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英勇的火炬3
小梅许峰峰顶积压的云层始终未散,反而越积越厚。空中飘散的雪絮悄然停了,风也停了,山中寂静无声。这景象却丝毫没有让人安心,反倒像在酝酿着什么,压抑到令人心慌。
老陈看了眼表,17:42。距离李应迟出发去探路,正好过去了半小时。
他站起身,收起身下垫着的应急毯,朝队伍比了个手势:
“时间到了,出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动作。老陈握着冰镐,自顾自往前去探路,却被周小飞一把拉住了胳膊。
“李组长、李组长还没回来!”周小飞声音有点抖,“我们再等他十分钟吧……五分钟也行,再等他五分钟!说不定他已经探好路了,只是回来得慢了些,我们……”
老陈一把挥开他,沉着脸往前走,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这是领队命令!社群组所有人,立刻清点人数,整队下撤!想死在山上的自己留下,别拖累队伍!”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开始沉默地下撤。蓓蓓擦了擦发红的眼眶,看了眼李应迟和他们分开的岔路,又看了眼社群组一名组员背上昏迷的盛炎,转身跟着队伍往山下走去。
李应迟多半是选到了错误的路,被困在了陌生又危险的区域,没法及时赶回。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可此刻他们除了抓紧时间下撤,没有别的选择。风雪随时会再起,他们必须尽早赶回大本营,让专业的救援队伍把李应迟带回来。
队伍在深深浅浅的雪地里行进了不知多久,毫无征兆的某一刻,坠坠沉积的云层像突然撕裂了一道口子,暴风雪铺天盖地灌了下来。
这次的风雪比前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突然,众人甚至连搭帐篷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风雪埋了个彻底。
“拉紧安全绳——!!”老陈的怒吼夹着风雪依稀传进众人耳中,所有人都抓紧了腰上系着的安全绳,防止自己和队伍走散。
可是小小一根绳子,也只够让他们不走散而已。所有人的视野已经被风雪彻底覆盖,四下根本辨不清方向,甚至很难睁开眼睛,风刮得他们生疼,连张嘴交流都做不到,小腿以下一直埋在雪里,早就冻得没有知觉,行进变得极为困难。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如何再继续下撤?
老陈却一直没有发信号让他们停下,仍旧坚持往前走。众人对距离已经丧失了判断,根本不知道他们又在风雪中走了多久,他们心底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真的还能回去吗?
“咻——咻——咻——!”
前方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刺激着队员们已经麻木的神经。是什么声音?好像是……
“咻——咻——咻——!”
六声。停顿一分钟后,又响起六声。
“救援哨……”队伍里有人喃喃。
“救援哨!是救援哨!”老陈激动大喊,“救援队来了!!!”
*
金正嘉看了眼天色,快六点了,太阳就要落山。他催促道:“收拾东西,该回去了。”
“嘉哥你别急嘛,咱们从这里回巴沃梅许大本营也就一小时的事儿。”
“就是啊,咱们今天出发晚,多玩一会儿嘛。”
金正嘉昨晚送黑岚队伍里高反的客户回崧云镇,忙了一晚上,凌晨四点多才赶回营地睡下,一觉睡到了中午。虽然他嘱咐过其他人,让他们自己先出发,但他们商量后决定等他一起,一群人吃了午饭才踏上河谷线。
好在河谷线天气晴好,风景很美,一群美院的学生丝毫没有行程被耽误的不快,完全沉浸在了沿途的美景之中。不过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徒步而是写生,来到河谷风景最好的一处便停了下来,掏出画具进入正题。
金正嘉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在小木屋里和李应迟聊的那些话。算算时间,李应迟他们的队伍应该早就回到大本营了吧,此刻李应迟正在做什么呢?他会等他一起吃晚饭吗?明天他会和他一起回崧云镇吗?以后,他们……
“嘉哥,你画了什么?”一个男生凑过来想看金正嘉的画,被金正嘉敏捷躲了过去。
金正嘉收起画板,淡定道:“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再晚天真要黑了。”
一群学生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山里天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老老实实听金正嘉的打道回府了。
谁知越往回走,天色越暗,气温也越低,竟渐渐飘起雪来。河谷与巴沃梅许大本营隔了一座山脊,两边的天气截然不同,看得学生们直呼神奇。
金正嘉没心思管天气,一回到大本营就想去找李应迟,李应迟今天登顶小梅许峰,他本来打算晚上给李应迟煮火锅庆祝的,也不知道李应迟吃晚饭没有。
“嘉哥,我怎么感觉大本营里多了好多人啊。”一名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营地里,一些人穿着统一款式的冲锋衣,神情严肃,行色匆匆,穿梭于几个帐篷之间,都是昨天没见过的生面孔。
“新来的登山队吧?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个男生凑过来道。
“不对不对,好像不是登山队,你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那个logo好像是……”男生思索一阵,猛地一拍脑袋,“雪山救援队!”
金正嘉心口突地跳了一下。
“真的假的?救援队来干嘛?”
“真的!我刷视频的时候见过这个logo!”男生似乎想证明自己没说错,朝路过的一个人招了招手,“小飞哥,来来来!”
男生上前一步将低着头走路的周小飞拉了过来,“小飞哥,营地里这些人是不是雪山救援队的呀?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
周小飞肩膀抖了一下,挥开他就继续往前走。
“周小飞。”金正嘉叫住他,眉头皱了皱,“你哭什么?”
“我没哭!”周小飞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李组长一定会没事的,我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哭!”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金正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轻声问:“李应迟在哪?”
雪花飘飘洒洒,轻柔落在巴沃梅许大本营的地面上,又很快融化。明明是同一场雪,周小飞不明白,为什么山上和山下天差地别。片刻前他还深陷在像要将人吞噬的暴虐之中,片刻后,他却已经安全回到了营地,像个局外人一样,任由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在山上。”周小飞回答,眼睁睁看着少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救援队没能把他救回来,他被困在山上了。”
*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表,17:42。半小时过去,老陈那边应该已经带队出发了。他低低叹了口气,拾起手边的冰镐,重新尝试往上爬。
他选的这条路并不是他们上山的路,在走出十五六分钟后,李应迟初步确定了这件事。他没见到任何长得像老陈照片里的那块石头,并且路面行进的感觉也与上山时有所不同,虽然积雪或多或少会影响他的认知和判断,但李应迟记得,上山的路并没有这么多冰坡。
李应迟不再往前探,当即折返准备和大部队汇合。可是这块冰川区域地势复杂,又有积雪掩盖,实在太难行,即便已经万分小心,他还是在一处陡坡打滑摔倒,沿着曲折的冰坡急速下坠了一段距离。
手中的冰镐深深插入冰面,帮助他堪堪止住下坠,翻身爬上了身边一块凸起的巨岩。李应迟有些无奈地抬头望了望摔下来的地方,虽然看上去并不远,但他心里明白,要想从这种冰坡爬上去,可不是三五分钟能解决的事。
膝盖和手肘都有些疼,是刚才为了止住下坠趋势用力缓冲的缘故。身体也十分疲惫,救援盛炎的时候耗费了太多体力,全身的肌肉都已经过度劳累。但李应迟此刻既顾不上去查看伤势,也顾不上身体还能不能承受,暴雪随时都可能降下,他必须尽早和大部队汇合。
多想无益,李应迟握紧冰镐,集中精神开始向上攀爬。
运气好的是,攀爬的过程中没有再下雪,风势也小了许多,除了体力几近耗竭之外,其他堪称顺利。
运气坏的是,刚刚爬上冰坡,甚至没来得及歇一口气,暴风雪就铺天盖地肆虐而来。
这种程度的风雪,走出去不用一分钟,就会彻底迷失在雪地里。李应迟只思考了一秒,就不再妄想冒着风雪去寻找返途,他环视一圈,视线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唯有西南方向的冰壁之下有一块巨大的背风岩。
没有时间再犹豫,李应迟迈开几乎难以抬起的腿脚,费力朝那个方向而去。
暴雪遮天蔽日,狂风卷起无数冰尘,细刀刃似的往李应迟脸上割。他将脸往冲锋衣的衣领中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戴着雪镜的眼睛。
越往里走,积雪越深,李应迟一脚踩下去,甚至没过了膝盖,到了大腿的高度。李应迟的双腿渐渐没有了知觉,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累的,只凭本能继续往前挪动双腿。
猎猎风雪中,李应迟艰难涉雪而行。狼狈之中,却又莫名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礼的闯入者。
小梅许峰只开放一条成熟的攀登线路,其余都是未知的危险区域,包括此处。这里的积雪层长久无人踏足,宛如一只尘封的匣,完整,厚重,孤寂。
直到此刻被一个人类踏碎,留下一串斑驳的裂纹。
李应迟自嘲笑了笑,据说人在精神紧绷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看来是真的。
他回头望了望,暴风雪掩埋之下,他已经寻不到刚才摔下去的冰坡在哪里,更遑论他来时的岔路。
老陈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至少,他这条路的错误选项已经排除了,老陈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吧?更何况,刚才风雪停的那一阵,救援队应该已经上山来接应了,算算时间,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个时候说不定都已经下撤回大本营了。
但这么大的暴风雪,救援队不可能冒着风险再次上山来救他一个人,李应迟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熬过这场暴风雪,等待雪停的时候,救援队能尽快找到他。
他抬头眺望那块背风岩,熬过这场暴风雪吗?眼下,只有那处背风岩,是他唯一的希望。
暴风雪中,人对距离的估算往往也会失准,李应迟无法准确判断,他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那里,他也无法准确估算,他的体力还足不足以支撑他到达那里,他更无法准确预测,那块背风岩底下有没有能为他遮蔽风雪的空间。
一切都是未知,他却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向前。
*
“不行,我们不可能继续上山。”
救援队的工作帐篷中,救援队队长高辰一口拒绝。
“为什么?暴风雪刚来的时候,你们不也顺利接到了队伍的其他人?”金正嘉的拳头紧紧攥在身侧,努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为什么救别人就可以,救李应迟就不行?”
“那时候老陈他们的队伍已经下撤到了接近山脚的位置,离我们划定的救援线很近,我们判断接应他们的风险在可控范围内,才会实施救援。”高辰解释道,“可是李应迟的情况不一样,他被困在冰川地段,离救援线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硬要冒着暴风雪上山救援,非但可能找不到人,还会让我的队员遭遇危险。”
金正嘉上前两步,语带恳求,“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直升机可以吗?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把人救出来!”
高辰皱起眉,显然已经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
“这种天气直升机根本飞不了,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雪停之前没法救援,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请你离开吧。”
金正嘉眸底一瞬间闪过一丝带着怒意的疯狂,很快被他垂眸敛下,再抬起时只剩冰冷。
“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救援队现在不该上山去救他?”他转向一旁的老陈和社群组几名员工。
老陈面色很难看,粗糙的双手因为过度使用冰镐而无意识地颤抖着。刚才惊险的下撤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好在没有辜负李应迟的信任,把其余人都安全带下了山。可他们是安全了,李应迟却被困在了山上,生死不明。
老陈深深吸了口气,忍着心底的难受摇了摇头,“不是不该去救,也不是不愿意去救,是不能去救。你没有登过雪山,不知道暴风雪中的雪山有多可怕,我们只能等雪停。”
“等雪停……”金正嘉喃喃重复,“我们能等,李应迟呢?他能等吗?”
老陈无言。帐篷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金正嘉视线一一扫过帐篷内的人,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小金,你去哪……”老陈有些担忧的话断在了灌进帐篷的风雪中。
老陈沉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用力搓了搓脸颊,对社群组其他人道:“立刻向公司汇报这里的事情,请求支援!”
金正嘉背靠着一堆废弃的木料,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的脚下是一片鹅黄色的风绒花丛,雪还在不停下,风绒花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松软的雪,看上去格外安静乖巧。花丛正中是一座信号站,这里是整个巴沃梅许大本营信号最好的地方。
金正嘉打了很久,挂断一个,又打一个。不停挂断电话,不停打。直到他浅金色的头发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松软的雪。
手机跳出了低电量提醒,金正嘉终于停了下来。他手指曲着,握着手机,怔怔出神地望着眼前盖了雪的风绒花丛。许久,他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
“爸,找到办法了吗?”
电话那头,是黑岚董事长卢青松。
卢青松叹了口气,“嘉嘉,能问的我都问了,甚至当地政府我都想办法联系了,可是雪山救援这种事,谁都没法拿命去赌。只要暴风雪不停,上山搜救基本不可能。”
“给钱也不行吗?给很多钱。”金正嘉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乞求。
卢青松沉默一阵,低声道:“嘉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用我告诉你,不是吗?”
金正嘉闭了闭眼睛。
是的,他知道。在生死面前,任何筹码都显得无足轻重。他刚才联系了附近能联系到的一切救援力量,户外救援协会、登山公司、直升机专业援助,甚至当地的登山爱好者,得到的都是和当地救援队同样的回答。
——等雪停。
李应迟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也是命。对那些人来说,李应迟和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没有人会为李应迟赌上性命。
“嘉嘉,等暴风雪一停,我保证安排最好的救援力量去救他。”卢青松在电话那头安抚,“你先冷静一下,别太消极了,说不定这暴风雪一会儿就停了呢,小李他一定……”
“爸,你知道我现在在室外给你打电话吗?”金正嘉打断他。
卢青松怔愣一下,“室外?”
“对,巴沃梅许大本营,海拔4500米,现在正下着雪,室外气温大约是零下5度。我在外面拿着手机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现在手指已经很难弯曲,关节一动就会痛。”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身上也很冷,腿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脸上皮肤一直感到刺痛。”
卢青松语气有些焦急:“那你干嘛待在室外?快回屋去!”
“爸,你不用担心,这场雪下得很安静,连地上的一朵花都刮不走,只是普通的一场雪。”金正嘉轻声说着,“在这样一场普通的雪里待了一个小时,我就已经快要受不了了,那他呢?爸,你猜,他那里的气温是多少度?零下10度?20度?还是30度?”
“嘉嘉,你……”
“爸,我冷了可以回屋,可他怎么办?”
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熄灭。金正嘉仍握着手机,声音低得仿佛呓语。
“如果谁都不去救他的话,李应迟怎么办?”
对救援队的人来说,李应迟和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没有人会为李应迟赌上性命。
金正嘉理解。
他理解,可是他没有办法接受。
对金正嘉来说,李应迟就是不同。和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同。
如果没有人会为李应迟赌上性命,那就让他来吧。
第52章 英勇的火炬4
在双腿几乎要抬不动的时候,李应迟终于抵达了那处背风岩。
背风岩底下是半堵厚厚的雪墙,因为岩体挡住了大部分狂风,雪墙看上去十分敦实安稳。李应迟长出了口气,这种天气里,这样一堵雪墙简直就是救命的存在。
他飞快用冰镐在雪墙上挖了个又深又圆的雪洞,矮身躲了进去。
肆虐的风雪像是一瞬间被雪洞隔绝了,那种时刻要被暴风雪深埋的恐怖感觉终于稍稍减退。李应迟摘掉雪镜,抬手擦掉睫毛上结着的一层霜,手掌往下移到领口,松了松衣领的拉链,又把抓绒脖套往下扯了扯,然后,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冰凉的空气伴着碎雪和冰渣灌入口鼻,畅快又刺激,始终紧绷的神经都随着这个深呼吸有了片刻的放松。李应迟却没有再继续,很快又把脖套围紧,拉好拉链。雪山上最常见也是最绝望的死法,就是失温,李应迟可不想贪图一时的畅快,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将背包反堵在雪洞入口,让空间更密闭,更能保存温度,然后从背包中拿出应急毯垫在身下,避免身体直接接触雪层,流失温度。
他拿出保温杯和能量胶,打算补充一下体力,保温杯里装的姜枣茶还剩下一半,能量胶还有三支。按正常来讲,小梅许峰也就半天的攀爬行程,大家带的物资都是按这个量准备的,谁也不会带太多给自己增加负重。李应迟看着手中的食水,想了想还是又放了回去,转而把手机拿了出来。
手机毫不意外地没有一丝信号,手机里黑岚的app原本是可以在没有运营商信号的情况下发送GPS信号的,此刻也全然失灵了。李应迟手腕上戴的GPS手表也一样。倒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而是雪山之中GPS这玩意能不能管用,本就一半看天气一半看运气。
李应迟靠坐在雪洞中,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失去信号的手机。外面天色已经昏沉一片,雪山的夜晚来临了。
这个雪洞虽然可以遮蔽风雪,但却无法抵御低温,暴风雪不知何时会停,就算风雪停了,救援队要想准确锁定他的位置,赶来救援,怕也要花上不少功夫,这个夜晚注定难熬。在这之前,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道理他都明白,可是等待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令人不安的未知。李应迟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有方法和外界联系上就好了。
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点进微信,点开宋雨筝的聊天框。要是宋女士知道他眼下的状况,恐怕会崩溃吧。李应迟苦笑着摇摇头,如果能平安回去,还是别告诉她了吧。
他退出对话框,正要按灭屏幕,余光却扫过和戴希的聊天框。
戴希时不时会给他发几条消息,询问他产品测试的进度,今天一早也给他留言了,李应迟还没顾得上回。
【@HN戴希:师兄,你不是带了两件测试款冲锋衣吗,记得把附加的那个功能也帮忙测一下,虽然我也觉得挺蠢的,但隔壁功能研发组催我好几次,多少要给他们点面子。】
附加功能?李应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最简单的版型,最简单的设计,除了胸口处有个黑岚的Logo外,和市面上的冲锋衣没任何区别。哪来的附加功能?
李应迟把对话往上翻了翻,翻到入住风绒小院那天,戴希给他发的一长串测试款冲锋衣的产品说明。他一目十行划着屏幕,视线扫过一句功能说明时,忽的停了下来。
*
“拦住他!”
救援队队长高辰朝几名队员怒喝。
几名高壮的救援队员立即上前把金正嘉围得严严实实。
“高、高队长,多谢了!”几名美院的学生气喘吁吁跑上来,“我们实在拦不住他,只能请你们帮忙了。”
金正嘉背上背着登山包,手中握着从巴沃梅许大本营租借处租来的冰镐,一副要上山的模样。他身上的外套换成了和李应迟同款的黑色硬壳冲锋衣,这是应用了新型材料技术的测试款样衣,李应迟带了两件,一件本来送给了盛炎穿着玩,结果被金正嘉抢了过来。
“嘉哥,你冷静一下,小梅许峰上的暴风雪还没停,你现在进去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对啊,GPS信号还没恢复,这么大座雪山,你要怎么找人啊?”
“嘉哥,救援就交给专业的救援队好不好?你安心在这等着,小迟哥一定会没事的!”
金正嘉被救援队员们围着,越过人墙看向满脸担忧的同学们。
“一定会没事?你拿什么保证?”
“这……”同学一时语塞。谁都知道,“一定会没事”这种话眼下除了安慰山下的人,起不到任何实质作用。
金正嘉对高辰道:“高队长,我理解你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上山搜救,我不会为难你们,也请你别打扰我。”
高辰简直要被气笑,他们是崧云镇本地的救援队,在这片雪山脚下土生土长,对雪山怀有敬畏,对山外来的人却毫不客气,说话直来直去:
“别打扰你?你现在上去送死,到时候还不是得我们去给你收尸!”
学生们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虽然他们也觉得必须阻止金正嘉上山,但高辰这话还是太难听了。
金正嘉却意外平静,“不用你收尸,也不用你担责,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个免责声明,我的一切行动都由我自己承担后果。”
高辰冷笑一声,懒得再跟他费口舌,直接朝几个队员挥了挥手。他早就看这个听不进人话的大学生不爽了,他才不管他有钱还是没钱,到了崧云雪山脚下,一切就得听他们的!
救援队员们簇拥着朝金正嘉扑来,打算把人直接押回帐篷里关起来,谁料金正嘉矮身一躲,紧接着一记勾拳,直冲着一名队员的面门而去!
这一下实实在在打到了肉里,那名队员吃痛,不自觉退后两步,包围圈瞬间松散开来。
金正嘉趁机闪身冲出,直直朝营地外奔去。
高辰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亲自追了上去,一把揪住金正嘉的背包将人抡到了地上!紧接着抬起一脚,重重踢在金正嘉的膝弯处!
他身高将近两米,身材壮实,力气极大,这一脚下去,金正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嘉哥!”学生们连忙冲上去,拦住还要再动手的高辰,“高队长,住手!”
“找死滚远点,别死在老子门口,晦气!”高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彻底露出了凶悍的面目。
金正嘉挥开围上来的同学,扶着膝盖勉力站起身,背包滑落,少年苍白的面容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燃起火,死死盯着高辰。
“我要去救他。”他一字一句道,“你们有你们的原则,我也有我想做的事,你凭什么拦我!”
“就凭你根本没本事救人!”高辰毫不留情道,“暴风雪停了我们自然会去救,你就算再着急也给我老实……”
“如果他撑不到暴风雪停呢?!”背包被金正嘉用力摔在地上,少年声嘶力竭,像雪原上走投无路的小兽。
“高队长,你告诉我,暴风雪什么时候会停?一小时,两小时,还是一天,两天?!”他的眼圈越来越红,一直强撑的情绪终于崩溃,“我当然知道我去救人希望渺茫,可渺茫总比完全没有希望要强!难道比起上山找人,躲在温暖的帐篷里祈祷雪停会更有用吗?!”
“他现在完全失去了联络,谁都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万一他找不到地方躲风雪呢?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他……”金正嘉再也说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去捡地上的背包。他浑身抖得厉害,捡了一次没拿稳,又掉了。金正嘉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右手臂,直到把手臂砸得麻木,不再颤抖,才又重新捡起背包背上。
他站直身子,小心理了理身上的冲锋衣,神色疯狂又决绝,“不管能不能把人救下来,我都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上面。”
周围的人一时怔住,直到金正嘉一瘸一拐往前走去,几名学生才反应过来,急道:“高队长,你快想想办法把人拦下来啊!”
“疯子。”高辰低喃一句,摇了摇头,“这样的人,谁都拦不住。他根本不是去救人,他是……”
他是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人能阻止他的……”
“还有什么办法,现在除了小迟哥的话,嘉哥谁的话都不会听的!”
“你在说什么梦话,小迟哥现在要怎么跟嘉哥说话?!”
几名学生急得快哭了,正不知怎么办好,其中一人却突然道:
“咦……你们看,嘉哥好像停住了。”
巴沃梅许大本营的营地边缘,朝小梅许峰去的方向,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怔怔立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
冲锋衣是应用了李应迟研发的新型材料技术的测试样衣,光从外表上看,款式普通,设计普通,除了胸口处有一个黑岚Logo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可就在刚才……金正嘉伸手抚上胸口,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
胸口处那个小小的Logo,轻轻震动了一下。
*
“压力感应模块:长按Logo部位可触发背后的压力感应模块,向周围同款产品发送信号,信号接收方的Logo部位会随之产生轻微震动。注:信号发送/接收的距离在开阔地约3公里,特殊地形或极端天气视情况减弱。”
李应迟读出聊天框中的产品说明,眼底微微亮了亮。
出发前戴希让他带上两件样衣,李应迟以为他是担心一件会弄脏或损坏,原来竟是让他帮忙测试功能组研发的新款功能!
李应迟又仔细读了读产品说明,长按Logo一下即代表“安全”,长按两下代表“危险”,长按三下……李应迟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功能组开发的这个压力感应功能,放在平时绝对是噱头大于实用。
试想一下,在安全的环境下,按下自己的冲锋衣Logo,周围和你穿同款的人都会被震一下,那画面怎么想都只起到一个娱乐与社交的效果。不过,这个功能最关键的地方不在于传达“安全”或“危险”,而是在于,只要按了Logo,就会同步产生一个GPS位置信号。
李应迟虽然对功能组的研究了解不多,但以前总算也在一个部门共事过,大致知道一点他们的产品逻辑,像这种短距离传输信号的,多半是利用近地低功耗信号,运气好撞上风雪窗口期的话,频率说不定可以穿透雪层。
李应迟尝试着长按了一下胸口处的Logo,指腹下传来的按压感让他确定了这件样衣的确装有压力感应模块。等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反应。
这也是正常的,李应迟想,目前全世界就只有两件衣服安装了这个功能组用来炒噱头的鸡肋功能。一件在他身上穿着,另一件本来送给盛炎了,后来被金正嘉抢去,现在估计正待在他的背包里。
金正嘉今天去河谷线徒步写生,肯定不会穿这件硬壳冲锋衣的,李应迟只能寄希望于他回营地后,说不定突然来了兴致想穿一下这件衣服。
可就算他穿了,压力感应模块的信号也不一定就能穿透风雪,成功传递出去。怎么想都觉得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信号,可行性实在太渺茫。
可是希望渺茫,也好过完全没有希望。
李应迟又按了一次,这次依然没有回应。外面的风雪愈烈,撕心裂肺撞击着雪洞背后的巨岩,末日降临也不过如此。或许世界已经沦陷,只有这处狭小的雪洞是唯一仅存的方舟。
四周完全黑了下来,雪洞中,只剩下李应迟的心跳声,和指节轻轻按压Logo的声音。他隔十分钟就按一次,却一次都没有收到回应。
信号能传出去吗?金正嘉会发现吗?李应迟对此毫无把握。
但此刻,他选择相信奇迹。
*
“队长!GPS信号有反应了!”
一名救援队员从工作帐篷中匆匆跑出来,朝高辰大喊。
“快,去看看!”高辰立马转头往帐篷走,一道浅金色的影子却比他更快一步,冲进了帐篷。
“又消失了。”始终坐在指挥终端前观察的一名救援队员指着屏幕上的某处对高辰道,“队长,刚才这个地方GPS信号出现了大约3秒。”
“是手机信号还是定位手表?能否反向发送消息?”高辰问。
“都不是,好像是一种……近地信号。”队员有些不确定道。
“是冲锋衣!”金正嘉语气急促,迅速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金正嘉从产品部功能组组长那里拿到了冲锋衣压力感应模块的全套产品说明。
“你们的衣服居然还有这种设计?”高辰有些惊讶,对赶来的老陈和周小飞等人打趣道,“回头我们救援队也买几件。”
老陈满脑子都被接收到了李应迟发来的信号这件事填满了,心中激动,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只胡乱应着“好、好”。
“这个产品说明上写了,按一下代表‘安全’!”周小飞激动道,“小金前辈感觉到了一次震动,是不是李组长在向我们传达,他现在安全!”
李应迟这个意外的信号给所有人都打了一记强心针,营地里的气氛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社群组的众人纷纷开始联络产品部的同事,了解更多关于冲锋衣的情报,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扩大信号,给救援带来帮助。
美院的学生们挤在一旁,小心翼翼看了眼金正嘉,像是担心他会突然再冲出去。自从接收到信号后,金正嘉就一直在尝试按压Logo发送信号,不过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再收到回应后,他就降低了频率,十分钟才按一次。
“你们帮我去营地里找找备用的微型纽扣电池,这个Logo里的电池容量应该不大,低温环境下恐怕撑不了太久。”金正嘉对他们道。
学生们连忙点头,“交给我们吧!”说完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
“放心,我不会再冒然上山了。”金正嘉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刚才疯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学生们面面相觑,总觉得此刻的金正嘉虽然看上去没有刚才吓人了,但反倒过于平静了。
就像一张拉满弦的弓,无端叫人惶然下一秒是会箭矢齐发,还是轰然崩断。
高辰看了看担忧离开的学生们,朝金正嘉冷笑一声:“怎么,不急着去找死了?”
金正嘉的视线从冲锋衣上抬起,平静望向高辰。
“他需要我。”
李应迟需要他。刚才胸口处的Logo震动的那一刻,金正嘉的心脏也随之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李应迟发来的信号,隔着重重风雪,直达金正嘉的心底。那些冲动、悲观、疯狂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都离他远去了,金正嘉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口口声声说要去救李应迟,可是他冒然上山的举动,根本不是出于李应迟需要他,而是……他需要李应迟。
他无法忍受失去李应迟的消息,他无法忍受李应迟生死未明的状态,他无法忍受在营地里被动等待。他需要李应迟,他想见李应迟,哪怕迷失于山中,哪怕掩埋于风雪,他也想要离李应迟近一点,再近一点。
金正嘉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浓烈到这种地步,浓烈到在得知李应迟被困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办法再去理智地思考。他强撑着去想一些所谓的办法,可是当那些都失败的时候,他心底比失望更先升起的,竟然是轻松。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浪费时间伪装理智,他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寻找李应迟了。
高辰骂他找死,骂他疯子,金正嘉根本不在乎。李应迟生死不明,那么金正嘉是生是死,是正常人还是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金正嘉从没想过他会有清醒着失控的一天,即便知道上山会面临什么,他仍像着了魔一样义无反顾。他没有余力去找回他的理智,他只知道那座山上有李应迟。
可就在他彻底失控的那一刻,胸口传来了令人心悸的震动。
像绝境中唯一一根蛛丝,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把金正嘉拉回人间。
它在说,李应迟需要你。
李应迟需要你,李应迟没有放弃希望,李应迟还在等着你。李应迟需要的不是一个盲目送死的废物,他需要坚实有效的救援。
“我需要确保他能在雪停后立即得到最高效的救援。”金正嘉朝高辰伸出手,“高队长,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接下来,我会调动所有有用的人力、财力、物力,竭尽全力协助你制定最佳救援方案。”
第53章 英勇的火炬5
【夜晚,21:00。】
李应迟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从背包里拿出能量胶吃了一支,又喝了小半杯姜枣茶。他感觉身体稍暖了些,取出测量仪器开始记录环境数据。
作为普通人类来说,他并不希望陷入这种极端环境,但作为新面料的研发者来说,这种真实的暴风雪天气着实是实验室难以模拟的最佳测试环境,李应迟有些苦中作乐地想。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多记录点数据,也不算白挨这一顿风雪。
【夜晚,22:00。】
“信号闪过的方位地势较周围更低,空气湿度更大,隐约能看到水域,怀疑是冰川融湖。”一名救援队员指着无人机传来的画面分析着,顿了顿又道,“那片区域多冰坡,李应迟没能及时返回的原因怀疑是掉下了冰坡,耽误了时间。”
金正嘉握着地图的指节泛白,“会受伤吗?”
“这……”队员一时语塞,“看运气吧。”
金正嘉沉默片刻,很快又抬起头,“继续,热成像能捕捉到人吗?”
“想什么呢?”高辰在旁嗤了一声,“这种天气下,即便是工业级别的无人机也只能凭运气飞,不报废就不错了,热成像模块怕是早就废了。”
话音刚落,一台无人机的画面就黑了下去。
“队长你可别说了,又报废一台。”队员苦着脸道,“起飞了十台无人机,四台报废了,三台迷路了,还有两台的夜视仪吹坏了,这还怎么探啊。”
“备用的三台马上起飞。”金正嘉毫不犹豫道,“地毯式扫描,就算扫不到具体的人,至少能把那片区域的地貌摸清,制定最快的救援路线。”
救援队员看了眼金正嘉,小声道:“这是最后三台备用的了,要是再报废……”
“我会去向其他企业借用。”金正嘉笃定道,“不用考虑损耗,尽管用。”
真是大少爷啊,救援队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工业级别的无人机,哪是说借就能借到的,还这么迅速就用直升机运送上来,背后的人脉和财力都令人咋舌。
换他们以前的救援行动,遇到暴风雪只有一个字:等。哪里会这样烧钱去探测地形,只为了尽早制定救援路线,缩短救援时间。
“等等,这是什么?”一名队员盯着其中一台无人机传来的画面,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这台无人机飞迷路了,不在信号中心区域探索,众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这名队员也只是无意扫过一眼,却发现了令整个救援队都陷入沉默的画面。
“塌方……”高辰面色严肃,缓缓吐出众人心里想到却不敢说的两个字。
金正嘉面色倏然一白,“你说什么?!”
“这台无人机拍到了山脚路段。”高辰指了指画面中一片模糊的黑色阴影,“这片区域多落石碎石,老陈他们应该知道。”
老陈连忙点点头,“是的,小梅许峰下段是碎石区,中段才是冰川区……”他说着露出忧色,“高队长,我们今天攀爬的时候这段路很稳定啊,这片阴影真的是塌方吗?”
“再让无人机去探!”金正嘉咬牙道,“是不是塌方,塌了多少,还有没有路,全都探测清楚!”
【夜晚,23:00。】
李应迟的体温在下降。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全身关节处传来的刺痛,应急毯虽然避免他直接接触地面,可是保温效果十分有限,他的体温正在不断流失。
李应迟在黑暗中伸展开五指,又缓缓收拢,双手交握按摩每一节指节,然后再到手腕,手肘,肩膀。活动完上半身,又开始交替收紧和放松大腿的肌肉,伸缩脚踝,慢慢刺激全身的末梢循环。这是当年学过的急救知识中教的,没想到也有实战的一天。
每隔二十分钟,他便强迫自己做一套这样的动作,在狭小的雪洞中,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动作,却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救手段。
【凌晨,00:00。】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老陈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高辰抱臂站在一旁,整个救援队帐篷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经过几架工业级无人机的探测,山脚碎石路段已经确定塌方,混着冰岩的砂石将上山的路彻底堵住了,即便暴风雪停了,救援队也根本没办法上去救援。
高辰刚才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调度崧云镇的清淤队拉设备上山清淤,但这种程度的塌方需要用到的设备和人力都不是短时间能送到眼前的,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开展清淤工作。
两天……谁都不敢保证,两天后的雪山是什么样子,两天后的李应迟又是否还能活着。
“直升机呢?直升机直接绕过塌方路段去救援不行吗?”周小飞急得眼眶都红了。
“直升机在雪山中起飞和降落都十分受限,所以能不能实施救援全看运气。”一名救援队员解释道,“按照以往的救援经验,暴风雪即便暂时停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受到风速、地形等原因的影响,直升机也很难达到起飞和降落的标准,救援队直接上山的效率反而比等待直升机要高得多。”
“那至少、至少还有点希望,只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直升机能起飞呢?”周小飞喃喃重复,“只要运气好的话……”
运气,又是运气。
金正嘉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藏烟,冷眼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灰白的画面中,有一段突兀的不规则的黑色,就是这段塌方,阻断了救援李应迟的道路。
要继续待在这里束手无策,祈祷好运降临,去赌暴风雪停后直升机有那么一丁点的概率顺利起飞吗?
不,他不会把李应迟的命交给运气。
烟尾咬在嘴里,泛起淡淡的苦味。这是李应迟的烟,李应迟的味道。要是李应迟回来,发现他偷拿了他的烟,会生气吗?金正嘉闭了闭眼,任由那一丝苦味蔓延全身,抚慰他快要撑不下去的神经。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清淤……清淤……
金正嘉倏然睁开眼睛。
“要清出一条上山的路,不一定非要清淤队!”金正嘉将烟紧紧攥在手中,眼瞳亮得惊人,“我有办法!”
【凌晨,01:00。】
手机彻底没电了,李应迟从手表上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距离他被困于暴风雪,已经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
才七个小时吗?为什么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救援盛炎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盛炎不知道怎么样了,老陈他们应该会把人第一时间送下山吧,这会儿说不定都坐上回家的飞机了。
可惜了,他还没好好揍他一顿。也不知道盛炎那时候发什么呆,偏偏走歪路线掉进冰裂缝里。
不过他亲自动手揍人说不定会被客户投诉,还是让金正嘉去揍吧,反正金正嘉这身份也不怕客户投诉。
李应迟有点模糊的思绪顿了顿,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唇角。他在想什么呢,金正嘉已经不是他的实习生了,不能再帮他杀人越货了。
怪可惜的。
李应迟的思绪更加混沌,他有点困了。但他知道,今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睡过去。这样的环境下,睡过去,或许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外面的风势更加恐怖,无休无止的嘶吼之中,李应迟突然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啪”。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砸进了雪堆里。
李应迟僵硬的手指艰难摸到头顶,缓缓打开头灯。冷白的光线瞬间充斥整个雪洞,光亮让李应迟瞬间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他的视线在狭小的雪洞内逡巡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可刚刚那声音分明很近,几乎就在耳边。
李应迟搜寻了一会儿就很快放弃了,他现在可没有多余的体力可以浪费在这种无用的好奇心上。
可就在他要关掉头灯省电的时候,雪洞口的一小簇雪块突然动了动。李应迟的动作顿住,头灯往雪块照去。
雪块十分安静,再也没有动静传来,刚才好像只是李应迟思绪模糊之下的错觉。李应迟抬起有些僵麻的小腿,一脚踹开洞口那堆雪块。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触感让李应迟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率小小飙升了一下,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李应迟微微俯过身去,用头灯将那东西照了个分明。
那东西巴掌大小,浑身裹满灰褐色的绒毛,竟然是一只高原鼠兔。
鼠兔浑身冻得僵直,眼睛紧闭,本该蓬松的绒毛被风雪吹得凌乱歪倒,惨不忍睹,看上去像是死了。
“喂,小家伙,你怎么在这?”李应迟踢了踢它。
鼠兔一动不动。想到刚才雪块的动静,李应迟猜它应该还没死透,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暴风雪不停,是人是兔早晚都会被冻死。
也不知道这只倒霉的鼠兔是怎么被暴风雪卷到这里来的,李应迟摘下左手的一只羊绒手套丢到鼠兔身上,低低嘀咕一句:
“我可不喜欢吃冰冻肉。”
【凌晨,02:00。】
“造桥队来了!!”周小飞激动大喊。
随着轰隆隆的履带转动声,两台装载车开到了巴沃梅许大本营,随之而来的还有七八名身穿橙红色安全服的施工人员。
要是美院的学生们在,肯定能很快认出,这正是之前在前往巴沃梅许大本营的路上,他们遇到过的那支川藏基建部门的施工队!学生们还曾为了近距离观察高原基建的场景,和黑岚的队伍短暂分道而行。
施工队就驻扎在离巴沃梅许大本营不远处的河流上游造桥,虽然不是专门的清淤队,但施工设备齐全,此时正好可以派上大用处。
金正嘉快步上前,朝其中一名工程队长伸出手,“谢谢你们愿意提供帮助,酬劳我会按日薪的十倍给你们结算,此外,黑岚会成立专门的川藏基建基金,用于后续对造桥工程的长期资助。”
“我认得你,你是之前画画的那群大学生中的一个!”工程队长爽朗拍了拍金正嘉,“你说的那些我可听不懂,反正领导说了这里有人被困了,人命关天需要大伙帮忙,我们就来了!”
“感激不尽。”金正嘉朝施工队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时,一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灼灼发亮,“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山!”
“哎,等等!”工程队长朝他迅速跑远的背影喊道,“你一个大学生去干什么?清淤工作可是很累的,而且山脚的风雪虽然不比山上那么厉害,但也不容小视,这种天气作业可能会很危险!”
高辰带着救援队的人走上来,拍了拍工程队长,“算了,让他去吧。”
【凌晨,03:00。】
冷。
李应迟闭着眼睛,身体无意识地剧烈颤抖。下一秒,身体的颤抖突然停了。他把手伸向冲锋衣拉链,拉了下来。
热。
他穿了好多衣服,好热。
拉链声细微作响,却被狭小的雪洞无限放大,钻入李应迟的耳朵。
……不对。
李应迟缓缓睁开眼睛,僵着手指强迫自己把拉链拉上。
他出现了失温的症状,开始分辨不清冷热。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不能失去判断,这会要了他的命。
李应迟挣扎着拉开背包,拿出保温杯和能量胶,一点一点补充能量。
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到胸口的Logo处,按了一下,想了想,又按了一下。
现在的状况,应该可以称之为“危险”吧?
他不知道信号有没有被金正嘉接收到,他甚至怀疑这东西已经被他耗光了电量,不然为什么一次回信都没有收到。
雪洞口的角落里,他扔的那只羊绒手套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包,那只几乎冻僵的鼠兔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去。在这种堪比末日的环境里,一人一兔就这么相安无事,各自求生。李应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道:
“喂,你吃能量胶吗?”
手套里毫无反应,应该是不吃。李应迟视线扫过自己的背包,看到拉链上编着风绒花的草环,伸手慢慢将它取下,丢到手套旁边。
鼠兔是草食动物,应该能吃风绒花。这花是金正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挂上的,据说寓意平安归来。这东西能不能保平安尚且不知,能给他的末日搭子饱腹也算物尽其用。
李应迟感觉很困,他的眼皮很沉,再也撑不住。
混沌之中,耳边似乎响起电视新闻的声音,主持人字正腔圆,播报着一则雪山遇难的新闻。
「本台消息:知名登山家李岭在攀登大梅许峰过程中不幸遇难,终年三十九岁。
据登山协会通报,李岭一行人沿大梅许峰东北山脊路线登顶,在海拔约七千米处遭遇暴风雪,被迫下撤,下撤途中与同伴失去联系……
……因山区持续暴风雪,救援队五日后才得以进入核心区域,在大梅许峰东北山脊一处冰岩下发现李岭,李岭已无生命体征……
……据救援人员描述,李岭死亡时姿态平静,手机备忘录上记录了他对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登山协会提醒广大山友:高海拔登山风险极大,请关注天气变化,合理安排行程,切勿……」
新闻断断续续,播着播着,响起一个女人啜泣的声音。
12岁的李应迟扶着门框,望着卧室内默默垂泪的宋雨筝。
年轻漂亮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件冲锋衣,眼泪溅在旧损的布料上,绽开一朵晶莹的冰花。那是她丈夫唯一的遗物,冲锋衣的防水隔层已经彻底被暴风雪摧毁,那件本该保护一个人免受风雪侵扰的衣服如今不过一堆废布料。
12岁的李应迟想法简单又幼稚,他想如果那件衣服风雪不侵,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母亲是不是就不会伤心。
后来大学选专业,李应迟选了材料,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受父亲的影响。他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分明早就死了,却仍在影响着他,影响着母亲,像困于一场终年不歇的风雪,永远等不到救援。
李应迟的意识沉沉下坠,他隐约觉得这样不行,不对,他好像不应该放任这种状况继续下去,他好像应该竭尽全力阻止。
可他阻止不了。
他很累了,积压多年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想睡一觉……
胸口突然传来一记轻微的震动。
李应迟心口跳了跳,沉沉下坠的意识像被人一把拉住,堪堪悬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缓缓摸上胸口。
胸口又震动了一下。
李应迟费劲理清自己混沌的思绪,恍惚记起这好像是冲锋衣的压力感应模块,他尝试了这么多次给金正嘉那边发出去的信号,终于等来了回应。
不过,震了两下是什么意思?
一下代表“安全”,两下代表“危险”,难道金正嘉现在也遇到危险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处又轻轻地,轻轻地震动了第三下。
明明是很轻微的震动,却连带他沉寂的心脏,冻僵的指尖,都忽然涌上一股麻意。
李应迟结满霜的眼睫重重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一片漆黑,外面仍是无尽暴雪,李应迟缓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轻轻勾起唇角。
他还不能睡。他得乖乖在这等着。
等着那个穿越风雪向他传递信号的人,来救他。
【凌晨。04:00。】
“金正嘉!”
拳头大小的落石混杂着尖利的冰锥,如暴雨般轰然砸落,金正嘉躲避不及,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从碎石坡上滚了下来。
“大学生,你还好吗?”工程队长冒着风雪上前将他扶起。
山脚路段因为地势低,比起山上那种狂风暴雪要好上许多,但在这种天气下作业,仍是十分艰难且危险的一件事。
幸运的是,金正嘉戴着安全头盔,没伤到要害,不过他身上多处被砸,摔下来的时候还擦伤了,看上去血刺呼啦的,好不狼狈。
“都说了要专心要专心!李应迟一个‘危险’信号就弄得你心神不宁,你这样只会耽误救他的工夫!”高辰张口就吃了满嘴风雪,没好气道,“你就不会往好了想吗?至少他现在还能清醒地发信号,并且我们又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金正嘉挥开搀扶他的工程队长,额前的金发覆住了神色,只低声道:“抱歉,继续吧。”
“其实……现在很难继续了。”工程队长有些为难道,“装载车已经把大块的淤积都清了,剩下的都是碎石,如果再继续用装载车大规模清淤的话,很容易发生像刚才那样落石的情况,不仅危险,而且反倒会拖慢清理速度。”
高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现在最好是换成人力清淤,手动开出一条路来。”
“行,我来挖。”金正嘉二话不说就要蹲下身去清理碎石,被高辰一把拎了起来。
“行什么行,你一个人能挖多少?”
“能挖多少是多少!”金正嘉一把甩开他,声音中有股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他说他有危险,没时间再拖延了!”
高辰头疼地看着他赤手去清理碎石的动作,转头问工程队长:“我们救援队的人加上你们的人,天亮前能不能清出路来?”
“光凭这些人……很难。”工程队长想了想,“人数至少再翻一倍吧。”
高辰叹气,“上哪再去弄这么些人来,算了,能挖多少……”
“高队长!”
“小金前辈!”
“嘉哥!”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金正嘉搬碎石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去。
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清淤工具,正朝他走来。正是黑岚社群组的组员和客户们,以及他美院的同学们。
“我们找工具和安全装备花了些时间,希望没来晚!”蓓蓓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朝金正嘉笑了笑,“要救小迟哥,怎么能少了我们!”
“就是,说好两队结伴同行的,回去的路上也一个都不能少!”美院的男生们拿起清淤工具。
老陈走过来,坚定拍了拍金正嘉的肩膀。
周小飞从老陈身后探出头来,朝金正嘉伸出一只拳头,“小金前辈,我们一定会把李组长平安带回去的!”
呼啸的风雪中,黑岚的队伍和美院的队伍,除了受伤昏迷的盛炎已经被送下山就医之外,其余所有人都为了李应迟,聚集在了这里。
金正嘉喉咙艰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好。”
【凌晨,05:00。】
李应迟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腿。
他艰难挣动了一下眼皮,睁开,看见脚边一只灰褐色的鼠兔。
鼠兔从羊绒手套里钻了出来,看上去仍旧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就会蹬腿死掉。不过李应迟发现它的毛发似乎稍稍蓬松了一些,那几朵风绒花也被它吃没了,只剩一小撮草梗碎渣散在雪地上。
“一朵三块,三朵十块,支付宝还是微信?”李应迟低哑着嗓子问它。
鼠兔一双小黑眼睛滴溜溜朝他看了看,又朝雪洞外看了看,似乎在犹豫什么。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小了。
李应迟艰难地动了动早已没有知觉的四肢,从雪洞里缓缓探出头去。
风雪的力道明显减弱,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一般的疼。云层薄了许多,天空不再是深沉无尽的灰黑色,而是泛出点藏色的蓝。隐约有几处,甚至漏下一两点星光,高远又缥缈,似真又似幻。
【凌晨,05:30。】
“暴风雪停了!!”
“队长,根据气象云图分析,这段窗口期能持续七至八小时,可以实施救援!”
“高队长,清淤速度比计划中更快,已经可以上山了,我们会在这里持续加固道路!”
高辰面前,造桥队所有人、救援队所有人,还有来帮忙的黑岚队伍和美院队伍,以及金正嘉,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只等他一句话。
高辰望向前方终于平静下来的雪山,伸手一挥,沉声喝道:
“救援队,上山!”
【凌晨,05:40。】
暴风雪停了。
李应迟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这个事实。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拿出最后一支能量胶,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身体蜷缩了太久,钻出雪洞的时候,李应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身子。
山顶的积云散了,露出纯净深蓝的夜空。李应迟抬头望着,看到那片深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几近透明的浅蓝,再然后,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日出了。
暴风雪后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亮群山。一层烫金从山顶沿雪线缓缓浇下,像点燃一支支硕大的火炬。
英勇的火炬静静伫立,灿灿燃烧,金色的火焰烧去天地间所有杂质,只剩下圣洁的雪,与亘古的孤独。
……或许还有一片湖。
李应迟情不自禁地踏入雪中,涉过深至大腿的积雪,朝那片幻梦一般的冰湖走去。
昨夜他从暴风雪中狼狈而来,从不曾注意,在他的前方不远处,竟有这样一片冰川融湖。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冰蓝色,极冽,极寒,又极其清透纯粹。整片湖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没有裂纹的完美宝石,安静卧于山峦之间。风也静止,雪也静止,就连时间都静止。
日照金山倒影在湖面,组成一副完整的镜像,无数次定格这无边寂静的一幕,像是天在水,又似水在天。
巴沃之心,藏在雪山里的英勇之心。
原来,这就是巴沃之心。原来有时候震撼人心,不需要多么盛大的场面,只需要一片安静藏于雪山中的冰湖。
李应迟突然记起,对于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他其实从父亲那里得到过答案。
小时候的李应迟曾问父亲:雪山中究竟有什么?
父亲说:有自己。
李应迟不理解,自己不就在这里,怎么会在雪山中。
父亲却说:“群山巍峨,白雪浩渺,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万物孤独,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
太阳升起,阳光慷慨地洒向每一座雪山。一支支金色的火炬倒影在冰川融湖,其中最巍峨的那一座,是大梅许峰。
李应迟遥遥望向那座山峰,他的父亲埋骨在那里,和雪山上任何一粒尘、一片雪、一棵草、一块石,都没有区别。
「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父亲死前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李应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湖的气息灌入他的肺里,让他麻木混沌的头脑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时候他总觉得父亲很神秘,很难懂,他猜不透,所以就一直猜。可当他站在暴风雪后一片安静的湖前,看日出点燃群山的那一刻,一切的答案都那么的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无趣。
父亲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追逐自己所热爱的东西的普通人罢了。
父亲那件旧损的冲锋衣,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那件衣服如何,并不会改变结局。
父亲不应成为他追逐的目标,因为他们所追求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
他无力改变过去,父亲也无法参与他的未来。他们也是时候,该在这里告别了。
李应迟摸了摸口袋,却没有摸到那包藏烟。他轻轻笑了下,摇了摇头。
算了,既然告别,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他在积雪薄的地方清出一块地方,铺上应急毯,面朝冰川融湖,盘腿坐了下来。难得无人打扰,就让他们最后再好好说会儿话吧。
【早上,06:30。】
“小金,你要是吃不消就别跟我们去了。”一名救援队员忍不住道。
“对啊,你都没有爬雪山的经验,我们的速度你能吃得消吗?而且你还受了伤。”另一名队员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金正嘉的冲锋衣下面有好几处被落石砸的伤口,然而这些都不是最严重,最严重的还要数他那双手。
金正嘉在清淤的时候就像不知疲倦一样,埋头在那里搬碎石挖淤泥。雪山地区的土壤都夹着锋利的冰渣,即便戴上手套,不仔细点清理的话也很容易割伤。金正嘉却不管不顾,只求效率,几小时干下来,一双手上数不清的口子,血肉模糊,还嵌进去许多脏污的泥,简直惨不忍睹。
“我们已经掌握了定位,一定能把人救出来的,你没必要非跟着我们去。”救援队员道。
“行了,有空劝他不如加快点速度。”高辰不耐烦瞪了队员们一眼,“一晚上了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小子就是个不听劝的疯子!”
【早上,07:00。】
在巴沃梅许大本营待命的直升机确认飞行环境安全,正式开启空中搜救。
【早上,07:35。】
直升机捕捉到李应迟的精准位置,确认目标存活,但迫于风阻无法下降施救,将目标定位发送给地面救援队。
【早上,08:00。】
李应迟抬头望着头顶盘旋的直升机,上面的救援人员多次试图下降,但冰川融湖附近实在没有降落的条件,只好先抛了一堆保暖物资下来让他别冻死。
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一晚上都熬过来了,他还不至于在等到救援之后冻死。不过他还是乖乖裹上了一块保温毯,省得直升机一直在他头顶突突突得他脑仁疼。
直升机飞远了些,湖边终于又平静下来。李应迟瞥见一旁的碎雪块突然动了动,然后钻出一颗熟悉的灰褐色脑袋。
“你怎么还在?”李应迟有些讶异,直升机动静这么大,他还以为鼠兔早就跑了。
鼠兔一双黑色小眼睛滴溜溜看着他,突然朝他立起两只前爪。
李应迟一愣,眉眼弯下来,温和道:“怎么,你要跟我告别?”
鼠兔就这样静静和他对视了一阵,然后转身,钻进了一望无垠的雪地里,消失不见。
李应迟笑着朝那片雪地挥了挥手,“再见,祝我们都不会再受困于风雪。”
“找到了——!!”
救援哨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在几十米开外响起,李应迟回过头,望见一队人正朝他的方向赶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冷帽下几缕浅金色的发梢格外显眼。
“高原上可不能这样跑。”李应迟低声嘀咕两句,脚下却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朝对方迎去。
雪有些厚,很难走,再加上他被冻了一夜,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虽然自认为加快了脚步,实际上还是走得很慢。对方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离他越来越近。
李应迟走了两步有些体力不支,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想了想,又张开了手臂。
这种情况下,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总归是要抱一下的,不如大大方方的。身上披的保温毯滑落在雪地上,李应迟懒得去捡。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直至终于站到他面前,投入……嗯?
金正嘉一把抓起地上的保温毯,抖了抖雪,紧紧裹在他身上,把他张开的双臂像机翼回收那样折叠了进去。
“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意识还清醒吗?”金正嘉急促喘着气,绕着他仔细检查了一圈,视线落到他脸上一块红痕时眼瞳猛地缩了一下,“这里是不是冻伤了?!痛不痛?”
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那块地方,可是又突然想到什么,犹豫着缩回了手。
李应迟抓住那只手,摘掉上面的手套,看到金正嘉痛得瑟缩了一下。手套下的那只手血肉模糊,指甲里和伤口里都嵌着泥,伤得那么严重却连清理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李应迟上下打量金正嘉,他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要狼狈些,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还有擦伤,冲锋衣到处都是泥渍,甚至刚才跑步的姿势也不太流畅,像是哪里受了伤。
距离暴风雪停歇,仅仅过去了两个半小时,救援队就找到了他。这背后必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以及许多他所不知道的努力。这一夜,彻夜不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李应迟弯了弯唇角,问他:“嘉嘉,你看我后面这片冰湖好看吗?”
金正嘉愣了下,随即面上浮现浓浓的担忧和焦急,“现在是看湖的时候吗?我听说失温之后会意识混乱,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他将李应迟身上的保温毯裹得紧紧的,轻声而坚定道,“你别怕,都过去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李应迟垂眸望着他,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睛。
群山巍峨,白雪浩渺,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万物孤独,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
李应迟想,他跟父亲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想,他有办法确定。
他有办法,因为李应迟不仅存在于群山白雪,还存在于某个人心里。
被爱者,即便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也能成为一个人。
人类的灵魂永远孤独,却并不独行于世。
人类的爱恨如此渺小,却也能璨然生辉。
李应迟展开身上的保温毯,将金正嘉裹进怀里。
“嘉嘉。”他温柔叫他名字,“谢谢你来救我。”
金正嘉怔怔被他抱着,大脑一片空白。李应迟的怀抱很冰,冰得他心脏都一抽一抽得疼。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赶紧带李应迟下山,给他最好的治疗,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
金正嘉紧紧环住李应迟的腰,深深埋入他的颈间。
“李应迟……”
“嗯。”
“李应迟……李应迟……李应迟!”
少年浑身剧烈颤抖着,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渐渐哽咽。少年把头埋得更深,把一切的恐惧、委屈、后怕全都埋进这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以为他能做得很好,他以为他能伪装着理智直到结束这次救援。可是李应迟喊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
他只想紧紧抱住这个人,永远永远都不放手。他只想把整晚都在他心底肆虐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告诉他。
“李应迟……我喜欢你。”
金正嘉睁开眼睛,眼中倒影出李应迟背后那片静谧美丽的冰湖,泪水盛满一片冰蓝,从他的眼角决堤。
“我喜欢你,李应迟,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
保温毯从身上滑落,李应迟却没有放开拥住他的怀抱。他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温柔应声:“嗯,我知道。”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产品功能组在冲锋衣上加了一个鸡肋的噱头,长按Logo一下代表“安全”,两下代表“危险”,三下——
几个小时前,在李应迟即将因为寒冷失去意识之际,胸口的Logo轻轻震动了三下。
三下,代表——“我爱你”。
第54章 交缠的铃音1
风绒小院。
一间三室一厅带厨卫的民宿里,李应迟睡到半上午才起来,正打算出去找点吃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李组长,你感觉怎么样了?”门口是周小飞,他上下打量一圈李应迟,把手里端着的一只保温食盒递过去,“我给你送粥来了。”
李应迟顿了顿,勉强接过,“我没事了,多谢。”
“李组长,你该不会打算出去吃饭吧?”周小飞狐疑道,“医生说了你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养生,你还不能下馆子。”
“没有,我正在等你送粥。”李应迟面不改色,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那天为了救他,黑岚和美院的队伍冒着风雪清理塌方,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很多人都累倒了,这两天也都安安分分在崧云镇休息着。只不过风绒小院这几天客人多,两支队伍分开住了,美院的学生们将条件更好的住宿让了出来,主动住到了隔壁民宿,黑岚这边则是一致同意把风绒小院最豪华的一间套房留给李应迟休养。
“大家都好着呢,精神都恢复了。”周小飞想到什么,补充道,“只不过清早我去隔壁民宿溜达的时候,还没看到小金前辈。”
那天获救之后,李应迟就被直升机直接送去了崧云镇上的医院,虽然他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但老陈等人还是坚持让他在医院住了一晚观察情况,直到第二天才被接到风绒小院休养。
跟他一起被送去医院的还有金正嘉。金正嘉伤得比他还严重些,被落石砸到的伤口需要处理,血肉模糊的手指更是需要好好治疗包扎,再加上他没有登雪山的经验,却跟着救援队急速攀登救人,身体负荷到了极限,种种状况叠加之下,李应迟出院的时候,金正嘉却还没被允许出院。
“李组长,你放心吧,昨晚我们去探望小金前辈的时候,医生说他今天就能出院,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周小飞安慰道。
李应迟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将人送走了。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看了眼清淡的粥食,又把盖子合上了。
不太想吃。
李应迟趴到门上,透过猫眼看到周小飞已经走没影了,正犹豫要不要溜出去吃点别的,就听见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救援队队长高辰,他手里拎了一只高山老母鸡,往李应迟面前一递,“给,慰问品。”
老母鸡是现杀的,开了膛拔了毛,身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丝,看上去相当……肥美。
李应迟丝毫没有客气,立马就顺手接了下来,“该我去感谢救援队才是,怎么还劳烦高队长来慰问我。”
“我这是接了上级命令。”高辰说话直得很,“上头说黑岚给救援队捐赠了一大笔物资,让我来表达一下谢意。”
李应迟忍俊不禁,“所以高队长就杀了只老母鸡?”
“对啊,本来我说要给你杀只羊,但大伙说你现在还在养身体,不能吃发物,只好杀只鸡了。”高辰想了想又道,“你要嫌不够,我再去多杀几只。”
“够了够了。”李应迟笑道,“高队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捐赠物资可不是我的意思,高队长是不是谢错人了?”
能让黑岚给救援队送物资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高辰撇撇嘴,他当然知道该谢的正主是谁,但经过那晚的救援,他算是看出来了……
“反正就算送给那小子,最后也会到你手里,不如直接来给你。”高辰道,“你这还有厨房,可以直接炖上。”
这话听上去有点怪,偏偏李应迟无法反驳。一阵微妙的沉默过后,李应迟点点头,“那就多谢高队长了。”
高辰大咧咧朝他伸出一只拳头,“我听说你是为了给队伍探路才被困的,虽然运气背了点,但是我们救援队都很佩服你,下回要再来崧云雪山,想爬哪座山招呼我们,我们带你爬,保管叫你活着上去活着下来!”
李应迟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伸出拳头跟他碰了碰,“好,一定会再来的。”
有了新鲜的高山老母鸡,李应迟心情舒畅,彻底把溜出去偷吃的事抛到了脑后,架起炉灶开始给自己炖鸡汤。民宿的厨房里厨具、调料一应俱全,冰箱里还有各种新鲜蔬果,是昨天周小飞他们买来的。
众人把风绒小院最好的一间套房让给他住,又买了一堆食水蔬果和滋补品,方便他健康养身。健康是健康了,但嘴里没滋没味的,高辰的这只老母鸡来得恰到好处。
李应迟又翻出一包菌菇,挑了一些丢进砂锅里,还没来得及调味,门第三次被敲响了。
今天倒是热闹,不知道又是谁来慰问他这个“病号”了。李应迟打开门,却见站在门口的是个比他更正宗的“病号”。
金正嘉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门口望着彼此。
自从冰湖边的那个拥抱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古怪,进了医院两人被分开各自治疗,也没机会好好说话,算下来,这是李应迟获救之后第一次和金正嘉单独相处。
李应迟率先打破沉默:“出院了?”
金正嘉轻轻点点头。
“你同学知道你来我这了吗?”
金正嘉缓缓摇了摇头。
看来是一出院就跑来了。李应迟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开着暖气,金正嘉换上拖鞋,脱掉厚重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麻花条纹的毛衣。他犹豫了下,又摘掉帽子和手套,露出缠满绷带的十指。手指因为绷带的缘故不太灵活,虚虚抓着一小束鹅黄色的风绒花。
李应迟的视线在那双手上一扫而过,没说什么,径自往厨房走去。
厨房是开放式的,连通着餐厅和客厅,橱柜对面是一张宽大的大理石岛台,上面随意摆了一些李应迟准备要用的食材。
李应迟自顾自为他的鸡汤忙碌着,切了些配菜摆进去,又加了些佐料。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没围围裙,他只打算炖个鸡汤,不开油锅,便也懒得去找围裙。金正嘉默默跟在他后面,李应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这间套房虽说是风绒小院最豪华的,但厨房也就是普通面积,李应迟一个人的时候还觉得挺宽敞的,多了一个人顿时就显得拥挤起来。
灶台上,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现杀的高山老母鸡汤,李应迟想了想,隐约记得周小飞好像往厨房里放过一包虫草,于是四下翻找起来。
冰箱里没找到,李应迟转身往橱柜找,却迎面撞上跟在身后的金正嘉。李应迟懒得叫人让路,双手直接越过金正嘉的头顶,把人半圈在怀里,打开最上面的一排橱柜。虫草果然在里面,放得有点深,李应迟又把手往上抻了抻才够到。黑色的毛衣沿着腰线向上提起,隐约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肌。
李应迟拿到虫草,正要收回手,却感到腰间倏然传来一股力道,一双手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们靠得这样近,金正嘉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自己嵌进了李应迟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李应迟的动作滞了滞,拿着虫草的手缓缓放下,低声道:“放开。”
金正嘉浑身僵了一下,指尖抓握的那束风绒花丧气地往下垂了垂。他缓缓松开李应迟的腰身,看着李应迟头也不回地走到砂锅边加入了一小簇虫草,喉咙里似乎梗着什么,好半天才涩然开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那天在雪山上,他忍不住对李应迟表白了心意,他明明知道李应迟不愿意让他说出来的,可他还是没能忍住。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越想越懊恼,越想越害怕,他明明做好了准备要慢慢来的,现在却因为一场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李应迟会因为他的冲动而疏远他,甚至讨厌他吗?
金正嘉不确定,他的脑子有些混乱。即便已经平安下山了,在敲开李应迟的房门,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心中还是被浓浓的后怕所占据,无法理智地思考。
他想靠近他,亲自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李应迟并不……
“不是要抱吗?”
耳边突然响起低沉的声音,金正嘉感觉腰间倏然传来一股力道,随即整个人悬空,又很快落到一片坚硬的东西上。
李应迟把他单手抱到了岛台上。
金正嘉脑袋发懵,双腿悬在岛台边缘看向李应迟。岛台不高,他坐在上面,微微垂下头,正好能望进那双粗石般沉黑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带着淡淡的笑意,隔着极近的距离与他对视。
李应迟双手撑在岛台上,将金正嘉圈在其中,微微仰头,问他:“要走还是要抱?”
金正嘉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说不出话。他伸出手,环上李应迟的脖子,用力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彻底消弭。李应迟撑着岛台的手圈上他的后背,将人抱住,轻轻拍了拍。
金正嘉的下巴抵在李应迟的颈窝,胸膛抵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心口传来有力的跳动。他的手指缠满绷带,指间握着一小束鹅黄色的风绒花,垂在男人背后,花朵随着两人的呼吸无声起伏。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李应迟的怀抱很温暖,黑色的毛衣和白色的毛衣纠缠在一起,亲密到不分彼此。金正嘉心底那些不安和后怕,终于在此刻,悉数尘埃落定。
屋内温暖明亮,脚下是原木色的地板,客厅边是通透的落地窗。窗外挂着一串果壳风铃,雪山脚下的风一改山中的凶悍面目,和煦温柔,徐徐而来。风与铃音交缠,发出古朴的簌簌声响,仿佛能拂去一切俗世的烦躁。
厨房内飘起一股诱人的鸡汤香气,砂锅咕嘟咕嘟响着,把盖子顶得不断扑腾,是水开了。
“我得去把火关小。”李应迟在金正嘉耳边低声道。
金正嘉“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他。
李应迟轻笑,“要么你去关?”
金正嘉又“嗯”一声,将人搂得更紧。
李应迟莫名想起刷到过的短视频,猫睡在主人腿上,导致主人一动不能动,什么事都做不了。他低低笑了一声,虽然面前这只不是猫,他也不是溺爱宠物的主人,但……
李应迟一只手将人拦腰抱起,从岛台放到地上,然后就着拥抱的姿势,一点一点带着人挪到灶台前,关小了火。
砂锅终于安静下来,尽职尽责地煲着鸡汤。金正嘉脸上的热意却不断升腾,小声道:“李应迟,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他的胳膊还挂在李应迟脖子上,稍稍用力就能将人揽到面前,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金正嘉揽下李应迟的脖子,微微抬头,贴上他的额头,“不对,我已经误会了。”
呼吸交缠,少年的气息近在咫尺。李应迟微微挑眉,“李应迟?”
他发现,自从来到雪山之后,这小子胆子肥了不少,总爱叫他全名。
金正嘉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不叫李应迟叫什么?我已经不是你的实习生了。”
“哦,已经不是我的实习生了。”李应迟慢慢重复一遍,伸手将人推出怀抱,“那确实没理由叫李组长了。”
令人安心的气息骤然远离,金正嘉下意识又贴了上去,跟在李应迟身后亦步亦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应迟不理他,径自往客厅走。
金正嘉拉着他的毛衣下摆,连声叫:“李组长,李组长,李组长。”
见李应迟还是不理他,干脆直接绕到他面前,撞进他怀里挡住他的路,然后举起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束风绒花:
“李组长,送给你。”
李应迟睨他一眼,“我可不能收,免得又叫你误会。”
金正嘉双眼亮晶晶望着他,央求:“我想误会,你就让我误会吧,好不好?”
李应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脑门,轻轻点了点,“误会什么?”
金正嘉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眼神却很认真,“误会我可以喜欢你,可以追你了。”
李应迟垂眸望着他,望着那束颜色温暖的风绒小花。
「风绒花生命力很旺盛,当地人称之为受雪山庇护的精灵。进雪山的时候摘一朵风绒花别在身上,寓意平安归来。」
暴风雪之中,看到背包上挂着的风绒花的时候;半夜快要失温昏睡过去,感受到胸口震动三下的时候;救援终于来临,发现第一个奔向他的人浑身是伤的时候……要说完全没有触动,怎么可能呢。
他经历过失败的爱情,对这种情感已经失去了向往与渴求,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被灼热的真心所触动。
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的情感何其渺小,可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它在风雪中缥缈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李应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始终不曾怀疑过金正嘉会在察觉到冲锋衣的信号后赶来救他这件事。他自然而然地信任终将到来的救援,是因为他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更加信任金正嘉的那颗真心。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分明残忍拒绝了那份心意,可他却信任着那份心意。很矛盾,却又理所当然。
“你误不误会,我可管不着。”李应迟的指尖从少年的额头缓缓滑到下巴,轻轻抬起。
如果他可以信任那份心意,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试着接受更多。
“不过现在,你该先去给你的同学打个电话。”他看着指尖下的皮肤因他的动作泛起细小的战栗,轻声道,“告诉他们,你今天不回去了。”
第55章 交缠的铃音2
“你留我下来就为了喝鸡汤?”金正嘉瘪瘪嘴,拿勺子把汤碗搅得咣当响。
“不然呢?”李应迟瞥他一眼,“好好吃饭。”
金正嘉把勺子放好,老老实实端起碗喝了一口,评价:“好鲜。”
“这只鸡是救援队为了表达对你捐赠物资的谢意才送来的,说起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李应迟将高辰来过的事情告诉了他。
“哦,那他人还怪好的。”金正嘉干巴巴说了句。
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一般来说,成年人说出‘晚上别回去’这种话,应该有点别的含义吧?”
李应迟似笑非笑看他,“我可没说‘晚上’。”
“你说‘今天不回去’,今天不就包含了晚上!”金正嘉据理力争。
李应迟慢条斯理喝汤,“哦,那你想有点什么含义?”
金正嘉轻咳一声,也低下头喝汤。等到整碗喝完,才叹了口气,豁达道:“算了,反正我们现在身体都还不太好。”
李应迟实在忍不住,在他蓬松的脑袋上呼了一把,轻笑道:“你说的追人,就是从最后一步开始追?”
那怎么了?他只有最后一步有经验啊!金正嘉心里腹诽,但又怕李应迟觉得他是馋他身子,像李应迟这种清白传统老实本分的干净男人,他得注意点尺度,别把人吓着了。
于是面上还得假装纯良:“怎么会呢?我只想跟李组长一起喝喝汤聊聊天,特别纯洁。”
李应迟放下汤碗,点点头,“行,那我们就来聊聊天。”
金正嘉失望地“噢”了一声,不死心地提议:“要不抱着聊?像刚才那样。”他面容严肃,“其实你这屋子暖气不太足,抱着更暖和一点。”
李应迟屈指在他脑门敲了一下,“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就自己滚回隔壁民宿。”
金正嘉连忙摇头,举起三根手指竖到脑袋边,“我金正嘉保证,三十分钟内不对李组长起歹念!”
李应迟很想把人直接丢出去,但视线扫过餐桌上花瓶里的一小束风绒花,眼神又软了软。算了,既然下了决定,有些事还是该跟人说清楚。
“其实,我当年同意和方又谨复合,不光是因为愧疚或者同情。”
在这样温馨的气氛下,乍然听到方又谨的名字,金正嘉后颈上的寒毛应激般炸了一下,可在反应过来李应迟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又瞬间冷静下来,怔愣望向李应迟。
“李组长……”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责任吧。”李应迟自嘲般笑了一下,“我自以为的责任。”
“我跟你说过,我父亲是因为山难去世的吧?”他问金正嘉。
金正嘉点点头,“嗯,你说他是在攀登大梅许峰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雪,等不到救援去世的。”
“他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母亲的状态都很不好。”李应迟眼神陷入回忆,“除了父亲突然离世给她带来的打击,还有来自身边环境的压力。”
小时候的李应迟还不懂,为什么宋雨筝原本一个很热爱跳舞、很热爱工作的人,开始频繁请假。有时候,当人陷入困境时,身边一些廉价的同情和关心,比刀子好不了多少。
——“你还年轻,又这么漂亮,该为将来打算。”
——“不过二婚不好找,你还带着孩子,别要求那么高。”
——“我认识一个,他虽然……但是……,要见见吗?”
或许有些人是出自善意,但这些压力一点点堆积到宋雨筝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有时候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掉下眼泪,懵懵懂懂的李应迟走过去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李应迟只好抱住她,一遍一遍对她说,妈妈别哭,小迟会保护妈妈的。
李应迟虽然不太懂,但他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是父亲不在了。所有人都说他的父母很相爱,年轻的登山家和年轻的舞蹈家一见钟情,彼此吸引,因为爱情才结了婚,成了家。可是李应迟不理解,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爱情不能让父亲担起家庭的责任,为什么爱情最终成为了伤害母亲的刀刃。
后来他上了高中,遇到了方又谨,他也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他开始有点理解父母当初的选择了。可是他的爱情被外力阻挠,结束得太快,他还来不及深想,就凭本能做出了决定,结束了这段感情。
可李应迟没想到的是,方又谨再次出现了,带着十年未曾消褪的爱情出现了。在看到方又谨手上疤痕的那一刻,李应迟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也跟父亲一样,并没有负起爱情的责任。
于是,他下定决心,选择了一条和父亲截然相反的路。他要选择责任,哪怕没有爱情。
“结果你也看到了。”李应迟轻叹,“选爱情也是错,选责任也是错的。所以我对这件事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之前在花歧岛,才会用那种方式拒绝你。”
直到这次暴风雪遇难,见到了未曾预想的奇景,李应迟才在那一刹那豁然明白了——
父亲是父亲,他是他。父亲没有选择责任,给家庭带来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但那并不意味着,他需要用他的人生去为父亲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们是不同的,李应迟的选择不该再被任何人束缚。爱情也好,责任也好,他都不想再选了。
“我想对你说的是,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我能喜欢上你,更不能保证会回馈给你平等的爱情。”李应迟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承认他被金正嘉所打动了,可是他真的能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吗?他没办法给出任何承诺。
他知道这对金正嘉来说并不公平,但他还是必须说出来,“金正嘉,即便这样,你也要继续喜欢我吗?”
金正嘉听他说完,怔怔看着他许久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组长……”金正嘉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干涩,声音也有点哑,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掩藏不住的心疼却从眸光中悄然漫了出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你为什么非要在不幸的爱情和不幸的责任之间做选择呢?”
他站起身,拉着李应迟走到落地窗边,指着外面问他:“李组长,你觉得这里的风景怎么样?”
风绒小院的视野很好,近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花田,远处是崧云雪山落满皑皑白雪的峰峦,脚下则是一条古朴的街巷,屋瓦行人,烟火人间。
果壳风铃被风推动,响起一阵清脆悠远的铃音。李应迟的情绪也被这铃音拖得柔和而绵长,他点点头,“很好。”
金正嘉又问:“你在这里,会感到一点点幸福吗?”
“会。”李应迟没有犹豫。
金正嘉拉着他的手,和他面对面。
“你还会有很多很多幸福的,比此刻的幸福还要更加幸福百倍、千倍,所以……”
“忘掉那些选项,选择幸福吧。”金正嘉认真地,一字一句对他说,“李应迟,你选择我吧,我来给你幸福。”
李应迟看着他,忽的笑了笑,“这不是友人A对B前辈说的话吗?”
“是金正嘉对李应迟说的话。”金正嘉握紧他的手,“我知道,心动这种事是没法勉强的,可是,我相信幸福是能滋生出爱的。你说你没法保证能喜欢上我,那你就什么都不必保证,什么都不必想,只要选择幸福就好了。”
金正嘉靠近了些,抬眸仰望他,如同虔诚祝祷的信徒。
“当你真正感到幸福的时候,到那时候……李应迟,试着对我心动吧。”
李应迟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少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打碎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原则,可这种有些逾越的破坏,却并不令他反感。
幸福从来都该是爱情的结果,可金正嘉却把它捧到了第一步,把本该最先发生的心动排在了最末位。李应迟自己都没有信心可以爱上金正嘉,可金正嘉却说,没关系,先选择幸福吧,让幸福来催生爱情。
“如果你用幸福换来的爱,达不到你所期望的程度呢?”他问少年。
金正嘉仿佛一时间没有理解这个问题,他缓缓眨了眨眼睛,才问:“李组长,你是说,你没法回馈给我平等的爱情?”
“是。”李应迟干脆点了点头,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李应迟不打算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
铃音轻响,伴着少年清亮的嗓音传入李应迟耳中。
“可是李组长,什么是平等的爱情?百分之百的爱情里,你出50,我出50,这样叫平等吗?”少年摇了摇头,像在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如果非要列一个爱情平等公式的话,对我来说,你出1,我出99,就是平等。”
李应迟一时怔住。
金正嘉笑起来,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在温暖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所以李组长,你只要负责心动就好了,剩下的爱全部交给我来填满吧。”
*
国庆假期结束的时候,李应迟终于回到了h市。
公司对他的遭遇表示了慰问,并十分豪横地给他放了一礼拜假,让他彻底调理好身体再来上班。
李应迟其实觉得没什么好调理的,他在风绒小院已经调理过几天了,现在能吃能睡,跟出发前没什么不同。不过白来的假期他自然不会拒绝,把这趟采集到的数据丢给戴希之后就逍遥度假去了。
“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收集的雪山实地数据,十分珍贵,一定要好好利用。”李应迟严肃交代戴希。
这次的实测效果李应迟亲身体验,绝对可以称得上超出预期,样品的透湿率、防寒性等各项指数都比普通冲锋衣上了一个台阶,尤其是透湿率,李应迟在雪洞里待了一晚上,内层却仍是干燥的,这很大程度上起到了保存体温的效果,如果不是穿着样品上山,李应迟还真没把握能在那个暴风雪的夜晚撑下来。
戴希暴躁瞪了他一眼,“数据数据,师兄你苦头还没吃够,还想着数据!下次谁再让你带队去雪山我就把人丢进切割机床碎掉!”
李应迟心头一凛,想到这趟回来还没见过社群组组长,“他不会已经……”
戴希冷笑一声,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李应迟配合着倒吸一口凉气,台词还没出口却先笑了场,“好了,我错了,让你们担心了。”
他知道戴希、韩斯然、肖宝才,还有他品牌策划组的组员们听到他被困的消息之后都急疯了,好在他只过了一晚就获救了,不然这群人差点就要冲到雪山去。
“其实方又谨也……”戴希犹豫了下,摆摆手,“算了,你估计也不想听,反正他现在又去海外出差了,你们也省得见面尴尬。”
李应迟好笑,“我和他有什么尴尬的?我们早就说清楚了。”
戴希哼了一声,“光分手是没什么尴尬的,这不是其中一位好像快要告别单身了么?”
“哦,方又谨谈恋爱了?那真是恭喜他了。”李应迟淡定。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戴希无语,“我们可都听说了,某位离职实习生在雪山为了救人豪掷千金的事迹。”
李应迟:“没听过,不相干。”
戴希狐疑盯他一阵,“看你这样子那小子还没得手?”他重重拍了拍李应迟肩膀,语重心长,“师兄,现在年轻人心眼子多得很,特别会说那种戳心窝子的漂亮话,你可不能一时感动就着了道了,把自己卖了之前一定要先回来跟我们商量,知道了吗?”
李应迟:“……哦,知道了。”
戴希安心了,大手一挥就要赶他回家休息,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功能组加的那个脑残功能你帮忙测了吗?就是那个按三下代表‘我爱你’的。”戴希说着泛起一阵恶寒,“哪个恋爱脑开发的这种恶俗功能,这玩意要是真投产,黑岚保准要被当成业内笑话!”
“……哦,测了。”
“感觉如何?”戴希问,“用起来是不是特别蠢?”
李应迟摸摸鼻子,溜溜达达走出实验室,“其实,还不错。”
说是休假,李应迟也没再出去玩。他先回了趟母亲家,有些心虚地瞒下了在雪山发生的事情。好在宋女士最近心情不错,没顾得上他,似乎是老年大学新来了个聊得来的小姐妹。
宋女士草草给他煮了碗面,自己却没吃,收拾收拾出去和小姐妹约会吃大餐去了,临走前还交代他有空去看看爷爷奶奶,他们晒的笋干又送不出去了,急需孙子分赃。
李应迟有些心酸地独自吃完面条,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直接开车往爷爷奶奶家而去。
第56章 交缠的铃音3
李应迟的爷爷奶奶家在h市边缘的一个市辖区,距离李应迟所在的中心区约一个半小时车程。
车子驶出闹市,穿过高速,进入绿木葱葱的林荫道。这片辖区虽然商业不发达,人口密度小,但依山傍水,环境很好,很适合养老和休闲度假。李应迟的车开到一栋中式风格的三层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李应迟的爷爷奶奶家底不错,几个儿女里除了李岭早逝,其他姑姑伯伯都混出了个样子,对两位老人也孝顺,一有空就会轮流回家陪老人住几天。李应迟一进门就看到大伯父和大伯母正在给奶奶试用新买的艾灸仪,客厅沙发上,他堂哥正带着女儿一起陪爷爷看电视。
他堂哥叫李延枫,比他大七岁,相貌跟他有五六分像,身形比他瘦弱几分,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李应迟却知道,他堂哥的五金生意做得不错,是个在生意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黑心肠。
李延枫见他进来,忙大喊:“爸!妈!爷!奶!我弟来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嫌弃瞪他一眼,“吵吵什么?我们又没瞎!”大伯母转脸对李应迟温和道,“小迟今天不上班?”
李应迟点点头,朝屋内的人挨个打招呼,顺手将拎的东西摆到茶几上,“今天休息,过来看看。”
李延枫的女儿松松从沙发上蹦下来,扑过来抱住他,“小迟叔叔,我好想你!”
李应迟笑着揪了揪她的脸蛋,“我也想松松。”
奶奶高兴地把他拉回沙发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荔枝就要给他剥,“你爷爷今天刚买的荔枝,迟迟吃不吃?”
李应迟忙接过来自己剥,“当然吃,奶奶我自己来。”他把手机随手放到茶几上,却瞥见屏幕被他的动作唤醒,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人是金正嘉,看时间,应该是他开车那会儿发过来的,他一直没注意。
他一只手正要去解锁,奶奶却已经剥好了一颗荔枝喂到他嘴边,“迟迟尝尝看。”
李应迟乖乖吃进去,夸道:“很甜。”
爷爷听到他的话,注意力终于舍得从电视剧上挪开一点,得意道:“我早上要买荔枝你还怕吃不完,你看,迟迟和枫枫都来了吧。”
“是是是,就你厉害,你未卜先知。”
两位老人习惯性地一来一去拌起嘴来,李应迟抬眼看了看电视,放的竟然还是韩剧,一会儿一句“哦莫”一会儿一句“西八”的,爷爷和松松看得津津有味。
李应迟不懂韩语,对情情爱爱的电视剧也没什么兴趣,他耳朵里听着爷爷奶奶拌嘴,嘴里嚼着荔枝,低下头看了眼手机,伸出手去。
“对了,迟迟又拿什么东西来了?”爷爷趁着松松切换下一集的工夫,指着李应迟摆在茶几上的一袋东西问。
李应迟的手顿了顿,从手机上移开,转而把那个袋子挪到眼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分给大家。
“国庆去川西玩,买了点纪念品。”他可不敢说是去爬雪山的,爷爷奶奶和宋女士一样,听不得雪山两个字。
纪念品都是些手工小玩意,有摆件也有饰品,不算贵重,但胜在古朴可爱,摆在爷爷奶奶家里,不管哪个亲戚来了都能拿几个回去把玩,这也算他们家约定俗成的交换礼物方式。
松松立刻过来挑了一串细巧的绳编木珠手串戴上,把小手伸到李应迟面前,“小迟叔叔好看不好看?”
松松刚上初中,正是小女孩爱美的年纪。李应迟托腮鉴赏一番,严肃点头,“太好看了,简直就是为松松量身定做。”
松松噗嗤笑出来,爷爷奶奶和大伯父大伯母也跟着笑,纷纷围过来挑选礼物。只有堂哥李延枫绕到沙发背后,揽着他的肩低声问:“迟迟跟谁去的川西呀?是不是有新情况?快跟哥哥说说!”
家里人一般都叫李应迟“小迟”,只有两位老人有时爱用叠字称呼小辈,李延枫每次学着老人这么叫李应迟,八成就是起了逗弄弟弟的心思。
李应迟对他这个堂哥的恶劣性子了如指掌,趁大家正在选礼物,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未读消息,顺手给了身后的人一记肘击,“滚。”
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还很好使,听到李延枫的话瞪他一眼,“迟迟才跟那个小方分手没多久,哪里这么快有新情况的,你做哥哥的别给弟弟压力!”
“我哪有给他压力?”李延枫大感冤枉,“而且他们分手都三个多月了吧?小迟现在再谈也不算快啊。”
李应迟幽幽叹一声:“枫枫哥哥自己结婚了就见不得别人单身。”
李延枫无语:“你少在这跟我装!”平时都直呼他大名,这时候枫枫哥哥上了!
李应迟自顾自查看金正嘉发来的消息,似乎是一个小程序,他手指点上去,嘴里委屈叫了声:“奶奶。”
奶奶果然伸手往李延枫脑袋上呼了一下,板着脸道:“迟迟这么单纯的孩子哪里装了?他又不是那种随便的男孩,分手一个就马上谈下一个,他肯定……”
李应迟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旖旎的背景音乐,打断了奶奶的话,小程序加载成功,伴随着花里胡哨的特效画面,“约会邀请函(古风版)”几个大字跳出,同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声情并茂地开始吟诵:
【致吾爱,公子应迟: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九秋。思念成疾,无药可医。小生正嘉,今日课业空闲,不知能否有幸邀君共赏皮影戏(惊悚片imax版),品鉴流水宴(米其林三星),把酒言欢,彻夜长谈,共赴……】
李应迟“啪”一声按灭手机。
客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电视剧还在播放着,一个女人捂着嘴夸张发出一声:“哦莫!”
李应迟突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这句韩语的意思。他站起身,微笑:“我去院子里浇花。”
他神色淡定,步伐稳健,走出客厅进入院子,反手关上院子门,隔绝了身后如芒在背的数道视线。
然后伸手捂了捂脸。
李应迟,男,34岁,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如此丢脸。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金正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了出来。
【@小金毛:李组长你看邀请函了吗?我可以约你出来吗?】
【@小金毛:[星星眼.jpg]】
【@小金毛:你不想看电影的话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或者你不想出门的话,我带你联机打游戏好不好?】
【@小金毛:[好想老公.jpg]】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小金毛:[哥带你飞.jpg]】
【@小金毛:宝宝怎么不理我?[大哭][大哭][大哭]】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小金毛:怎么不理我?[大哭][大哭][大哭]】
【@小金毛:难道是不喜欢我做的邀请函吗?我想着第一次约你,还是要正式一些,就找了个小程序自己录了一版,不过这个风格我也是初次尝试,你不喜欢古风版的话,我还有霸总版和酸涩版,你想看吗?】
李应迟磨了磨牙,手指点到[加入黑名单],堪堪要按下去的时候,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小金毛:今天也好喜欢李应迟呀[开心][转圈][抱抱]】
李应迟手指顿了顿,半晌,退回聊天界面,用力回过去两个字:
【@HN李应迟:不想,不约,不许再做!】
【@小金毛:[收到.jpg]】
【@小金毛:[失落小狗.jpg]】
【@小金毛:[好想老公.jpg]】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小金毛:[乖乖等待.jpg]】
“我单纯的好弟弟在和谁聊天呀?”李延枫推开院子门走出来,意味深长地看向李应迟的手机。
李应迟头疼,“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还没和他谈恋爱。”
“还没?和他?”李延枫一把搂住他脖子,“你小子真有情况啊!”就是这个情况好像……李延枫想起刚才听到的那段深情朗诵,挂在李应迟身上憋笑憋得浑身颤抖,“不过你口味变化挺大啊,怎么看上古风小生了?”
李应迟嫌弃推开他,“想笑就笑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李延枫扶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狂笑,“公子应迟哈哈哈哈!思念成疾哈哈哈哈!惊悚片imax版哈哈哈哈!”
李应迟拿起浇水壶毫不留情地连人带树一起浇,“滚开,别挡道。”
“哎哟!”李延枫笑着跳开,又兀自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肩负着任务,“其实是爷爷奶奶有点担心,让我来问问你。”
“问什么?”李应迟态度恶劣,专挑李延枫站的地方浇。
“哎呀你别挟私报复!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李延枫清清嗓子,“爷爷奶奶觉得这个‘小生正嘉’……噗,咳咳……他们觉得他要么年纪不大,要么脑子有点问题,让我来问问清楚,到底是哪种?”
李应迟陷入沉默。
李延枫:“……该不会两样都占了吧?”
李应迟继续沉默。
李延枫“嘶”了一声,“弟啊,这可不兴谈啊!”
“都说了还没谈。”李应迟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决定挽回一下某位古风小生在家人面前的形象,“其实他只是偶尔脑子有点问题,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李延枫狐疑,“你确定?”
李应迟底气不足,含糊应了声“唔”。
李延枫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自家弟弟现在特别可爱,比跟那个什么小方谈恋爱的时候可爱多了!他心底涌起一股欣慰、怀疑和看好戏交织的复杂情绪,面上却板起哥哥的威严,严肃道:
“爷爷奶奶都担心你被奇怪的人追求了,那人不是想跟你约会么?照我看,你干脆把人叫来看看,好让他们安安心!”
一个半小时后。
金正嘉西装革履,头发整齐,面色紧张,手拎数十只大包小包礼品盒,站在一栋中式风格的三层独栋别墅前,郑重按响了门铃。
第57章 交缠的铃音4
客厅。
电视已经关掉了,客厅一片沉寂肃穆。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应迟有些头疼,开口道:“行了,人你们也见到了,没什么可疑的,可以放人回去了吧?”
大伯父和大伯母对视一眼,大伯母微笑道:“小迟说的什么话,客人都上门了,哪有不吃晚饭就赶人走的道理?对了小金,你一会儿帮我们一块儿张罗一下晚饭吧。”
大伯父装模作样瞪她一眼,“小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哪里会做饭?唉,哪像我们小迟,下班这么辛苦了还得自己做饭。”
金正嘉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大伯父大伯母,我会做饭,晚饭你们不用忙,都交给我就好了。”
大伯母搓了搓手笑起来,“哎呦,小金这么能干啊,不知道都会做些什么菜啊?”
金正嘉脱口而出:“李组长爱吃的菜我都会做。”
大伯父和大伯母:“哦~~”
李延枫憋笑憋得难受,凑到李应迟耳边悄声道:“我爸妈像不像电视剧里的恶公公恶婆婆?”
李应迟面无表情回他一记肘击,悄声回:“赶紧想办法让他们收了神通。”
李延枫到底还是帮着弟弟的,转头给松松递了个眼神。小女孩心领神会,立刻扑到大伯父大伯母面前撒娇:“我想玩手机!我想玩小游戏!”
大伯父大伯母手机里都没什么小游戏,为难地看了看松松,正想让她去拿李延枫的手机,就见一旁金正嘉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我手机里游戏多,借你玩。”
“好耶!”松松立马挤到金正嘉和两位长辈之间坐下,缠着他教她玩游戏。
“哎,爸,你买的螃蟹好像跑出来一只!”李延枫指着厨房方向朝大伯父喊道。
“什么?我盖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出来?”大伯父闻言当即站起来往厨房去。
“你拿什么盖的?太轻了没压住吧?”大伯母也跟着过去查看。
客厅里气氛稍缓了些,只是爷爷奶奶还坐在一边,打量着金正嘉教松松玩游戏的模样,始终没说话。
李应迟拿眼神扫了扫李延枫:活跃一下气氛。李延枫指指自己:又我?
他清了清嗓子,叫了声:“小金啊……”
金正嘉立马站起身,恭敬道:“堂哥有事?”
李延枫灵光一闪,微笑道:“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金正嘉一时没懂,“哪个?”
“就是那个公子应迟和小生……哎呦!”李延枫捂住自己的头,“爷爷奶奶,迟迟打我!”
爷爷奶奶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剥水果吃。
金正嘉恍然,站起身走到李延枫面前,“堂哥是说约会邀请函?可以,我这就……”
“不可以。”李应迟也站起身,伸手捏住他后颈将人提溜着往外走。
“李组长,这可是我们堂哥,我不听他的是不是不太好?”金正嘉小声担忧道。
李应迟睨他一眼,“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金正嘉速答。
“跟爷爷奶奶再见。”
“爷爷奶奶再见,下次再来看你们。”金正嘉老老实实。
“晚饭还没吃,再见什么?”奶奶终于开口,“枫枫带弟弟出去玩,小金留下陪我们聊聊。”
李应迟无奈,“奶奶,我们还没谈恋爱,您不用……”
“谈没谈恋爱,不都是你的朋友吗?我们跟他聊聊怎么了?”爷爷朝李延枫挥挥手,“快把你弟带走。”
“遵命!”李延枫上来搂住李应迟,“走吧走吧。”
李应迟看了眼金正嘉,金正嘉视线扫过李延枫揽在李应迟肩上的手,忍了忍,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放心吧。”
离别墅区不远处有片鱼塘,李延枫和李应迟被赶出家门,干脆跑到鱼塘来钓鱼。
“我说,你这次给老人家的刺激可有点大了哦,19岁大学生?还是你公司董事长的儿子?”李延枫啧啧两声,“爷爷奶奶都觉得你可乖可老实了,没想到你才是咱们家玩最大的那个!”
李应迟穿好鱼饵抛出一杆,“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李延枫凑近了些,“你是希望爷爷奶奶接受他呢,还是希望爷爷奶奶帮你把他打发了?”
虽说只是个大学生,但毕竟身份有点特殊,李应迟要是碍于工作不方便直接拒绝,家人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帮他这个忙。
“我希望你们什么都不做,把人放回去。”李应迟无奈,“都说了,我们还没到那一步,现在还在……”
还在什么?还在被追?还在试着去喜欢?还在……暧昧期?李应迟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从前他和方又谨谈恋爱,决定好要在一起就直接带着人上门拜访长辈了,根本没有这种模糊不清的阶段。在和方又谨复合前谈的那些,虽然没特地带人上门,但也没避讳着家人,偶尔遇到了就大大方方介绍了。
唯独金正嘉,李应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李延枫颇觉有趣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最后慈爱地摸了摸他脑袋,“行吧,我们小迟还没想好,那我们就不插手。你放心吧,爷爷奶奶心眼亮着呢,只要他是真的喜欢你尊重你,他们不会为难他的。”
李应迟嫌弃躲过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骨碌碌卷了一会儿鱼线,低声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家人对他的关心。或许是因为李岭的缘故,李应迟向来都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连带着宋雨筝都被全家人格外关心。后来高中时方家的事情让他们母子两又经受了一次感情上的磨难,家里更是把他们当玻璃人似的捧着,对接近他们母子的人格外警惕。
这次和方又谨分手,虽然爷爷奶奶嘴上不说,但李应迟知道,他们其实心疼了。他们不清楚他和方又谨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小迟付出时间和感情,却依然没换来一个好结果,这让他们感到无比心疼。即便李应迟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完全可以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过好自己的生活,可在爷爷奶奶眼里,他却依然是那个没了父亲的孩子,需要家人给予更多的保护。
李应迟正是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爷爷奶奶提出想见他的“追求者”金正嘉的时候,他即便觉得现在就让人上门并不合适,还是把人叫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爷爷奶奶就算真刁难他又怎么了?我爸妈就算真当恶公公恶婆婆又怎了?我觉得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得想法子给他上点难度。”李延枫突然嚣张起来,“管他家里有钱没钱,敢追我弟,要是这点事都摆不平,那趁早别追了!你说对不对?”
李应迟凉凉瞥他一眼,“他家里可不是普通有钱,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能把你的厂子买下来当球踢,你确定要给他上难度?”
李延枫“嘶”了一声,当即表演变脸,“什么上难度,什么当球踢,你可别瞎说,其实人家小金挺好的,跟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年轻帅气!哥觉得你以前就是找的太成熟了,就该尝两口青涩的换换口味!”
“还胡说?”李应迟无语,“李延枫你哪里有点当哥哥的样子。”
“不说了不说了。”李延枫笑嘻嘻甩了甩被吃完饵料的空杆,突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怎么没有当哥哥的样子了?我还帮你在他们面前隐瞒你去过雪山的事呢!”
李应迟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转头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李延枫嘿嘿笑了两声,“盛炎,你认识吧?”
李应迟了然,“他是你朋友?”
“我倒希望是呢。”李延枫叹了口气,“我一直想跟他家的公司做生意,只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认识。前阵子我在一个酒局上听说他去爬雪山差点遇难,幸好黑岚带队的人把他救了。我一听黑岚,这不是你的公司么?我就多问了几句,酒局上那人就给我看了盛炎的朋友圈,里面发的雪山照片里居然有一张拍的是你!”
李延枫说着乐起来,“你说这事巧不巧,你偷摸去爬雪山,被我逮到了吧。”
“什么叫偷摸,我是因为工作去的。”李应迟纠正。
“好好,因为工作……等等。”李延枫突然反应过来,“黑岚带队的人,那个把盛炎救了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是。怎么,你想我帮你牵线?”李应迟斜睨一眼他哥。
李延枫迅速换上一副谄媚嘴脸,丢开鱼竿贴上来搂住弟弟的腰,“迟迟~~”
“滚。”李应迟笑骂。
“迟迟真的不帮哥哥吗?”李延枫开始卖惨,“哥哥早起贪黑经营厂子,都长白头发了,你看看你看看……”
“行了行了,”李应迟哭笑不得,“你先跟我说说,你一个做五金生意的为什么要跟盛炎合作?”
“他家的公司叫启炎特种纺织有限公司,主营业务是特种面料的背包与承载系统。”李延枫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解释道,“他们的背包采用军用级别的面料,质量在业内口碑很不错,只是他们主要做出口贸易,不做零售,所以国内不太有名。他们有自己的生产线,生意做得很大,五金需求也很大,要是能和启炎合作,赚不赚钱先不论,至少在品质口碑上会有帮助。”
李应迟听明白了,想了想道:“我可以试着帮你联系他,不过他这人大少爷脾气,我们在雪山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我,说不定压根不会搭理我,你别期望太高。”
李延枫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做生意也讲究个缘分,你试一次就行,不成也没关系!”
兄弟两人在鱼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半天,期间钓上来几条小鱼,都被李应迟放了回去,直到夜幕降下才两手空空地溜达回家。
家里灯火通明,香气四溢,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爷爷奶奶在陪着松松做作业,大伯父大伯母在准备餐具和酒水,厨房里忙碌的却是今天唯一的客人。
金正嘉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随手挂在椅背上,他穿着衬衫,卷起袖子,围着块碎花围裙在灶台前专注翻着锅铲,几点油星子溅起,印在他价格不菲的衬衣上。
饶是李延枫刚说过要给人上点难度,此刻也有点看不下去了,无语道:“爸妈,你们就真让他一个人忙活啊?”
大伯母倍感冤枉,“我们说了我们来烧,他不让啊。”
“是呢,小金哥哥主动要烧菜,还说要按小迟叔叔的口味烧,让大家一起尝尝!”松松在旁边为他们作证。
“哦~~那行吧。”李延枫朝李应迟挤眉弄眼。
李应迟淡定无视,走进厨房从背后搂过金正嘉的腰。
金正嘉吓了一跳,锅铲子猛地抖了抖,一块肉啪嗒掉出锅外。他心虚瞥了眼厨房外,紧张地小声道:“李组长,爷爷奶奶他们还在外面呢!”
“在外面怎么了?”李应迟好笑,“你围裙松了,我给你重新系一下。”
“……哦。”
“想什么呢。”李应迟系好围裙,在他脑门轻敲了一下,“专心炒菜。”
“也不知道是谁让我不专心。”金正嘉小声嘀咕。
“嗯?”
“没什么没什么,迟迟去坐好,马上吃饭了。”
李应迟又敲一下,“瞎喊什么?”
金正嘉嘿嘿乐了两声,心里头觉得这叫法真是可爱死了,但又不敢太放肆,唯恐被李应迟的家人察觉到他的变态念头,于是很快收起笑容正经道:“李组长,感谢你给我这次约会机会,我会好好表现的!”
李应迟很想说并非约会,但瞥见他溅满油星子的衬衫还是没再开口,出去陪爷爷奶奶说话去了。
金正嘉这回是真把压箱底的厨艺都拿出来了,满满当当做了一桌子菜,除了大部分符合李应迟口味的菜色,还给爷爷奶奶炖了软烂的豆腐羹,给松松炸了蛋黄鸡翅和薯球。大伯父大伯母看他的神色明显比刚才满意了许多,爷爷奶奶倒是没什么变化,一直客客气气的,不冷脸也不过分热络,也不知道刚才都跟金正嘉聊了些什么。
金正嘉始终保持着礼貌得体的谈吐,以前经常蹦出一两个李应迟听不懂的网络用语,这时也尽数消失了,李应迟对此刮目相看,有种小猩猩直立行走彻底融入正常人类的错觉。
金正嘉坐在他旁边,时而跟长辈们聊几句,时而给他夹菜,李应迟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以前他和金正嘉吃饭的时候金正嘉也总给他夹菜盛汤、剥虾剃鱼刺,吃着吃着就感到长辈们的视线越来越意味深长。直到吃到一半,金正嘉察觉李应迟杯子里剩的一口橙汁不冰了,十分自然地倒进自己杯子里一口喝掉,然后重新给他倒了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橙汁。
长辈们的视线更加意味深长,金正嘉依旧正襟危坐,本本分分陪聊,兢兢业业夹菜,李应迟却后知后觉咂摸出点不对来。
以前两人之间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暴露在别人的视线底下之后,李应迟才发觉,金正嘉这种有点越界的照顾和自己理所当然的接受,似乎……算不得很清白。李应迟难得泛起点莫名的心虚,从前他没把金正嘉放在“追求者”的身份上去看待,但现在视角变了,再去回忆从前的一些相处……他和金正嘉之间所谓的“暧昧期”,真的是刚刚才开始的吗?
一餐饭李应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其他人却宾主尽欢。金正嘉十分积极地收拾桌子洗碗,还把手机又借给松松玩了一会儿。李应迟和松松一起窝在沙发里,听着松松的游戏音效看电视里没播完的韩剧。
松松打了一会儿,游戏体力耗尽,要半小时才能恢复,她失落地退出游戏,手指划过金正嘉的手机屏幕,不小心点开一个图标。
微博。
金正嘉的个人主页跳了出来,松松正想关掉,却突然觉得这个id有点眼熟。她看了眼粉丝数,又扫了眼相册,眼睛缓缓瞪大。
金正嘉刚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端了碗洗好的葡萄正往茶几上放,就听见小女孩震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加号太太?!”
哐当!
金正嘉手一抖,装葡萄的玻璃碗重重砸在茶几上。
“什么太太?”李应迟疑惑问松松。
松松却顾不上回答他,激动地看着金正嘉,大声道:“小金哥哥你居然是加号太太?!天哪我看到活的加号太太了!!网上都说你变异成攻梦男了,是真的吗?!”
客厅又陷入寂静。电视剧里,韩国女人再次捂起嘴,夸张发出一声:“哦莫!”
第58章 交缠的铃音5
金正嘉,男,19岁,第一次去见心上人的家人,来时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走时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跑什么,后面有人追你?”李应迟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有,我的羞耻心在追我。”金正嘉捂着脸生无可恋,“李组长你想骂就骂吧,我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就是个应该被抓起来关进去改造的流氓人渣,你想报警的话我不拦着你。”
“确实应该好好改造一下,”李应迟唇角勾了勾,“下次要是再画,至少给我多穿点衣服。”
“好,我一定……”金正嘉顿了顿,抬头看他,“李组长,你不生气?”
看到金正嘉微博号上那么多张速写,虽然经过了漫画化处理,但那些场景和衣着都太熟悉,李应迟一眼就认出画的是自己。要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那些画几乎是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开始画了。可要说有多生气,那好像也没有。
在花歧岛那晚,金正嘉就已经给他展示过许多张画像,那些是当礼物准备的,运用了不同的笔法,画得都很精细,微博上这些却更像是随手记录。记录李应迟的日常工作、出差旅程、心情变化,李应迟虽然有一瞬的惊讶,可那惊讶很快又被一种意料之中的情绪替代。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不是吗?金正嘉始终注视着他,他的画笔绘就他的心,他的心中始终装满了李应迟。
“算了,流氓罪现在也不是那么好判的,警察估计懒得抓你这种小流氓。”李应迟大度道,“反正听松松说尺度最大的那张你已经删了,剩下的回家反省吧。”
尺度最大的,也就是金正嘉画的第一张,李应迟和方又谨在办公室里的那张……
“啊啊啊啊!别提那张!!!”金正嘉抱头哀嚎,“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你的家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啊!?”
在李应迟的小侄女面前掉马已经跟死了没区别了,可更恐怖的是,被小侄女知道了他画过李应迟和方又谨的cp图!!
画李应迟就算了,反正他现在明牌追李应迟,这种行为顶多也就算个流氓痴汉,但画追求对象和追求对象前男友的不健康小漫画,怎么想都是变态中的变态啊!!金正嘉悔不当初,他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画那张图!现在好了,成为抹不去的黑历史了!!
“会吧。”李应迟凉凉道,“说不定松松以后碰到方又谨还会跟他聊起,说你磕我们两的cp。”
金正嘉呆若木鸡,手脚冰冷,一瞬间觉得这辈子好像到头了。
李应迟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故意道:“高兴傻了?”
金正嘉僵硬抬起脖子,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允许……只有这件事,我绝不允许!”被李应迟的前任知道这种事,感觉他以后一辈子都会在前任面前抬不起头的!
“快,快把松松的银行卡号发给我!”金正嘉急火攻心,“我要给她转封口费,10万,不,100万够不够?!”
“差不多得了。”李应迟呼了一下他的脑袋,毫不同情,“画也是你自己画的,丢脸也受着!”
入夜了,寂静无人的林荫道上一片漆黑,一排路灯将道路照得半亮。金正嘉心如死灰,精神萎靡,怏怏不乐跟在李应迟后面,脚步沉重地踩着他的影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李应迟在一盏路灯下停下,等了两步,感觉背上撞上一个人。他莫名有些好笑,转过身对人道:“临走前我跟松松说了,让她别往外说,她说道上的规矩她懂,会替你捂好马甲的。”
金正嘉眼眸亮了亮,“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
金正嘉瞬间恢复活力,心情舒畅,拉着他的外套连声喊:“李组长李组长!”
李应迟捏住他的嘴巴,“小声点,这里是住宅区。”
金正嘉赶紧点头。李应迟放开他,他又踮起脚凑到李应迟耳边,悄声喊:“李组长李组长!”
李应迟也低头凑到他耳边,悄声问:“攻梦男是什么?”
金正嘉僵住,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就是,把你当作……”两个字咬在唇齿间,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换了换措辞,“做梦的对象。”
李应迟轻啧了一声,“不许梦。”
“啊,梦也不行吗?”金正嘉小声抗议,“李组长,你不能这样,这是我作为追求者的合法权益!”
李应迟退开一步,闲闲睨他,“追我就这规矩。”
金正嘉上前一步,再次踩进他影子里,“那我要是做不到,你会惩罚我吗?”
李应迟又退后一步,“我不喜欢惩罚,不过……”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冷淡,落进金正嘉耳中却莫名滚烫,“不听话,总该立点规矩。”
金正嘉眼睫颤了颤,耳根的热意已经蔓到了脖子上,烧得他心跳都有些快。他想他或许真的是变态也说不定。
李应迟和他隔了一个影子的距离,金正嘉向前一步,踏进影子里。
“那怎么办呢,李组长,我好像真的做不到。”
两步。他贴上李应迟,两人之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就是天天想你,天天梦你,在梦里和你把情侣之间的事情都做尽了。”
三步……已经没有可以再靠近的空间了,金正嘉伸手搂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耳边,有些痴迷地感受他身上的气息。
“我坏了规矩,你惩罚我吧。”
夜风微凉,林荫道上树影婆娑,一片寂静。李应迟任由他抱着,沉黑的眼瞳半垂,一瞬间涌起某种冷冽又危险的情绪,他的手指缓缓摩挲上怀中人的后颈,像在随手玩弄一只主动闯入的,不知死活的猎物。
惩罚吗?明明是个没有经验的小鬼,却总爱口无遮拦地挑衅,确实值得惩罚一下。不过……想起刚才在爷爷奶奶家宾主尽欢的那顿饭,李应迟收起眸底的情绪,一把将怀里的人揪了出来。不过,不是今天。
“晚饭前,爷爷奶奶都跟你聊了什么?”他问。
金正嘉愣了下,眼中浮起一丝失望,“李组长,不是在聊惩罚么?”怎么突然就换话题了,那还惩不惩罚了?
李应迟眯了眯眼。
“好吧好吧,不聊惩罚了。”金正嘉连忙立正站好,端正态度,回忆了下道,“我们聊了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金正嘉点点头,“爷爷奶奶并没有问关于我的事,我们只是一起在聊你,他们跟我聊你小时候,我跟他们聊你的工作。”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李组长,今天来得真是太值了,听到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
李应迟有些没明白,今天爷爷奶奶不是想见见金正嘉才把人喊来的吗?怎么来了又不聊金正嘉,反而聊起他了?
“李组长,你知道同担吗?”金正嘉说,“喜欢同一个偶像或角色的粉丝之间就称之为同担。李组长,我感觉我和你爷爷奶奶就像同担!”
李应迟好笑,“在我家里装得人模人样,一出我家门,这些胡话又冒出来了?”
金正嘉挠了挠脸颊,去心上人家里装,怎么叫装呢?那叫展示他的成熟稳重可靠得体!
“我是说真的,我和爷爷奶奶聊得很开心,因为他们说起关于你小时候的那些回忆,我很爱听,我说起你工作时的样子,他们也很爱听。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情,我和他们之间都有某种同样的共鸣。”
他想了想又补充,“也不算完全一样,他们是妈粉心态,我是……咳,反正,就算粉丝属性不同,爱蒸煮的心都是一样的!”
又开始胡言乱语。李应迟无奈摇了摇头,对他道:“总之你们没有聊得不愉快就行,今天其实不该叫你来的,晚饭也不该由你来做,只是我的家人对我过于保护,牵扯到你了。算我欠你一次。”
“为什么不该叫我来?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见家长的地步吗?”金正嘉凑到他面前,眨眨眼睛,“那我今天岂不是提前赚到了?”
李应迟戳戳他的脑门,“这叫赚到?”
“当然啊。”金正嘉拉下他的手摇了摇,“他们关心你也担心你,我能感觉得到。爷爷奶奶没有过问我的事,是因为你还没有接受我,所以他们便不会以家长的身份来审视我。但作为追在你身边的人,他们担心我会伤害到你,所以把我叫来,跟我聊了你的事。”
“李组长你知道吗?同担之间是可以互相感应的,爷爷奶奶感应到了,所以他们暂时安心了,开心了。”金正嘉弯了弯眼眸,“今天对我来说是很开心的一次约会,因为你的家人开心就意味着你开心,再没有比让你开心更好的约会了。”
李应迟一时哑然。
……让他开心的约会吗?他只把今天当作一次意外,可金正嘉精心打扮、带着贵重的礼物而来,又是陪聊又是做饭,并不是为了登门见家长,以此讨要什么身份,只是单纯在赴一场和他的约会。
李应迟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情绪,他唇角细微地弯了弯,转身踩着婆娑的树影往前走去。金正嘉立刻跟上,和他并排走在半明半暗的林荫道上。
夜风温柔,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任凭路灯将摇晃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李应迟的手臂偶尔蹭过金正嘉的手臂,手指自然垂下,近在咫尺。金正嘉低头盯着那双修长的手,心头痒得厉害。他跟上李应迟步伐的节奏,呼吸都和他同频,手臂轻甩,一下,两下。
终于在一个完全同步的摆动间,小指轻轻勾上李应迟的小指。
李应迟眉间轻挑,反手把他的手包入掌中,牢牢逮捕。
“耍流氓?”
金正嘉忍不住笑,“阿sir冤枉,我是不小心的。”
“是吗?”
“当然啦,是阿sir对我防备心太重了。”
“哦,这么说是我的错?”
“那倒也不是,阿sir警惕一点是好事,省得有不长眼的总爱占你便宜。”
李应迟将掌中的罪证举到眼前,“除了你还有谁爱占我便宜?”
金正嘉五指在他掌中分开,插入他的指缝,和他亲昵交握,“我看那个李什么枫的就爱对你动手动脚。”一会儿搂肩一会儿搂腰的。
李应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李延枫,顿时十分无语,“他是我堂哥,这种醋你也吃?”
金正嘉轻咳一声,“我也不是吃醋,我肚量有那么小吗?只不过就算是堂哥,人与人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一点礼貌的社交距离。”
李应迟缓缓“哦”了一声,将他的手指头从自己指缝里抽走,双手插兜径自往前走去。
“你说得对,人与人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一点礼貌的社交距离。”
金正嘉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悔恨不已,连忙追上去。
“李组长,其实也可以不用那么礼貌的……”
李应迟闲庭信步,手像被502黏在口袋里了,就是不拿出来,任由某个乱吃醋的金毛小鬼在他身边甩着尾巴转来转去。
“阿sir,我知道错了……”
“阿sir给个机会嘛……”
“阿sir,我要是现在犯流氓罪,你会再逮捕我一次吗?”
“阿sir……李组长……”
夜风徐徐,灯影摇曳,树们簌簌细语,温柔目送两道亲昵交缠的人影渐渐远去。
*
休假的剩下几天,李应迟从戴希那里取回了实验数据分析结果,整理到最终的研究成果里,拿去找了白秋林。师徒两花了三天时间,一起把成果检查完善,将论文和项目申报书一并寄送了出去。
这项研究成果如果顺利拿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立项,无异于业内的一次地震,专业级户外运动面料的产品线将全面升级,李应迟作为研发者的身价也将水涨船高。但李应迟的野心却不止于此,他将成果投递了ISPO组委会。
ISPO功能性材料创新奖是全球性的专业奖项,也是业内含金量最高的奖项。白秋林曾经就获得过这个奖,成功帮助黑岚从籍籍无名的小品牌一跃成为国内一线户外品牌。这次,则轮到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李应迟去冲击这个奖项。
只不过获奖这种事,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李应迟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有百分百的信心,但对于获奖这件事则秉持随缘的态度,材料递交上去后就彻底将所有工作抛到了脑后,好好放松休息了一天。
最后一天假期,李应迟难得有些无所事事,想到之前堂哥交代给他的任务,正琢磨要不要试着约一下盛炎,却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第59章 蓝思的小组1
黑岚总部大楼,顶楼。
董事长办公室。
全球仅此一张的大红酸枝办公桌上,一只古朴的紫砂小茶壶内正煮着茶,两只紫砂茶杯摆在对坐的两人面前,分别是董事长卢青松,和品牌策划组组长李应迟。
“成立一个特殊工作小组?”李应迟有些讶异地看向卢青松。
休假的最后一天,李应迟接到了董事长卢青松亲自打来的电话,将他叫回了公司。李应迟预想到应该是有重要的工作,却没料到,董事长竟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负责。
事情要从前几天的一场国际会议说起。第五次国际极地探索峰会几日前在瑞典召开,参与国家多达二十多个,有北极八国和包括中国在内的十几个非北极参与国。会上宣布成立一个常设机构——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负责统筹未来五年内参与国之间的一切联合探索活动,包括相关的科研、后勤、装备标准化等工作。
“官网已经放出公告,要在全球众多符合资质的户外品牌中遴选出一家优先合作伙伴。”卢青松将电脑屏幕转向他,“黑岚因为之前与挪威极地科考队有过合作,也被纳入了受邀品牌名单。”
李应迟仔细看了看官网的公告,受邀参与竞争的品牌都是国际知名的户外品牌,足足有好几十家。
“卢董的意思是,让我带队成立一个特殊工作小组,竞争这个唯一的‘优先合作伙伴’名额?”李应迟问。
卢青松颔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暂且称之为IPY-5项目组,由你来担任组长,你们的任务就是抢下这个合作名额。”
卢青松说得轻巧,李应迟却深知这项任务的挑战性和含金量。
这次机会对黑岚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国际极地探索峰会在国际范围内影响力很大,全球最顶尖的极地探索资源都汇聚于此,黑岚如果能成为官方合作伙伴,对品牌的价值塑造、以及进一步打开国际市场,都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而同时,这项任务的难度也非常大,黑岚虽然在国内属于一线户外品牌,但相较一些全球知名度更高的欧美老牌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竞争力。
“我听老白说,你关于性能衰减抑制技术的研究成果已经提报了?”卢青松问。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如果李应迟的创新面料技术能够获得认可,对于黑岚来说将是足以弥补品牌差距的巨大优势。
“是的,不过成果检验需要周期,不一定能赶得上这次遴选。”李应迟照实道。
卢青松点点头,“不论赶不赶得上,我都希望由你来负责这次的遴选竞争。”
“卢董,为什么选我?”按职位来说,他只是一个组长,如此重要甚至能影响到品牌未来发展的项目,为什么卢青松偏偏让他来负责?
卢青松看他一眼,手中把玩着紫砂茶杯,“三个理由。第一,挪威极地科考队的合作是你一手促成的,正因为这次合作才帮我们黑岚拿到了竞争的入场券。”
这一层李应迟已经想到了,他点点头。
“第二,”卢青松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想留住你。”
李应迟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果然,能稳坐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卢青松的手段让人不得不佩服。
当年白秋林在获得国际大奖后还能死心塌地跟着卢青松干,是因为他们是一起打天下的好兄弟,可李应迟并不是。如果李应迟的研究成果真的获得了权威认可,甚至拿了国际大奖,那么他能否留在黑岚,他的成果能否留在黑岚,就成了卢青松必须提前考虑的问题。
“我不会强迫你做选择,但是我可以向你承诺,外面能给你的,黑岚必定只多不少。”都是聪明人,卢青松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李应迟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卢董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了。”
“我并不觉得早,我了解老白,看他那副得意劲儿我就知道这事情有戏。”卢青松也笑道,“小李,你从研究生时期就跟了老白,一毕业就来了黑岚,我相信你对黑岚也有感情,这次你手握两个机会,不管把握住哪个,我都可以向你承诺,以前黑岚有你的一份,以后,你有黑岚的一份。”
还知道一边打感情牌一边画大饼,李应迟心底好笑。其实卢青松给他打电话,他就隐约猜到会谈及研究成果的事,只是没想到卢青松不是直接跟他谈条件,而是另外送给他一次立功的机会。
让他负责国际遴选项目,固然有难度,但同时也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让他能够顺理成章上升的机会。另一方面,他的研究成果不能只是空中楼阁,一旦获得认可,他需要一家信得过的企业帮助它真正问世。
卢青松这次找他来负责这个项目,就是在告诉他,不论他的研究成果能不能成功,黑岚都充分信任他,或者说,信任他的价值。黑岚已经将那个位置替他准备好了,只等着他把握住机会,登上去。
不得不说,卢青松这一招,比起直接跟他谈条件买断他的研究成果,更合李应迟的心意。卢青松把黑岚在国际市场上的品牌命运交到了李应迟的手中,也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李应迟的手中——黑岚信任你,需要你,那你呢?
李应迟唇角弯了弯,“卢董说三个原因,那第三个呢?”
小茶壶的水开了,卢青松将茶水重新给两人满上。茶雾蒸腾,白烟袅袅,卢青松的神情中透出一丝狡黠。
“第三嘛,当然是出于私心。”
李应迟拿茶杯的手一顿。
“你说我这么大的产业,以后不都是要留给子女的嘛,那子女的伴侣,不也跟我的孩子没什么差别。”卢青松瞥了眼他的表情,忙咳嗽一声,“咳,当然,小李啊,我不是在借机给你压力,你可别误会啊!”
李应迟感觉这口茶实在很难再喝下去,他语气有些无奈,“董事长……”
“你看看你,叫董事长多生分啊,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叫我卢叔叔就好了。”卢青松眼神慈爱。
瞧瞧他儿子选的这个对象,能搞科研能扛事,稳重成熟还知根知底,一开始他还觉得年纪和嘉嘉不太配,但现在看看,能力好性格好品性好,年纪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卢青松由衷觉得,在挑选对象这件事情上,小儿子简直比大儿子强上百倍。
“卢……董,”李应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在公司这么叫不太合适,而且,我和嘉嘉还没……”
“我懂我懂,自由恋爱嘛,你接不接受嘉嘉的追求都随你,自由,自由就好!”卢青松一派开明大度,微笑道,“不过你们可以先多接触接触嘛,感情不都是培养出来的嘛。”
半小时后,李应迟可算明白了卢青松说的“多接触接触”是怎么个接触法。
为了全力准备第五次国际极地探索峰会的遴选项目,卢青松专门拨给他一间带会议室和办公区的综合办公室,门上的标牌略显简陋,是用A4纸打印的“IPY-5项目组”几个字。
“给你安排的组员已经到位了,如果有其他想要的人手也随你调度。”卢青松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你可以先进去跟他们熟悉一下。”
老狐狸早就吃准他会接下这个任务,办公室和人员都已经安排好了。李应迟心底暗骂两句,看着卢青松悠然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他的确对黑岚有感情,这里不仅有他的老师,还有共事这么久的同事。而且,最重要的是,黑岚的科研条件目前在国内没有第二家户外品牌可以比拟,在黑岚将他的成果彻底落地,不论对他还是对黑岚都是利益最大化。
李应迟看了眼门上的标牌,推门进入他的新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敞,一应配备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工位上没有坐人,室内的几个人正围在茶歇区泡咖啡聊天,见到他进来,数道视线齐齐望过来。
“老卢跟你聊什么聊这么久?把我们都喊过来,负责人迟迟不到。”白秋林不满道。
李应迟走上前,有些哭笑不得,“白老师,有您在,哪轮得到我当这个负责人?”
“你可别误会,我只负责当顾问,可不给你干活。”白秋林摆摆手,“我晚上九点必须睡觉,这种活儿我可干不了。”
李应迟心下了然,笑道:“行,有您这个顾问在,我心里踏实不少。”他转头看向另一人,“怎么,你也是顾问?”
肖宝才没泡咖啡,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抿了一口,“怎么,我没资格当顾问?”
“怎么没有?”李应迟搭着他的肩,“肖部长屈尊来帮我,想当什么都行。”
肖宝才失笑,“少来,你这个特殊工作小组涉及到的部门比较多,董事长让我们人事部配合你统筹调配人手,我可算不上顾问,顶多算个后勤。”
李应迟拍拍他,“谢了。”
肖宝才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她朝李应迟伸出一只手,“李组长,我是产品部设计组,林瑶。”
李应迟伸手和她握了握,“林组长。”都是一个公司的,又都是组长,李应迟和林瑶彼此都知道名字,只不过没什么交集,所以不太熟悉,只听说林瑶的设计眼光很好,是黑岚从别处挖来的人才。
除了白秋林、肖宝才和林瑶,办公室里还有外事部和产品部的其他几名同事,都是各部门叫得上名字的中坚力量,从人员配置上就能看出卢青松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
李应迟和几人都打了招呼,正想着今天干脆先去聚个餐熟悉熟悉,就听见一旁会议室的门“啪嗒”一声开了。
“对了,这位负责人,忘跟你说了。”肖宝才捧着保温杯,意味深长地朝他挤了挤眼睛,“咱组里,还有一个人。”
会议室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油彩味道,一个年轻的人影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刚画好的门牌,问众人:“怎么样?”
长方形的银白色铝制门牌上,用蓝色油彩写了一行颇具设计感的花体英文字母:
「Team Lance」
众人纷纷表示好看,设计组长林瑶也满意点头,“审美不错,Lance是李组长的英文名?蓝思小组,倒是比那个拗口的‘IPY-5项目组’好听。”
李应迟的视线从门牌移到那人身上,撞入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多接触接触”,原来是这个意思么?李应迟嘴角缓缓噙上一抹笑意,懒散往后一靠,倚在茶歇区的置物台上。
“这也是公司的人?哪个组的?我怎么没见过。”
年轻的人影一步步从会议室走过来,站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
“李组长好,我叫金正嘉,是新来的实习生。”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我属于……蓝思的小组。”
第60章 蓝思的小组2
“IPY-5执委会发布的商品遴选目录包含五大品类,每家品牌需要提交完整的产品设计方案和真实样品。”
会议室内,金正嘉站在会议屏幕前,用触控笔指着上面的内容向众人介绍。屏幕上呈现的品类包括:冲锋衣、登山靴、技术背包、帐篷、防护配件。
“防护配件主要是手套、护目镜之类的小物件,拉不开什么差距,帐篷也是一样,各大品牌在户外帐篷的技术水平上差别并不大,核心竞争项还是前三样,尤其是冲锋衣,权重占比最大。”
今天是“蓝思小组”正式开工的第一天,金正嘉显然事先做足了功课,对执委会的评判标准摸了个透彻。
李应迟坐在离屏幕最近的位置,沉吟片刻,开口道:“登山靴和技术背包都是我们的弱项,我们的登山靴虽然在国内卖得好,但欧美品牌设计登山靴的习惯和亚洲人有细微差别,执委会里那群欧美人会更喜欢符合他们骨骼特征的产品。至于背包,这向来都是黑岚的弱势产品。”
产品设计组组长林瑶有些苦恼地点点头,“登山靴这一项其实很难去突破,如果我们为了这次遴选去迎合欧美习惯重新设计,那就丧失了黑岚本身的特色,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李应迟抬头望向对面的白秋林,“白老师怎么想?”
白秋林慢悠悠喝了口咖啡,不答反问:“你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吧?”
李应迟站起身,接过金正嘉手中的触控笔,干脆利落地在登山靴那一项上画了个红叉。
“我们的准备时间有限,与其花时间去打破我们现有的产品架构,盲目设计迎合遴选的产品,不如做出取舍,扩大我们现有的优势。”李应迟说着,在冲锋衣和技术背包上打了两个勾,又在背包那个勾上多加了一点表示不确定。
“我们现有的冲锋衣产品,从数值和实穿性各方面都只能跟欧美品牌五五开,甚至一些数值还不如别人,但是——”李应迟环顾一圈会议室,在众人脸上看到一丝期盼的神色,“如果是利用新型面料技术设计全新的产品,我相信能在这一个主项中取得优势。只不过……”
他研究新技术的事情在公司内部不算秘密,尤其是产品部的同事,更是习惯了他成天往实验室跑。只不过这项新材料技术毕竟还没经过权威认证和市场检验,李应迟这个时候提出不用旧产品去竞争,而是重新设计运用新技术的冲锋衣,其实存在不小的风险。
“如果只是挑选几件现有的产品送上去参选,卢董事长又何必这么大动干戈组建一个专门的项目小组来干这件事呢?”林瑶朝李应迟笑了笑,“李组长,你恐怕不知道,自从听戴组长说了你的新技术之后,我可是第一个向董事长申请,必须亲自参与你的新产品设计,所以这次才有机会加入这个小组。”
产品部的其他几名同事显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纷纷附和:
“迟哥,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
“就是,那几个老品牌都是六边形战士,血条厚得很,出安全牌可打不过啊!”
“干就完了!反正我百分百相信迟哥的技术实力!”
“听说上回做的样衣穿去雪山实测,还抗住了暴风雪,这不比外头那些花架子强!”
金正嘉听到这,不经意补上一句:“确实抗住了,这我能证明,因为我是和李组长一起去的,并且另一件样衣就在我手里。”
没人理他,组员们已经干劲满满讨论起了新款冲锋衣的设计思路,只有李应迟瞥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还我?”李应迟和金正嘉一起站在会议屏幕前,微微朝他偏了偏头,低声问。
金正嘉瞬间心虚,转开脸不看他,“什么还?还什么?听不懂。”
李应迟指尖随意转了转触控笔,倾身将笔插回屏幕边缘的磁吸槽。
“小强盗。”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在倾身的瞬间蹭着金正嘉的耳廓响起。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放笔的动作,可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金正嘉几乎整个人被困于会议屏幕和李应迟之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又一触即离,只留下那个词沿着耳廓钻进来,激得他从耳朵到脖子都过电似的麻了一片。
又勾引人。
金正嘉用力捏了捏掌心。虽然是他抢了李应迟借给盛炎穿的冲锋衣,虽然他的确是强盗,但那又怎么了?自己喜欢的人的东西,他不抢难道要拱手让人吗?
而且李应迟明明也有错,他是强盗,难道李应迟就能在会议室里胡乱勾引人了?
他可以叫他“实习生”,可以叫他“金正嘉”,可他偏偏要叫他“小强盗”,这不是主动勾引是什么?金正嘉觉得这一点都怪不得自己,不是他不打算好好开会,是李应迟让他没法好好开会的。
没错,都是李应迟的错。是李应迟先勾引他的,所以,就算被占了便宜也不能怪他!
金正嘉的头还盯着会议屏幕,假装认真研究上面的信息,垂在身边的那只正好被会议桌高度挡住的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向身边的人伸了过去。
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皮肤,金正嘉嘴角忍不住上扬。看看,这就是乱勾引人的下场!他今天就要让李应迟知道,强盗的本职工作就是糟蹋清白男人!
他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狠狠揉捏了两下。
触感很舒服,甚至有些肉肉的。
金正嘉嘴角僵住,缓缓转回头,对上一张和蔼微笑的面孔。
“小金,握手是不是握反了?”肖宝才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往上抬了抬,露出被金正嘉残忍揉捏的圆润手背。
金正嘉见鬼似的一把丢开,瞪圆眼睛看了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座位,正似笑非笑望着他的李应迟,又看了眼面前无辜的肖宝才,梗着通红的脖子恶狠狠吼道:“肖部长,你开会迟到!”
底下讨论的众人被他这一声惊到,纷纷看过来。
肖宝才好脾气地坐到李应迟身边,对众人道:“抱歉抱歉,人事部有点事耽搁了,你们继续。”
李应迟大爷似的坐着,朝金正嘉抬抬下巴,“刚才说到哪儿了?实习生,给肖部长讲讲。”
……说到“小强盗”了!金正嘉心中忿忿,可是一看到李应迟那副模样,又瞬间气不起来。天气有些凉了,李应迟今天在衬衣外面加了件西装,是款式简单的工作西装。他的衬衣领子松松解开一颗扣子,领带也打得有些松,被胸前挂的工牌歪歪压在下面。他随意的坐姿给西装和里面的衬衣都平添了些许褶皱,这一丝疲懒之感却恰似一抹点缀,正好中和了他陷入工作时无意识散发出的那股凌厉气势。
金正嘉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满意,看得美滋滋甜蜜蜜,哪里还舍得计较刚才被小小捉弄了一下的事情。说到底,李应迟根本就没有半点错,李应迟愿意勾引他那是李应迟心情好,他上钩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他?要怪也是怪肖宝才坏他好事。
金正嘉暗暗瞪了一眼肖宝才,这才把思绪拉回工作上,照着李应迟的吩咐干巴巴把刚才开会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肖宝才趁金正嘉看屏幕的间隙,眼风一刮,丢给李应迟一个眼神:和大少爷玩啥呢?怎么陷害我一个无辜路人?
李应迟假装没看到,等金正嘉说完,敲了敲桌子对众人道:“冲锋衣的设计我们后面再慢慢讨论,现在还有个问题比较麻烦。”
“迟哥是说技术背包?”大家都注意到了他在背包上画了半个对勾。
李应迟点点头,“背包向来都不是黑岚的主营产品,这算我们的弱项,但是,我们不能有两个弱项。”
执委会选定的五个产品项中,帐篷和防护配件不容易拉开差距,其他三项更能体现品牌水准的产品中,登山靴对他们来说是天然的弱项。这种已经固定了设计风格和生产线的产品,没有技术创新的情况下想要去做出大的突破是很难的,他们的准备时间有限,李应迟权衡之下干脆放弃了在这个项目上的竞争,转而把目光投向其他两项。
冲锋衣算他们的优势项,如果能运用好新技术优势,李应迟有信心能为他们争取到加分。一优一劣,剩下的关键就在于背包了。
“你想从背包找突破口,恐怕有点难。”白秋林摇了摇头,要论黑岚的产品,没人比他更了解,“黑岚在背包上的劣势在于面料,我们目前合作的背包厂家没有做极地环境面料的经验,倒不如说,国内做特种面料的优质厂家本就不多,并且其中大部分还都做的出口贸易。”
“是啊,不光是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厂家很难,更难的是如果厂家没有与户外品牌合作的经验,设计、打版、新建产线全是问题。”林瑶也面露忧色。
执委会对他们的要求并不是只做出有竞争力的产品就可以了,而是要保障之后至少五年内的标准化产品供应,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考虑各方面因素。
“确实,要大海捞针一般去找一家合适的厂家,再从头开始磨合,难度很大。”李应迟没有否认众人的想法,只是忽的话锋一转,“可要是直接抢别人的呢?”
会议桌上,众人都愣了一下,什么叫抢别人的?
“商场如战场,与其当个坐以待毙的老实人,不如当个主动出击的强盗。”李应迟扬了扬唇,“实习生,你说对不对?”
金正嘉面上严肃,心里痒痒。他怀疑自己冤枉李应迟了,明明李应迟在讨论工作,他却听什么都像勾引。可他又觉得自己没冤枉李应迟,李应迟就是故意在工作的时候还要勾引他。
“对。”金正嘉面不改色地附和,“李组长就是擅长杀人越货的强盗头子。”是小强盗最喜欢的那种强盗头子。
肖宝才在一旁笑出声,拿手臂捅了捅李应迟,“强盗头子,别卖关子了,快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应迟朝金正嘉抬了抬下巴,金正嘉会意,把会议屏幕上的资料往下翻了一页。
“这是……和我们竞争这次机会的其他品牌?”肖宝才问。
页面上写了几十家户外品牌的名字,按综合实力排成几个梯队。李应迟直接忽略了下面的那些,伸手指向排在第一位的一个品牌名字——北极星。这是一家瑞典的老牌户外品牌,底蕴深厚,产线齐全,五大产品项几乎没有短板。
“刚才是谁说,要干就干票大的?”李应迟眉目间生出几分张扬肆意,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既然我们没有合适的合作厂家,那就把北极星的合作厂家抢过来。”
众人一时都被他的话惊到,还是肖宝才率先反应过来,问出大家的疑惑:“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能行得通吗?”
白秋林却了解自己徒弟的性格,一听他这么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嘴上哼笑一声:“臭小子,怕是早就私下里跟北极星的合作厂家接触过了吧。”
李应迟没有否认,“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北极星的合作厂家叫……”
“笃笃笃。”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李应迟唇角勾了勾,没把话继续说下去,“还是让他自己来介绍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身形高挑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二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低调却一眼看上去就很贵的西装,头发被染成冷调的灰色,发型精心打理过,是凌乱中带着造型感的美式前刺。
金正嘉瞬间露出嫌弃的神色,“盛炎?你来这干什么?”
盛炎却理都不理他,而是十分礼貌地朝众人打了个招呼:“各位黑岚的前辈们大家好,我叫盛炎,是启炎特种纺织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除了头发还是那头灰发,盛炎一改之前在崧云雪山时的杀马特土豪做派,衣着得体,谈吐有礼,一看就是个……装货!
金正嘉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耐烦道:“你要是来参加社群活动的话,走错地方了。”
“我可不是来参加社群活动。”盛炎走到李应迟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启炎就是北极星在背包产线上的长期合作商。”
会议室内众人一时惊讶,只有李应迟淡然伸手和他握了握,显然早就知晓。
李应迟握得随意,甚至还坐在原位没站起来,盛炎和他握手的时候微微俯下了身,在李应迟就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突然用力握住,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盛炎!”金正嘉眉心一拧,上前就要把他拉开,却听他说:
“你不是问我来干什么吗?”盛炎回答着金正嘉的问题,视线却牢牢盯着李应迟,愉悦勾起一抹笑,“我受到李组长的邀请,来加入……蓝思小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