    李应迟的父母因为爱情在一起,结果呢?父亲早亡,独留母亲一个人痛苦。方又谨的父母因为爱情在一起,结果呢?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爱情就等同于幸福吗?从来不。


    爱情是运气,带来的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没人能预知。


    李应迟实在厌烦了对爱情的追逐,厌烦了对爱情的期待,厌烦了去赌那份不知何时降临的运气。


    分手后,他去挪威出差,学习了攀岩,开阔了心境,回来后,还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李应迟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好,非常好。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单车抵达了小径的尽头,李应迟回到了他和众人分开骑行的堤岸。堤岸边,碧蓝大海的背景之下,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倚着单车,正在等他。


    “李组长。”金正嘉开口叫他。


    李应迟骑到他身边,单脚点地,问他:“小泉他们呢?”


    “他们往前面骑了。”金正嘉说,“我看到你拐弯了,还看到方副总跟上去了,我想你们可能有话要聊,就在这里等你。”


    李应迟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原路返回?万一我骑去别的地方了呢?”


    金正嘉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在这里等你。”


    李应迟把单车停在一边,曲着腿和他一起背靠着堤坝,“怎么,你也有话要跟我聊?”


    金正嘉点点头,“李组长,我要向你道歉。”


    李应迟哦了一声。


    金正嘉站到他面前,认真道:“李组长,昨天在海边,我做了两件很不成熟的错事。第一件,是我冲动行事跳进海里,没考虑到安全问题,也没考虑到会给大家添麻烦,我还被私人情绪裹挟,迁怒于方副总,各方面表现都很糟糕,对不起。”


    李应迟问:“你说两件错事,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金正嘉眨眨眼睛,走近一步,“是没有听你的话。你叫我上岸,我却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


    李应迟抬眼看他,“这跟第一件有区别?”


    “当然有。”金正嘉重重点头,“行事冲动是我性格上的问题,不听你的话却是原则问题。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这件事做得特别不对,我深刻反省过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质疑,不反驳,不犹豫!”


    李应迟无言,“也不至于上升到原则问题吧。”


    金正嘉笑笑没回答,只又道:“李组长,道歉这件事光靠嘴巴说有点没诚意,我准备了一点赔礼。”


    这倒是出乎李应迟的意料,他摇了摇头,“不用什么赔礼,下次注意就好。”


    金正嘉却掏出了手机,“要不你先看看?”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李应迟面前,那是一个官方网站的公告页面,页面左上角写着官方组织的名称:极端环境材料研究会。公告内容则是关于下半年国家自然基金项目推荐原则的补充说明,公告中写,为鼓励研究题材的多样性,研究会评审组将优先扶持包括“性能衰减抑制技术”在内的五项研究主题。


    李应迟对极端环境材料研究会并不陌生,这是个学会性质的组织,在业内颇有影响力,他早些年就已经加入了,偶尔还会参加一些线下交流活动。研究会每年会有一定的推荐名额,选送优秀的研究项目申报极具科研影响力的国家自然基金项目。


    他对研究会的优先扶持政策也不陌生,这也算老传统了,每年根据国家政策的变动,或者行业技术更新迭代,研究会的研究风向也会随之变动,优先扶持一些更符合国家发展要求或者更具发展潜力的研究主题。


    只是……李应迟的视线落在“性能衰减抑制技术”几个字上,这正是他如今正在进行材料研究的方向。作为时刻关注业内风向的研究人员,他自然知道这个研究方向不算太热门,他也从没奢望研究会会对他的研究主题进行优先扶持。


    可眼下,白纸黑字就在眼前。李应迟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浮现一丝复杂神色。


    “你去找白老师了?”


    白秋林,李应迟曾经的研究生导师,黑岚产品部总经理,极端环境材料研究会会长。


    除了他,李应迟想不到还有谁能有资格影响研究会的扶持方向。


    金正嘉点点头,“昨晚我回了趟h市,去找白叔聊了聊。不过,我可没本事让研究会改扶持方向,这个公告白叔原本就打算这样发的。”


    李应迟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你天天借用产品部的实验室,白叔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正在进行的新研究。”金正嘉道,“虽然我不太懂你们专业的事情,但是听白叔说,科研需要成功,除了拿出真东西外,也需要一定的造势和预热,他发这样的公告,可以让业内的视线注意到你的这个研究方向,等到你真正研究出成果了,才有更好的曝光和发展机会。”


    李应迟一时哑口。


    金正嘉补充道:“不过你放心,白叔这也不算开后门,他说今年研究会本来就打算挑一两个相对冷门的研究主题进行扶持,你的这个恰好得票比较高而已。”


    “……他就这么相信我能研究出成果?”李应迟苦笑,“白老师有三年没带过我的研究项目了,我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他当然相信你。”金正嘉肯定道,“李组长,我也相信你。”


    李应迟沉默一阵,问他:“你为什么会去找白老师?”


    “因为我要拿出诚意向你道歉呀。”金正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我想了下,李组长你现在最需要什么,想来想去你好像没什么特别缺的,唯独就是缺了个晋升的机会!而要解决你晋升的问题,自然要追本溯源,去找白叔。”


    李应迟有些无奈,“我和白老师之间的问题,我都解决不了,你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


    金正嘉好奇道:“李组长,你为什么认为你解决不了?”


    “三年前发生了一些事,让白老师对我彻底失望了。”李应迟轻叹一声,“是我辜负他的栽培,我也没脸再去打扰他。”


    金正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他老爹曾告诉过他,白秋林为了让李应迟破格晋升,特地办了个社内竞赛,谁知李应迟却放了他鸽子,压根没参加竞赛。白秋林因此大怒,将李应迟赶出了产品部,两人的关系从此跌至冰点。


    金正嘉再次把手机举到李应迟面前,指了指上面的扶持公告,“如果白叔对你彻底失望了,为什么还要偷偷为你铺路呢?”


    李应迟一怔。


    “李组长,白叔都一把年纪了,人上了年纪,脾气总会大点的嘛。当年你惹他不高兴,他正在气头上,当然不想理你,可现在都过去三年了,你就没想过,白叔他就是拉不下面子主动找你,一直在等你上门找他吗?”


    李应迟定定看向他,“这是白老师跟你说的?”


    “他虽然没直接说,但是他十分刻意地告诉了我他最近都很空哦。”金正嘉狡黠一笑,“他知道我是为你的事而来,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李组长你比我更明白吧?你挑个好日子,去找白叔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再好好哄哄他,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呢?”


    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吗……李应迟眸色暗了暗。问题就出在,当年的事,他没法说清楚。


    当年,他三十岁不到就被提拔为产品部材料研发组的组长,事业顺风顺水,社内人缘极好,还和重逢的旧情人方又谨重新确立了恋爱关系,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白秋林是个很好的老师,对他更是倾注全力栽培,李应迟很感激他,做出的成绩也从不让白秋林失望。当上组长没两年,白秋林就对他暗示了想要进一步提拔他的打算,当时的李应迟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老师对他偏爱之下的鼓励。毕竟,他的资历还太浅,黑岚从没有过这样晋升的先例。


    后来公司内部举办了一个竞赛,产品项目内投大赛,竞赛的奖金很丰厚,点燃了社内所有研究人员的热情。白秋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好好做。


    李应迟只当那是一句平常的鼓舞士气的话,笑着应了声就抛到了脑后。他确实是准备参赛的,他手头有几个不错的项目,只要认真打磨一下,李应迟有获胜的自信。


    那天回到家,他正打算好好思考一下拿什么项目参赛,就听见方又谨正在打电话。方又谨的电话打了很久,等挂断时,看到李应迟正倚着门框望着他。


    李应迟开门见山:“你又接了私活?”


    方又谨沉默一阵,点了点头。


    方又谨的家庭条件本就一般,少年时家里出了事后更是雪上加霜。方父一个植物人天天躺在康复医院,方母住在精神疗养院,两头都需要靠钱吊着。


    方又谨高中毕业后就背上了一身债,他从大学开始兼职打工,工作后更是一边上班一边接私活,想尽一切办法赚钱,花了十年时间终于努力把债务都还清了。


    可是前一阵子,方又谨的奶奶遭遇诈骗,被骗走了仅剩的一笔养老钱。方又谨怕老人受刺激,借钱把窟窿填上,安抚老人说是诈骗款追回来了。


    李应迟是知道这件事的,他本不想让方又谨出去借钱,提出用自己的钱先垫上,却被方又谨坚决拒绝了。李应迟考虑到他的自尊心,便没有坚持,没想到方又谨为了尽早还债,竟然又去接了私活。


    方又谨以前工作的单位或许管得不严,但是黑岚是严禁员工在外接私活的,一旦被发现,只有被开除一个下场。


    李应迟想了想,对他道:“把活儿推了。”他将一纸通知放到方又谨面前,“你去参加这个社内竞赛,获胜的奖金够解决你大半的债务。”


    方又谨愣了愣,“阿迟,这个你比我更适合参加吧?”这个竞赛在公司内宣传得沸沸扬扬,方又谨自然也知道,只是他从没想过跟李应迟抢优胜。


    “我有个重要的省级研究项目就要结题了,没空再参加社内这种小打小闹的活动。”李应迟朝他笑了笑,“你平时从我这偷师这么多,也是时候该出去锻炼锻炼了。”


    方又谨闻言也笑起来,“好,那我就去报名!放心吧,一定不给你丢脸!”


    方又谨的确没给他丢脸,他独自完成了产品设计,以高分获得了内投大赛的第一名。没过多久,公司迎来了新一轮的岗位聘任,方又谨凭借在内投大赛的出色表现,破格获得竞聘副总经理的资格,在董事会投票通过后,正式坐稳市场部副总的位置。


    也是从那之后,公司内渐渐传出一点流言,说高层举办这个竞赛,就是想破格提拔一位年轻的副总。


    李应迟明白过来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以为这场竞赛的筹码就只有那笔不菲的奖金,钱不是他迫切需要的,却是方又谨迫切需要的,所以他主动退出了竞争。可他不曾料想,这场竞赛背后,是他的老师用心为他筹谋的晋升之路。


    白秋林发了很大的火,逼问他为什么浪费机会,为什么没有报名参赛。李应迟无法回答。


    他没法说,是为了方又谨。他既不能暴露他和方又谨的关系,也不想把方又谨的家庭困难宣之于众,更不能让方又谨接私活的想法被公司知晓,断送好不容易得到的副总位置。


    他默默承受白秋林的怒火,除了道歉,再没能说出其他。白秋林彻底失望了,不仅失望李应迟辜负他的一片用心,更失望李应迟对他有所隐瞒。


    李应迟从此离开了产品部,他数次去找白秋林赔罪,逢年过节上门问候,却因为避而不谈当年不参赛的原因,而被白秋林扫地出门。


    和白秋林关系破裂,始终是李应迟心里的一个遗憾。比起失去晋升的机会,更让他愧疚的是,辜负了白秋林对他的拳拳真心。


    所以当金正嘉拿出那页扶持公告,李应迟心底的触动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大。


    原来白秋林并没有彻底放弃他,白秋林虽然生他的气,但还是在他开启重要的新研究时,默默关注他,默默帮助他。


    李应迟很想立刻就上门去,把他此刻的心情一一告诉他的老师,和他的老师彻底冰释前嫌。可是,一旦他去找白秋林,又会面临那个绕不开的问题:当年为什么不参赛?


    “李组长,当年的事情,是跟方副总有关吧?所以你才没法对白叔说。”金正嘉望着他情绪有些波动的眼睛。


    李应迟沉默着,没有否认。


    金正嘉没有往下追问具体的原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双手拍上他的肩头。


    “李组长,既然没法说,那要不要试试另一个更简单有效的办法?”他神秘地停顿两秒,见李应迟丝毫没有提问的兴致,只好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称之为,撒娇大法!”


    李应迟神色一言难尽,“不了谢谢。”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金正嘉捏捏他的肩,“白叔这种年纪的,压根抵抗不了小辈撒娇,尤其你还是他的得意门生!李组长,真男人就要不择手段解决问题,你如果不会,我可以教你!”


    压根拒绝不了小辈撒娇吗?李应迟想到宋雨筝女士总爱给那种说话甜甜的ai小孩的视频点赞,心底有些松动,抬眼看了看金正嘉。


    金正嘉顿觉有戏,振奋道:“李组长,来,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咱们把话术练好,保准把白叔哄得心花怒放!”


    李应迟:“……你说吧。”


    金正嘉清咳两声,捏着嗓子开口:“老师老师~”


    李应迟:“……老师老师~”


    金正嘉:“您还在生小迟的气吗?”


    李应迟:“您还在生……的气吗?”


    金正嘉纠正:“李组长你别吞字啊!”


    李应迟额角青筋跳了跳,“您还在生小迟的气吗?”


    金正嘉:“呜呜呜,小迟知道错了!”


    李应迟:“……”


    金正嘉:“李组长你快说啊。”


    李应迟:“屋屋屋,小迟知道错了。”


    金正嘉纠正:“不对,呜呜呜是精髓,不能棒读,要带上感情,像这样,呜~呜~呜~”


    李应迟眼风凌厉扫他一眼。


    金正嘉:“……行吧,你记得回去多练练这句啊。”


    金正嘉:“下一句:老师~您一天不原谅小迟,小迟饭饭也吃不香,觉觉也睡不好……哎呦!”


    一只拳头砸在他蓬松的金毛顶上。


    李应迟面无表情收回手,“逗我好玩?”


    金正嘉摸着脑袋憋笑,“没有,没有,我是认真在教的!”


    怕他不信,又加一句:“屋屋屋!”


    李应迟扬起拳头。


    金正嘉迅速倒退三步,“不敢了不敢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认真教!”


    李应迟手没放下,冷声道:“过来。”


    金正嘉苦着脸,蹿回他身边,把脑袋伸到他拳头下面,忐忑道:“李组长轻点啊。”


    预想中拳头的力道没有落下,李应迟张开手掌,在他蓬松的金毛上轻轻揉了一把。


    “谢谢你,金正嘉。”


    金正嘉呆住。半晌,才愣愣抬起头,撞入李应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知道白老师的脾气,旁人哪怕稍微提一提当年的事,他都会翻脸,你能说动他,费了不少功夫吧。”


    金正嘉的眼底一点点亮起来,握住李应迟摸他脑袋的那只手,“李组长,我不怕费功夫。只要你高兴,费再多功夫我都不怕。”


    李应迟弯了弯唇角,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我很高兴,这份礼物我收下了,谢谢。”


    眼前的李应迟太过温柔,太过美好,太触手可及。金正嘉心头砰砰直跳,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几乎要脱口的情话。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注视李应迟:“如果想感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李应迟垂眸看他,点头,“好,你说。”


    “今天晚上,我想邀请你出海。”金正嘉目光灼灼,璀璨如星辉,“只有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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