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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变形的玩偶9


    下午安排的行程是浮潜体验,李应迟和韩斯然几人随着大部队下海潜了一会儿,冲浪瘾又上来了,于是悄悄跑去借了冲浪板冲浪。


    金正嘉又不见踪影,李应迟大概知道他在干什么,便也没多问。


    直到太阳沉下海面,彻底玩了个尽兴的李应迟几人才踏着落日,踩着橙红一片的海水返回露营地。


    一回来就看见一群厨师模样的人正架起一张张简易餐桌,往上面摆弄着什么,李应迟走近一看,入眼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各式各样高级海货。不同于他们早上做的那餐家常餐,这次是真正的海鲜大餐,食材用料高级讲究,烹饪方式也十分专业,绝对是花了大价钱的。


    黑岚众人看着桌上有些甚至见都没见过的食材,一时都陷入震惊之中,七嘴八舌一通讨论之后,纷纷把视线投向韩斯然,惶恐不安道:“韩总,这一餐少说六位数吧?公司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准备给咱们吃上一顿最后的晚餐然后统统发卖!”


    韩斯然哼笑一声,朝李应迟抬了抬下巴,“你们要想不被发卖,赶紧求求李组长,让他把某位小少爷的狗绳栓紧点。”


    李应迟赏他一记肘击,朝正在忙着摆盘的一个浅金色脑袋喊了声:“金正嘉。”


    金正嘉连忙跑过来,挤过围在李应迟身边的人墙,将自己停放在李应迟身边。


    “干嘛弄这么大排场?”李应迟问。在场能花得起这个钱的,除了金小少爷不做他想。


    金正嘉看了圈周围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实习期承蒙大家照顾,一直没空请大家吃饭,再加上这次来度假还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就简单搞了几个菜,大家随便吃点。”


    除了韩斯然等少数几人,其他人并不清楚金正嘉跳海找东西的事,对他口中的添麻烦有些疑惑,不过,那一点疑惑很快被金正嘉后面的震撼发言盖了过去。


    什么叫简单搞了几个菜?什么叫随便吃点?!万恶的有钱人啊!


    不过当钱花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这种感觉还是很美妙的!众人欢呼一阵,七嘴八舌喊了几句“谢谢金主爸爸!”就直奔美食而去。


    这一餐实在太过丰盛豪华,不来点小酒都对不起这一大桌菜色,于是众人搬空了露营地的酒类库存,红的白的啤的轮番上阵,彻底放纵开来。


    李应迟一开始还犹豫要不要拦一拦,但是想到今天是在海岛的最后一晚,明天返程之后又要回到日常工作之中,还是随他们去了。他干脆也开了瓶酒,悠闲小酌起来。


    等到众人吃饱喝足,一半的人都已经趴下了,剩下的一半却更显精神。


    “都不许睡!不许浪费如此美妙的夜晚!嗨起来!”


    “晚上的行程安排呢?呈上来!”


    “哪来的行程?今晚的安排就是好好睡觉,准备明天回去上班!”


    “啊啊啊不要讲鬼故事啊!!”


    众人一阵鬼哭狼嚎,最后决定——


    “放烟花!我们去海边放烟花!”


    “用短暂的绚烂留住我们逝去的青春吧呜呜呜呜!”


    歪歪倒倒的一群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结伴去买烟花了。李应迟正打算起身跟上去,肩膀被韩斯然按了按,“我跟上去盯着吧,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吧。”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金正嘉的方向。


    金正嘉刚才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没喝酒也没跟着闹,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时不时出去打个电话安排些什么,这会儿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向李应迟走来。


    戴希看了李应迟一眼,没多说,起身也跟着韩斯然一起去照看喝多的组员了。


    金正嘉来到李应迟面前,微微俯下身打量他的面色,关切道:“李组长,你还好吗?”


    李应迟晚上喝得不多,只是身处一群酒蒙子之中,浑身都沾上了浓浓的酒气。


    他摇了摇头,“没事。”


    金正嘉看他神态正常,微微松了口气。他伸手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即便压低了声音,笑意还是从唇齿间流露出来:


    “那么,李应迟先生,请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出海吗?”


    *


    李应迟以为凭金正嘉一向的行事风格,即便搞一艘豪华游轮来带他出海也不奇怪,可事实上,面前只是一艘小型游艇。


    虽然款式很新,品牌很正,涂装很有品位,但租一艘小型游艇似乎还比不上刚才的那顿大餐来得出手阔绰。


    “李组长,小心点。”金正嘉伸手将他扶上游艇。


    小型游艇一眼望得到头,游艇上除了他们两人,并没有第三个人。李应迟奇怪道:“谁来开船?”


    金正嘉笑着指指自己,“我呀。”


    “你还会开这个?”李应迟有些惊讶。


    “以前不会,前阵子抽空去学了。”金正嘉说着,站上驾驶舱,启动了游艇。


    小型游艇周围的巡航灯亮起,乘着颠簸的浪花,往黑夜中的大海驶去。


    李应迟瞧着有趣,便走到他旁边看他操纵游艇。金正嘉往边上让了让,问他:“李组长,你想试试吗?这个不难。”


    不得不承认,这种类似海上大型玩具的东西,确实很有吸引力。李应迟看得手痒,欣然同意。


    金正嘉耐心向他讲解各种按键的作用,如何调速,如何掌舵等等。李应迟手握在木质的方向盘上,驾驶着小艇破开幽邃的黑暗,迎着海风翻过一个又一个浪头,心中只剩三个字:


    真好玩。


    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腹几次蹭过方向盘上一处凹刻的纹样,趁金正嘉在帮他调整设置的空隙,李应迟低头看了看。


    方向盘是温润的木质手感,圆盘正下方的位置,刻着一串鎏金的花体英文字母:


    【Lance】


    李应迟的动作一滞。他抬起视线,看向智能操作的显示屏,屏幕右上角,他刚才看到却没有在意的地方,写着这艘小型游艇的中文名字:


    【蓝思号】


    蓝思,他的英文名Lance的谐音。


    原来金正嘉不是租了一艘小型游艇,这是……私人游艇。至于是属于谁的,游艇的名字已经给出答案。


    夜晚的海洋不比白天平静,一个大浪打来,小艇重重颠簸一下,李应迟的身体往旁边倾倒过去。


    他随手撑了一把,稳住身形,身体里的酒劲被水面的颠簸勾起,冲上脑门,让李应迟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金正嘉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住他。


    “李组长,你没事吧?”他边问,边单手操作智能系统,打开早已规划好的航行路径,让游艇自动巡航。


    李应迟坐进旁边柔软的真皮沙发之中,扶了扶额头,“有点晕。”


    金正嘉立刻翻出船上的医疗箱,找出解酒药,又倒了杯温水。


    “船上条件有限,没法煮醒酒汤。”他半蹲在沙发前,手里举着药和水递到李应迟面前,语气有些抱歉。


    李应迟垂眸看他,原本清醒的纯黑眼眸被酒气上涌,蒙上一层翻涌的雾。他伸手握上少年白皙的手腕,缓缓摩挲两下,却没有接。


    “那就不能回去煮吗?”他低声问。


    “回去?”金正嘉明显愣了一下。游艇已经开出很远,距离目的地,距离他今天想做的事,已经很近。现在回去的话……


    “好。”金正嘉犹豫片刻,还是道,“李组长,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们就回去,回露营地我给你煮醒酒汤。”


    李应迟沉沉望着他,“你当真愿意回去?”


    金正嘉点点头,“当然,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出海的事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李应迟沉默下来,良久,突然伸手拿过解酒药和温水,吞服下去。


    “李组长,你……”金正嘉微讶。


    李应迟笑了笑,懒懒靠进沙发里,“答应要跟你出海的,哪有半途反悔的道理。”


    金正嘉心头砰砰直跳,嘴角的笑容根本止不住。他爬上沙发,把李应迟的脑袋抱到自己怀里,克制住那一丝心痒,认真道:“李组长,我帮你揉揉,揉一下就不晕了。”


    李应迟闭上眼睛,模糊嗯了声,随他去折腾。


    “蓝思号”小游艇浑身亮着一闪一闪的巡航灯,像一颗莹润的珍珠,涉过波澜起伏的黑色大海,终于抵达一处寂静无人的海岸。


    海岸上也是一片漆黑,借着“蓝思号”的灯光,隐约可见这片海岸并不大,背靠高耸嶙峋的崖壁,面朝一望无垠的大海,从陆地无法抵达,只能乘船靠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没有游客登陆过的痕迹,脚下细软的白沙滩比起花歧岛其他几处沙滩更纯净,更静谧。


    金正嘉率先跳下游艇,在几乎不可视物的黑暗中朝李应迟伸出手,“李组长,你别怕,牵着我。”


    李应迟的夜盲症状早就痊愈了,他对黑暗环境也没什么恐惧,于是并没有去管那只手,长腿一迈,很轻松地跳下了游艇。只是刚一落地,手还是被人牵了起来。


    金正嘉手心有点发烫,语气却一本正经:“其实是我害怕,李组长,我们还是牵着比较好。”


    李应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金正嘉的体温通过连接处源源不断传来。他没再说什么,任由金正嘉牵着他往前走。


    金正嘉似乎对这片沙滩很熟悉,在黑暗中精准绕开了一些礁石,牵着人沉默行进一段后,站定在一块礁石前面。


    离开了小艇光照的范围,四周更加黑了。李应迟看不清金正嘉的表情,只从交握的双手间感觉到,他似乎是在紧张。


    金正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失速的心跳,开口:


    “李组长,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次,不是在商场人来人往的电梯厅,这次,没有任何其他人会来打断。


    这次,只有他和他。


    “李应迟,我叫金正嘉,今年19岁。”


    “我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家庭条件还不错,足以保障今后的生活。家人很爱我,他们其实并不介意我的性向,也支持我去追求我的爱情,我未来的恋人要是来到我家,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


    “我不太喜欢看书,但是我喜欢画画,画了许多年,自认为水平还可以,就算哪天我家里破产了,这门手艺也可以养活自己。”


    “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在和你出差之前,我甚至对自己的性向都不太确定。当然,现在我已经完全确定了。


    我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是我年轻,学东西快,我会努力去学。并且,我对我未来的恋人没有任何要求,他不需要为了我去改变什么,他只需要被我爱。”


    少年清亮的声音絮絮叨叨,伴着浪声回响在黑暗静谧的海滩。这些话像是特意背过,虽然交握的手一直在紧张得微微发抖,但是话语却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


    李应迟安静地听着。


    “我进入黑岚以来,一直跟在你身边。李组长,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上司。”


    “极地科考项目合作出问题的那次,你去首都出差带上了我,虽然有一部分巧合的因素,但是其实你是有意想锻炼我的吧?


    那时候我看上去就是一个游手好闲混日子的富二代,大多数人都不会去管像我这样的实习生,任由我混满实习期离开公司就好了。可你是李应迟,你不是大多数人。”


    “你并没有对我差别对待,而是选择给我一次锻炼的机会。你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凶,但其实对于每一个进入品牌策划组的人,你都很上心。”


    “出差的时候,你会耐心引导我思考做事的方法,你会告诉我品牌的价值和团队的意义,你会主动承担风险和责任,并付诸全部努力去解决问题。”


    “这些不光因为李组长是个好上司,更因为,李应迟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要列举你好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你的温柔,包容,成熟,果断,专注……可那都不是我现在想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把李应迟的手握得更紧。


    “李组长,有时候你可以不那么好。你可以不温柔,不成熟,不完美,这不意味着丢失你原本的那些品质,而是……李组长,有时候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依赖他人。”


    李应迟在黑暗中无声勾了勾嘴角,“哦?依赖谁?”


    金正嘉靠近一步,灼热的呼吸与杂乱的心跳在静谧的黑暗中暴露无遗。


    “我有一个人选,在说出他的名字之前,我想先对你说一句话。”他靠得很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吓到李应迟,“李组长——”


    *


    “李组长人呢?!”


    “谁看见迟哥了?还有那个小金毛!”


    “快喊他们来看烟花!”


    小泉几人咋咋呼呼,在沙滩上无头苍蝇似的找来找去。


    韩斯然把人摁住,呵斥道:“他们忙着呢,放你们的烟花去!”


    沙滩上已经燃放了一排火树银花一类的小型烟花,还剩唯一一个大家伙,孤零零躺在地上等待被燃放。


    小泉几人哭嚎一阵找不到李应迟,只能委委屈屈地把压轴烟花点燃了。


    “录下来发给迟哥看!”


    小泉掏出手机,对准夜空。


    夜空黑沉一片,无星无月。烟花的引线燃到尽头,溅出点点火星,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啸叫,一小团焰火从底座冲出,直直投向夜空。小火团与空气划擦出一道细长亮白的拖尾,然后冲到夜色最深最高处,轰然绽开!


    “咻——砰!!”


    小泉的手机屏幕里,烟花绽放的瞬间,夜幕瞬间被大片大片点亮,星星点点,无边无垠,燃烧成铺满天幕的玫粉色火焰!


    “我去,这个烟花夯爆了啊!这是120块能炸出来的效果?!”小泉举着手机目瞪口呆。


    韩斯然无语瞥他一眼,“揉揉眼睛吧醉鬼,这是烟花吗?”


    其他人也慢慢反应过来,纷纷指向夜空,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无人机啊!”


    “天哪,好多无人机!!”


    成片成片的无人机群嗡鸣在花歧岛上空,夜幕下变幻出流淌的波纹和绚丽的色彩。


    “快看,变绿色了!这是在模拟极光吧?!”


    “啊啊啊这是什么阵仗?这种数量的无人机极光秀,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好壮观啊!应该是花歧岛的宣传手段吧?这种规模的无人机群,没有政府审批不可能飞天!”


    “花歧岛大手笔啊,这么多无人机得烧多少钱啊!”


    “呜呜呜这趟太值了!我爱户外假!”


    “迟哥呢?!”小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迟哥不是说去挪威的遗憾是没看到极光吗?这下不就有了!”


    “是啊,迟哥呢?迟哥看到了吗?!”


    *


    李应迟仰头注视着夜空,壮丽的无人机群主宰了夜幕,栩栩如生模拟出各色燃烧变幻的极光,将漆黑的海面都染成一片绚烂。


    随着无人机的升空,李应迟所在的这处静谧海滩也瞬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荧黄色光亮,是有人提前把无数小夜灯铺在了沙滩上。


    借着小夜灯的光线,李应迟终于知道了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里正是望海崖的崖底,白天他还和方又谨在垂直向上几百米的地方聊过天。


    小夜灯除了照亮崖壁,还照亮李应迟身边一张郁闷的脸。


    金正嘉在心里大骂无人机飞行策划,卡点都不会卡,就不能等他说完那句话再升空吗?!枉费他提前踩点布置,反复演练那么多遍!


    在他的原计划里,随着他深情款款的话语落下,无人机群震撼升空,燃烧成漫天极光,弥补了李应迟觉得自己没看到极光的遗憾。整片沙滩同时亮起,金正嘉捧着礼物帅气登场,彻底将气氛推至高潮。


    这才叫浪漫啊!现在呢?把他最关键的一句话卡掉了是怎么回事?!


    金正嘉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眼底重新燃起斗志。没关系,靠人不如靠己,他还有Plan B!


    “李组长。”


    李应迟回头看他,“你刚才说想对我说一句话,是什么?”


    金正嘉哈哈笑了两声,“等会说,等会说。”等他把气氛重新酝酿一下!


    金正嘉指了指他们面前的一块黑色礁石,“李组长,你看这个!”


    李应迟顺着他看过去,满沙滩的小夜灯把礁石上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是一幅画。


    李应迟看过金正嘉的画,出差途中,他随手画过许多简笔画,不过这一幅显然更加用心,是一副油彩。


    画上的人是李应迟,在索伊山的岩壁上攀岩的李应迟。他一手抓握着安全绳,半悬挂在高耸陡峭的岩壁上,视线没有看前方,而是微微侧过脸,注视着不远处的空中。他视线的落点,一窝幼隼落巢,正在努力振翅飞行。


    李应迟心中微动,“你画了这一幕?”


    金正嘉笑眯眯点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这确实是挪威之旅中,李应迟最难忘的事情之一。李应迟又看了一眼这幅画,抬脚往前迈步,“前面还有?”


    “嗯!”


    金正嘉点头,拉着他又往前走,走到下一块礁石前,上面又挂了一幅画。这次是水彩。


    画中人依旧是李应迟,在实验室中,穿着洁白的实验服,戴着黑框眼镜,低头测试数据的李应迟。


    金正嘉继续拉着他往前走,走过一块又一块礁石,每一块上面,都是李应迟,不同场景、不同衣着、做着不同事情的李应迟。


    金正嘉会的技法很多,有油彩、水彩的,也有用马克笔、炭笔的,他的审美也很好,每一幅都抓准人物特征,笔触温柔又细致,将李应迟多面的气质彻底还原了出来。


    李应迟回想起金正嘉住到他家里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金正嘉玩游戏了,他埋头工作没有注意过,现在才明白,那些空余的时间,金正嘉都用在了哪里。


    李应迟心底有些触动,手上用了点力,将还想继续往前走的金正嘉拉回自己身边。


    “天天画我,嗯?”


    金正嘉耳根有点红,语气却理直气壮:“对啊,就是天天画你!”


    李应迟笑,“我可要收版权费的。”他不过开个玩笑,谁知金正嘉竟真的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版权费。”


    金正嘉牵着李应迟走到沙滩的正中央。细软纯净的白沙滩上,铺了满地的红玫瑰,玫瑰拼成一个花体的“LANCE”,每个字母里都藏了一只小盒子。


    李应迟看着满地的红玫瑰惊讶一瞬,只觉得这一幕在二十年前的偶像剧里看到过,失笑道:“玫瑰花拼名字?”


    金正嘉有些窘迫,“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我看网上说这个是万能不出错的选择……”其实他本来是拼成一颗爱心的,但是网上都说爱心太老土,于是他灵机一动,吭哧吭哧又把玫瑰花拼成了李应迟的英文名。


    ……好像也没洋气到哪去!


    李应迟指了指那几只半藏半露的小盒子,问:“那是什么?”


    金正嘉淌进花丛里,拿出那些盒子一一打开。


    “这是我的资产、房产、基金、信托、股权等等的证明材料。”他说着,挨个拿出来给李应迟看,“左边这叠的转让程序都很简单,右边这叠比较麻烦,暂时动不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从中抽出一张纸,“‘蓝思号’的所有权转让书,这个你只要签上字就立刻生效。”


    蓝思号,正是刚才他们驾驶而来的小游艇。


    李应迟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又开口:“你拿这些东西给我看干什么?”


    金正嘉眼睛亮亮地看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打开最后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并排躺着两只棉花娃娃。其中一只金色头发的看上去有些旧,另一只黑色头发的却是簇新。


    “你送我的这只娃娃,我找专门的店铺修复过了,虽然不能百分百还原到之前的样子,但至少不是破破烂烂的了。”金正嘉拿起两只娃娃,将黑色那只递给李应迟,“这只是我找人定制的,李组长,你喜欢吗?”


    李应迟没有接,眼神定定望着他,“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


    “因为……”金正嘉认真回望着他,努力压下声音中的紧张,“因为我喜欢。”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因我喜欢你!我喜欢李应迟!”


    海浪声沙沙作响,海风拂过玫瑰花从,吹起星星点点的深红。李应迟的眉目在荧黄色的小夜灯下,好看得惊人,温柔得惊人。


    “李应迟,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金正嘉贴近他,灼热的呼吸与他在咫尺间交缠,“你可不可以考虑做我的男朋友?”


    李应迟垂眸注视他,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好。”


    金正嘉也跟着笑起来,笑容灿烂又傻气,甚至笑出了“咯咯”的声音。


    “……金正嘉,金正嘉!”


    手腕上猛地感受到一股力道,将金正嘉从幻想中扯了出来。


    李应迟手上用力,将傻笑着往前走的金正嘉拉回自己身边。


    “问你话呢,没听见?”


    金正嘉一惊,彻底回神,用力拍了下脑袋。


    真是大意了!之前演练过太多遍,导致他一走到这里就紧张,下意识进入了演练模式,把后面的预想剧情都走了一遍!


    这回可不是演习,不能在最后时刻掉链子啊!


    他严肃道歉:“对不起李组长,刚才走神了一下,你问我什么?”


    李应迟敲了敲他的脑门,重复道:“我说,你怎么天天画我?”


    金正嘉嘿嘿笑两声,“想画,爱画,天天画!”


    李应迟淡声道:“如果我说不许画呢。”


    金正嘉愣了下,随即恍然,“我知道,版权费嘛!我准备好了,李组长你跟我来!”他说着就想把李应迟往玫瑰花丛那边拽,手腕上却又传来一股大力,将他一下子拉了回去。


    金正嘉一时不防,踉跄两步跌进李应迟怀里。李应迟半圈半抱住他,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重复:“如果我说,不许画呢?”


    李应迟的气息温热,语气却无比平淡。金正嘉一路上狂乱跳动的心脏莫名有些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不喜欢,我就不画了。”


    李应迟松开圈着他的怀抱,抬手轻柔摸了摸他的脸颊,夸奖道:“好乖。”


    金正嘉的脑袋有些发蒙,李应迟是在夸他吗?应该是吧。这是好事。是好事才对,可是……现在的发展怎么好像和他预演中的不太一样,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样把计划进行下去。


    好在,李应迟帮他继续下去了。


    “对了,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我……”金正嘉不知道该不该说,现在气氛还没铺垫好,李应迟还没看到玫瑰花和那些礼物。


    “什么话这么犹豫?”李应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看你这副样子我就放心了,刚才一路过来,又是游艇又是极光又是画像,搞得那么浪漫,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金正嘉整个人骤然一僵。


    “像这样远离人烟,出来看看海景聊聊天,也挺不错的。”李应迟揽着他的肩,走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前,和他亲昵靠在一起。


    “李组长,我……”金正嘉有些急切地拽住他的衣服,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说起来,白天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李应迟安抚地拍了拍他,揽着他肩头的手指随意玩弄着他的发梢。


    “白天的问题?”金正嘉一愣。


    白天,他们市场部一起去环岛骑行,玩了读秒竞速的游戏,抢到第一的人可以向其他人提问,被提问的人只能回答真心话。


    金正嘉抢到第一的那一轮,问了李应迟一个问题:


    「李组长,你最喜欢和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李应迟当时没有回答,是小泉替他回答了一句:


    「我知道!迟哥喜欢乖的,讨厌不乖的!」


    “小泉说得没错,我最喜欢乖的。”李应迟轻笑,声音酥酥麻麻,钻进金正嘉的耳朵,“比如你,嘉嘉,你就很乖,我很喜欢。”


    金正嘉觉得自己好像又陷入预想了,不然为什么,他明明还没有告白,却听到李应迟叫他“嘉嘉”,还对他说……“我很喜欢”?


    金正嘉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他怔怔望着李应迟的眼睛,企图从中寻找出一丝这是幻境的证据,可是没有。李应迟那双粗石般纯黑的眼瞳就这么温柔注视着他,比任何时候的李应迟,都更加温柔,更加让人心动。


    金正嘉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他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他的整颗心脏就好像捏在李应迟的掌心,只有李应迟每落下一个呼吸,他的心脏才能够被允许跳动一次。


    这危险的感觉让他眩晕,让他上瘾。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去拿出准备好的那些礼物,把他的一切全部捧到李应迟的面前,虔诚向他献上。


    也包括李应迟掌心的那颗心脏。


    李应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什么呆?我不能叫你嘉嘉?我听你哥就这么叫你。”


    “……能。”金正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却抖得厉害,听上去十分丢人。他第一次知道,人在过于激动的时候,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他用力捏了捏掌心,又重新大声答了一遍:“能!特别能!”


    李应迟又笑,笑得金正嘉心肝都在乱颤。


    “我还没回答完呢,还有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他抬头望着夜空,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我最讨厌喜欢我的人。”


    夜空中,模拟极光的无人机群完成了它们的表演任务,在一瞬间熄了所有灯光。夜空幽寂深邃,吞噬一切痕迹,片刻前的热烈绚烂仿佛只是错觉。


    “我最讨厌喜欢我的人。我讨厌一腔热血的爱情,讨厌至死不渝的真心。我讨厌沉浸在自我付出的剧本里,演一场只感动自己的烂俗戏码,还要被迫观看的人对你说谢谢你的喜欢。”


    “我最讨厌那样的人。”


    远离人烟的海滩恢复了寂静。海浪沙沙作响,翻卷上岸,高高溅起几滴冰凉的水花,打在金正嘉的右手背上。


    夜晚的海水很凉,凉得金正嘉的手指下意识抽搐了一下。


    李应迟牵过他的手,替他擦去手背上的水珠,把那只手捂在掌心里揉了揉,低下头,温柔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这里太冷了?”


    金正嘉没有回答,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被捧在李应迟掌心里的右手。


    李应迟也不在意,揉了一会儿就丢开了那只手,然后今晚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


    “对了,嘉嘉,你刚才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金正嘉用力握住自己抽搐的右手,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平静。


    “我想说的是……”


    他朝李应迟笑了笑,礼貌又客气。


    “暑假结束了,我的实习期也结束了。李组长,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第42章 变形的玩偶10


    从花歧岛回来后,李应迟先是抽时间去见了白秋林。


    白秋林住在市中心的一个老小区,倒不是没钱换大房子,而是住习惯了不愿意挪地方。李应迟以前常来白秋林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一大清早就来了,在楼下的一家老牌早餐店买了二十只煎饺,五只葱肉小烧饼和五只干菜肉小烧饼,两只拳头大的油炸糯米麻球,两碗猪油拌面,以及两杯甜豆浆,打包好一并提着上了楼。


    白秋林开门见到是他,把着门重重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李应迟见他穿戴整齐,连头发都特地梳过,往屋里一瞟,还能看见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就知道白秋林已经等他许久了。


    “我来干什么昨晚的电话里不都跟您说了么。”他觉得有些好笑,抬了抬手上的早餐,“白老师,快放我进去吧,早餐要凉了。”


    白秋林瞧了眼他手里的一堆早餐,脸色黑了黑,“你是来看我还是来喂猪?买这么多我们两吃得完?”


    白秋林的夫人去女儿家帮忙带孩子了,今天就白秋林一个人在家。李应迟自然是知道,东西只买了双人份的。


    “咱们搞研究的,就得多吃点补补脑力。”李应迟说着便从门缝挤进去,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朝餐桌走去。


    白秋林又重重哼了一声,“你还知道你是搞研究的?”


    李应迟笑笑不说话,把早餐一一摆好就和白秋林坐下开始吃饭。


    白秋林心头气不顺,见他不说话,也憋着不说话,只埋头吃早饭,把脆皮煎饺咬得嘎嘎作响。


    李应迟吃了一阵,突然抬头说了句:“白老师,小迟知道错了,原谅小迟吧,屋屋屋。”


    白秋林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白秋林见鬼似的看着他,“你中邪了?”


    李应迟低着头啃着拳头大的油炸糯米麻球,默默不说话。


    白秋林神色从惊疑,逐渐变成担忧,犹豫着开口:“你现在说话都这个风格?你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


    李应迟头更低了,把麻球啃得嘎嘎作响。


    白秋林心底升起一个猜想,面上露出一丝懊恼,“是不是当年我跟老卢说不许给你晋升,让你在公司里受委屈了?”


    李应迟依旧沉默啃球。


    白秋林放下筷子,食不下咽,“这事确实是我气昏头了,一时嘴快没考虑后果,我也想过去找老卢让他忘了那句话,但……”但没能拉得下面子。


    白秋林有些心虚地看了李应迟一眼,当即拿起手机,“你放心,我这就给老卢打电话让他给你升职!”


    “噗。”李应迟实在装不下去了,笑着拿过他的手机放到一边,“白老师,无缘无故的我升什么职?”


    白秋林愣了下,随即大怒,“你小子诓我!”


    李应迟一点都不怕,笑眯眯道:“不是诓,是撒娇,这是我新学的一招。”


    白秋林怒极反笑,“你管那个叫撒娇?我差点以为你精神失常了!从哪学的这种不三不四的招数!”


    李应迟给他夹了只煎饺到碗里,笑道:“我也没想到这招这么管用,要不是这招,我怎么知道老师你其实这么担心我?”


    李应迟神色郑重几分,“白老师,那句话是认真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请您原谅我吧。”


    三年了,白秋林的怒气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当年狠话放得太重,让李应迟以为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而他也一直拉不下面子去主动找李应迟。


    白秋林低叹一声,望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当年你不参赛的原因吗?”


    李应迟摇了摇头,“白老师,不是我不愿意说,也不是我不信任您,而是这背后牵扯到另一个当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说。”


    “当时?”白秋林敏锐抓到了重点。


    李应迟颔首,“现在我和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关系了,但是很抱歉,我还是没法告诉您。说到底,这件事是我辜负了您的期待,和其他人无关。”


    白秋林沉默一阵,夹起碗里的煎饺吃了下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总归这苦头是你自己吃的,你都不计较,我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应迟一怔,随即站起身,郑重向白秋林鞠了一躬,“多谢老师愿意原谅我。”


    “行了,坐下吃饭。”白秋林嫌弃挥了挥手,“整得这么肉麻,是不是又打算撒娇?”


    李应迟失笑,“那招已经用过了,再用就不灵了。”


    白秋林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给我来这招,那天老卢家那小子半夜找上门,也用的这招。”


    李应迟顿了顿,“您是说金正嘉?”


    “可不就是他。我看那小子都不叫撒娇,简直是撒泼!”白秋林想起那晚的阵仗,手臂上还直泛鸡皮疙瘩,“他比老卢还会画饼,大饼都给我画到天上去了,就为了换我跟你和好,偏偏我还不能生气,一板下脸他就撒泼装可怜,我实在被他磨得没办法了,只能答应他和你见一面。”


    白秋林看向李应迟,“你什么时候跟那小子关系这么好了?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从没见过他为谁这样求过人。”


    李应迟淡笑道:“他来我组里实习,关照了他几天而已。”


    这下白秋林倒是有些理解了,嗤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对自己手下的人好得跟养死士似的,我有时候都害怕你手下的人哪天会爱上你。”


    李应迟夹的一只煎饺掉下,摔回了盘子里。


    他筷子顿了顿,重新夹起,淡定塞进嘴里。


    吃完早餐,李应迟又陪白秋林下楼去对面公园遛弯,还扫了共享单车一起骑着去了书店,买了些新出的材料学书籍。回来顺道买了中午的菜,两人一起把午饭做了。


    吃完午饭,白秋林也没心思休息,就拉着李应迟开始给他分析他现在研究的项目。看得出他事先做了很多功课,给出的建议一针见血,实用性极强,李应迟看在眼里,心里十分动容。


    师徒两冰释前嫌,从专业聊到生活,又从生活聊到专业,简直有说不完的话,李应迟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再三劝白秋林该睡觉了,白秋林才不太高兴地放他回家。听到李应迟保证以后的研究进度都第一时间向他汇报时,表情才又愉快起来。


    李应迟走出白秋林的小区,在无人的街巷里驻足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积压在心头长达三年的郁结,在此刻一扫而空。原来跟老师和好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原来重新得到老师关心的感觉,是那么令人舒畅。


    而促成眼前这一切的,却是——


    「一个两个都给我来这招,那天老卢家那小子半夜找上门,也用的这招。」


    李应迟抬头看了眼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夜色,和花歧岛星月同辉的夜色没法相比。


    看来,他这次是欠下了一个人情。可惜,这个人情应该是没有机会偿还了。


    自从花歧岛回来后,他就没再见过金正嘉,他和金正嘉的联系,似乎随着暑期实习的结束,彻底中断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毕竟在花歧岛上,他的做法对一个19岁的小孩来说,确实有点粗暴了。


    金正嘉应该是生平第一次向人告白吧?准备了那么大的阵仗,光是无人机群就是笔惊人的花销,还有私人游艇,还有远处的玫瑰花丛中似乎也有东西,李应迟甚至都没有走过去看。


    除了钱,还有时间和精力。那些画,那些精心的布置,流畅到像是背诵过许多遍的话语。李应迟想,或许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很难不被这样用心的告白打动。


    可惜,金正嘉运气不好,遇到的是他。


    金正嘉真的很乖,也很聪明,他听懂了李应迟对那两个问题的回答。他心知肚明李应迟的拒绝,就像李应迟心知肚明他的喜欢。他没有坚持把告白进行下去,也没有反抗李应迟的决定,他任由自己告白的权利被喜欢的人所剥夺,任由自己赤忱的真心被弃若敝履。


    李应迟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从效率的角度讲,他的方法无疑就是最高效的。与其拒绝金正嘉,让他稍微挫败之后重振旗鼓,无穷无尽地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像这样,彻底击毁他的喜欢。


    李应迟不认为会有人经历了这种难堪又痛苦的告白之后,还会继续喜欢下去。还能继续喜欢的,那不是爱,简直已经是傻了。


    金正嘉很傻吗?李应迟并不觉得。


    他不仅不傻,李应迟还觉得,他对自己的喜欢,或许已经成功转变成讨厌了。


    *


    金正嘉已经回了学校,李应迟亲手给他在实习证明上盖了章,并通过快递寄送了出去。至于为什么是寄送,因为金正嘉再也没来过公司。


    李应迟猜测金正嘉应该是不想看到他,谁会想看到一个讨厌的人呢?李应迟表示理解,所以在看到来他家搬行李的不是金正嘉时,他也毫不惊讶。


    不管是因为开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金正嘉都不会再继续住在李应迟家里,有人帮他来把行李从李应迟家搬走,正是上回把阿斯顿马丁开到李应迟家小区的那个司机。


    司机还帮金正嘉支付了高额的房租。李应迟拒绝无果,司机体内像是有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只一味礼貌微笑,然后忠实执行转账程序。


    等到司机离开,李应迟才想起,金正嘉那辆阿斯顿马丁还停在自家地下车库,车钥匙刚才忘记一起还人家了。


    事到如今李应迟哪里还能不明白,其实那辆车根本就是买给他的。不光是车子,还有那艘取名叫“蓝思号”的游艇,也是买给他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挖空心思傍金主,这种什么都不做就能吃上软饭的感觉,还真挺爽的。李应迟心底感叹,转手把车钥匙交给了肖宝才。肖部长因为工作原因时常要去董事长家,让他带去再合适不过。


    李应迟彻底过回了独居生活。比起吃软饭,还是一个人吃饭更香。


    只是,吃饭是香了,做饭却是个麻烦。一个人开火,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菜色少了委屈自己,菜色多了吃不完浪费。于是李应迟灵机一动,呼朋唤友,今天喊这个来吃饭,明天喊那个来吃饭。


    来吃饭总不能空手来,要么带两菜,要么饭后帮着收拾,一举解决了李应迟一人食掌握不好菜量的问题和饭后不想洗碗的问题。


    韩斯然等人来了几次,发现李应迟喊他们来也不深入交流一下友情,就纯吃饭,吃了饭洗了碗就赶人,还要顺手帮他带垃圾。几人彻底看破李应迟刁钻的诡计,上了几次当就不来了,并严肃警告李应迟:赶紧再找个实习生。


    李应迟颇为无语,就算找新的实习生,人家也是来工作的,凭什么要来他家陪他吃饭帮他洗碗?


    又不是人人都是金正嘉。


    时间转眼过去一个月,在国庆假期来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市场部还真的新来了一个实习生。


    第43章 摇曳的绒花1


    十月初,川西。


    崧云雪山脚下,崧云镇。


    周小飞缩了缩脖子,满脸忐忑地听着面前人的抱怨。


    “黑岚搞什么?不是说这是核心客户才能参加的高级社群活动吗?就给我们住这种破地方?”一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满脸不悦,嫌弃地指了指民宿上挂着的招牌,“风绒小院?听名字就娘唧唧的,赶紧给老子换个五星级度假酒店!”


    青年身形高挑,穿一身奢牌皮衣夹克,上上下下缀满昂贵的配饰,头发被染成了时髦的灰色,发型也精心打理过,是凌乱中带着造型感的美式前刺。


    他胳膊上挽着一个漂亮女孩,正心不在焉地低头玩手机,看上去对他正在争论的问题没什么兴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身穿名牌的青年,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他的话。


    周小飞更加紧张,结结巴巴道:“这、这里没有度假酒店,风绒小院已经是当地条件最好的民宿了,环境好风景好,住宿条件也、也跟酒店差不多,吃的也……”


    “啧。”灰毛青年不耐地打断他的话,“你听不懂我说话是不是?老子说了,要住贵的!”


    “盛哥,这小子诓你呢!”他身后一名青年搭腔道,“刚才我们去民宿里头逛了一圈,闻到一股油彩味儿!这能住人么?”


    “就是就是,盛哥,我们问了,说是一群美院跑来写生的大学生也住在这儿!你想想,穷学生都能住得起的地方,怎么可能是当地最好的民宿?”另一人也跟着起哄。


    被称作盛哥的青年闻言,当即拉下了脸,危险地盯着周小飞:“喂,你是黑岚的实习生吧?黑岚就派你这么个满嘴谎话的来敷衍客户么?叫你们领导出来!”


    周小飞简直要哭了,这趟出发前他们社群运营组的组长就提醒过他,这个叫盛炎的富二代不好应付,他倒是听进去了,一路上小心伺候着,可是这位大少爷的挑剔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才刚落地目的地,周小飞就已经快被折磨疯了!


    是,他只是黑岚新来的实习生,他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本事,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该遭受这种来自客户的职场霸凌!


    周小飞新仇旧怨一并涌上心头,彻底破罐破摔,视死如归。就算这趟回去即失业,他也必须把这句“傻叉”骂出来!


    “sh——”


    “什么事又惹我们盛哥不高兴了?”


    一个傻字还没出口,中道崩殂,被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接了过去。


    众人齐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很高,眉眼俊朗,气质出众。他刚在民宿前台给众人办完入住,身上的外套脱了挽在臂间,里面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薄毛衣,隐约勾勒出底下起伏的肌肉,不看表情的话,赫然一副冷肃熟男的模样。


    不过眼下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三两步走到周小飞与盛炎之间,挡在周小飞面前。


    “盛哥,风绒小院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男人指了指花木繁茂的民宿小院,“你看这民宿院子里还有桃树,我记得你在飞机上点了水蜜桃汁,等桃子熟了你可以喝新鲜的。”


    盛炎满头黑线,“李应迟你当我傻吗?现在都特么十月了,哪来的桃子?你编借口应付我能不能编用心点?”


    来人正是李应迟,他笑了笑,顺口答应:“行,那我再编一个。”


    “果然在应付我!”盛炎被气笑,“你们黑岚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还有,你不许叫我盛哥!”


    别人叫他盛哥,他听得都很受用,唯有黑岚这个带队的组长这么叫他,他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别扭。那感觉就像……逗小孩。没错,就是逗小孩!


    盛炎气得牙痒痒,偏偏这时候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女朋友突然松开挽着他的手,甜甜朝李应迟挥了挥:“小迟哥,辛苦啦,你这身好帅哦!”


    李应迟也朝她挥挥手,“不辛苦,你的裙子也很漂亮。对了蓓蓓,我给你留了间视野最好的,打开窗就能看见雪山。”


    名叫蓓蓓的女孩儿兴奋握了握拳,“好耶,谢谢小迟哥!”


    身后几个青年偷笑着模仿女孩说话的语气,“好耶,谢谢小迟哥!”


    盛炎脸都气绿了,一手指着李应迟,一边往民宿小院的边缘退了几步,“李应迟,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打电话投诉你!”


    李应迟惊讶,“盛哥,你要投诉我什么?”


    “不许叫我盛哥!”盛炎气急,“李应迟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帅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装!你就是个——”


    “哗啦——!”


    从天而降一盆灰褐色的污水,兜头浇在盛炎脑袋上。


    美式前刺被浇塌了,灰色的头发惨兮兮贴着头皮,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脏水,蜿蜒流过盛炎呆滞的面庞。那水还有股浓浓的颜料味儿,像是画画用的洗笔水。


    民宿小院中寂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齐齐抬头,向民宿二楼的一格窗户望去。


    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居高临下瞧了眼呆若木鸡的盛炎,随手甩了甩提着的塑料小桶,冷淡道:“抱歉,没注意。”说完也不管下面人的反应,嘭一声关上了窗户。


    李应迟听到周小飞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小声欢呼了一声:“活该!”


    李应迟扭头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周小飞立即绷紧表情,闭紧嘴巴,一副严肃同情的模样。


    李应迟瞥了眼二楼紧闭的窗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怎么在这?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李应迟迈开步子向盛炎走去。盛炎身上穿的奢牌皮夹克已经被淋得一塌糊涂,还有些没彻底化开的颜料沾在上面,看样子是废了。蓓蓓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和李应迟一起帮盛炎把外套脱了。


    盛炎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拳头死死握住,抬腿就要往二楼冲。李应迟在他腰间拦了一下,顺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这里是雪山脚下,气温低,容易感冒。”李应迟温声道。


    “老子先去杀了那个金毛小子!!”


    李应迟轻拍他的背,“哪用你亲自动手,我去帮你杀,你放心,杀人越货黑岚是专业的。”


    盛炎怒视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编话应付我!”


    李应迟轻笑一声,垂眸与他对视,“盛炎,听话,先去洗澡。我不希望我带出来的人生病。”


    这话像一剂冷却剂,盛炎暴走的气焰突兀地降了一截。蓓蓓适时过来挽住他,偷偷朝李应迟点了个赞,把人半拖半拽着哄回房间了。


    盛炎那几个朋友见盛炎都走了,也没了闹腾的心思,乖乖领了房卡去入住了。


    风绒小院恢复了平静,周小飞从李应迟身后探出脑袋,钦佩道:“李组长,你好厉害啊,盛炎这种人都乖乖听你的。”


    李应迟瞟了他一眼,“你刚才想骂他什么?”


    周小飞讪讪,“没什么……”


    李应迟:“骂吧。”


    周小飞:“……啊?”


    李应迟一脸理所当然,“现在他走了,你可以骂了。”


    周小飞犹豫,“真的可以骂客户吗?骂傻……咳咳,也可以吗?”


    李应迟揽住他的肩膀,低声告诉他:“不光可以骂那个,还可以这样骂……”


    周小飞听得面露震惊,听得五体投地,听得心花怒放。


    最后诚恳道谢:“多谢李组长,受教了。”


    李应迟拍拍他的肩,“这下心情好了?”


    周小飞一愣,随即耳朵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李组长,你是为了让我心情好才那样说的呀。”


    李应迟一本正经,“不,我说的都是市场部公认的铁律,背后骂客户,是每个打工人的合法权利。”


    周小飞噗嗤笑出声。


    李应迟也笑了,勾着他的肩往餐厅走,“既然心情好了,就去吃饭吧。”


    周小飞脚下轻快,嘴上好奇道:“李组长,你刚才不是说要帮盛炎杀那个金毛小子吗?不去杀了吗?”


    “他呀……”李应迟带着周小飞踏入风绒小院通往餐厅的回廊,漫不经心道,“不用管他,他……”


    “他怎么?”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他不值得李组长亲自动手?”


    李应迟脚步一顿。


    风绒小院的木质回廊上,倚着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木质回廊建造得非常漂亮,旁边还加装了许多陶土花盆,里面栽种着高山地区特有的小野花,五颜六色,随风摇曳。


    少年倚靠的廊柱旁就有一排花盆,里面生长着黄绒绒的不知名小花,风拂过回廊,花朵蓬松摇曳,煞是可爱。


    李应迟沉默看了他片刻,然后勾了勾唇,熟稔地打招呼:“嘉嘉,好巧啊。”


    金正嘉身形僵了一下,扭过头去不说话。


    周小飞好奇地打量少年,问李应迟:“李组长,原来你们认识啊?”怪不得不急着杀呢!


    李应迟点点头,向他介绍,“小飞,这是你的前辈,金正嘉。你没来之前,他在我组里实习过一阵子。”


    周小飞惊喜,“原来是前辈!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在社群运营组就职,我叫周小飞!”


    他说着,把手往前伸了伸,“虽然不是李组长的直属组员,但李组长一直很照顾我,教了我很多,咱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金正嘉却没理会他,视线在李应迟搂着周小飞的肩膀上一扫而过,再看向周小飞的目光带了十足挑剔的审视。


    “你多大?”


    周小飞一愣,照实回道:“22岁,今年刚大学毕业。”


    金正嘉轻嗤一声,定定望向李应迟,对他道:“没我年轻。”


    周小飞:“……?”


    李应迟嘴角挂着笑,“嘉嘉,小飞在跟你打招呼。”


    金正嘉嘴角抿得笔直,用力握了握拳,看上去很想一拳打飞周小飞伸着的手,但拳头挥到半路,还是老老实实变成掌,满脸嫌弃地握上那只手:“很高兴认识你。”


    周小飞:“……喔。”真的吗?他怎么觉得他漏听了一个不字?


    李应迟和金正嘉都没再说话,周小飞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只好下意识客套两句:“小金前辈,你是来崧云雪山旅游的吗?”


    “算是,心情不好,出来散心,顺便完成写生作业。”金正嘉故意强调了心情不好几个字,在看到李应迟的面色毫无变化时,脸色又冷了几分。


    “写生?”周小飞像是想到什么,“我听说风绒小院住了几个美院的学生,原来就是你们呀。”怪不得泼人都用的是洗笔水!


    李应迟恍然,“原来嘉嘉是美院的,怪不得画画那么好。”


    金正嘉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中一瞬间爆发出一点委屈,又很快被他压下。


    “我现在不画人像了,只画风景。”他故意道,“我发现画人像也没什么意思。”


    李应迟赞同点头,“挺好,崧云雪山风景很美,你多画点。”


    金正嘉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想瞪李应迟,又不敢,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周小飞。


    “你们呢?你们来这里组织社群活动?”金正嘉恶狠狠问。


    周小飞一哆嗦,下意识点头,“是啊,社群运营组每季度的户外活动,这次的主题是雪山挑战。”


    社群运营组每个月都会组织大大小小的社群活动,基本上都是外包给专门的社群组织去承办,只有每季度针对核心客户的定制活动是由黑岚自己的员工带队。


    一般来说都是社群运营组的组长充当领队,制定独特的户外线路,从报名的核心用户中抽选出大约二十人组成一支队伍。


    这次之所以是由李应迟带队,其实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经过这段时间的实验,再加上白秋林帮着他打磨,他关于性能衰减抑技术的研究进行得很顺利,已经投入到产品实测阶段。


    实验室里的环境模拟,自然比不上实地测试的数据,正好社群运营组这季度的户外活动主题就是雪山挑战,和他需要的测试环境十分吻合,李应迟没多犹豫就向公司提了申请。


    他本来只想着随队参与这次活动,专心为产品收集更多实测数据,谁知公司不仅批准了,还在社群运营组组长的强烈推荐下,直接让他来当这次的领队。成功躲懒的社群运营组组长心头到底有些过意不去,除了固定的几名组员外,还塞给他一名新入职的实习生打下手。


    李应迟倒也没什么怨言,他现在毕竟不是产品部的人,不太好光明正大地出去实测数据,给社群运营组代班这样的借口反倒更加合适。


    对周小飞这种新人来说,或许觉得客户很难伺候,但在李应迟眼里,参加活动的都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小年轻,管理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


    “产品实测?”金正嘉听完周小飞对于李应迟带队的解释,看了一眼李应迟,“看来李组长的研究很顺利。”


    “嗯,这还要多亏了白老师帮我。”李应迟大方承认,“也要多谢你。”


    周小飞听不懂李应迟在谢什么,金正嘉却是懂的。他面色有几分不自然,伸手从身后拿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那里的袋子,塞给李应迟。


    “给你,新的,我没穿过。”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夹绒外套,看上去是很贵的牌子。


    李应迟眼帘垂了垂,遮住了神色。他张口想说话,金正嘉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你别误会,只是因为你的衣服给了刚才那个被我泼了的傻叉,相当于你替我赔了他一件衣服,我才还你一件的。”


    周小飞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升起一抹肃穆。不愧是李组长带出来的同门师兄,骂起客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严肃学习之!


    第44章 摇曳的绒花2


    风绒小院的的餐厅专门供应当地特色的餐食,餐厅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几十人的长条木桌,上面摆满了大盘大盘分量扎实的食物,进来的客人可以自行拿小碗取用,厨师会随时端着锅出来添满。


    餐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参加黑岚社群活动的队员,还有几个是和金正嘉一起来的美院同学。都是年轻人,几人很快边吃边热聊起来,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打成一片,甚至约好了接下来两天一起同行。


    “迟哥,客户们说明天想和美院这群学生一起出发。”本次社群活动的副队,也是社群运营组经验丰富的老员工老陈见李应迟进来,忙迎上来向他汇报。


    “李哥,陈哥,他们也要去巴沃梅许大本营!”一名女孩高兴道,“正巧和咱们同路不是?咱们就和他们一起走嘛,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你是眼馋人家美院的弟弟长得帅又会拍照!”同伴笑着打趣。


    “瞎说什么大实话。”女孩瞪她一眼,说着自己又笑起来,反倒把美院的几名男生弄得脸红起来。


    “这位帅哥,你是领队吧?”一名男生大着胆子问李应迟,“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巴沃梅许大本营吗?你放心,我们都有徒步经验,绝不会拖后腿的。”


    “你们也要去爬小梅许峰?”李应迟问。


    “不是不是,到大本营后我们走另一条河谷线。”男生解释道。


    李应迟了然,相比他们队伍要挑战的雪山攀爬线,河谷线与他们的行进方向相反,是相对轻松的新手级徒步线,沿线风景优美,倒是很适合写生。


    不过两条线都要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而从崧云镇抵达大本营,还需要徒步穿过一片丛林。只同行这一段的话,倒是无妨。


    “行。”李应迟干脆答应,带着周小飞一起在餐桌边落座。


    几人短促欢呼一声,立刻互相加上了联系方式。金正嘉沉默听着他们对话,径自走到同学身边坐下,拿了碗筷准备吃饭。


    “嘉哥,还得是你啊!”他身边的男生碰了碰他的肩,低声夸道:“还好咱们听你的,改道来了崧云雪山,比起导师要我们去的什么古村寨有趣多了!”


    金正嘉飞快抬头瞥了眼对面的李应迟,见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松了口气,丢去一个眼神警告身边同学:“闭嘴。”


    说完又抬头看了眼李应迟,眉头皱了起来。


    李应迟正在看手机上戴希发来的信息,是密密麻麻一长串的产品说明。


    他这次带来了两件样衣做产品实测,样衣做成了适配高原雪山环境的通用款冲锋衣,面料所应用的技术正是他新研发的性能衰减抑制技术。新型面料的研发和设计虽然是他,但样衣制作是由产品部协助完成的,据说还顺便增加了一点别的测试功能。


    戴希发来的产品说明是产品部的标准化“说明书”,从面料到功能极其细致繁复,李应迟只粗粗扫了一眼就退出了聊天。反正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测试新面料的性能,那些花里胡哨作为售卖噱头的功能无关紧要。


    周小飞已经在他身边啃起了香喷喷的手抓羊肉,李应迟的食欲被勾了起来,正想吃饭,却见面前空空如也,没有餐具。餐厅的一切都是自助式,李应迟刚才低头看手机,忘记去拿餐具了。


    他正想起身去拿,一副干净的餐具却突然摆到他面前。白瓷小碗、白瓷盘和玻璃杯微微发烫,显然是刚用开水烫过。


    李应迟抬头,看见金正嘉眉头紧皱的脸。


    金正嘉只把玻璃杯和白瓷盘放到他面前,随即又端起那只白瓷小碗,沿着长桌走了一圈。等到回来的时候,白瓷小碗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手抓羊肉、小牛盖被、生拌耗牛肉、辣炒藏香猪等等,各色肉菜齐活,并且都选的最好吃的部位。


    刚放下碗,金正嘉又走开了,重新拿了只白瓷小碗,绕长桌走了一圈。这次端回来的是满满一碗素菜,还顺手拿了一碗颇受女孩子们欢迎的冰镇酸奶糌粑。


    换作以前,李应迟只会随口夸一句乖,然后专心享受美食,可现在……李应迟看着眼前堆成两碗小尖锥的美食,觉得有些头疼。


    海岛大作战很成功,他成功拦截了金正嘉的表白,彻底摆脱了爱情的麻烦,让金正嘉心灰意冷离开了公司,一个月都没再有一丁点联系。


    他辜负了金正嘉的心意,金正嘉为此对他由喜欢变成讨厌,所以才不想跟他再有联系。逻辑很通顺,结论很正确,直到这次意外相遇为止,一切都按着他的想法发展。


    海岛大作战明明很成功才对,那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很快,李应迟就知道了金正嘉在干什么。职场上,前辈对后辈传授一些经验,树立一些典型,进行一些敲打,挑出一些错误,这些行为的总和,简称为,“老带新”。


    “周小飞,手抓羊肉好吃吗?”


    “你没看到李组长坐在你身边,连副碗筷都没有?”


    “这么长的桌子,你是打算让他亲自端着碗去一盘一盘夹菜吗?”


    “他吃饭有什么喜好,有什么忌口,你该不会从没有了解过吧?”


    “这一路上你该不会都是这么过来的吧?只顾自己,不管上司?”


    “你到底知不知道实习生该干些什么?”


    李应迟听不下去了。


    “行了,别吓唬他了,就吃个饭而已。”


    这已经不是“老带新”的范畴了,简直就是职场PUA。但是碍于金正嘉已经离职,所以这个“职场”的概念又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只剩下单纯的PUA。


    金正嘉却看都不看他,冷声道:“李组长,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想给你夹菜才这样做的吧?我只是在教我的后辈职场规矩而已,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交接工作,我完全是处于责任感才这样做的,跟李组长你没有一点关系。”


    周小飞一口羊肉噎在喉咙,从一脸茫然听到满脸悔恨,再到肝胆俱裂。


    他颤颤巍巍丢下手里的半块羊肉,讷讷道:“小金前辈,我、我不知道实习生还要做这些,我这就改!”


    他擦了擦油手,拿过桌上一瓶青稞酒就要往李应迟杯子里倒。


    “李组长,我以后会注意的,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金正嘉夹在两人中间,一把握住瓶口,冷冷道:“他明天要高原徒步,你给他喝酒?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周小飞一哆嗦,声音听上去快哭了,“对哦……我真该死啊!”


    李应迟无语:“该什么该,安心吃你的饭。”他拿筷子的另一头在金正嘉握着酒瓶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还有你,别乱教。”


    金正嘉慢吞吞放下酒瓶,慢吞吞走回自己座位。转身的瞬间,他摸了摸还残留着一点痛感的手背,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秒,又在下一秒瞬间恢复冷淡。


    身边的同学看向他的视线多了几分敬畏,“嘉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什么?”


    另一个同学举手,“我知道,像教训小宫女的容嬷嬷!”


    餐桌上爆发一阵哄笑。身边的同学假作要搜金正嘉的身,“嘉哥你的针呢?针藏哪儿了?”


    金正嘉冷冷扫他一眼。那男生讪讪收回手,认怂:“嘉哥我错了。”


    对面两个刚跟他们约好要同行的女孩对视一眼,眼底泛起一丝犹豫。


    “你们的同学……”她们委婉道,“一直这么高冷吗?”


    男生一愣,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嘉哥只是之前去暑假实习,被工作毒打了,才会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


    李应迟一边吃菜一边在心底表示认同,金正嘉以前就是个没心没肺没开智的猩猩,现在这副冷酷模样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他这种突然的转变,或许是因为他并非被工作毒打,而是被……李应迟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但亲眼看到金正嘉变成这副模样,心底难免还是有点微妙的不是滋味。


    “他以前是美院最靠谱的男人!”


    李应迟吸溜小牛盖被的动作顿了顿,什么玩意?


    “上次宿舍空调坏了,嘉哥半小时就让人上门新装了一台!”


    “上次我卡荣耀99星死活上不去,嘉哥直接带我十分钟速推通关百星!”


    “上次和隔壁班联欢会,有女生想要嘉哥微信,他直接说自己是gay,把机会留给大家!”


    “上次……”


    餐桌上响起滔滔不绝的夸奖,金正嘉在桌子底下单手操作手机,在名为“写生群”的微信群里发出去一个接一个红包。


    【@+:夸一条发一百,要突出我的成熟稳重可靠,事例要真情实感。】


    下面跟了一群“收到”的表情。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兄弟追人岂有不帮的道理!】


    【话说嘉哥你到底看上隔壁团哪个姐姐了啊?又是要同行又是刷好感的,这小连环计一套接一套的。】


    【隔壁团好像大多都是工作党吧?原来嘉哥喜欢年上啊!】


    【@+:不该问别问。刚才说有女生要我微信那个,扣一百。】


    【我靠,嘉哥你不知道这叫营造危机感,显得你很抢手啊!】


    【@+:他不需要危机感,我只想给他安全感。】


    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餐桌上,一群男大学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是什么意思?嘉哥这是打错字了?


    没错,应该是打错字了……吧。


    李应迟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夸奖,抬了抬眼皮,撞上金正嘉正偷偷看他的目光。金正嘉迅速移开视线,专注盯着碗里的牛仔骨,云淡风轻对周围同学道:“行了,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夸奖声停了下来,李应迟若有所思地望着金正嘉,问对面的男生:“你们叫他嘉哥?”


    金正嘉僵了僵,快速回了句:“他们乱喊的。”


    “怎么是乱喊呢。”身边的男生抗议,“因为嘉哥确实很靠谱很照顾我们,我们才这样叫的啊。”


    “就是,嘉哥干什么事情都很有想法,很有计划,还很有行动力,实习回来之后,虽然被社会毒打了一顿变得不爱说话了,但总感觉更成熟了!”


    这是李应迟从未想过的评价。


    靠谱?成熟?这是会出现在金正嘉身上的词吗?但是看那些学生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了。


    是视角的差别。


    他一直以成年人的视角,成年人的标准看待金正嘉,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比如韩斯然,在他们眼里,一致认为金正嘉就是个未开智的幼年猩猩。


    可当猩猩回到小猩猩堆里,在其他小猩猩的视角里,金正嘉无疑是靠谱而成熟的那一个。


    他有钱,可以用钱解决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时他又不会用钱欺压别人,让人不会反感他的露富。他很会画画,即便在美院之中恐怕也是佼佼者,这让同龄人天然产生一种慕强的心理。他的行动力更加不必说,工作上积极主动,就连告白都策划得堪称完美。


    这些男生心甘情愿叫他“嘉哥”,是出自心底的认同。是站在李应迟的视角,很难发现的一种平辈认同。


    比起那些有些夸大的事例,这种来自同龄人下意识的认同感,才是金正嘉自身魅力更直观的体现。


    李应迟觉得有点新奇,明明金正嘉还是那个金正嘉,可是不同环境之中的金正嘉,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嘉嘉。”他叫了一声。


    金正嘉僵硬地抬头,僵硬问了一句:“什么事?”


    李应迟下意识叫出了这一声。换作以前,发现了这样有趣的事情,该好好逗上他几句,比如他可以问他,“你到底是在我面前装傻,还是在同学面前装酷?”,金正嘉或许会觉得冤枉,说“都没有装,清汤大老爷明鉴!”,然后他们会开几句弱智的玩笑,话题越跑越远,最终以金正嘉笑眯眯问他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捏捏,并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告终。


    金正嘉见他不答,犹豫了下,还是起身飞快走到他身边,蹲在他腿边,低声问:“我在呢,怎么了?”


    但那是以前。


    他不知道这次相遇在崧云雪山,是不是真的偶遇。他也不在乎。让他感兴趣、想了解的那个金正嘉已经不存在了,不是金正嘉变了,而是他不感兴趣了,不想了解了。


    他在发现金正嘉的另一面时,下意识叫了他一声,这短暂的错误,甚至没有纠正的价值。


    李应迟垂眸看他,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嘉嘉真是个好人。”


    金正嘉脸色一点点黑下去,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他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得噼啪响,把那个名叫“写生群”的微信群改名为“一群废雾”。


    第45章 摇曳的绒花3


    第二天清早,黑岚由社员和客户组成的队伍就和美院一群生龙活虎的大学生们一起,从崧云雪山脚下的崧云镇出发,踏上了前往巴沃梅许大本营的徒步路程。


    这段路程的海拔在3200米-4500米之间,对两支队伍来说并不算难。黑岚这边自不必说,社群组的组员们成天带队跑户外,对这种入门级徒步轻车熟路,客户们本身也都是户外爱好者,这次是冲着挑战小梅许峰来的,前期低海拔的路段可以说十分轻松。


    至于美院的大学生们,虽然比起黑岚这边脆皮了些,但胜在年轻精力足,并且或多或少都有些户外经验,走得也算顺利。


    如果没人故意捣乱的话。


    李应迟独自落在队伍最后面,在树木繁茂的丛林间,正拿着测量仪器记录周围环境数据。他已经换上了新型面料制成的冲锋衣样衣,黑色的硬壳冲锋衣版型简练挺括,除了胸前有个黑岚的logo外没有多余的冗杂设计。


    他全身其他装备也都是黑岚自家的产品,背上背了一只半人高的岩色登山包,却一点都不压个子,反而显得整个人更加高大挺拔。他头上戴了一顶印有黑岚logo的黑色冷帽,冷帽遮罩住大半头发,只余一些凌乱的发尾随意散在耳根后面,额头没有了碎发遮挡,他的眉眼彻底露了出来,衬得脸部线条更加干净利落。


    “李组长!”周小飞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李组长,你快点过来吧,他们两个又……”


    “别跑,这里好歹是高原。”李应迟专心记录着数据,随口对他道,“在高原上不能急,要慢慢来。”


    周小飞苦着脸道:“可是李组长,真的挺急的,他们两又吵起来了。”


    李应迟知道他口中的“他们两”是指谁。昨天盛炎被金正嘉兜头泼了一盆水,火气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今天却发现要和美院这群学生同行。盛炎顿时气性又上来了,碍于李应迟在场不好直接动手,只能横眉竖眼地给金正嘉找不痛快,一会儿挡着美院学生拍照取景的角度,一会儿嘴上大放厥词把美院贬得一文不值。


    金正嘉本来心情就不太好,有这么个上赶着撞枪口的人他自然不会客气,从盛炎的发色发型批判到衣着审美,直把一个城里富二代损成了电子厂杀马特。偏偏金正嘉作为一个有艺术品味的富二代,对那些高奢审美潮流信手拈来,盛炎越听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自己的打扮好像确实有点精致土。


    于是他更生气了,吵架的由头也从有理有据的挑刺变成了单纯的找茬。


    李应迟自然看到了他们两个的针锋相对,但他并没有管。一方面金正嘉那些关于审美的话题意外的挺有科普价值,黑岚作为一个大型户外品牌,产品审美自然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李应迟以前没跟他聊过这些,对他在专业上的知识面有些刮目相看。


    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们两个吵架……


    “小迟哥,像不像互相看不顺眼的陨石边牧和金毛在吵架?”想起刚才蓓蓓小声凑到他耳边说的话,李应迟莞尔。在枯燥的徒步过程中,其实还挺有乐子的。


    “李组长,这回不一样,他们吵得可凶,我看都要打起来了。”周小飞担忧道,“你还是去看看吧,只有你能管得住他们。”


    李应迟收起测试仪器,点点头,“走吧。”虽然有乐子,但是吵多了也挺烦人的,需要适当管教两句立立规矩。


    走到近前听了两句,才发现这次吵架的原因不是审美,而是因为一座桥。


    丛林徒步地形复杂,山林、碎石、溪流一步一景,队伍正巧行进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流边,两支队伍产生了分歧。


    溪流上游处,是开阔的河道,隐隐能看见有一队身穿橙红色安全服的施工队操作着重型装载车,正在进行清淤作业。


    “是川藏基建部门的施工队!”一名美院学生兴奋道,“我出发前刚看到新闻,说是要在这条徒步线路上造桥,方便旅游业的开发,没想到被我们给撞上了!”


    一路徒步而来,美景见了不少,但这种高原基建的场面比美景更难得,美院学生们的DNA动了,纷纷想绕道去上游亲眼见见这自然与人文交融的一幕。


    “爱去去呗,我们可不去。”盛炎冷嗤一声,“装什么大艺术家,看见个施工队也值得大呼小叫。”


    “这可不是普通施工队,是高原上的造桥队,你懂什么呀。”美院学生不满道。


    金正嘉冷声道:“跟他说什么,没眼光没见识没思想的草履虫一只。哦,或许还不如草履虫,至少草履虫不会把自己染成脏抹布的颜色再涂满发胶。”


    盛炎大怒:“你说谁草履虫?!你说谁脏抹布?!死黄毛以为穿上黑岚的装备就能伪装成个人了?你该买宠物户外系列知道不?金毛巡回犬专用款!正好我黑岚商城积分够多,要不要帮你兑换一套?现在下单还送宠物飞盘呢!”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挑衅地丢进一旁的溪流里:“听说你之前在李应迟手下实习过?李应迟教没教你捡球?没教的话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金正嘉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李应迟也是你叫的?看来那天泼的水还没让你学会规矩。”他说着,抬腿冲着盛炎步步逼近。


    “哎哟,要打架?正合我意!”盛炎冷笑一声,也甩着膀子迎着他走去。


    气势汹汹的两人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彻底撕打起来,就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跨步拦在两人中间,将两人之间的通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金正嘉和盛炎一人撞上李应迟胸膛,一人撞上李应迟后背,同时顿住了脚步。


    李应迟垂眸望着面前的金正嘉,沉声道:“表情这么凶,想咬人?”


    金正嘉整个人几乎贴着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冷声道:“他先骂我的,你明明听到了,就因为他是客户就要偏心他吗?”


    “他骂你什么了?”李应迟偏了偏头思索片刻,在金正嘉的瞪视中恍然,“金毛巡回犬吗?可是……”


    他朝金正嘉笑了下,“很可爱啊,说不定他是在夸你呢。”


    金正嘉愣住,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抹诡异的红色从耳根渐渐爬了上来。身边的声音一下子都离他远去,他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很可爱啊。


    “没错没错,老子夸你呢!”盛炎在李应迟背后幸灾乐祸,“夸你是好狗!”


    “盛炎。”李应迟淡淡喊了声,半回过头睨着他,“你的拳头举着干什么?想打人?”


    盛炎笑容凝滞一下,缓缓放下拳头,“你别污蔑我,我就做一下伸展运动。”


    话出口,又觉得不太对劲,他干嘛要编借口解释啊?显得他很怕李应迟一样!这件事明明是他占理啊!


    如此想着,他的腰杆又挺了起来,“就算我想揍他又怎么样?他泼我一头脏水的仇老子还没报呢!”


    李应迟转过身对着他,“你想报仇?”


    “当然!此仇不报非君子!”


    李应迟叹了口气,往边上走了两步,弯下身掬了一捧溪水,回到盛炎面前。


    “他是我带出来的实习生,我替他给你赔罪了,你想报仇就泼我吧。”


    盛炎眼睛渐渐瞪大,面色逐渐涨红,一把挥开了李应迟的手,任由溪水洒了一地。


    “李应迟你有病吧?我为什么要泼你啊?他又不是因为你泼的我!你凭什么要被报复?!”他说着说着竟然有几分委屈,“我才是客户,你不应该帮着我吗?就因为他是你的实习生你就偏心他!”


    李应迟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盛炎的肩膀,把手上残余的水渍擦在他上万块的冲锋衣上,“盛哥,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一路都玩得不开心。”


    盛炎愣了下,好半晌才哼了一声:“谁一直惦记了?说得好像我度量很小一样!不就是不小心泼了我一下么,多大点事啊!”


    他来到金正嘉面前,粗声道:“喂,金毛小鬼,我懒得跟你计较,我们领队说了要玩得开心知道不?谁再吵架谁孙子!”


    说完潇洒离去。


    众人津津有味看完这场戏,心满意足散去。蓓蓓冲李应迟点了个赞,就去追盛炎了。周小飞拿着个小本子埋头写着什么,写到一半突然抬头问李应迟:“李组长你刚才那句话术能再说一遍吗?就是很可爱那句。”


    李应迟抽走他的本子塞回他口袋里,“哪来的话术?不许乱记。”


    周小飞满脸钦佩,“李组长,你训……呃,安抚客户真有一套,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这样?”


    副队老陈走上来,拍拍周小飞肩膀,“这是迟哥天生的灵根,你这辈子是没可能了,努努力下辈子吧。”


    周小飞倍感遗憾,然后掏出小本子严肃记录:李组长天生训狗灵根。


    美院一行人最终还是决定绕路去看看修桥队,两支队伍暂时分别,约好晚上在中转营地集合,明天继续同行。


    金正嘉也选择了和同学一起去看修桥队,他倒不是非看不可,只是……


    “他们也算是被我带来崧云雪山的,我不能放他们单独行动。”他像是在跟李应迟解释什么,“我会尽快带他们回来,去中转营地汇合。”


    李应迟没什么意见,他们本就不是非要一起行动,金正嘉的队伍请了当地的向导,安全上有保障,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干涉他们的决定。


    黑岚的队伍按原计划行进,一路上溪流湖泊、野花草木、鸟兽虫鸣,众人沉浸在自然的气息之中,只觉心旷神怡,身心舒畅,队伍氛围轻松愉快,就连盛炎都安分老实,尽职尽责地帮女朋友蓓蓓美美出片。


    李应迟倒是没他们这么沉浸,分了大半的心思出来记录环境数据和样衣数据,毕竟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玩,而是测试产品。他专注起来总有种莫名吸人眼球的特质,队伍里都是年轻人,好奇心重,在了解到他在干什么之后,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崇拜。


    “原来小迟哥还是科研大佬!”蓓蓓星星眼道,“Hot nerd!我的天菜啊!”


    李应迟哭笑不得,只觉这小姑娘在自己男朋友面前也够口无遮拦的,转头一看盛炎却仿佛没有在意,只是盯着相机屏幕一脸若有所思。


    “李应迟,你这件冲锋衣链接发我。”他突然道。


    他刚才给蓓蓓拍照片,取景的时候正好抓拍到李应迟专心测数据的侧脸。身形挺拔的男人从头到脚一身黑,随意站在开满野花的林间,低头摆弄着仪器。他的神色有些冷,或许是露出了眉眼显得更具攻击性,不笑的时候,李应迟的神色总有些冷肃。阳光穿过树冠,投下一片金色的雾,正好将他圈在其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孤独静谧,主宰万物。


    “你想买这件冲锋衣?”李应迟微讶,“这是应用了新型面料的样衣,还没通过测试,暂时不会投产。”


    盛炎不满,“那就让黑岚赶紧生产啊,这么好看的款留着不卖是什么意思?黑岚会不会赚钱?”


    蓓蓓哈哈笑了两声,“这就是基础款啊,只是小迟哥身材好长得帅,所以穿得特别好看!”


    盛炎怀疑,“基础款?我怎么觉得剪裁很高级啊,你没听刚才那个金毛小鬼说,越高级的东西越简单。”


    没想到他真把金正嘉的话听进去了,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想了想道:“我带了两件样衣出来,你想要的话,另一件送你吧。不过这款还在测试阶段,到巴沃梅许大本营之前穿一穿无妨,攀登小梅许峰的时候必须穿你自己的衣服。”


    李应迟虽然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并且十分期待它在真正的雪山上的表现,但产品测试的风险他不可能让客户与他共担。


    盛炎十分高兴,难得礼貌地说了谢谢,还豪气地向李应迟发起一笔转账,李应迟自然没有收。


    又行进了几小时,临近傍晚时分,黑岚的队伍顺利抵达了中转营地,也就是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


    只是众人还没来得及歇下,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


    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丛林里片刻前还天光大亮,转眼就落起了雾。


    林间雾来得突然,来得凶猛,不过片刻,天色彻底暗下,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救命,好像寂静岭啊!”队伍里的人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和同伴紧紧挨在一起。


    营地里很快亮起一盏盏灯光,虽然外头仍旧雾蒙蒙看不真切,但里面温暖舒适,是林间唯一安全的避风港。


    李应迟看了眼外面浓稠的雾气,问老陈:“你是不是有他们向导的联系方式?”


    老陈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美院那些学生还没回到营地,李应迟是担心他们的安全。他点点头,“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说着拿出卫星电话拨打给对方向导,林间信号差,普通电话不一定打得通,但他们队伍里和对方队伍里都配有卫星电话,不用担心联系不上。


    电话很快接通,老陈问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说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应该离营地不远了,GPS信号正常,不至于迷路,只是雾太大看不清脚下,会走得慢一些。”


    队伍里几个人对视一眼,蠢蠢欲动,“那个……李哥,陈哥,要不咱们去接一下他们吧。”


    “对呀对呀,说好同行的,这种时候应该展现一下人文关怀!”


    “我们保证不走远,就在营地附近给他们挂几盏风灯,帮他们照照路。”


    一群人叽叽喳喳,眼巴巴望着李应迟和老陈。


    李应迟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去接人是假,想趁机出去探险出片才是真。虽然大雾天的丛林有些恐怖,但同时也是难得一遇的刺激体验,提一盏风灯行走在深浓雾色中,氛围感大片这不就来了。


    营地附近是安全区域,让他们在附近玩玩倒也没什么。李应迟叮嘱了两句让他们戴好GPS手表,不能单独行动,不能走出营地范围,就放他们去了。


    他和社群运营组的员工们也向营地各个方向出发,确保客户们不离开他们的可控范围内。


    大雾降下,气温骤降了几度,李应迟戴上一副羊绒手套,没背背包,只提了一盏风灯就轻装出门了。


    踏出营地,才发现雾色比营地里看到的还要浓。即便有风灯在,也只能勉强照见身前一米左右的景象,再往前,就是深浓幽暗的雾色,有如实质般沉沉压下,将白天充满生机的丛林衬得鬼气森森。


    其他几个方向隐隐传来客户们又害怕又兴奋的笑闹声,李应迟莞尔,心里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他侧身闲闲倚着一颗高大的树,等待着客户们玩耍尽兴。树干粗壮漆黑,雾色中看不清是什么树,只隐约有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在潮湿的环境中更加浓郁。眼前流动的雾气像一场轻盈散漫的雨,李应迟望着望着,突然有些想抽烟。


    他摸了摸口袋,翻出烟和打火机。烟还是整包未拆封的,是他出机场的时候顺手买的。他如今抽烟的频率低了不少,也没刻意去戒,只顺其自然地在想抽的时候来上一根。


    他撕开包装,借着风灯看到烟盒上写的是藏文,他还是第一次抽藏烟,在这样下着大雾的林间。李应迟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客户们的想法了,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氛围感?


    打火机还是那只银白色的打火机,金正嘉花几千块给他买的那只,用习惯了,李应迟也懒得换。他按下打火器,荧蓝色的火苗蹿升,像一朵深林中沐浴月光盛开的静谧小花。


    烟被点燃,荧蓝色的小花凋谢,橘红色的星火明灭。李应迟随手把风灯挂在身旁的小树枝上,吸了一口烟。藏烟有些呛人,但尚可接受,李应迟缓缓吐出一口雾白的烟,漫不经心地看着它向上爬升,与周围的雾色融为一体。


    周围有些安静,安静到李应迟能听见烟丝细簌燃烧的声音。他很少有彻底放空的时刻,可此时,在漫天大雾的深林中,他难得什么都没想,只任由自己思绪放空,安静享受一支烟。


    烟有点受潮了。李应迟半垂着眼帘,感觉睫毛上也结了一层雾,水汽压着他的眼皮,似乎想要把他也一并侵吞,变成雾的一部分。


    细簌的声音渐渐响了些,夹杂一点轻微的噼啪声,李应迟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想起烟丝是燃烧不出这种声音的。


    这应该是脚步踩在落叶和枯枝上的声音。有人正从他身后走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来人已经从背后贴上了他。


    身后的人从雾中来,浑身泛着凉,呼吸打在他耳边,冰了一下他的耳朵。


    一只带着潮气的手从他腰间环过,又沿着他凝了水露的冲锋衣摸上来,抓住他夹着烟的手。他的手腕被轻轻扯动,抬到肩膀的位置,紧接着肩头一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的肩头,咬上烟尾,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烟。


    风灯被吹得嘎吱晃动,来人比他矮些,李应迟微微侧头,扫见光影摇曳下,一簇浅金色的发丝。


    藏烟对李应迟来说尚能接受,对没抽过烟的人却有点太烈了。身后的人吐出烟雾,猛地咳嗽了两下。


    李应迟等他平复了,才淡淡笑了笑,“怎么,想学抽烟?”


    金正嘉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脑袋依旧搁在他的肩头,又轻扯着他的手腕,把烟递回他嘴边。


    “想学,李组长可以教我吗?”


    李应迟没有回答,就着他咬过的齿印,吸了一口烟。


    心脏背后,相贴的位置,跳动似乎快了一拍。李应迟再次侧过头,这次幅度大了些,脸颊贴上了金正嘉冰凉的脸颊。


    “学会了吗?”


    唇齿间的烟雾随着他的话语逸散而出,尽数喷洒在金正嘉的脸上。


    金正嘉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李应迟……”


    呢喃。痴迷。无可救药。


    像林间深浓的雾,铺天盖地。


    李应迟没有再说话。


    意外吗?或许吧。但好像,也不是那么意外。


    按照他的预想,花歧岛那晚之后,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打断了一场精心准备的告白,金正嘉的情感应该会冷却,甚至会反向变成讨厌。


    就算这些都没有,至少,也不应该继续加深。


    可是,在崧云镇相遇之后,金正嘉虽然表面上对他冷淡了许多,有些东西却从未变过。


    他的视线永远都在追逐他。


    在崧云镇,在花歧岛,在挪威,甚至更早,在初遇的那一天,深夜的办公楼里。


    意外吗?或许吧。但好像,也不是那么意外。


    金正嘉向来如此,不是吗?他无条件地听他的话,无条件地追逐于他。


    因为无法不听他的话,所以他放弃了告白。因为无法放弃追逐,所以他不再听他的话。


    他会乖乖的不告白,却不会乖乖的不喜欢他。这就是金正嘉和他分开一个月后,给出的答案。


    李应迟侧靠着粗壮的树木,伫立于漫天大雾之中。


    鼻尖是木质香和烟草混合的潮湿味道,背后的身体始终没有离开,风灯轻晃,投下一小片朦胧的暖黄,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相贴之处潮气散去,逐渐变得温暖,金正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传到他的胸腔之中。


    理性来说,此刻将人推开,重新敲打警告一番,才是最高效的做法。


    可是或许因为李应迟刚才放空了片刻,眼下思绪还有些未散的疲懒,他一点都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随便吧。


    至少,抽完这支烟之前,再待一会儿吧。


    第46章 摇曳的绒花4


    中转营地的一块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堆。


    李应迟刚刚和老陈一起,赶小猪崽似的把散在营地四周的客户们赶回了帐篷,林间突如其来的大雾让这群年轻人有些兴奋,李应迟费了些工夫才把大部分小猪崽都赶回笼。剩下的几只已经提前回来了,正乖乖围坐在篝火边欣赏刚才拍的大片。


    美院的学生们也都平安抵达营地了,他们从山雾中穿行而来,浑身冒着潮气,此时大多数都围着篝火堆烤火。这次的经历显然让他们也很兴奋,正滔滔不绝地分享造桥工程有多壮观,以及雾中潜行有多酷。


    “小迟哥!”蓓蓓看到他过来,热情朝他招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两张照片哪张好看?”


    李应迟走过去坐到她身旁,凑过去看她的手机。蓓蓓长得漂亮,两张照片都很好看,李应迟看了半天也只看出她头发丝飘起来的角度有点不同,实在挑不出哪张更好看。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成年人,他深知这种时候女孩子想听的可不是这种毫无决断力的废话。


    “两张都很美,不过这张堪称完美。”李应迟随手指了一张。


    蓓蓓高兴地晃了晃手机,“小迟哥我就知道还是你的审美靠谱,我也更喜欢这张!刚才我让盛炎挑,他居然说两张一模一样。”


    “他视力不行。”李应迟面不改色地贬损客户。反正盛炎已经回帐篷睡觉了,客户只有当面才算客户,背后那就是不相关人员。


    蓓蓓开开心心发完朋友圈,心满意足欣赏一阵,这才按灭了手机,对李应迟狡黠一笑,“小迟哥,你肯定有过很多恋爱经验吧?这一路上大家不管有什么问题你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就连盛炎这种性子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李应迟觉得有些冤枉,“这跟恋爱经验有关系吗?我就不能是单纯业务能力强?”


    “可是你身材好,长得帅,业务能力强,”蓓蓓扳着手指,“再加上会说话会哄人,简直就是绝杀啊,这样的组合就不可能缺少恋爱经验啊。”


    “什么什么?小迟哥要分享恋爱经验?”旁边几个美院的学生耳朵尖得很,一听到恋爱话题顿时精神了,叠声跟着蓓蓓一起喊“小迟哥”。


    “小迟哥,有没有不吃建模的教程啊?”


    “小迟哥,女朋友在二次元要怎么he啊?”


    “小迟哥……”


    恋爱话题好啊,恋爱话题妙啊,谁不想在刚结束一场紧张刺激的雾中探险后,惬意坐在深山篝火堆旁,酣畅淋漓地聊上一场恋爱话题!


    李应迟有些后悔坐下来了。他以为小猩猩们累了一天了不会有心思闹腾,但他还是低估他们了,这种年纪的小猩猩,唯一用不完的就是精力。


    “喊什么喊,吵死了。”


    少年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叽叽喳喳的小猩猩们。金正嘉一手提着壶热饮,一手拿着自己的保温杯,朝篝火走来。


    “哇,嘉哥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是姜枣茶,我要喝我要喝!”


    来徒步的大多都自带保温杯,学生们纷纷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盖,嗷嗷待哺地等着金正嘉挨个给他们倒上一小杯。


    小猩猩头目来了,轻易转移了小猩猩们的注意力。李应迟闲闲盘腿坐着,透过火光望着金正嘉分热茶的动作,只觉得刚才因为耳边的聒噪而升起的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又懒了下来。


    篝火堆干燥温暖,木柴噼啪燃烧,细碎的火星溅起,蹦跳着消失于浓稠的夜色。李应迟又有些想要放空了。


    是之前一边工作一边做研究透支了太多精力吗?还是因为山间环境使然?好像自从来到崧云雪山之后,他总是不自觉抛开那些繁杂的思绪,只是单纯地穿林涉水,枕风宿野,观花看雾。


    金正嘉分了一圈,连黑岚队伍的几人也沾了光,喝到了暖融融的姜枣茶。金正嘉最后来到李应迟的身边坐下,问他:“带杯子了吗?”


    李应迟摇摇头。他的保温杯放在营地的帐篷里了,懒得去拿。


    金正嘉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下盖子递给他,“拿着。”


    该拒绝吗?客气回上一句“谢谢,不用了”,应该更能起到和喜欢自己的人避嫌的效果。


    但是……想到刚才林间雾气中的那支烟,李应迟又觉得矫情。都同抽一支烟了,用他的杯子喝口热茶怎么了?


    要时刻思考怎么避嫌也是很累人的,现在大家都在休息,他也有权利休息。


    李应迟接过杯盖,双手捧着,听话等着金正嘉给他倒茶。


    色泽漂亮的姜枣茶汩汩倒入保温杯盖中,倒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金正嘉停了下来。李应迟正想喝,却听他说:“等等。”


    金正嘉放下热饮壶,打开自己的保温杯,又往李应迟捧着的杯盖中倒。乳白色的热牛奶撞入姜枣茶中,将茶香激得更加香醇浓郁,不消片刻,杯盖倒满,一小杯完美的姜枣奶茶出现在李应迟手中。


    李应迟眉梢轻轻挑了挑,抬头环视一圈。大家喝的都是普通姜枣茶,只有这个不被注意的角落,悄悄出现了一杯特调版的姜枣奶茶。


    “可以喝了。”金正嘉神色淡定,坐得笔直,仿佛刚才偷偷背着大家倒热牛奶的不是他。


    李应迟的手指缓缓捻了捻杯沿,然后端起喝了一口。


    清爽的茶香、浓郁的奶香,混合着一丝辛辣的姜味和红枣的回甘,一并在味蕾绽开,热意烧过喉咙,瞬间在全身弥散,很快就连指尖都泛起一丝满足的麻意。


    李应迟惬意眯了眯眼,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喝光了一小杯盖。他往边上伸了伸空杯盖,金正嘉很快打开热饮壶和保温杯,又给他做了一杯。


    “嘉哥!你你你、你竟然……?!”


    篝火对面响起一名男生倏然站起身,震惊指着金正嘉。


    金正嘉收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淡定,冷声道:“想要热牛奶自己去煮。”


    “什么牛奶?谁跟你说牛奶了!”男生满脸恨铁不成钢,“嘉哥,咱们追的那个四月新番,我听说你把人气票投给了那个败犬角色?”


    美院的学生们还是忘不了刚才提到的恋爱话题,只是由于恋爱经验稀少,聊着聊着就从恋爱话题变成恋爱番剧了。


    “嘉哥糊涂啊,那角色一看就是败犬啊,主角不可能选他的!”


    “为什么他就一定是败犬?其他角色哪个比他更爱主角?”金正嘉皱了皱眉,“他只是出场时机太晚,如果他像那个初恋炮灰一样,第一话就出场,和主角青梅竹马长大的话,主角早就和他通关he结局了。”


    男生倒吸口凉气,“嘉哥你认真的吗?他们怎么可能青梅竹马长大?主角大他那么多,第一话的时候他才几岁啊?!”


    金正嘉噎了一下,倔强道:“那又怎么了?年龄差不是萌点吗?”


    男生深沉望着金正嘉,“萌点是萌点,就是有点太刑了。”


    周围几个学生纷纷笑出声,乱七八糟背了几句“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有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嘉哥其实只是单纯喜欢年上大姐姐吧?所以看番也支持年下追年上!”


    金正嘉眉头皱得更深,“什么大姐姐?别瞎说!”


    “懂的懂的~”之前在群里发红包让他们助攻的时候,他们就猜金正嘉看上了黑岚团里的哪个大姐姐,现在更加笃定了。男生们有心要继续帮他一把,故意问道:“嘉哥,你喜欢大你几岁的呀?两三岁?还是四五岁?”


    只要金正嘉回答,他们就可以根据年龄去推断他看上了哪个姐姐,精准帮扶!


    “15。”


    “哦~原来嘉哥喜欢大你15岁的啊,哈哈,真是很萌的……”男生的话突然卡住。


    等等,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金正嘉给李应迟的杯盖中又添了点奶茶,清晰重复道:“我喜欢大我15岁的。”


    篝火边寂静了一瞬。


    李应迟低头看着手中又被添满的杯盖,渐渐回过神。刚才学生们聊的那些他听不太懂,只把聊天的声音当作环境中的白噪音,一边喝着热腾腾的姜枣奶茶,一边享受片刻游离的时光。


    但他只是有点游离,不是聋了。


    金正嘉的那句“15”,清晰传入他的耳朵。


    李应迟又开始后悔没有早点起身离开。这次大家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因为场面在一瞬的寂静之后,瞬间被浓浓的八卦之心点燃了。


    “哇趣嘉哥深藏不露啊!”


    “我打小就知道嘉哥是个干大事的!”


    就连蓓蓓都忍不住问:“小金同学,那个大你15岁的人也喜欢你吗?”


    金正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转头望向李应迟。


    李应迟也在看着他,明亮的篝火跳动在那双纯黑的眼瞳中,像要灼穿那方沉寂的黑石,又像是徒劳的挣扎。


    “你们误会了。”金正嘉突然笑了,“我说的不是我,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上了一个大他15岁的人。”


    众人有一瞬的沉默,随即潦草附和:“行行行,是你朋友,不是你,我们都懂。”


    “可以跟我们讲讲你朋友的故事吗?”蓓蓓替大家问出了心声。


    金正嘉的视线移向篝火,浅金色的头发被火光映照,亮得透明,几乎要融入那明亮的火舌。


    “我的友人A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比他大15岁,就称之为B前辈吧。B前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温柔、最有魅力的人,A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B前辈,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A喜欢B前辈,喜欢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地步。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决定对B前辈告白。”


    “然后呢?告白成功了吗?”蓓蓓忍不住问。


    美院的男生们却没有出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成功了,那友人A应该脱离单身了才对啊,可是……


    “告白失败了。”金正嘉声音平静,“与其说是告白失败了,不如说根本没能成功告白。B前辈没有拒绝A,他拒绝的是A的‘喜欢’。”


    众人都被这句话搞懵了,一时没理解金正嘉在说什么。金正嘉却并不在乎他们能不能听懂。


    “B前辈拒绝的是‘喜欢’这件事本身,这让友人A很痛苦,也很绝望。如果B前辈拒绝的是A这个人,那么A或许还有机会,通过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来博取B前辈的喜欢。可B前辈甚至都没把他放到追求者的位置上去权衡,B前辈不讨厌他,却讨厌‘喜欢’这件事本身。”


    “告白失败之后,友人A离开了B前辈。他每天都活在痛苦和挣扎之中,他想逼迫自己放弃,从那份无望的感情中挣脱出来。可是太难了。


    就像溺水的人,越挣扎,往往沉得越深。而当你放弃一切挣扎的时候,反而有机会浮上来。”


    “友人A想通了,他不再逼迫自己去放弃那份感情,与其去痛苦地做一些徒劳的挣扎,不如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地继续喜欢他,继续靠近他。”


    “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那就努力让他喜欢上你。而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的那份‘喜欢’,那就想办法先让他喜欢上‘喜欢’本身。”


    “友人A从来不信爱情是好运天降,靠运气得来的爱情总有一天会因为运气消散而耗尽,只有用幸福滋养出来的爱情,才坚不可摧。”


    众人呆呆听着,他们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听懂了,可是金正嘉身上莫名有种气场,让他们无法在此时出声打断。


    除了一个人。


    “靠运气得来的爱情总有一天会因为运气消散而耗尽。”李应迟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深邃无垠的夜空,“说的倒是不错。”


    林间雾不知何时消散了许多,夜空仍罩着一层薄雾,不甚清晰,却隐约有几颗孜孜不倦的星星,从雾色背后漏出,若有似无,荧荧闪烁。


    “那后一句呢?”金正嘉问,“后一句,说的错不错?”


    只有用幸福滋养出来的爱情,才坚不可摧。


    李应迟望着夜空,没有作答。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路径。


    金正嘉嘴角弯起来,琥珀色的瞳孔中透出一抹璀璨的光彩。


    “友人A的故事并没有就此完结,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以他的方式把和B前辈之间的故事续写下去。”


    “他想,如果B前辈暂时还不喜欢‘喜欢’这件事,那也没关系。B前辈能不能喜欢上他,也暂时不重要。如果他们没办法从爱情开始——”


    “那就直接给他幸福吧。”


    第47章 摇曳的绒花5


    隔天清早,林间的雾气已经彻底散了,阳光更加明媚,连带气温都升高了几度,众人都换上了轻薄的外套,只除了盛炎。


    盛炎穿一件黑色硬壳冲锋衣,开屏孔雀般招摇过市,直到看见李应迟今天换了件外套,才满脸不高兴地凑上去问:“喂,你怎么不穿你的测试款了?搞科研哪能半途而废?”


    李应迟有些莫名,“今天这段路的环境数据和昨天基本一致,没必要重复记录。”


    他今天穿的是金正嘉给他的那件外套,是款式时髦的休闲运动风,乍眼望去十分亮眼。


    金正嘉注意到了这边,视线先是在李应迟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眸底划过一丝满意,紧接着又转向一旁的盛炎,目露不虞。


    “你怎么有这件衣服?”他皱眉问盛炎。


    盛炎终于等到人过问他的新衣服了,一时也顾不上这人是和他不对付的金正嘉,洋洋得意道:“这可是黑岚至尊vip才能穿的新型面料限量款,全球仅此两件!”


    金正嘉眉头更深,问李应迟:“只有两件的测试样衣,你给了他一件?”


    李应迟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说喜欢这款式,就给他穿着玩玩。”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返程的时候我会收回,不会让客户带走样衣。”


    金正嘉沉默一阵,突然上前揽住盛炎的脖子,将人架着往边上走。


    “我靠你想干嘛?!要打架堂堂正正打,别勒我脖子!”盛炎大惊失色,作势要反击。


    金正嘉森然一笑,低声道:“盛哥,我怎么会跟你打架呢?咱们好好聊聊,交流交流感情。”


    他半拖半架着把人带进了旁边树丛中,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了。


    盛炎目光阴沉,满脸憋屈,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已经不见了。看得出他很生气,但碍于某种原因不敢发作,只默默取下自己的背包,翻出自己的冲锋衣穿上,又默默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李应迟看了看走远的盛炎,又看了看抱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出现在眼前的金正嘉,轻啧了一声:“我的客户好像被欺负了。”


    金正嘉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对,被我仗势欺人了。”


    他这么坦率,李应迟倒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组长要替客户出头吗?”金正嘉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要打我,骂我,还是惩罚我?”


    李应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将人推开,径自往前走。


    “想得真美。”


    金正嘉嘴角不自觉翘起,跑跳两步追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递过去,“饿不饿?”


    李应迟看也不看他,“不饿。”


    金正嘉又把保温杯递过去,“喝不喝奶茶?”


    “不喝。”


    金正嘉把手掌摊开伸到他面前,“累不累?要不要牵着走?”


    李应迟无语到甚至有些想笑,也朝他摊开手,“衣服还我。”


    金正嘉迅速把冲锋衣叠了两下塞进背包里,然后云淡风轻道:“抢到了就是我的。”


    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转变成这样的?李应迟心中感叹,话不自觉就出了口:“你那个友人A想到的办法就是抢人衣服?”


    金正嘉愣了下,视线再抬起时带上几分灼然,“友人A的办法可不止抢人衣服,为达目的,杀人越货都在所不惜。”


    他轻轻笑了下,“他说这还是B前辈教他的。”


    ……言多必失啊。李应迟摸了摸鼻子,决定暂时不再跟他说话。


    两人缀在队伍末尾,沉默并肩而行。登山靴踩过厚厚的枯叶,腐脆的断枝,清浅的水洼,凹凸的碎石,发出各种细碎的声音,穿插在两人均匀的呼吸之间。


    有些沉默令人尴尬难忍,有些沉默却蕴含不为外人道的隐秘默契。李应迟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和金正嘉之间的沉默变成了第二种。


    友人A和B前辈。


    有些事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默契地选择不去戳破。这种默契很微妙,微妙到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暧昧。


    昨晚篝火边,金正嘉说的那些话,旁人没有听懂,李应迟又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很难去形容听到那些话时候的心情,在他的认知里,金正嘉不过是个19岁的小孩。初入社会,有点中二,有点聒噪,有点能干,有点听话,有点喜欢他。


    他明明没有恋爱经验,却对爱情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和李应迟的看法背道而驰、李应迟闻所未闻的一套见解。


    如果是别的事情,比如工作或是生活,李应迟大可以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挑出他的错处,纠正他的妄想。可是金正嘉谈论的是爱情,唯一一件对李应迟来说只有失败经验的东西,他没有立场去评判别人的对错。


    所以他唯有沉默。


    沉默中,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反思。金正嘉说,B前辈甚至都没把他放到追求者的位置上去权衡,李应迟无法反驳。一直以来把金正嘉当成小孩子来看待,到底是金正嘉没有展现出成年人可靠的一面,还是源于他内心早已种下的偏见?


    “当心。”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应迟的手还是被牵住了。


    这是一小段坑坑洼洼、树根虬结的上坡路,两支队伍的人都三三两两挽着手借力,以防不小心摔倒,金正嘉的动作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只是或许是怕李应迟反感,他只是浅浅握着李应迟的掌心,撑着小臂给李应迟充当登山杖,只要李应迟稍一使力就能抽出手去。


    李应迟抽出了手。金正嘉眼睫轻眨一下,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失落,可就在下一秒,肩上猛地一沉。


    李应迟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肩上,声音贴着他的耳侧响起:


    “借我用一下。”


    金正嘉的肩膀被当作发力点,猛地往下按压了一下,李应迟脚下同时发劲,整个人朝前冲出。他本就身高腿长,腰腹和腿部肌肉一并发力,大步流星抬跨几步,轻巧越过了这小段上坡,平稳站在坡顶。


    他转过身来,朝金正嘉伸出一只手,喊他:


    “嘉嘉。”


    金正嘉愣愣仰头望着他,一时忘记了动作。


    李应迟轻笑了声:“发什么呆呢?过来。”


    金正嘉手指掐了掐掌心,退后几步助跑,一气往小坡上冲。


    小坡坑洼不平,冲得太快很容易失去平衡,可是金正嘉根本没有管。他闷头往上冲,步子堪堪要歪倒之前,抓住了那只手。


    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道自那只宽大的手掌上传来,金正嘉放任自己撞入眼前温暖的怀抱。


    咚咚。


    咚咚。


    李应迟感觉到心口传来的心跳声,急促,有力。不是来他自己。


    金正嘉的双手环在他的腰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没有想要松开的迹象。


    “哇,好好玩!”周小飞在小坡下抬头望着他们,满脸期待,“李组长,我可不可以也……”


    “走吧,要掉队了。”


    金正嘉瞬间松开李应迟,面无表情地拉着他大步往前走去,徒留唯一真正掉队的周小飞在原地陷入沉默。


    然后手脚并用,独自狼狈又辛酸地翻过了小坡。


    入夜时分,两支队伍终于抵达了海拔4500米的巴沃梅许大本营。


    这里是崧云雪山最大的营地,来自全国各地的登山徒步队伍都汇聚于此,营地除了提供通用的帐篷外,甚至建有几间设施齐全的高山小木屋,只是价格都贵得惊人,并且需要提前很久抢订。


    “正好多出一间。”金正嘉将一把小木屋的钥匙放到李应迟手里。


    “什么叫正好多出一间,嘉哥你之前不是说只抢到一间吗?!”拙劣的谎言很快被偷听的同学拆穿。


    金正嘉抬脚踢在他小腿弯,“就你长嘴了。”


    同学嗷嗷叫着跑去住帐篷了,两支队伍的其他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入住帐篷了,就连盛炎这种不差钱的富二代,也没嚷着非要住木屋,大家都清楚雪山脚下的木屋有多难抢。


    反正已经被拆穿,金正嘉干脆不装了,直接道:“木屋有24小时热水,并且上网信号比帐篷好很多,你的实测数据不是需要上传保存吗?这里更适合你住。”


    紧接着又添了一句:“你不住我也不给别人住,白白浪费资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应迟再拒绝就显得不知好歹了。其实刚才被塞钥匙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这次恐怕也没有拒绝的机会,与其说是找不到机会拒绝,不如说是懒得拒绝了。


    这一路过来,烟也抽了,奶茶也喝了,刚才还搂腰了,现在再来一本正经地拒绝,多少有点做作了。李应迟诡异地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总归他们也就同行这最后一晚了,明天就要分道扬镳了,还能发生什么事让两人之间的关系突然转变不成?


    或许是崧云雪山海拔高氧气少,他的思绪本就疲懒,与其想那些避嫌不避嫌、应该不应该的,不如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养足精神为小梅许峰作准备。


    李应迟抛了抛钥匙,朝小木屋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正想往帐篷区走的金正嘉。


    “去哪?”


    金正嘉脚步顿了顿,解释道:“我先去帐篷那里登记一下,这里有餐厅,今晚可以不用吃速食,一会儿我买好晚饭给你送过来。”


    李应迟随意抬手一抛,木屋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被金正嘉下意识伸手接住。


    “开门去。”


    金正嘉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看着他。


    李应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双手闲闲插入外套口袋里,慢吞吞道:“我总不能把花钱订房的人赶出去吧?木屋是双人床,今晚你跟我住。”


    第48章 摇曳的绒花6


    入夜后,巴沃梅许大本营的气温骤然下降,李应迟在队伍群里叮嘱大家要做好保温,好好休息,为明天一早攀登小梅许峰做好准备。


    队伍群里的大家都很兴奋,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显然都还没有心思睡觉。巴沃梅许大本营的气氛和之前一路走来都不太一样,真正来到了即将挑战的雪山脚下,周围还有多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整装待发,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和期待感都拉到了顶峰。


    李应迟最后看了眼群聊,正打算丢下手机去洗澡,却瞥见一条消息混在刷屏的群聊中。


    【你们谁那里还有多余的氧气瓶啊?】


    是一名客户发的,李应迟记得队伍里每个人的名字,很快在脑海中对应上了他的脸。李应迟动作顿了顿,选中那条回复:


    【我这有,现在给你拿过去。】


    这句话没引起群里众人的过多关注,零散有几个人调侃了那个客户两句,打趣他是不是把氧气当烟抽了,不然怎么消耗得这么快。那个客户没有再回答。


    氧气瓶这种东西作为缓解高反的有效手段,虽说每个队伍都会带一点,但对于有攀登经验的熟手队伍,通常只起到一个应急保障作用。五千米级别的雪山攀登,主要通过身体自身的调节机制来适应环境,而非依赖外部供氧,所以队伍里大多数人都没有背氧气瓶,反而是低海拔的新手徒步用到氧气瓶的情况会更多。


    李应迟和社群运营组的员工们倒是人手背了一个,更多不是为了自己使用,而是给客户们备用的。金正嘉见李应迟拿了氧气瓶要出门,问道:“怎么?有人高反?”


    “不清楚,我过去看看。”李应迟说着就走出了木屋,金正嘉连忙也跟了上去。


    找到那名客户的帐篷,李应迟在门口叫了一声,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好半晌,帐篷被打开了,年轻的男人木木看了眼李应迟,接过他手里的氧气瓶,含混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往帐篷里走。


    他走得有些不稳,东倒西歪的,像喝醉了酒。李应迟心底猛地一沉。


    “躺下别动了!”李应迟三两步上前将人扶到床上,沉声问,“头疼吗?想不想吐?”


    客户点了点头,似乎引发了更加强烈的不适,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双手抓上自己的头发。片刻后,像是觉得有点丢脸,嘴里含含糊糊解释道:“李哥,我没事……我吸点氧,睡一觉就好了……”


    李应迟根本没理会他,转头对金正嘉道:“去把老陈喊来,让他带上急救包。”


    金正嘉二话不说立刻就跑出去了。


    老陈很快带了队伍里的急救包匆匆进了帐篷,见到客户这副样子也吓了一跳,问李应迟:“高反了?”


    李应迟点点头,“有点严重,恐怕还有轻微脑水肿,需要立即下撤。”


    客户一听这话,勉强撑起头,不服道:“我以前爬别的山的都没高反的,这、这次肯定也没事……也没事……”他翻来覆去把这几句话说了好几遍,老陈的面色也难看起来。


    “走路不稳、说话不清、头疼呕吐,都是高反引起的脑水肿前兆。不能再耽搁了,这毛病严重起来会要命。”老陈是经验丰富的熟手,很快和李应迟达成了意见一致。


    李应迟急救的动作很娴熟,给客户注射了一剂舒缓药剂,又拿厚厚的毯子给他裹上防止失温,边做这些边对老陈道:“马上让其他员工挨个排查客户们的身体状况,海拔升高、温差过大,再加上他们个个都精神亢奋,或许还有别的人会出现高反的症状。”


    老陈立即吩咐了下去,打完电话又指了指床上逐渐意识模糊的客户,问李应迟:“他怎么办?”


    “我现在带他下山。”李应迟道。


    老陈一惊,旁边的金正嘉也皱了皱眉。


    “迟哥,你可是咱们的领队,不能走啊,要不还是我带他下山吧。”老陈犹豫着道。


    “小梅许峰这条线你和社群组的人都很熟,你们都不能走,我虽然是领队,但这条线我是第一次攀,有我没我差别不大。”李应迟拍拍他的肩膀,“黑岚必须有人把这个客户安全带下山,最合适的只能是我。老陈,你才是这次的技术领队,我相信你能把队伍带好。”


    “可是……”老陈心里明白李应迟说的不无道理,一时陷入两难。这个客户已经失去独自下山的能力了,他们不可能丢下这个客户不管,可一旦李应迟走了,剩下的人要怎么办?一路走来,李应迟明显就是队伍的主心骨,即便他没有攀登小梅许峰的经验,但队伍里所有人都最听他的话。


    李应迟却已经下了决定,事不宜迟,他需要赶紧收拾一点下山的装备,马上带客户下撤。正如此想着,面前却拦了一道身影。


    “给我两分钟。”金正嘉一边拨通了一个电话,一边对他说。他的神情笃定,李应迟顿了顿,点头同意。


    两分钟后,金正嘉打完了电话,对李应迟道:“我找人联系了当地的登山公司,救援直升机马上出发,大约一小时后抵达,用直升机把人送下去比走下去快得多。”


    他刚才打电话并没有避着人,李应迟和老陈都听见了他为了提升效率而报出的昂贵价格。登山公司所提供的商业直升机救援,虽然比起一些组织来得更高效更灵活,但同时价格也更加可观。


    “迟哥,这部分费用……”老陈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李应迟。直升机高效自然高效,但不符合公司规定啊。这个客户虽然高反严重了些,但只要立刻下撤,但还至于危及生命,真的有必要动用直升机救援吗?


    “费用由我承担。”金正嘉道,“我会让直升机直接把人带去当地医院,安排人照顾,李组长可以留在这里,按原计划去攀登小梅许峰。”


    李应迟却摇了摇头,直升机救援他并不反对,虽然花销大了些,但对客户来说早一刻下山就安全一分,所以任由金正嘉打电话安排了。但是……


    “我还是必须跟着去,不能让客户一个人离开。”


    金正嘉皱眉,“可是你这趟是来做雪山产品实测的,你现在走了,你的测试怎么办?你的研究怎么办?”


    “那就下次有机会再测。”李应迟平静道,“我既然是领队,就必须优先考虑团队。”他边说边往帐篷外走去,“我去准备一下,老陈帮客户收拾一下装备。”


    金正嘉沉默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追上去,扯住他的手臂。


    “我替你去。”他说,“李组长,我替你把客户安全送下山。”


    老陈在后面发出一声疑惑的音节,李应迟也愣了下,问道:“你去?”


    金正嘉唇角弯了弯,“对啊,我怎么不能去?我也是黑岚的员工,不是吗?”


    *


    晚上十一点。


    巴沃梅许大本营的简易餐厅里,李应迟把队伍里的人都聚集起来,煮了一大锅姜枣茶分给大家。


    自从听说有一名队友严重高反被直升机送下山之后,队伍的情绪就有点不安起来。那名客户也算半个熟手了,五千米以下的山峰爬过好几座都不在话下,没想到来了小梅许峰脚下,还没出发就倒下了。


    所幸,社群组的员工们挨个询问后,没发现有其他明显高反症状的队员。


    李应迟把那名客户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众人,还把金正嘉发来的讯息念给大家听。高反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降低海拔,直升机下撤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客户就已经恢复意识了。直升机上的医护人员还给他做了简单检查,也得出了情况稳定的结论。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应迟又跟大家聊了些轻松的话题,确保众人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才放人回帐篷睡觉了,只剩下几个黑岚自己人面面相觑。


    “幸好迟哥留下来了,不然我们真搞不定。”老陈长舒了一口气,“带队伍不怕辛苦不怕累,就怕人心不稳。”


    李应迟给自己倒了杯姜枣茶,边喝边问:“隔壁美院的那些学生怎么样?有高反的吗?”


    “他们好着呢,好几个都已经睡得直打呼了。”有个员工笑着道,“他们要走的是低海拔的河谷线,看看风景写写生,没什么压力。不过他们知道小金暂时离队后,决定明天推迟出发时间等小金归队,咱们两支队伍明早估计是碰不上了。”


    李应迟沉吟片刻,“我们也推迟一小时,六点再出发,让大家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老陈点点头,“行,本来时间就安排得很充裕,晚一小时出发影响不大。”


    “话说小金前辈真仗义啊!竟然愿意帮我们把客户送下山。”周小飞忍不住道,“明明只当了一个暑假的实习生,竟然对公司有这么深的感情!”


    老陈偷偷瞄了眼李应迟。小金是对公司感情深才这么做的吗?他怎么觉得是为了……


    “直升机的花销回去之后去人事部找老肖报销,就说是金正嘉叫的。”李应迟对上老陈的眼神,随口吩咐道。


    “啊?肖部长能同意吗?”老陈有些疑惑。


    李应迟轻笑一声,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水,起身回小木屋睡觉了。


    *


    凌晨四点。


    巴沃梅许大本营一片漆黑,冷风肃肃。比起外面的寂寥,一间高山小木屋中开着地暖,温暖干燥,李应迟蒙在被子里睡得正熟。


    吱呀——


    极轻的开门声。


    有人摸着黑走进了木屋,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响起,来人脱掉了外套,绕过李应迟的床,穿着贴身衣物轻轻坐在另一张床上。


    小木屋虽然比起帐篷称得上豪华,但比起寻常酒店要逼仄很多,卧室空间很小,将将够放下两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两张床几乎是无缝挨着的,一张床动了,那动静便同步传到了另一张床上。


    李应迟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被子翻动一阵,眼皮也微微动了动。过了片刻,又没了动静。


    来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挪动到床上,轻轻躺了下来。


    “……回来了?”黑暗中,李应迟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困意。


    金正嘉有些懊恼,小声道:“吵醒你了?”


    李应迟挣扎着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半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抱歉,你继续睡吧。”金正嘉往他这边靠了靠,似乎想伸手安抚一下,但最终还是没动,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身上怎么这么凉?”金正嘉身上寒凉的水汽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格外明显,即便隔着些许距离,李应迟还是感觉到了。


    金正嘉犹豫了下,老实答道:“刚才在营地的公共浴室洗漱了一下。”


    巴沃梅许大本营的公共浴室是限时供应热水的,现在这个时间显然不在限时范围内,金正嘉是用凉水洗漱的。


    “木屋里不是有24小时热水?为什么不回来洗?”李应迟随口问。


    “……怕吵醒你。”


    小木屋内一时沉默。


    “怕吵醒我?”李应迟低低笑了声,带着一丝酥酥麻麻的沙哑,“那又为什么进来睡?外面应该还有空帐篷吧。”


    金正嘉侧睡在枕头上,睁开眼睛望着他。


    “因为你说,今晚跟你住。”他轻声回答。


    李应迟懒懒抻了抻身子,把被子踢得窸窣作响。


    “哦,这么说,还是我吵醒了我自己。”


    金正嘉忍不住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再次道歉:“是我吵醒你了,是我不好……我舍不得浪费和你一起睡的机会。”


    最后半句很轻很轻,要不是周围足够安静,恐怕李应迟就要错过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又是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不算尴尬,暧昧不算暧昧的沉默。


    金正嘉有些拿不准李应迟是想继续聊天还是继续睡觉,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道:“客户已经没事了,直升机把我们送到崧云镇,我带他去镇上的医院看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现在人住在风绒小院里,说是要等你们成功登顶返回后,再一起回去。”


    李应迟随意“嗯”了一声,问:“你坐直升机回来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金正嘉点点头,“我给的钱多,登山公司也乐意多赚点。不过我让直升机停的离营地稍远了些,走了一段路过来的,不然还能再早到些。”


    “也是怕吵醒我?”


    金正嘉嘴角无声弯了弯,“不是啊,是怕吵醒整个营地。”


    李应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金正嘉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人说话,仰起头看了看,李应迟眼睛又闭上了。


    他把被子翻得哗啦啦响,悄悄又凑近了些。


    寒凉的气息更加明显,几乎贴着李应迟的手臂。


    就在堪堪要碰上的时候,李应迟翻过身去,背对着金正嘉。


    金正嘉盯着他的背影,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心一横,裹紧被子,把自己裹成一颗蓬松的炮弹,用力一个翻滚,闷声撞上李应迟的后背。


    “我说谎了。不是怕吵醒整个营地……”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寒凉的水汽从李应迟的脖子后面钻进来,“只是怕吵醒你。”


    李应迟脖子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反手重重打在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被子团上。


    “老实睡觉。”


    金正嘉手速狂飙,两只爪子唰一下从被子里蹿出,一把抱住李应迟的小臂,下一秒又唰一下把三只手一并塞回自己的被子里。


    “嗯,睡。”


    李应迟:“……”


    李应迟的一只胳膊被挟持进了别人被窝,只好艰难地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劫匪。


    “忙了一晚上,你不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几乎看不清金正嘉的脸,只有少年寒凉的气息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累啊。”金正嘉小声道,“很累,很困,可是本来能和你睡一个晚上的,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我有点舍不得。”


    这话未免过于直白了,李应迟心里却一点意外的情绪都没有。他十分怀疑金正嘉这一路上在温水煮青蛙地对他使用某种脱敏疗法,除了不敢直接告白之外,其他什么都敢说。


    “那你想怎么样?”胳膊还在别人怀里,李应迟只好妥协。


    谁知金正嘉并没有再做其他,只恋恋不舍地捏了两把怀里肌肉匀称的胳膊,恭恭敬敬地又把它塞回李应迟的被窝里。


    “李组长,你接着睡吧,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应迟倍感无语,膝盖隔着被子撞了一下他的膝盖,“把我吵醒就为了抱一下我的手臂?”


    “这不是没机会抱到别的部位么。”金正嘉小声嘟哝。


    “嗯?”


    “没什么没什么。”金正嘉赶忙转移话题,“李组长,你是不是睡不着了,要不要陪你聊聊天?”


    拜金正嘉所赐,李应迟睡意确实有些醒了,此时正处于一个可睡可不睡的暧昧区间。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懒懒道:“你想聊什么?”


    金正嘉想了想,问:“李组长你登山经验很丰富吗?我看你刚才处理高反的方式很娴熟,是不是之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李应迟的声音淡淡的,“没遇到过,学过。”


    “学过?”金正嘉有些没懂,难道是黑岚统一培训过?


    “进黑岚之前就学过,学了很多雪山救援相关的知识。”李应迟道,“我的登山经验差不多就到六千米以下的水平,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攀,从四千多到五千,再到将近六千。后来有一次被我母亲知道了,她虽然没阻止我,但独自伤心了很久,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再来爬过雪山。”


    金正嘉疑惑:“你爬雪山为什么你母亲会……”他像是想到什么,话头猛然顿住。


    一阵后知后觉的麻意涌上他的脊背,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方又谨的老家桐栖村,在那片苍翠的竹林中,李应迟曾对他说起往事——


    「我爸死得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登山时发生山难,没等到救援死了。」


    李应迟的父亲,是一名登山家,死于山难的登山家。


    所以李应迟会去学习那些雪山救援的知识,所以李应迟会瞒着母亲去学习登山,所以李应迟的母亲会在知晓后感到后怕和伤心,所以李应迟最终放弃了。直到这次为了产品测试,重返雪山。


    金正嘉伸出手拉住李应迟的被子,低声道:“抱歉,我不该问的……”


    李应迟淡淡笑了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朝房间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问金正嘉:“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黑暗中,金正嘉只能模糊辨认出那方向似乎是木屋的窗户,但此刻窗外也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景象。


    他回忆了下那个方向,不确定道:“你是说大梅许峰?”


    大梅许峰是崧云雪山山脉的最高峰,海拔7100多米,是众多专业登山者的朝圣之地,海拔5300米的小梅许峰虽然对普通人已经算有点难度的雪山了,但与大梅许峰相比简直就是宝宝级。


    攀登大梅许峰并不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只是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大梅许峰的英姿,圣洁庄严,高耸入云。


    “我的父亲就死于大梅许峰。”


    木屋中,金正嘉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早该发现的。


    他早该发现的,不是吗?这一路上,尤其是进山以后,李应迟的状态总是时不时有些游离,有些疲懒。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他以为或许是因为李应迟前阵子忙于工作,才会在回归户外之后精神上有所松懈。


    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这种状态的李应迟对他的接近格外宽容,让他一时有些沉溺于这种感觉,根本没想过去追究更深的原因。


    他没有想过,李应迟的状态并非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或是感情的烦恼。


    ——它来自于李应迟的记忆。对父亲的记忆,对雪山的记忆。


    那是深埋了将近二十年的隐痛,是给一个家庭带来毁灭性打击的记忆。那绝不可能是什么正向的东西。


    而李应迟这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地独自直面它。


    金正嘉掀开李应迟的被子,钻进去侧身抱住了他。他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他,脑袋毛茸茸抵在李应迟颈间,低低叫他名字:


    “李应迟。”


    李应迟的手臂从脑袋后面拿下来,扒拉了两下身上黏着的人,没扒拉动。


    “干嘛突然耍流氓?”李应迟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吧?”


    金正嘉把他抱得更紧,低声道:“李应迟,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爬小梅许峰吧。”


    李应迟捏了捏他的后颈,“不行。”


    “为什么?”金正嘉仰起头,额头蹭过他的下巴,“我身体好,学得快,就算没有五千米级的攀登经验也不会有事的。”


    李应迟没说话。


    金正嘉很快泄下气来,把头埋回他颈间,闷闷道:“对不起。”


    李应迟捏在他颈间的手往下滑了滑,随意搭在他的背上,“嗯”了一声。


    话刚出口,金正嘉就知道是他冲动了,情绪激荡之下说出了不负责任的话。他没有五千米级的攀登经验,就算跟着去了也是给李应迟的队伍添麻烦,根本起不到助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李应迟。或许人生中就是有些事情,任何人都没办法帮上忙,只能独自去面对。


    “你会害怕吗?”金正嘉轻声问。


    “害怕?”李应迟望着木屋上那扇漆黑一片的小窗户,声音中带了几分思索,“或许更多的是困惑吧。以前我瞒着母亲偷偷去学着登山,也是因为困惑,我不知道雪山上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我的父亲,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去。”


    小时候,李应迟对父亲李岭的记忆是模糊的。


    李岭在家的时间很少。他每次风尘仆仆地回来,倒头睡上几天,陪李应迟和宋雨筝待上一两个月,然后就又开始为下一次攀登作准备。宋雨筝一开始很支持他,因为这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热爱的事情,可渐渐的,他们有了争吵。


    争吵的次数多了之后,李岭终于妥协了。为了妻子和儿子,他尝试让自己待在家里,不再总想着去登山。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像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陪着母子两。


    那是李应迟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也是宋雨筝最幸福的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一家人终于能过上普通一家三口该过的生活。


    可是李岭渐渐开始不对劲,他会长时间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他的精神开始涣散,睡眠开始失常,像一台老旧风蚀、无力运转的机器,一步步走向腐朽。


    “母亲说,他是在想念雪山。”


    李应迟的声音平淡,每一个字却又沉沉砸在金正嘉的心头。


    “那时候我不明白,人会为什么想念一座山,但我知道,这次是母亲妥协了。她把父亲放回了雪山。”


    木屋内重新陷入沉寂。金正嘉没有问后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重新回到雪山的那个登山家李岭,最终死在了雪山上。


    “你说,雪山到底有什么吸引他?”李应迟问。


    金正嘉掖紧被角,将两人完全裹在温暖的棉被之中。他身上寒凉的水汽已经散去,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温度透过肌肤向李应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回答不了李应迟的问题。李应迟自己也回答不了。


    成年后的李应迟曾经为了这个问题去学习登山,每一次每一次攀登,都是在替幼时失去父亲的李应迟发起一次追问。


    可是后来他放弃了。是因为怕母亲伤心,还是因为他已经累了呢?


    雪山对他来说就是父亲的符号,每次踏进雪山地界,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关于父亲的回忆。将自己一次又一次置于那种无法挽回的记忆之中,李应迟又怎么可能不疲惫呢。


    外面浓稠的夜色稍稍散了一些,变成一种冷肃的深青色。营地里渐渐有早起的队伍开始整装出发。


    李应迟却感到了困意。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安静贴在他的身上,细密的暖意将他包裹,让他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朦胧之中,他翻了个身,将身边人抱入怀中。


    意识陷入沉睡之际,脸颊上仿佛落下一片羽毛,一道轻而笃定的声音模糊传入耳中。


    “不要怕,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答案的。”


    第49章 英勇的火炬1


    早晨六点,李应迟带着黑岚的队伍准时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正式冲顶本次旅程的目的地——小梅许峰。


    小梅许峰海拔5300米,在技术攀登中并不算高,但攀爬难度其实并不低。主要因为小梅许峰各个峰段有不同的难度障碍,前段多碎石落石,行走难度大,中段是冰川路段,路面受天气影响很大,加之分叉口多,是最危险也最易迷路的路段,顶段则是雪脊和冰岩混合地带,爬升难度大。


    队伍全员都穿了全套的雪山攀登装备,从头到脚防护得严严实实。李应迟今天换回了产品测试用的黑色硬壳冲锋衣,为了保温,里面除了抓绒衣还加了件排骨羽绒。下身穿了条黑色冲锋裤,在小腿上绑了一副冰蓝色的雪套,鞋子也换成了雪山专用的高帮防水款。头上的冷帽被换成了更加保暖的粗毛线款,上面架着一副偏光护目镜。


    他背着包,抓着冰镐,和老陈打头走在前面,老陈负责辨认方向和确认环境,李应迟则主要负责探脚下的路面。前两个小时,队伍行进得很顺利,安全度过了碎石区,李应迟看了眼天色,八点刚过,雪山上阳光明媚,天气晴好,与上山前的气象预测一致。


    目前的进度来看,时间很充裕,正午之前登顶没什么压力,他指挥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补充点能量。


    李应迟自己顾不上休息,拉开背包,拿出测试仪器,准备进行他这趟登山的真正工作,记录实测数据。


    随着他的动作,登山包拉链上一抹鹅黄色轻轻晃动起来。蓓蓓眼尖,好奇地凑过来问:“小迟哥,你背包拉链上挂着的是什么呀?”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黑色的拉链扣上,挂着一小串手编的草环,草环上编进去三五朵黄绒绒的小野花,在高耸峻拔的雪山上非但没有蔫吧,反倒精神奕奕的,看上去煞是可爱。


    “这是风绒花吧。”老陈撕开一支能量胶塞进嘴里,含糊道,“风绒花有好多种颜色,这种鹅黄色的最常见,咱们巴沃梅许大本营边上就有一大片。”


    蓓蓓回忆了下,恍然,“好像的确是那种小花,原来叫风绒花啊,是风绒小院的风绒?”


    老陈点点头,“风绒花生命力很旺盛,当地人称之为受雪山庇护的精灵。进雪山的时候摘一朵风绒花别在身上,寓意平安归来。”


    李应迟安装测试仪器的手一顿,“还有这种说法?”


    “对啊,迟哥你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它的寓意才挂上的吗?”老陈有点惊讶。


    李应迟淡定转移话题:“我去旁边测一下环境数据。”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根本不是他挂上去的。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几朵用草环串着的鹅黄小花就挂在他的背包上了,李应迟瞧着怪可爱的,便也没有摘掉。小木屋里总共就两个人,是谁挂的,不言而喻。


    蓓蓓品出一点端倪,坏笑道:“嘿嘿,小迟哥一看就不像会编草环的人啊,肯定是有人偷偷送给小迟哥的!”


    “不会就是你吧?”盛炎突然凑过来,狐疑道,“我看你天天小迟哥长小迟哥短的,怎么,忍不住打算出手了?”


    蓓蓓大感冤枉,“才不是呢,我可是对你忠心耿耿!队伍里爱黏着小迟哥的又不止我一个,就连美院那群大学生里不也有个小金天天跟在小迟哥身边么!”


    “啧,说不定还真是那小子,我说那小子别是个gay吧?他偷看李应迟被我抓到好几次!”盛炎越说越觉得像,当即冲李应迟的背影喊了声,“喂,你小心点,那个金毛的对你没安好心!”


    他话一出口,立刻遭到周围队友的一致鄙夷。


    “怎么背后造谣人家性向啊?而且就算是gay又怎么了,小迟哥都没说话用得着你替人小心?”


    “就是就是,李哥人这么好,长得又这么帅,大家喜欢他黏着他也很正常啊。”


    “盛哥你不对劲啊,你怎么知道那个金毛总偷看李哥,难不成你也总偷看李哥?”


    “哈哈哈哈按这个逻辑,盛炎你才是最gay的那个吧!”


    盛炎面色涨红,跳起来大骂:“放屁!老子钢铁直男!!!”


    他越是这样,大家笑得越开心,越想逗他,就连蓓蓓都跟着偷笑起来。


    盛炎气得不轻,一张嘴又说不过这么多张嘴,只好闷头冲到李应迟身边,拉了拉他衣角:


    “李应迟你看看他们!你也不管管?!”


    李应迟正好要做点记录,顺手把测试仪器塞到盛炎怀里,随口道:“拿着。”然后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


    盛炎不敢出声打扰他记数据,只好憋着气抱着仪器等着。等到他写完,收起笔记本,又拿回盛炎怀里的仪器,妥善收回到设备包里,这才抬头朝他招了招手,“走吧,该继续出发了。”


    盛炎不可思议,“就这样?他们造谣我是gay的事你不管啦?!”


    李应迟已经走出去两步,闻言停下脚步,又折返到盛炎面前,问他:“你很介意这个?”


    盛炎理直气壮:“当然啊,我可是直男,换你被这样造谣你不气?”


    李应迟点点头,“哦,你是直男……”他俯身到盛炎耳边,轻声道,“我可不是。”


    说完也不管盛炎的反应,自顾自去整理队伍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盛炎都格外安静,安静过了头,有点像是灵魂出窍了,怔怔跟在队伍后面,对别人的调侃打趣一概不理。


    虽然有点反常,但队员安静老实不闹事,对领队反倒乐得轻松,李应迟专心带队行进,没再把他放在心上。


    中段区域冰面路段变多,有很多还被积雪层覆盖看不真切,需要格外小心。除了路面之外,行进方向更是半点不能马虎,老陈数次停下来查看GPS定位,凭借多次攀登的经验仔细辨别登顶的路。


    “这里可以么?”李应迟问老陈。


    老陈点点头,和李应迟一起在路边堆了玛尼堆做记号,还插上了黑岚的方向标。


    “这片区域是最容易迷路的,地貌看上去都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分界物,岔路还多,必须多做几个标记,把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标示出来,这样下撤的时候能省不少劲儿。”老陈向队伍里的人解释。


    “唯一一条正确的路?那如果走错岔路会通向哪?”队伍里有人问。


    “那我可不知道,咱们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老陈笑道,“大家不用担心迷路,小梅许峰我爬过好几次,只要仔细点做好标记,不会有问题的。”


    “听说小梅许峰里还藏着绝美的景色,只是因为太危险,所以禁止登山队探索别的路线,只开放了这一条攀登路线,是真的吗?”队伍里显然有人做过功课,听到老陈提到岔路的事,立刻想到了之前看到的这个说法。


    李应迟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也有些好奇地问老陈:“小梅许峰还有别的美景?是什么?”


    这一路攀爬上来,小梅许峰的景色已经让队伍里的众人感到惊叹了。


    作为崧云雪山的主峰之一,小梅许峰始终是登山圈子里备受关注的一座山,只是因为地形复杂、气候多变,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接受专业登山队,不对散客开放。


    直到近些年,登顶的线路逐渐被探索成熟,才正式成为登山爱好者们的打卡地之一。小梅许峰天然拥有极其开阔的视野,沿途更有各种罕见的冰川地貌,单论风景,在五千米级的雪山中,小梅许峰毫无疑问排在前列。


    “我也没见过具体是什么,只听说叫‘巴沃之心’。”老陈解释道,“在藏语里,巴沃是英勇的意思,直译过来,就是‘英勇之心’。”


    “哇,巴沃之心,藏在雪山里的英勇之心,听上去好浪漫啊!”队员们感叹着,面上露出一丝神往,“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能被取一个这样好听的名字。”


    “原来巴沃是英勇的意思,那巴沃梅许大本营就是英勇的梅许大本营?”


    “梅许是谁啊?他很英勇吗?”


    老陈被逗笑,“梅许在藏语里是火炬的意思,连起来的意思应该是‘英勇的火炬’。”


    队员们更加摸不着头脑,英勇的火炬是什么意思?还不如梅许是个人呢!老陈这下也解释不了了,他所知道的那点道听途说的传闻已经都尽数贡献出来了。


    一群人没有再继续聊,爬雪山的时候聊天太耗费体力,大家都不是新手了,自然知道适可而止。


    队伍的整体体力比李应迟预想得更好,十点半刚过,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冰川路段的尾端,即将进入最后的雪脊冲刺坡段。最后一段雪坡,距离只有不到两百米,却是最难攀爬的,对体力的消耗极大。


    李应迟歇了口气,停下来环视了一圈队伍,连续四个半小时的攀爬,大家面上已经出现疲色。他随手点了几个人询问体力情况,基本都得到“还没死”“快死了但还能爬”“死也要爬”之类身残志坚的回答,只在问到盛炎的时候,被他躲避了视线,还退得离队伍稍远了些。


    李应迟莫名其妙,但看他还能直立行走,想必体力是没问题的,便也懒得多管。众人虽然爬得半残了,但好在沿途风景很美,老陈的行进节奏也把握得很好,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错。按这个速度,十二点之前登顶应该没什么问题。


    正思索着,就见迎面下来了一支登山队伍,友好地冲他们打招呼。


    李应迟在巴沃梅许大本营见过这支队伍,由于小梅许峰不是简单的游客线,需要相当的门槛才能攀登,所以每天挑战小梅许峰的登山队并不多,今天总共就他们两支。


    从对方轻装上阵的架势,就能看得出这是一支比黑岚的队伍更成熟的登山队。黑岚这边因为昨晚一名客户突然高反,造成了队伍内短暂的不安,所以把出发时间从五点推迟到了六点,这支登山队却是五点不到就出发了。现在仅仅过了五个半小时,他们已经下撤到了这个位置,这也足以说明他们的实力。


    老陈上前跟他们交流了几句,了解了下山顶的情况,得到一切正常的答复,心底松了口气,跟李应迟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今天是个登山的好天气,山顶风景很好哦!”登山队笑着送给他们几句鼓励,就继续往下撤了。


    李应迟今天状态不错,虽然很久没爬过雪山了,但以前的技巧还没忘,体能消耗都控制在预估范围之内。再加上爬到目前,身上的测试款冲锋衣表现十分不错,体感舒适度和透湿度不输任何市面上的产品,这让他心情很好。


    他想了想,干脆也不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了,打算带着大家一口气冲顶。正要整编队伍时,变故却在此时突然发生。


    “盛炎!!”


    蓓蓓惊慌的声音伴随着一道令人牙酸的冰层破裂声一并响起。李应迟心头猛然一沉,转头朝声音响起的地方望去。


    队伍后方,与众人的行进路线稍微偏离几米的位置,原本站立着盛炎的雪层上,如今空无一人。


    第50章 英勇的火炬2


    队伍里许多人都看见了盛炎掉下雪层消失的一幕,恐慌霎时蔓延,雪坡上有人在喊盛炎的名字,也有人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周小飞!”李应迟沉声喝道,“清点人数,让所有客户原地休息不许乱动。老陈带上社群组其余人,跟我救人!”


    周小飞立即答应,老陈和社群组组员们纷纷围拢过来。


    “盛炎很可能是踩碎了薄冰层,掉进冰裂缝了,目前无法确定裂缝长度,我们得一点点探过去。”老陈道。


    李应迟颔首,将冰镐握在手中道:“你们跟在我后面。”


    队伍前进的路面李应迟是探过的,只要跟着走并不会出什么意外,偏偏盛炎站得位置偏离了些。雪山的路面有些地方看上去结实,实则随着白天温度的变化,底下暗藏的冰层时刻都在细微流动,容易产生表面看不见的“陷阱”,这也正是雪山攀登的危险之处。


    李应迟带着几人仔细探过去,基本摸清了这道冰裂缝的情况。裂缝不算长,豁口也较窄,盛炎如果运气好些,说不定一脚就跨过去了,偏生他运气实在不好,正好踩到了豁口冰层最薄处,整个人都掉了进去。


    “盛炎,你怎么样?”李应迟打开头灯观察冰裂缝中的情况,很快看清了盛炎的模样。


    裂缝深不见底,越往下越窄,盛炎姿势别扭地半横躺着,被卡在约莫四五米的位置动弹不得。不幸中的万幸,裂缝下方太窄,把盛炎架在了下落途中。


    “李应迟!”盛炎艰难喊道,“疼死老子了!”


    李应迟打定主意等人上来必须狠狠揍他一顿,但眼下怕他情绪失控,还是好声好气道:“别怕,马上救你上来,先告诉我哪里疼?”


    盛炎想说屁股疼死了,话没出口又敏感地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李应迟磨了磨牙,至少中气很足,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于是干脆不再尝试跟他沟通,直接开始安排救援。好在黑岚带的急救装备很全,李应迟立刻和黑岚几人一起在牢固的冰面上打好冰锥,系好救援绳。


    “盛炎,你能自己把绳索绑在身上吗?”李应迟问。


    盛炎犹豫了下,不确定道:“我试试。”


    李应迟几人把绳索放了下去,只要盛炎能把绳索系在自己身上,他们就能把他拉上来,可是现实情况并不如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盛炎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是压在下面的,如今绳索降下来,他想要把压在下面的手翻上来使力,谁知在蹭动的过程中,背部一大块冰层竟突然滑落!空间变大,本来被卡在冰层中的盛炎倏然又往下落去!


    “盛炎!”李应迟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道,“抵住冰壁!”


    冰壁并不是完全光滑的,有无数粗糙的冰岩,盛炎顾不上身上摔打的疼痛,手脚并用,咬牙用身体抵住冰壁。背部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岩块,下落终于堪堪停止。


    他这次掉到了离地面八九米的位置,并且随时可能有再次滑落的危险,救援难度骤然加大。


    “盛炎,保持平衡,别再动了!”李应迟沉声道。


    “我知道!”盛炎不敢有大动作,咬着牙低声应道。


    “必须下去一个人给他绑上绳子。”李应迟说,“我下去。”


    “这……”老陈观察着冰裂缝,犹豫道,“迟哥,这裂缝很窄,你下去万一也被卡住怎么办?最好还是瘦小灵活的人下去比较好。”


    社群组几人倒是都比李应迟矮些,可他们都是常年跑户外的,怎么也称不上瘦小。


    “那个……要不我下去吧?”一道不太有底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况的蓓蓓。


    “蓓蓓?”老陈惊讶,“你想下去救盛炎?”其实这一路上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这对情侣完全没有普通情侣的黏糊劲儿,似乎感情一般,没想到关键时刻蓓蓓竟然愿意站出来。


    “我是我们市里登山协会的,学过点救援知识,体力也还行。”蓓蓓说。


    她这话倒不是夸大,小姑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上了山,她的体力在队伍里绝对属于第一梯队,别人都累得手脚并用的时候她还有心情美美拍照。


    “而且,万一盛哥摔死了,我的尾款谁来结啊……”蓓蓓忧心忡忡补上一句。


    刚才还以为蓓蓓是为爱勇敢的众人一时沉默。尾款,什么尾款?


    “其实我和盛哥不是真情侣,他觉得一个人来爬山很没面子,就花钱让我假扮他女朋友。”或许是担心盛炎生死难料,也或许是担心她的尾款生死难料,蓓蓓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现在钱只付了一半呢,我总要努力一下。”


    “谁说老子是觉得没面子才雇你的?!”冰裂缝里传来盛炎破防的叫声,“老子只是……只是……反正我才不要你救!!”


    “你闭嘴,老实待着!”李应迟头疼,他看了眼正要往这边靠的蓓蓓,朝她比了个停下的手势,“蓓蓓也别动了,救援的事交给我们。”


    蓓蓓有些意外,“小迟哥,你不相信我?”


    “这跟相不相信没有关系。”李应迟招呼社群组的人往自己身上绑救援绳,“这下面是什么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蓓蓓,你下去之后万一上不来呢?”


    “不会的小迟哥,我学过……”


    “万一你上来了,盛炎却没上来呢?”


    蓓蓓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连带周围众人都安静了。


    冰裂缝下面的情况谁都无法保证,蓓蓓好心下去救人,但万一一个不小心,救人不成,反而让盛炎又摔得更深,彻底断绝生路了呢?先不说盛炎作为一个富二代,他的家庭会不会跟蓓蓓计较,蓓蓓自己恐怕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这是她一个普通女孩子所无法承受的后果。


    李应迟作为这次队伍的领队,他不可能让这样的压力落到其他任何人的身上,所以不管他是不是在场最适合的那个,他都必须下去。


    李应迟最后紧了紧身上的绳结,朝蓓蓓笑了笑,“放心吧,你的尾款我去给你捞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安静地守在原地,默默看着绑着救援绳的李应迟慢慢消失在冰裂缝里。救援的过程远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冰裂缝里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李应迟怕动作过大引起冰壁上的浮冰脱落,对盛炎再次造成伤害,只能一点一点用身体去探索能够下去的路径。


    只用一根绳子吊着,在幽暗狭窄的冰壁中完成这件事,对体力耗费非常大,再加上冰裂缝中气温比外面更低,低温会让人原本的行动力和判断力下降。蓓蓓心头后知后觉涌现出害怕,如果当真是她下去,恐怕此刻已经体力耗尽,更遑论救盛炎上来。


    一个半小时后,李应迟终于来到了盛炎身边。


    盛炎始终绷着身体撑着冰壁,此刻已经几近虚脱,冰裂缝内的低温更是让他手脚发僵,面色青紫,眼皮渐渐合上。


    “盛炎,再坚持一下。”李应迟自己也不好受,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喊了几声盛炎的名字,把救援绳小心地绑在他的身上。


    “别叫了,死不了。”盛炎声音很虚弱,语气却还是很拽,“李应迟,你放心,老子没兴趣讹诈你们黑岚的保险金,也不会赖掉蓓蓓的尾款。”


    李应迟轻笑一声,“那真是谢谢盛哥了。”裂缝中逼仄,没法转身将人背到背上,李应迟一手撑着冰壁,一手将人拦腰甩到肩上,“抓稳。”


    盛炎的心口被他的肩膀撞得重重一跳,想骂人却堵在了嗓子眼,最后摆烂似的垂下头,早已失去知觉的五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肩。


    李应迟向上发了声信号,社群组的几人立刻开始用力拉绳索,终于将两人成功从冰裂缝中拉了上来。


    雪坡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有几个女孩子甚至因为极度紧张之后的放松而哭了出来,连周小飞也跟着呜咽起来。


    “李组长呜呜呜……”他凑到李应迟身边,抽抽噎噎给他解绳子。


    “小迟哥呜呜呜……盛哥还活着吗呜呜呜……”蓓蓓也凑过来,啪嗒啪嗒掉眼泪。


    盛炎没力气回答,身残志坚地用冻僵的手指偷偷比了个中指。


    李应迟哭笑不得,“行了,都哭什么,盛炎恐怕有点冻伤还有点摔伤,先给他紧急处理一下吧。”


    众人于是赶紧围着盛炎给他急救。社群组的人已经把冰裂缝区域排查一遍,圈出来插上了警示旗,以防后面上山的人再发生意外。


    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经来到了将近下午一点。按原本的计划,他们该在正午十一点半至十二点之间登顶,一点的时候应该已经下撤了近一半的路程了。


    在确认了大家的体力和精神情况之后,李应迟下达了领队指令:


    “所有人准备下撤。”


    队伍中顿时哀嚎一片。


    “迟哥,天气还不错,我们离山顶就两百米了,真的不再试试吗?”


    “就是啊迟哥,你和盛哥可以留在这里休息,我们保证一小时内绝对回来”


    “好不容易来趟小梅许峰,止步在这里好不甘心啊。”


    涉及生命的危机解除了,众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来爬雪山的,谁不想着登顶呢?不登顶的旅程,注定是不完整的,况且他们已经离山顶那么近了。


    “我说了下撤。”李应迟的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出发!”


    领队的话是绝对的,众人嘴上不甘心地抱怨着,但对刚刚救了个人上来的李应迟半点都不敢反驳,只好乖乖整装出发了。


    “下午一点是小梅许峰的关门时间,迟哥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老陈笑呵呵替李应迟解释。


    关门时间就是登山队爬雪山约定俗成的下撤截止时间,到了下午一点,不论爬到了哪里,有没有登顶,都必须下撤。雪山的天气多变,尤其是下午和晚上,更是变化莫测,关门时间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一心登顶的人拉一条警戒线。


    众人闻言也不再多抱怨了,跟着老陈沿着上山的原路开始下撤。他们刚才在李应迟救人的时候都休息了很久,此刻体力充沛,下撤的速度本来可以很快,但考虑到盛炎体力不支,需要社群组的人轮番搀扶照顾,众人还是放慢了速度。


    “李组长,你没事吧?”周小飞落到了队伍最后,有些担忧地问李应迟。李应迟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是他救人花了这么长时间,消耗了这么多体力,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李应迟却没回答他,只伫立原地,抬头望向天上的云层。片刻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转眼间就聚起了云。


    “小飞,去跟老陈说,加快行进速度。”李应迟面色有点凝重,“有多快走多快。”


    周小飞心头一凛,“李组长,你这话是……”他虽然是实习生,但登山经验丰富,自然知道李应迟是什么意思。在雪山上,云层聚集向来都不是什么好预兆。


    他快速向队伍前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李应迟。李应迟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末尾,周小飞不知道这是从容不迫,还是李应迟的体力只能支撑他以这样的速度前进。周小飞咬了咬牙,加快步伐去向老陈传达李应迟的指令。


    只可惜,队伍行进的速度并没有赶上山中天气变脸的速度。


    不过片刻,云层就聚了厚厚一幢,沉沉压在山顶。天色昏下来,风也刀割似的刮,不多时,雪开始落。


    李应迟和老陈几人当机立断,找了处背风岩,迅速扎了顶帐篷,所有人都挤了进去。一开始还提议要趁着风雪不大赶紧下撤的一名队员在看到天气变化的速度后,很快就讪讪闭上了嘴。


    雪山本就属于雪,雪山中的雪来得不讲道理,下得肆无忌惮,仿佛根本不知道温和两个字怎么写。不过眨眼之间,外面就从飘飘小雪变成狂风暴雪。


    风雪穿过冰川岩壁,似山鬼哭啸,呕哑嘲哳,360°立体环绕在山中唯一一顶帐篷周围,嚎得帐篷瑟瑟发抖。


    “完蛋了完蛋了,我们不会要上神秘园的素材了吧?”


    “啊,那现在怎么办,是要先写遗书吗?你们谁有模板发我一个。”


    “呸呸呸,至于吗?不就下个雪吗?当谁没见过雪似的!”


    “我就没见过,我是南方人QAQ”


    “别自己吓自己!看看盛哥,掉进冰裂缝都摔不死!”


    李应迟听他们吵得头疼,抬高声音道:“都闭嘴。GPS定位已经发出去了,巴沃梅许大本营的救援中心已经收到我们的信号,救援中心说根据气象云图,这场雪只是普通降雪,等雪一停我们就马上下撤,他们会同步上山接应我们。”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心底的恐惧和紧张在李应迟笃定的语气中消散了不少。狭小密闭的帐篷,呼啸肆虐的风雪,对死亡的恐惧淡去之后,一群年轻人反倒在这末日一般的氛围中渐渐兴奋起来,又是讲恐怖故事又是玩狼人杀,聊得热火朝天。最后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一起唱起歌来。


    /当世界的幕布缺乏生命点缀


    /平原与河谷再也没有鸡鸣犬吠


    /水循环中永远失去眼泪


    /我愿意成为地球最后一根软肋


    ……


    年轻的歌声随风雪飘出去很远,李应迟曲腿坐在帐篷的门帘边上,透过上面半透明的塑料窗户望向外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雪,还是雪。不停呼啸的风雪,流淌成一片静止的白色,将一切都覆盖。


    盛炎在他旁边陷入昏睡,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或许内脏也有些摔伤,只是目前没办法检测出来。


    “一会儿他要是走不了,你们辛苦些轮流背着。”李应迟低声嘱咐老陈。


    老陈点点头,又摇摇头,“让他们背,等雪停了我来探路。”


    李应迟没回答,只沉默一会儿,又说:“老陈,刚才救盛炎的时候,不该让大家等着,该让你先带人下撤的。”


    “迟哥,我们是守着关门时间下撤的,天气突变这种事本来就没法预测。”老陈说,“况且你那个时候让大家下撤,大家怎么会同意?”


    那时候同伴还身陷危险,天气也好好的,李应迟根本没有理由要求大家下撤。无法预知的天气从来都是雪山攀登的风险项,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即便心里清楚,李应迟仍有一瞬间无比后悔。如果他把人看紧一点,盛炎或许就不会掉进冰裂缝,大家的时间也不会被救援所耽误,他们可以像另一支登山队那样,顺顺利利登顶,顺顺利利下撤,也就不会遇上这场风雪。


    “不想那些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雪一停,我们必须马上以最快的速度下撤,多余的装备都可以不要,轻装出发。”


    虽然有一瞬的动摇,但他是领队,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个时候动摇,李应迟不可以。李应迟很快将那些多余的想法抛到脑后,拿出攀登路线图和老陈讨论起下撤的细节来。


    老陈抬眼看了看李应迟专注而俊挺的眉眼,想到刚才救援中心发来的回信,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约莫三个多小时后,风雪终于小了下去,只剩星星点点的雪絮,像是下累了那般漫无边际地飘着。


    李应迟当机立断,指挥所有人轻装下撤。


    积雪已经深至小腿,下山的路极其难行,李应迟和老陈两人在前面开路,其余所有队员都沿着他们蹚出的路往前走。雪山上的环境瞬息万变,一场风雪足以改变上山时的路面状况,在这样的环境中开路,基本就是在赌运气,松软的雪层底下有什么没人知道。可即便这样,这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好消息是,他们的运气不错,下撤还算顺利。坏消息是,受风雪的影响,GPS在半途失灵了。


    更坏的消息是,他们上山时留下的标记,全被风雪抹去了。


    老陈凭借着经验努力把控方向,一开始还勉强能辨认,可到达冰川路段的一处岔口时,他停了下来。


    “迟哥,这两个岔口我真的分不清。”老陈懊恼地拍打自己的脑袋。这段路本就分岔口多,极易迷路,有路标的情况下都需要仔细分辨,何况现在路标全被风雪毁掉了,老陈光凭肉眼实在不知道哪一条才是他们上山的路。


    “我记得是左边这条,这条看上去像一点。”


    “不对,我觉得是右边这条!你可别瞎猜啊!”


    “你不也在瞎猜吗?这里到处都白茫茫一片哪里分得清啊!”


    队员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不安的氛围隐隐又扩散开来。


    李应迟想了想,问:“老陈,过了这个岔口,下面的路你能辨认吗?”


    “如果走对路的话,再走大约十五分钟应该能看到一块造型很特别的石头,那石头我记得很清楚,后面的岔路就好分辨很多了。”老陈回忆着,翻出手机相册中的一张照片给李应迟看,“迟哥你看,我还拍下来了。”


    李应迟仔细看了眼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点点头,“行,那我挑一条路走,看看有没有这块石头,剩下的人先在这等着,要是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们就走另一条路下山。”


    老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话,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李组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先在这等着?”周小飞呆呆问。


    “字面意思。”李应迟答,“没必要所有人都去试错,万一选错了,浪费时间浪费体力不说,还可能走到未知的区域,增加风险,甚至让所有人困在山里。不如我先去探一条,运气好也就是多花半小时而已,运气差的话,至少……”


    至少其他人可以继续往对的路下撤。


    “不行!”老陈第一次这样直接反驳李应迟,“我认得那块石头,要去也是我去!”


    “我看了照片,知道长什么样。”李应迟丝毫没有改主意的意思。


    老陈气急,“迟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们……”


    “老陈,你知道为什么。”李应迟打断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你带队原地休息,我这就出发。”


    老陈一瞬间捏紧了拳头,是的,他知道,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再拖了,没有时间再去集体试错了。派一个人出去赌运气,帮他们排除错误选项,就是眼前最高效的做法。


    可正因为他知道李应迟话里的意思,他才明白,李应迟的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周围队员们的一声声担忧的质问中,老陈抬高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所有人,按李组长说的做!社群组清点人数,原地休息,等李组长回来!”


    风雪刚起的时候,给巴沃梅许大本营的求救信号是李应迟叫他发的,来自救援中心的回信只有他们两个看到了。上面的确说了,GPS坐标已收到,要求他们雪一停就立刻下撤,也的确说了,会同步上山接应他们。


    可是有一句话李应迟对所有人都说谎了。


    他说这场雪只是普通降雪,可是救援中心随回信传来的气象云图上,分明标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橙色字样:


    强.暴雪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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