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光微亮。
整座城市还在沉睡,而环卫工人老李则已经醒了过来,他稍微吃了点杂粮馒头,推出家里棚子下的人力三轮车,前往需要清扫的公路。
他骑着车,缓慢的向前走。
整个街道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老李打了个哈欠,他又往前骑了七八米,已经开始昏花的眼睛忽然看见地上有块一白一黑的东西。
垃圾可不会长这个模样,这个大小,还有这个长度,分明就是个人嘛!
老李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又是哪家的男人昨天晚上喝完酒不回家,躺这里睡了一夜?
家里也没人个人来找找。
幸好现在天热了,要是冬天,人直接就没了!
老李多使了点儿劲儿,他想快点到这人身边,把这人叫醒了,让他赶紧回家,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几十秒后,老李到了跟前,他刹住车,步伐缓慢的下来,准备上前将人叫醒。
一股难闻的气味涌了上来。
不是以前常见喝酒人吐出来的呕吐物味,而是一种很久前好像闻过,但又想不起来的味儿了。
这到底是干嘛去了?
心中古怪,老李走到对方身边,边拍边道:“嘿!小伙子,别在这儿睡了,赶紧醒醒回家去!”
对方没有回答。
老李感觉有点不对。
这人怎么摸起来有点冰呢?
他预感不妙,赶紧使了点劲去翻这人的上身,那肩膀带着头一并转了过来,露出额角上婴儿拳头大小血窟窿,没有闭上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娘啊!”
老李大惊失色,腿快速往后退,一个踉跄就跌在了地上。
可他半点都不敢停,赶紧翻身爬起来往外跑,边跑边大声喊。
“死人了!”
“有人杀人了!”
……
…
凄厉的叫声彻底刺破了宁静。
*
‘砰砰砰!’
宿舍楼。
急促的敲门声让江夏猛然睁开眼,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脑子还迷糊着,踢踏着鞋就推开卧室门朝外走,边走还边看了眼客厅里的钟表。
这才六点啊,这个点敲她家门干啥?
她高声向外问道,“谁啊,这个点就敲门?”
“你王叔!”
门外的人没好气的说道:“你们单位来电话了,说是死人了,让你拿着东西赶紧去长兴路的东胡同去帮忙!”
死人了?!
江夏瞬间清醒过来,“谢谢王叔过来喊我,您帮我回个电话,我这就过去!”
怪不得王叔大清早过来砸门,原来是单位电话直接打本楼传达室去了,被吵醒的王叔脾气能不暴嘛。
江夏快速返回卧室,换上衣服就冲进洗手间洗漱,同样被吵醒的母亲周梅披着衣服就出来了,“你慢点,我赶紧给你下个面条,你吃完了再走。”
“别了,我怕吃了到那里全都得吐出来。”
江夏将凉水往脸上一泼,让老妈赶紧回去,“妈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那小夏你带上两块桃酥。”
同样醒过来的江英扒着床上的护栏,她伸出个脑袋:“这个能防低血糖,就人突然一黑那个,饿了也能垫一垫。”
“我觉着不用——”
“你带着吧!”
周梅飞快的从盒子取出两块桃酥,用纸包好了,不由分说的塞到江夏包里。
都塞了,江夏也没拿出来,背上斜肩包,拿起昨天带回来测试的工具箱,迅速下楼骑车前往长兴路。
长兴路是条新修的公路,和搬迁过来的市政府离得倒挺近,就隔了两个红绿灯路口,周围还有报社,听说巷子里发现了死人,瞬间就有记者过来了。
到达胡同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过来看热闹的群众,远远望去,黑色头多的和蚂蚁一样。
“警察办案,都让一让!”
江夏拎着箱子,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人群最里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附近派出所的片警们就站在警戒线边上,一刻不停的制止着想要越过的群众。
江夏向前方望去。
孙法医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尸检,李痕检靠在墙边,他手扶着额头,眼盯着地上的杂乱脚印,看起来很想和地上的那位躺一块。
平日里颇为懒散的赵照相此刻居然也在,他正满脸严肃的仔细调整着照相机。
见江夏来了,李痕检连忙伸手招呼起来,“江夏你过来了?”
“嗯。”
江夏掀起来警戒线往李痕检身边走,她本来还想注意下地上的痕迹,结果低头一看,差点无从落脚。
得,这次友伤又给拉满了。
江夏小心翼翼的走到李痕检身边,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围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血迹,不是第一现场,应该是抛尸。”
说完这句,李痕检脸上满是无奈,“不过就这些了,那些个群众完全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听到死人了都跑过来看热闹,就差把脸凑上去了,后来的片警好不容易才把人赶远点,拉上警戒线。”
这可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江夏无奈叹了口气。
“那我先过去看看死者情况。”
李痕检有些迟疑:“呃,你这样过去行吗?”
江夏摆了摆手:“没事,我在学校里见过两回,要是想吐会赶紧撤的。”
要是用她画像,那就算现在不看,待会儿也得看,还不如早点看了先缓过来,省得到时候边吐边画。
江夏掏出口罩,给自己戴上,随即小心走到尸体边,大范围扫了一下。
这是具男性尸体,看面容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很年轻,上身是白色衬衫,下身则是条剪裁不错的黑裤,料子都是的确良。
这打扮像个干部,如果不是,那家境和收入肯定有一样很不错。
整体看完了,江夏总算仔细看起了死者的面容。
对方面部呈现灰白色,微微有点肿胀,鼻孔中有轻微血迹,尤其是一双眼睛睁着,瞳孔放大散开,毫无焦距的望着天空。
他左额往上有一处致命伤,直径大概四五厘米左右,向内凹陷,除干涸的血迹外,还能看到灰白色的骨茬和极为可疑黄色与灰粉色固状物。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了。
江夏喉咙泛起一阵恶心。
平心而论,这种程度的尸体已经算是比较友好的了,毕竟他还没有腐烂,不是水里捞上来的绿巨人。
但死人就是死人,人类本能厌恶同类死亡后的躯体,尤其是现在江夏就在尸体旁边,加强后的视觉更能让她区分出死亡的特征,恐怖谷效应简直拉满,再配合上嗅觉和平时察觉不到的皮肤感知……那感觉,实在是无法形容。
江夏移开视线,深呼吸,强行将不适压了下去。
很好,这次也没吐。
“让一让,让一让啊!”
熟悉的声音从嗡嗡作响的人群中传了过来,江夏扭头看了过去,果然,来人是杨立华。
他使劲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谭队和王雷虎。
杨立华快步走到了孙法医身边,他道着歉,“不好意思师父,我来晚了。”
孙法医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没早到多少,这才刚看完伤口。”
谭队没先过来问情况。
他在警戒线内转了个圈,看着前后两头密密麻麻的人群,头瞬间就大了起来,他立刻对着片警就质问道:
“不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都过来了怎么还让这里围那么多人?”
副所长有些不服气,“谭队,我们这拉警戒线了啊!”
“就几步路的距离能有个屁用?”
谭炳毅声音极为严厉,他使劲挥着胳膊,“赶紧把这些人赶走!把这条路全都给封了!不允许任何外人进来!”
“噢噢噢。”
副所长赶紧招呼着片警驱赶起围观的群众。
“还是谭队的话管用啊。”
孙法医已经开始按压起尸体,他从尸体胸前开始,逐渐往下,边按边道:“这些群众在这儿太影响勘察了。”
“还有记者呢。”
江夏又扭头看了眼谭队,他现在正和记者交涉,似乎是想让记者不要报道,但看起来有点不太成功。
“咱们这案子压力大喽。”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孙法医朝着市政府方向努了努嘴,“离这么近,上面肯定得知道,这就得给不少压力了。”
他掀开死者的衣物,看了眼上面的尸斑,对着蹲到江夏旁边的杨立华道:
“过来看看这个暗紫红色,这个是尸斑,按压后轻微褪色,说明死亡时间大概在24小时到48小时之间。”
“噢噢,好的师父。”
杨立华也有些呲牙咧嘴的,他强忍着不适,低头认真看过,将其记在心底。
教着徒弟,孙法医又举起了尸体的手臂,小心避开对方手腕上的手表尝试弯折,他边弯折,边有些好奇的对江夏问道:
“哎江夏,我说你胆子也够大的,在这边上看死人还不吐,话说你看这么久,看出来啥名堂了?”
江夏正看着伤口,她摸着下巴,道:“我看这像是熟人预谋作案。”
“哎?”
孙法医脑子瞬间顿了下。
他还以为江夏会回答个法医的相关知识呢,没想到却是这个。
就是怎么感觉中间跳了好多步呢?
他咂摸了下,试图理解江夏的话,却怎么都没想通,索性直接问道:“怎么说?”
“您看哈,受害者只有头上这一处致命伤。”
江夏伸手指了指伤口:“从外形上看,伤口直径为五厘米左右,呈凹陷状,边缘不规则,我看伤口形状,像是榔头和铁锤这类的钝器打出来的,这您没意见吧?”
这个孙法医自然也能看得出来,他点头同意道:“没有。”
谁说孙法医不行?他基本功还是有的嘛。
心下这么想着,江夏又道:“然后还是正面伤,这不就明摆着了吗?”
不是,你这又跳了多少?
孙法医看着江夏,满脸懵逼。
二人四目相对,看着对方眼中的清澈,江夏陷入了沉默。
她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面的看向杨立华,喊了声,“小杨!”
杨立华抬起头问道,“干啥?”
江夏不在说话,她垂下的右手握成拳,忽然飞快的朝着杨立华额头砸了过去。
杨立华脑子一懵,腰带着上半身瞬间向后倾斜躲避,力道大的整个人都往后仰过去,他两个手赶紧伏地支撑身体,差点没直接坐在地上。
“江夏,你打我干啥?”
“孙法医你看见了。”
江夏拳头稳稳的停在半空中,她收回手,转头向孙法医道:“你看,正面相对,一旦我有什么攻击动作,对方是能看得很清楚,而且能及时做出躲避的。”
“而正面受伤,说明我和受害者就处于正面交谈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对方是能将我手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动作都看得很清楚。”
“一旦知道我手里有钝器,那他潜意识肯定会有点防备,我稍微一动,他就得向后躲,第一击很有可能砸不到,让对方抓住时机给跑了,所以必须得把钝器先藏起来,突然发动袭击。”
“那这钝器肯定不能藏在后腰,那样拿取的动作太明显,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藏在袖子里,用手托着锤头。”
说着,江夏手下垂着,比了个松抓的动作,“这样胳膊自然垂着,借助衣物遮盖,需要用时手一松一握,锤子因重力迅速下滑,就可以握住锤柄,迅速发起攻击。”
“不过这个时机想抓好也不容易,临时起意应该做不到,怎么都得练上几回,那无论从提前练习还是藏袖子里的准备来说,都是典型的预谋作案。”
“嗯……”
听完,孙法医从头思索了遍,又想想徒弟的反应,发现还真说得通。
没想到啊,这江夏除了绘画痕检,居然连破案也这么熟?
就是这话怎么有股说不说来的怪呢?
可能是他好多年不破案了,跟不上思路了。
甩甩头,孙法医看着对方年轻的面孔,再瞅瞅自己满是褶皱的手,颇为感慨。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分辨着尸体弯折需要的力度,孙法医又问道:“那熟人作案呢?”
“一般来说,大家和陌生人交谈的时候,都会有点防备心,不会面对面站这么近,当然,这种情况不是百分之百,会有例外。”
江夏伸手指了指尸体腕上的手表。
“但陌生人预谋杀人,基本上是为了劫财,可这人腕上手表这么值钱的东西却没被人拿走,不符合杀人劫财的特征,反而更像是寻仇,考虑这个站位,还是受害者觉着不算什么,但嫌犯恨到极致的仇,这种一般只有熟人之间才会有。”
“嘶——”
孙法医微微抽气。
这思路,可真够快的。
新脑子就是好使啊。
“那这样说的话,找到这人身份,基本上就能锁定嫌犯了啊。”
估量了下难度,孙法医乐观了不少,见群众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对着杨立华道,“小杨,你去把那个测肛温的温度计拿过来。”
得,不用孙法医开口,江夏起身就撤。
她可不想让眼睛和鼻子再遭罪了。
这会儿功夫,赵照相已经重新调试好相机,他走到尸体身边,准备等会儿就给伤口拍特写。
见群众都走了,李痕检也打起了精神,从杂乱的地面一点一点搜索,试图再找点有用的痕迹出来。
另一边,谭队好不容易才赶走了记者,他拧着眉头,走过来问道:
“老孙,死者情况确认了没?”
“死者男性,身上没有介绍信,暂时不能确定身份,从外貌看,年岁大概二十五岁偏上,身高一米七八,头部遭受多次金属钝器打击,顶骨凹陷性骨折,深入颅腔,脑干出血而死。”
说着,孙法医又看了眼温度计,“死亡时间应该是24到40小时之间,差不多就是一到两天之内。”
“真的?”
谭炳毅扫了眼尸体和周围环境,立刻就确定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有点怀疑的问道,“你这死亡时间可别再判断错了。”
去你大爷的,爱信不信!
孙法医很想骂一句,但想想自己以前的判断,他还是捏着鼻子忍了下来,道:“尸僵,尸斑,尸温,三个我都看了,错不了!”
“那行吧。”
谭炳毅勉强放下了心。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有啊。”
在这里能做的基础检查也就这些了,做完的孙法医指挥着杨立华,两人合力给尸体提了下裤子,弄完后,孙法医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道:
“江夏说她看着像熟人预谋杀人。”
“熟人预谋杀人?”
谭炳毅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江夏:“说说想法?”
江夏只能过来把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谭炳毅听完,他沉吟片刻,道:“思路没问题,常见杀人动机的确就是财杀、情杀、仇杀这三类,转移尸体说明罪犯时间还算充足,倘若求财,没道理还把手表给他留下,所以可以排除掉财杀。”
“仇杀的论证很充分,但情杀的可能也不能排除,毕竟男性很容易出现因感情纠纷而杀人的情况。”
这点江夏也想到了,只是被她归类到了仇杀里,因情生仇嘛。
现在谭队指出来,她也没提,只道:“谭队说的对,是我没想全了。”
“没事。”
年轻人嘛,感情经历少,想不到也正常,何况‘熟人仇人’这个范围也把情杀给圈起来了,查的时候落不了。
就是谭炳毅又有点可惜当初没听陈栋的建议,把这么好的苗子给拒之门外,现在想调都调过不来了。
他从心底叹了口气,又问道:
“还有别的线索没?”
“老李说这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怀疑是凶手昨天晚上准备抛尸,可能是被什么动静吓住了,把尸体留在这里就跑了。”
孙法医瞄了眼远处的李痕检,道:“他怀疑凶手可能就在这片附近。”
这个可能也不小。
江夏摸着下巴。
毕竟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那么大一个尸体,放哪儿都藏不下不说,时间一久还会臭,必须得赶紧处理掉。
而从行为习惯上来说,大部分人会选择远抛近埋,这其中各有各的好坏。
就拿远抛来说吧,扔得远了,不被人发现,自然就查不到自己了。
不过抛尸的难度也不低,毕竟尸体也太显眼了,带着它往外走,一被人发现就全完了,凶手精神肯定会高度紧张,有点风吹草动,可能就会吓得丢掉尸体跑路。
但这个案子嘛……
“我觉得有点说不通。”
江夏眉头微皱,她思索着开口,“从杀人手法上看,凶手明显是深思熟虑后才选择作案,那肯定会想过杀人后如何处理尸体。”
“凶手最后选择远抛,那肯定得想过遇上人的可能,不然也不会晚上出抛尸,既然都到这一地步,为什么不提前准备个推车,三轮车遮掩一下?如果弄不到,那也可以毁掉受害者的脸,不然只要脸还没烂完前就被外人发现,那还是容易找到他。”
“偏偏这具尸体的面部非常完整,还丢在这里……这可是市中居民区啊,到了清早就会被人发现,这不等着被抓吗?”
说着说着,江夏忽然发现自己开始左右脑互搏了。
不对,按她的分析来说,凶手应该是极为冷静缜密的,那这个人怎么会把尸体留在这里?这有点对不上了啊。
“咦?”
谭炳毅微微沉吟。
他刚才还觉得这案子挺简单的,现在听江夏一说,怎么觉着情况的确有点不对劲呢?
思索两秒,谭炳毅瞬间反应过来。
不对,被江夏给带跑偏了,正常杀人犯什么时候思维这么缜密,行动如此果决了?
这又不是几十年前专门训练过的特务!
“停停停,江夏,你把凶手想的太厉害了。”
谭炳毅赶紧回想了下近几年遇到的蠢犯,调整回思维,道:
“预谋和实操是两回事,如果凶手是第一次作案,哪有那么强的心理准备,出现各种失误才正常。”
说着,谭炳毅看了眼江夏,最终还是将涌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对杀人抛尸倒真是挺熟的哈。
不得不说,谭队说的可能性也很大。
“也对。”
江夏暂时不再纠结自己的推论,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关键点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确定死者身份,再看看现场还能不能找到运输工具的痕迹。”
有工具的话,那嫌犯可能就不是在附近了。
“是这样,身份已经让老陈他们去查了,就在周围问着呢。”
谭炳毅回头扫了眼受害者衣着,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这个地方,衣着又这么良好……可千万别是什么干部,不然那破案压力就更大了。
沉默间,正在搜寻痕迹的李痕检忽然直起了腰。
“赵正武,你那边拍完了没有,拍完了赶紧过来下,我找到运尸工具了!”
江夏瞬间头望去。
有工具?
李痕检本事不错嘛,这么杂乱的痕迹,他还真能找出来点东西。
就是这下需要排查的范围就更广了。
赵照相师还在给伤口拍着照,听到有人喊他,头也不抬的回道:“等一下我这就来。”
江夏则朝李痕检走了过去。
刚走一半,黄雪玲就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一看他们都在,脸上全是懊恼。
来晚了啊!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家离的近,但痕检学徒又没有什么用,所以市局通知的最晚,来的也成了个最晚。
她跑到李痕检身边,猛地停下,先是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又直起身大声道:“谭队,那边的片警让我传话说,刚才围观的群众说都不认识这个死者。”
这结果还真不意外。
江夏主动道:“估摸着要大范围摸排,我还是先画个像吧,说不定会用得上。”
谭炳毅点点头,“画吧。”
江夏借了个马扎过来。
人脸已经看过了,用不着再画素描像,直接刻蜡版就行。
这地没有桌子,好在江夏定制箱子时就考虑了在恶劣环境下刻版的需求,顶部的把手改成了折叠式,可以平放下来,垫上铁板,加上底部的油印机,正好是个高度合适的迷你桌。
她刷刷刻着,不远处的黄雪玲盯着地上的轮胎印仔细看了几遍,有点不确定的说道:“波浪纹轮胎印,宽度是二十八寸的标准胎,像是同泰橡胶厂产的,这是永久牌自行车?”
李痕检拿手的是看足迹,哪家的轮胎还真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他惊奇的看了自己这个徒弟一眼,道:“有可能,你记一记,回去再和永久牌自行车轮胎比对一下。”
黄雪玲兴奋的点起了头:“好。”
真没想到,学过的东西是真有用啊!
李痕检又开始沿着轮胎印寻找足迹,黄雪玲跟着试图学一学,但很快被满地的脚印逼得败退,她不敢打扰师父,又不想在这里干站着,索性跑到江夏身边帮忙。
没过多久,又有人拉来辆地排车,杨立华和一个片警合立将尸体抬了上去,盖上块布,运往了殡仪馆。
半个多小时后,江夏将一沓已经干透了的画像放到谭队手里。
“我先去派人确认受害者身份。”
谭炳毅翻着看了下,对江夏交代道:“现场看的也差不多了,你们忙完就早点回去吧,哦对,要是有什么新线索,及时过来反馈一下。”
江夏点头应道,“好的谭队。”
本职工作忙完,江夏也有时间跑李痕检身边看看了。
不过根据李痕检找出来的痕迹仔细看看,江夏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应该是找不出来多少东西了。
过来围观的群众太多,脚印到处都是,连轮胎印也被踩的一段一段的,要不是前后深度不一致,还真难确定它就是用来运尸的工具。
根据轮胎印和尸体位置,能找到的疑似脚印差不多也全被找出来了,江夏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轮胎印上,她摸着下巴,忽然有了个主意。
照相保存的图片还是太小了,像这种证物,还是得保存个更明显的实物才好。
说干就干,江夏思索片刻,跑出去借来了石膏和水,按比例混合,倒了几节完整轮胎印的石膏模具出来。
把最后一张疑似嫌犯的半枚鞋印拍完,赵照相师招呼着小心取石膏的江夏。
“江夏,别弄石膏了,咱们要回去了!”
“好,我这就来!”
带着石膏,江夏和他们一起返回了局里。
局里现在的气压非常低。
即便关着门,段支激烈的声音还是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这是市中区抛尸!谭炳毅,这么大的事情,你说市领导会不会知道?从早上到现在,我这边的电话就没停过!”
“还有记者,你信不信,再过七八个小时,全市都居民都得知道有人死在市政府一里外的胡同里!”
“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咱们呢,这案子你必须给破了,还得尽快破!”
“半个月,我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要是破不了,咱们两个不如早点把这身衣服脱了,回老家种地算了!”
门外,江夏不由得叹了口气。
得,距离这么近,果然吸引了上级的注意,这下破案压力更大了。
江夏现在就希望死者的身份能赶紧确定了,不然,这案子根本没法破。
只是越希望确定,越没有准确的消息,江夏从上午等到下午,硬是没有等到丁点确定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江夏才听到一中队办公室传来惊呼。
“找到了!死者身份确认了,这人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叫周景云,是个股级干部!”
机械厂?
那不在城西边上吗?
距离这么远,怪不得到现在才确认。
听到动静的江夏探出头,脑中浮现出一个问号。
话说回来,机械厂离市中区可不近,死者跑这儿来干嘛?
第32章
心生疑惑,江夏推开门,走到了一中队办公室。
办公室里现在只有四个人,除内勤外,曾副队,陈栋和姓秦的干警也在,三个人脸上都泛着轻微的油光,头发也有点乱糟糟的,看起来昨夜压根没来得及回家。
江夏问道:“曾队,确定死者身份了?”
“对,是炼钢厂的技术员,还是个大学生呢。”
一看是江夏过来,曾俊本就带了些许喜色的脸上笑得更加真诚了,他道:
“这次多亏了你画的像了,听排查的人说,死者是请了长假,回临市老家探亲的,这谁能当失踪?要不是有画像给保卫科的人看过,被他们给认出来,肯定就给漏掉了,到时候咱们翻遍全市也不知道死者是谁了!”
“画像有用就行。”
能发挥作用,江夏自然高兴,她唇角也不由得微微向上勾起,但又很快放下,“对了曾队,那现在是不是要去炼钢厂调查死者的具体情况?”
“对。”
人到这里,问到这份上,曾俊怎么可能不明白江夏的意思。
无它,就想跟着破案呗。
且不论一中队人手本就不够用,就算够用,那能多一个人干活也是好事儿,曾俊极为欢迎,他主动道:“机械厂是个四千多人的大厂,就我们几个肯定问不过来,江夏你有空过来帮帮忙吗?”
“这当然有。”
江夏答应得很爽快。
闲着等消息太熬人,还不如主动去调查呢。
两人一拍即合,稍作收拾,留下内勤在办公室值守,就直奔机械厂。
*
本市机械厂主要生产方向为两类,一个是冶金轧钢所需要的设备,比如轧机之类,还有以及农用产品配件,例如拖拉机车架和发动缸,打谷机之类,都是国家急需的机械,效益很是不错,工人工资都是最高的那档。
就是生产这些机械设备的动静不小,光站在大门外,江夏就听到了远方厂房内机器轰隆隆运转的声响。
曾队下了车。
刑警郭永年和一个片警正坐在门卫岗亭边上,见他们人来了,赶紧迎了上来。
“曾队,你可算是过来了!”
郭永年语速极快道:“刚才谭队来电话了,说他已经和死者领导联系过了,让你别等了,先带人去死者领导那儿问问情况,他这就过来。”
“行,我知道了。”
曾队点点头,带着人就往里面走。
临近午时,部分机械厂的工人已经从厂房出来,朝着食堂走去,见厂里突然来了四个‘橄榄绿’,个个脸上都带着些诧异,悄悄指着他们窃窃私语起来。
江夏态度自然的往前走。
她脑海中回忆着路上曾队说的话。
根据郭永年打听到的消息,死者周景云是个大学生,就是78年考上的那一批,学的是机械,去年毕业,分配到本市机械厂,在技术部任职,主要负责机械改进研发和进口设备维护。
据保卫科说,周景云是个勤快。,谦虚的年轻人,在技术室里画图一画就画一整天,而且对老师傅们态度也很好,经常虚心讨教。
刚开始看到画像的时候,保卫科的几个人都不太敢信这么好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会突然死在了外面,反复看了好几遍,又问了特征才确认,确认完都很唏嘘。
毕竟是个大学生,刚进来就是股级干部,再过个两年就能提拔成副科,前途算得上是一片光明,谁能想人生这么无常,人说没就没了。
江夏听完也是一样的唏嘘。
这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优质人才啊,还学的是机械制造,未来不说机械领域相关的顶梁柱吧,至少也得是个高级人才,结果就这么死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愁怨,才会非要把人杀了不可?
思索间,技术部到了。
技术部主任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这人姓黄,大概四十六七的样子,身上没什么技术人士相关的气质,官气倒挺重。
他脸上还残余着几分惊愕,像是还没有完全接受属下的死亡,一见到警察过来,连忙迎了上来,一把握住曾俊的手。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是来了!”
他停顿了下,又问道:“不知道同志该怎么称呼?”
“我姓曾。”曾俊介绍了下自己,见身后已经有人好奇的朝他们望了过来,他道:“黄主任,我们进屋里说吧。”
“好好好。”
黄主任连忙让开路,招呼着四人进去。
江夏紧随其后。
她坐在曾队旁边,拿出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刑警老秦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我真没想到小周这么突然的就…没了。”
遇害一词在黄主任喉咙里转了转,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换了个更委婉的词,连茶也想不起来倒,坐在曾俊对面就叹气道:
“小周不是咱们本地人,他家在嘉洲,就隔壁市,来咱们这儿才一年,他父母本就生了重病,本来是请假回去探亲,结果出去人直接没了,你说说,这让我怎么跟他父母交代?”
说着,黄主任又叹了口气:“厂里失责啊,要是我派两个人送他去车站,哪能出这事!”
听到这里,江夏记录的笔尖一顿。
不愧是国企哈,对厂内职工重视程度就不一般,这要搁前世私企,领导都是能躲多远就恨不得躲多远。
奥不对,还要追责意外死亡耽误公司项目进度了呢~
“发生这种意外我们也很惋惜。”
事情已经发生,后面机械厂该怎么处理,曾俊可提供不了什么建议,他干巴巴的附和了下,随后又道: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抓出凶手,黄主任,周景云在厂子里表现怎么样?平日里与人相处呢,有没有与人发生过争执,起过矛盾什么的?”
品了下这话的意思,黄主任隐约觉得有点不妙。
他微微沉吟,边回忆边道:“周同志是个很刻苦的同志,与人交往也不错,平日里主要就是钻研图纸,向老技术员请教之类,虽然也会有争执吧,但那都是技术上的,说完了大家还一起去吃饭呢,这算不上矛盾。”
“而且我们技术部主要负责产品改进和研发,主要是和厂里老师傅打交道,年轻工人反而不多,我也没听说过他和谁有过争执。”
说完,黄主任顿了下,又道:“不过有些事可能传不到我耳朵里,曾同志最好再问问别人,或许私底下有人和小周有什么矛盾?”
曾俊记下,他沉吟着,又问道:“听黄主任你说,周景云父母生病了?”
“对,是他母亲住了医院,不过具体是什么病我也不太清楚。”
这一问,黄主任又想起来不少,他补充道:“听说是要动手术,小周在厂里找人借了些钱,数额应该不小,走的时候也是带着钱走的。”
说到这里,黄主任的脸色瞬间一变。
“曾同志,你说该不会是因为钱的事才……”
江夏记笔记的手一顿。
死者居然还携带了大笔钱财?
坏了,怎么感觉她的推论越来越错了啊!
曾队目光也向江夏斜了一眼,又转回来对黄主任道:“有可能,但是不是真的还需要调查,黄主任,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那肯定很多,他找不少人借了钱呢。”
黄主任脸上懊悔的神色更重了,他自责道,“你说我也是,都知道他带那么多钱了,怎么就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呢,就该找个人陪着啊,这样一路上安全不说,到了地儿也能搭把手啊!”
曾俊没有接茬。
周景云又不是高级领导,而且又是回老家探亲这样的私事,谁会给他专门配人?何况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正值壮年,一个人回去实属正常。
任由对方发泄完,曾俊又问道:“也就是说,除了厂子里的人外,外界应该没人知道周景云是带着大量钱财回家的?”
“嗯……”
黄主任迟疑了一下,思索片刻,“好像还真不一定。”
他解释道:“小周还负责维护我们厂从德国进来的一批机床,那玩意儿难伺候,操作手册全都是德文,厂里也没人懂,他也不会,但很认学,专门报了教德文的夜校,每周都要出去上德文课,或许……夜校里也有人知道这事。”
还有夜校啊。
江夏立刻把这个关键信息写了上去。
那除了被人知道有钱准备出门外,周景云还可能在夜校与人结了仇。
曾俊又问道:“除了这些,黄主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黄主任仔细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没了。”
显然,他这里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曾俊站起身:“那好,我们再找其他人问一问。”
黄主任也站了起来,“没问题,我们副厂长来电话了,说让厂里全力配合公安同志的调查,你们尽管找人问就是了。”
谢过黄主任,曾俊带着人走了出来。
刚一出门,四人就看见了带着大部队过来的谭炳毅。
他头发也有些乱,眼中还带着些许血丝,似乎昨夜就没怎么休息。
“老曾!”
谭炳毅喊了一声,大踏步的走了过来,嗓音沙哑的问道,“有没有问出什么东西?”
“有。”
曾俊将黄主任那儿问到的内容全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周景云借过钱,手头有大量现金,随后又道:
“谭队,现在我有点怀疑这是预谋抢劫杀人。”
“预谋抢劫杀人?”
谭炳毅眉头皱的简直能夹死苍蝇了。
原本他还觉得确定死者身份了,接下来好查了呢,怎么这现在一问,侦查方向还又多了一个?!
这玩意儿可不兴加啊!
谭炳毅一个头两个大,却只能硬着头皮在心里衡量起三个方向需要侦查的范围和所需投入的人力。
往仇杀走,那只需要调查人际关系,情杀就更简单些,男女感情关系,而财杀……那不好意思,知道周景云有钱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以周景云为中心,往外把所有有作案时间的人都找出来,再挨个排查。
工厂还好说,若是算上夜校复杂的人员状况,那财杀这个方向把所有人都扔进去,查个十天十夜都不一定会有结果啊!
江夏也在头疼。
倒不是输不起,她这才办几个案啊,判断错就立正认错呗,下次更谨慎些就是了。
只是再怎么看,她还是觉得财杀这个方向不太准。
“有点说不通。”
江夏主动出言反对:“如果是为了钱,那为什么不把手表拿走呢?这东西体积小,又好携带,价值也高,黑市上一卖,怎么都能有个三四十块钱,都够一个月工资了!”
“这……”
这的确无法解释,都杀人劫财了,还不把最有价值的东西拿走?
曾俊迟疑了下,他认真思索片刻,“或许是凶手太慌乱了,没来得及拿走?”
“保卫科是在四天前下午看见周景云离开的,去的方向是火车站。”
江夏摇摇头,“按照孙法医推断的时间,他应该是当天夜里被害,也就是说,凶手在杀害他后最少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来调整自己,足够他冷静下来了。”
“那这可不一定。”
曾俊反对道:“倘若是这个凶手杀了人后来不及处理尸体呢?他只能先草率的把尸体藏个地方,再急着上班,等回来就更没有精力翻尸体,只想着赶紧把它处理掉了。”
这就有点乱猜了。
江夏微微皱眉,“这只是手表,钱和介绍信都能翻一遍全拿走,取个手表这么简单的事还能没精力?”
“那钱呢?”曾俊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也说了,周景云身上的钱是全都没了,如果是寻仇的话,有必要把钱也全都拿走吗?”
“好了,都先停一下!”
谭炳毅主动出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你们两个不用争了,仇杀和拿财不冲突,单纯的劫财也有可能,目前这两个方向都没法排除,就都查一下吧。”
他停顿下,又道:“这样,我带人去夜校那边,你们继续在工厂查,先粗略的筛一筛,把人际关系先给理清楚了,看看死者男女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与人结仇啊,顺便再查一查工厂有没有人无故旷工之类,等查完了咱们汇集一下,再定到底是哪个方向。”
这法子不错。
目前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还是先筛一遍再看看要往哪个方向查更好些。
江夏心下赞同,他立刻应了下来:“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
曾俊也没有反对,谭炳毅一定方向,他也从刚才反对的状态脱离了下来,扭头看向江夏道:
“我还是觉着劫财更可疑些,这样,我和老秦各带一个经警去查工厂人员,你和陈栋继续查人际关系,怎么样?”
江夏这下是真没意见了。
不愧是能当副队的人,人家虽然反对,但也是真硬啃啊!
她答应了下来。
商议完毕,谭炳毅不再做多停留,带着人就往夜校去了。
而江夏则和陈栋一起走访死者身边的人。
他们第一站问的是舍友。
周景云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房子,机械厂给安排了宿舍。
而作为干部,他住的是两人间,舍友也是个技术员,不过学历较低,是作为本厂子弟拜了老技术员为师,从学徒转正过来的。
江夏是从宿舍见到的他。
对方姓楚,带着黑框眼镜,人看起来略有些木讷,见两个公安上门,还愣了一下。
“呃,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江夏主动道:“同志你好,我们要向你问询下你的舍友周景云。”
陈栋道:“让我们进去说吧。”
“哦,好。”
楚技术员赶紧让开了路。
江夏走进宿舍,左右打量了一下。
这是带有阳台单间,一左一右各放了一张单人床,书桌,以及一个衣柜。
属于周景云的床铺铺的整齐,地面也扫得干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
见两人进了屋,楚技术员有些怀疑的问道:“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陈栋盯着对方,直接道:“周景云遇害了。”
“嘶——!”
楚技术员瞬间抽了口冷气,“我刚才还不信来着,没想到外面传的居然是真的!”
江夏也观察着这人的表情,见他脸上的吃惊一闪而过,没有刻意维持,确定他没有撒谎。
“我们过来是想问一下,厂里有没有人和周景云起过争执?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楚技术员回忆了下,随即摇摇头:“没有,他才来一年,而且我们技术部是负责改进机械,又不是质检,和工人也没什么利益上的冲突,这能得罪谁?”
“那周景云平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就画图,看书,上夜校,还有在厂里打打篮球,乒乓球什么的。”
“打篮球和乒乓球没有起过争执吗?”
“没听说过。”
“周景云这个年纪结婚了没有?他有没有喜欢什么姑娘?或者有没有什么姑娘比较喜欢他?”
“还没结婚呢,至于姑娘,嗐,他可是大学生,前途好,长得也不错,还会运动,喜欢他的姑娘是真不少,我以前还见过向他表白的呢,不过都被他给拒绝了。”
提及这个,楚技术员眼中带着些羡慕,说着说着,他脑海闪过几个片段,忽然停顿了下来。
犹豫片刻,楚技术员才道:
“那啥,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周哥心气比较高。”
“喔?”
这话里有话啊。
江夏追问道:“比如说?”
“听说,我听说哈。”
楚技术员压低了声音,“我们厂宣传处的播音员是厂长闺女,周哥私底下追过人家,不过被拒绝了。”
情感纠纷四个字迅速从脑海划过,江夏和陈栋对视一眼,赶紧继续追问:“那周景云还一直在追吗?”
“没,周哥要脸。”
楚技术员摇摇头:“被拒绝后颓废了几天,也就没继续再打扰人家。”
没有纠缠,那情杀的可能就比较小了。
江夏略有些失望,她忍不住追问:“只有这一段情感关系?还有没有其它的?”
楚技术员心里迟疑了下,但还是点头道:“对,只有这一段。”
问不出更多,江夏只能先把主动追求过周景云的女生给记了下来。
这些姑娘不太会因情生恨,但不保证姑娘身边的追求者发疯啊。
还有何播音员,也得记上。
随后又问了几句,确定问不出更有价值的线索后,江夏站起身道了句别,和陈栋一起离开了宿舍。
“江夏。”
出了门,陈栋道:“虽然就追了一阵,但我觉得咱们最好还是去宣传处问问,说不定那边有的事这个小楚不知道呢。”
江夏赞同的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二人又到了宣传处。
或许是这边消息更加灵通,何播音员对两人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她带着两人来到屋外的树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直接问道:“你们是来找我问周景云的事吧?”
“对。”
江夏上下打量了眼这个看起来很是高傲的姑娘,问道:“何同志,冒昧的问一下,你身边的追求者多吗?”
“当然多啊,毕竟都是冲着我爸来的嘛。”
提及这个,何播音员没有这年头女生普遍会有的羞涩,反而颇为随意,她有些不屑道:“你们问的周景云也一样,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哼,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江夏表情不变,“那你身边的其他追求者有因此发生过争执吗?”
“这倒没有。”
何播音员耸耸肩,语气更加不屑了,“厂里这些人条件哪里比得上他?所以连争都不敢争。”
江夏低头微微沉吟。
陈栋多了点八卦的心,他问道:“哎何同志,那周景云条件这么不错,你怎么没看上呢?”
何播音员眉毛微微下压,眼中闪过几分厌恶,又很快被她掩饰起来。
“他年纪太大了,都二十六了,大了我整整八岁,还舔着个脸过来追我,有病,我为什么要看上一个老男人?!”
今年已经三十多的陈栋瞬间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二十六都是老男人了,他这岂不是该入土了?
江夏抬头,正好看见了何播音员眼中的厌恶。
咦,她这么讨厌这人的吗?
不过也正常,换成江夏自己,如果发现有人追她只是为了利用她能力升官发财,也会极其厌恶。
“何同志。”
暂时收回思绪,江夏继续问道:“你身边有没有这种男性,就一直追求你,送你礼物,且底线比较低,什么事情都会为你做,但你骂他乃至打他都赶不走的人,或者是经常在角落里时刻关注你的男性?”
这形容让何播音员胳膊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她想了想,疯狂摇头道:“没有,完全没有,这种人听起来真不像好人!”
姑娘你说对了,这的确不是好人,是变态。
“没有最好,如果有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们警方,而且最好远离这种人。”
江夏给对方提了个醒,又问了几句,见也问不出更多,就停止了继续问询。
两人继续走访询问技术部的技术员和老师傅,以及追过他的姑娘,得到的答复同样都很一致。
“争执?什么争执?没听说过。”
“周景云这个小伙子很不错的,认学,没见过他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追他,那是追过,他很优秀嘛,但人家拒绝了,我也不好再追。”
“追我的男生?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种!”
……
…
下午,江夏和陈栋蹲在工厂大门前,满脸疲倦的啃桃酥。
从上午到现在问到现在,饭没吃上不说,连个有用的消息都问不到,可真够恼人的。
陈栋也蹭了块桃酥。
这是好东西,他也不像以前吃馒头一个囫囵直接吞了,而一口一口的吃,边吃还边用手在底下接着碎渣。
“累了吧?”
他看了眼江夏脸上的疲倦,笑着道:“咱们排查就这样,经常是一整天下来,累个半死,结果啥收获都没有。”
唉,江夏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知道和真正来这么一回是两回事儿,跑完才明白什么叫身心俱疲啊。
她叹了口气,边吃边回想今天听到的消息。
整体来看,周围人对周景云的评价都挺不错,勤奋,好学,谦逊,性格极好,也就是择偶上更有野心些,但也完全不像是能与人结仇的样子啊。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自己从头就判断错了?
江夏边吃,边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问询的这些人。
何播音员厌恶的表情很快又浮现出来,江夏忽然想起一个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个厌恶似乎有点重了,好像后面还刻意放松来着?
等等,这个表情怎么有点熟呢?
不对,这是她面对师父抓包时装无事的表情啊!
何播音员在掩饰!她肯定还知道些什么没说!
“好你个老陈,我们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呢,你倒是在这儿吃上桃酥了!”
曾俊带着人走了过来,他手上握着好几张白纸,写的密密麻麻的。
陈栋闻声抬起了头,“呦,曾队,你这是收获不小啊?”
“收获了一堆活!”
曾队也不嫌弃,直接坐在了地上,他抹了把脸,“我这边查到不少时间上有嫌疑的,一部分有工友作证,已经排除了,但还有三十多个人排除不了,得挨家挨户去问呢。”
说完,他又问道:“江夏,你那边呢?”
“没问到消息,但感觉有人没说实话。”
江夏按耐住激动,“我打算再过去问一遍。”
“这还能有啥没说实话的?”
曾俊摇了摇头,他苦口婆心道:“江夏,你别犟,判断错了也没啥,咱们破案子的,谁没有这种时候?”
江夏无奈,“曾队,我是真觉得有人没说实话。”
曾俊一脸不信。
什么觉着有人没说实话啊,要真有,老陈早就附和出声了,这分明就是输不起嘛!
他微微摇头,心里正觉得江夏有点不行呢,忽然见远方又走过来个人影。
是楚技术员。
他脸上带着些许迟疑,但还是走到一众警察面前,看江夏和陈栋都在,这才放松了不少。
“楚技术员?”
江夏咽下最后一口桃酥,惊讶和说不出道不明的期待涌上心头,“你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是有一个。”
楚技术员犹犹豫豫的,“这事儿怎么说呢……我也不太确定,总之在追何播音员前,周哥和一个姑娘走得挺近的,但外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在外面意外撞见过一回,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也忘了,你们问了才想起来,不过我觉着没公开,也不算,就没说,你们走了我又想了想,觉着这事儿不能瞒着,还是得过来说一下……”
哎?
曾俊一愣。
不是,还真有人没说实话啊?
不对劲。
江夏还没听完,雷达就开始响了,她以前世老师抓学生恋爱的经验发誓,这绝对不对劲儿!
她立刻问道:“你知道这姑娘是谁吗?”
“是财务处的文员,叫郭晓慧。”
楚技术员迟疑了下,又补充道:“她长得很漂亮,和电视上的主持人似的。”
“咦?姓郭?”
听对方这么一说,曾俊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名,他立刻追问道:“三车间主任郭志堂和她有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郭晓慧的爸。”楚技术员有些疑惑:“怎么了?”
曾俊脸上多了些许严肃,他晃了下手上的名单,道:“他四天前正好轮休,而且昨天和今天都没来上班。”
第33章
这休假时间和杀人时间完全重叠,又在抛尸失误后两天请假,很难不让人多想。
郭志堂有重大嫌疑。
曾俊微微沉吟,忽然问道:“同志,郭晓慧最近怎么样?”
楚技术员想了想:“以前好像也没听到有什么事传过来,不过最近她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听说是不小心把脚给摔伤了。”
“脚受伤了?”
品着这句话,曾俊抬头看了眼天色。
太阳西斜,已经逐渐染红了半边云霞,用不了多久,天就要彻底黑了。
但天还没有彻底黑呢。
那就可以继续加班了耶。
忘了,他们刑警没有加班一说,后世的劳动保护法根本没有他们的事,现在就更没有了。
曾俊转过身,直接和众人说道:“这样,我看时候还早,咱们就一起去趟郭晓慧家里看看情况吧,没问题咱们就回市局,和谭队汇总下线索。”
陈栋点了下头:“我同意。”
其他刑警也没反对。
江夏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同意道:“我也没意见。”
她现在有种预感,何播音员对周景云的厌恶以及掩饰,都很有可能和郭晓慧有关。
可骑驴找马这种事情,何播音员恶心反感很正常,没必要为其遮掩。
除非,她遮掩的不是周景云,而是郭晓慧。
现在风气保守不假,但正常范围内的恋爱,被男方甩了的事儿也不是不能提,顶多就是成个案底,提起来多骂几句罢了。
让别人下意识帮忙遮掩,完全不提,那情况可就有点不妙了。
再想想郭晓慧直接不来上班,江夏很容易生出些别的猜测。
毕竟男女感情这种东西,非常容易出人命。
各种意义上的人命。
但这一切目前都只是猜测,到底是不是所想的那样,还得亲眼看一看才能知道。
*
机械厂周围就是员工的住宅区。
机械厂是有楼房的,而且还在建,不过因为工厂工人数量太多,分谁都不合适,最后出了个按家庭排名再抽签的规则。
而郭晓慧家抽中的是第三批房,现在房子还是个空气,所以目前还在老住宅区这边居住。
这边都还是平房,道路有点复杂,一行人找了个回家的工人带路,这才找到郭晓慧的家。
院门没有关,郭志堂正坐在院落里擦洗着自行车,地上湿了一片,还有不少鸡毛散落着,厨房灶台正煮着肉,香味从锅里不断的往外窜。
江夏扫了眼自行车牌。
那上面正好写了‘永久’两个大字。
又对上了!
还在擦车的郭志堂听到动静,立刻抬起了头,他看着院门口的一片绿,整个人都有点懵。
这么多警察来他家干嘛?
他问道:“公安同志,你们——”
“住手!”
还没等他说完,看清楚自行车牌的曾俊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他手中的湿抹布给夺了下来。
拿着抹布,曾俊看郭志堂的眼神极为不善。
他已经在心里将对方列为了嫌犯。
早不洗车晚不洗车,偏偏这个时候洗,洗的还是永久牌自行车,你不可疑还有谁可疑?
陈栋和老秦也是同样的态度,两个人默契的一个把门一堵,另一个站到曾俊旁边,只要郭志堂有丁点异动,他就能直接把人摁地上。
郭志堂妻子蔡玉兰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连忙探出头来看看情况,见院子里忽然进来这么多公安干警,瞬间吓了一跳。
“这,这是干啥呢?”
“有个案子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曾俊神色严肃的对郭志堂问道:“同志,你四天前在哪里,干了什么事儿?”
毕竟是车间主任,一看警察这架势,郭志堂意识到应该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去供销社买东西,可惜排了半天,东西没买到,就又去了火车站旁边的黑市。”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但郭志堂丝毫不敢隐瞒,他很配合的把那天行程全说了遍,随后又道:“公安同志,我就在黑市买了点红糖干枣,这也算不上投机倒把,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来我家吧?”
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可疑程度更高了。
周景云正好也要从火车站坐车回家,两人路线完全重合了!
旁边的江夏也微微抿唇。
红糖干枣?这两项东西可多是被认为拿来补气血,送产妇的。
伤个脚而已,用得着补气血,还专门炖鸡补身体吗?
曾俊继续确定:“你是下午去的黑市?”
郭志堂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那不是上午排半天买不到么,就只能下午去了。”
“那你具体是几点买的,有人能给你证明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我咋说啊?”
郭志堂很是无奈,“下午我也是等了好久才看到有人卖这个,回来时都六七点了,至于证明……这黑市上人来人往的,谁也不认识谁,根本没法找人证明啊?”
得,这下连作案时间都有了。
周景云是当天下午出发去的火车站,以他到达的时间来算,郭志堂当时正好就在附近。
江夏沉吟着,目光又放在那辆擦的铮光瓦亮的自行车上,“同志,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洗车了?”
郭志堂十分自然的回答道,“这个啊,我昨个去了趟乡下,买了两只鸡回来,弄的车上全是泥,就想着今天擦一擦。”
昨天也出门了?
曾俊很快抓住关键,他继续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的?”
“天刚亮。”
郭志堂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关键,他坦率地回答道:“早去早回嘛。”
曾俊心里的怀疑达到了最高,“所以除了家里人,也没人看见你到底几点出去的,对吧?”
“那肯定。”郭志堂道:“这个点大家都还没起呢。”
“好。”
曾俊点点头,给堵门的陈栋和旁边看人的老秦丢了个眼神,随后又问道:“同志,你女儿郭晓慧在哪个屋?我们还有点事,需要向她了解一下。”
找她女儿干什么?
听到这里的蔡玉兰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上前拦道:“公安同志,我闺女脚给伤了,现在正休息着呢……”
“没事,我们有女警。”
曾俊脸一黑,上前一步,老刑警气势朝着对方就压了过去:“同志,不要妨碍警察办案。”
蔡玉兰很是不情愿的引起路。
江夏和曾俊跟着走了进去。
郭晓慧是跟着父母住的主卧室。
家里住房紧张,儿子儿媳和孙子还只能挤一间屋,自然没法给郭晓慧再分多少出来,郭父郭母只能再委屈委屈自己,在他们卧室大概五分之三的位置又砌了半截薄墙,给闺女隔出来个小单间。
这空间不大,只能放得下一张床,还得三面贴着墙,衣柜只能放在对面。
三人一进来,瞬间感觉转不开身了。
郭晓慧此刻正在床上休息。
她盖着被子,手脚都在被子下面,完全看不出是否扭伤,但露出来的脸色极其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可即便如此,这姑娘依旧显得颇为漂亮,只是看起来极为憔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江夏瞬间了然。
曾俊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一看到这幕,也已经将前因后果猜了出来个七七八八。
他心下叹了口气,往后退了退,让江夏站在自己身前。
这种事情,还是让女同志来问更好些。
蔡玉兰上前,轻晃着女儿的肩膀,“晓慧,晓慧,你醒醒,有公安来找你。”
“妈?”
郭晓慧缓缓睁开了眼,她看看身前的母亲和她身后的两个警察,有些茫然的问道:“他们来找我干什么?”
江夏主动上前一步,她道:“郭同志,我们有个案子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请你不要隐瞒,毕竟有些东西去医院一查就能知道。”
郭晓慧勉强起身,她瞬间听懂了话里的暗示,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血色,色厉内茬的强行反问: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景云死了。”
江夏抛出这个消息,她盯着她的表情,紧接着又问道:“你和他私下恋爱的时候,是否有过越界的行为?”
“什么?他死了?!”
郭晓慧一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但紧接着又转为大仇得报的快意。
“死得好,死得太好了,这种人渣就不配在世上活着!”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观察着她的表情,江夏确定她对周景云的死亡毫不知情,也没有怀疑是身边人干的迹象。
可都是一家子,父亲兄弟想杀人,她这个直系受害者会察觉不到吗?
情况好像不太对。
心中猜测,江夏面色不变,她继续问道:“郭同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同志,你老问这个干什么?”
蔡玉兰坐在女儿旁边,伸着胳膊,像老母鸡似的将女儿袒护在身下保护着,反驳道:“我闺女早就和他断了,和他没关系!”
“妈,你不用说了,现在公安都找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不知道?”
郭晓慧倔强的推开母亲的胳膊,她盯着面前的警察道:
“什么狗屁大学生,周景云就是个人渣,骗子!他八个月前悄悄私底下追我,还说他还没有转正,为了保持良好的形象,暂时不往外公开,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他,后来还…还……”
郭晓慧还是没法把那件事说出口,她停顿了下,见面前的人也明白了意思,就继续往后说道:“结果厂长家闺女刚进宣传处,他就开始要分手,我不同意,他就骂我是个婊子,是个男人就能睡……还要,还要把这事儿告诉所有人!”
说着说着,郭晓慧嗓子就哑了起来,逐渐又转化为哽咽:“我只能同意分了,原本就当吃了哑巴亏,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例假都两个月了,还没有来……”
江夏是越听越皱眉。
果然和猜的一模一样。
这种事情,只能庆幸郭晓慧家里还算不错,她敢给父母说,父母也能想法子解决,而不是让事情滑向更坏的地步。
呃,好像也不一定。
江夏沉默片刻,又问道:“那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告诉的父母?你爸和兄弟是什么态度?”
“刚分的时候我就说了,我爸说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悄悄把事儿捅给了何兴华,后来他又知道…知道我怀孕的事儿,气了个半死……”
说着,郭晓慧一愣,总算反应过来不对,“你们怀疑人是我家里人杀了他?”
“不可能,杀人要偿命的,我哥有老婆孩子,我爸还要养一大家子,他们不可能去杀人!”
那还真不好说。
毕竟一开始不知道越界的事,被甩也还在接受范围内,说出去也没啥。
可怀孕就没那么简单了,都是男人,谁看不出周景云当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当爹的不想把他剁了才怪!
“这件事我们自有推断。”
曾俊声音低沉的开口:“郭同志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们会找你父亲再谈一谈。”
这哪里是谈的架势,分明是要把人带走!
“公安同志!”
郭晓慧一个着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刚起身,整个人就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下去。
“晓慧!”
蔡玉兰赶紧上前扶着,她又想出去拦着,又不敢松开扶女儿的手,站在原地简直急的要命。
“同志你放心,如果不是你父亲所为,那我们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见状,江夏止住了脚步,她劝道:“现在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尽量不把情况闹大,好吗?”
郭晓慧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口,就被母亲使劲捏了下手臂。
警察都已经上门了,抗拒执法,人还是会带走不说,动静大的左邻右舍都得知道,那还能瞒得住什么?
两人只能待在屋里,看着警察走到郭志堂身边。
盯着对方的脸,曾俊道:“同志,请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闻言,郭志堂脸上多了不少抗拒。
“公安同志,我又没犯什么事儿,你们抓我干啥?”
一时间,曾俊还真分不出来他到底是演的,还是真不知道。
他直接道:“周景云死了,前天发现的尸体,就在长兴路。”
“啥,死了?!”
郭志堂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克制不住的涌现出几分欣喜,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我没杀人!周景云的死和我没关系!”
只是在诸多嫌疑面前,这解释听起来太过苍白。
曾俊不可能只听他一面之词,他道:“你还是跟我们回局里再交代吧。”
“我——”
郭志堂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回答全都成了证词。
一瞬间,千言万语涌到喉咙,郭志堂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再次重复:“我真的没杀人。”
江夏看着他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喜悦的反应完全不像是演的,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周景云死了。
一个不知道死者死的人会是凶手吗?
曾俊没有说话。
哪个杀人犯会承认自己杀了人?
更何况,有些人的演技能高到连自己都骗过去,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杀人犯前,郭志堂就是本案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郭志堂瞬间感觉到百口莫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无奈道:“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曾俊给了陈栋一个眼神,示意他拿手铐给人铐上。
看到这幕,江夏主动上前劝道:“曾队,我看郭同志不会跑的,要不咱们还是先别上铐子了。”
人毕竟还没有确认是凶手,他们围着带人出去,还能说请郭主任配合调查,看见的工人也就是好奇一下,不至于乱猜,可若是拷着出去,那什么东西都得扒出来了。
曾俊沉吟片刻,同意了。
“也行。”
郭志堂很是感激的看了江夏一眼。
“你推着车,在我们中间。”
曾俊对郭志堂吩咐道:“郭志堂,我们人都看着你呢,别想跑啊。”
“唉。”
郭志堂长长一叹,“我知道。”
他又没犯事,不跑说不定还能查清楚,跑绝对跑不掉不说,还会跟进黄河一样,再也洗不清了。
这么说着,郭志堂推着刚洗过的车出了门。
正是下班的点,不少工人从这条小道上经过,见郭志堂推车出来,身边还有好几个警察,都有些惊讶。
“郭主任,您这是去干嘛?”
郭志堂抬起头,努力让语调自然道:“厂里不是出事了吗?叫我过去跟着查查。”
“噢噢噢。”
工人纷纷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啥技术部死人要叫三车间主任过去,但有事找领导嘛,郭主任也是领导,找他很正常。
说不定是跟三车间的人有关系呢。
就这么一路说着,他们出了住宅区,骑上车,回了市局。
*
天色已黑。
一到市局,曾俊就将郭志堂带入审讯室审讯。
彼时谭炳毅刚从夜校回来,正在食堂吃饭,听到曾俊带回来个重大嫌疑人,谭炳毅把饭菜往饭盒里一倒,端着饭盒就过来了。
还没到跟前,他就扯着嗓子问:
“快快快,现在是啥情况?赶紧给我说一下!”
“死者有点不是个东西。”
陈栋直接道:“这个周景云私底下和郭晓慧,也就是屋里在审的郭志堂女儿谈恋爱,两人越界了,可越完又不谈了,死者强行分手转头去追人家厂长家闺女。”
“本来这事儿也就算了,但最近郭晓慧发现她又怀孕了。”
“这事郭晓慧一开始没说,两个月前只说的是分手,最近才跟家里坦白怀孕。”
“嘶——”
谭炳毅微微抽了口冷气。
闹出来人命,那事就很难善了了。
他立刻追问道:“那郭志堂有作案时间没?”
陈栋道:“有,他四天前轮休,说是去黑市买红糖红枣,但没人能证明,而且昨天又正好是大清早去的乡下买鸡,但走的太早,只有家里人能证明,外人没人看见,而且他还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我们刚到时,他正在洗车。”
动机,作案时间全都有,就差把我是罪犯写在脸上了。
谭炳毅感觉案子似乎下一秒就能破了——只要郭志堂交代。
“那他交代了没?”
陈栋摇了摇头,“郭志堂不承认自己杀人。”
谭炳毅皱起了眉头:“不承认?”
“什么不承认?”
段支同样没回家,他从三楼下来,脸上带了些许轻松,“我听说抓到罪犯了?”
“段支。”
陈栋问了声好,“没,是抓住个嫌犯,嫌疑极大,但还没确定呢。”
面对更上级的领导,他这次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个遍,随后又分析道:
“这个郭志堂心思还是比较缜密的,第一次知道女儿被甩后,就悄咪咪的给女方透露消息,破坏了周景云的追求,不过整体上报复行为更偏向于‘文斗’,也就是在规则内报复人。”
“这种行为方式一般很难直接升级为杀人,依我看,有可能是周景云又进行了什么威胁,逼迫郭志堂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说话间,审讯室里传来郭志堂的声响。
“这个周景云就是个畜生!他还敢舔着脸回来,要我再把晓慧嫁给他,我都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养出他这样的玩意儿!”
“威胁……是有威胁过。”
“但我们家也想好了,绝对不嫁,名声……也不要了,大不了孩子就不结婚,我们养她一辈子,嫁给这种人一辈子才算完了!”
“想没想过其它解决方式?”
“有,我是有找副厂长提这事儿的打算,但这不还是没到那一步吗……”
审讯室外,陈栋和谭炳毅听的脸上有点厌恶。
还大学生呢,怎么人品能烂到这种程度?
江夏眉头也微微皱起,
她到郭志堂家里问询时就感觉有点奇怪,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杀人后该有的反应,如果他是装的,那心理素质和演技是真强大到可怕。
这么强的心态,按理说,他应该能将尸体带到郊外丢弃,而不是慌慌张张的丢在胡同里。
甚至在审问时,他也不应该这么轻松承认两人之间的矛盾,这明显就是在进一步加重自己的嫌疑。
偏偏这些他都干了,而现在,所有的证据又都指向了他。
“段支。”
思索间,刘痕检从外面走了过来,他边走边揉着眼睛,道:“那个自行车我看了,清洗的很干净,不过还是从后车挡泥板上发现几个血点,但不确定是什么血。”
有血!
周景云的?!
在场的众人精神瞬间振奋起来,段支更是立刻道:“这就是物证啊!现在证据很充分,你们好好审,一定要撬开嫌犯的嘴巴!”
“段支放心,我们肯定能审出来!”
眼见破案在望,段支也不打算走了,他直接坐到审讯室对面等着出结果,谭炳毅更是拿了把凳子坐在审讯室门前,边听结果边扒饭。
但审讯和他们技术科关系不大,已经查出车上血迹的刘痕检见自己的活完了,就准备回家,见江夏还不走,他走到江夏身边,悄悄拍了下她胳膊,压低声音问道:“江夏,这个点儿了,你还不回去?”
“我还有点事没想明白呢。”
都是猜测,江夏也没说出口,她只问道:“刘痕检,你说车上的血迹是不能确定是人血还是动物血?”
“对。”
刘痕检品了下话中的意思,连忙反问道:“你是说有别的情况?”
江夏道:“郭志堂家今天杀鸡来着,我们去的时候,地上鸡毛还没清理干净。”
刘痕检一愣,没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
完了,谁知道车上那几滴血到底是人血还是鸡血?
“不行,我再去看看。”
刘痕检瞬间放弃了走的打算。
他倒是提前说了免责声明,可一中队这些牲口可不一定会听,保不齐,回头又要往技术科甩锅!
“我也去。”
江夏也跟了过去。
还是别在这儿听审讯了,想半天也没用,回归老本行吧,直接从物证上找证据!
*
自行车前,刘痕检指着几个蚂蚁大小的暗红色血迹,说道:“江夏你过来看看,就是这几个点。”
他一点也没端架子。
痕检的范围极广,刘痕检虽然担个痕检的名头,但最拿手的就三个,也就是足迹,指纹和笔迹鉴定,其它都是个半吊子,还真不一定能比得过警校出来的江夏。
江夏拿过来手电筒和马蹄镜,仔细观察着这几个血滴。
没升级前她真看不了血迹,幸好她调色赚了不少经验值,全点在了痕检上,现在痕检也能有个LV1.5的水准,看个血液喷溅位置还是没问题的。
她仔细观察起来。
这血迹主要分布在车轮挡板的上方,带着极其微小的拖尾,看形状是喷溅血迹,但位置……
江夏伸手比划了下,发现大概在空中四五十厘米的样子。
这个高度无论是坐着,躺着,都不对。
但杀鸡的话就很对了。
反复估算了几遍后,江夏直起身,对着刘痕检摇头道:“这位置不像是人血,应该是杀鸡溅的。”
果然!
刘痕检抹了把脸,无奈道:“还好有江夏你提醒,又过来看了下,不然我又要挨骂了!”
“他们也是急着破案,没法,压力大啊。”
江夏出言安慰,她道:“对了刘痕检,目前这个郭志堂是否杀人,都是间接证据,没有实证,不过我不是有用石膏扩印出现场的自行车轮胎印嘛,咱们比对一下,比对成功,那郭志堂绝对会是凶手,也容不得他再狡赖了。”
江夏没有说后面的话。
如果比对不成功,那郭志堂是凶手的可能就大幅度缩减了。
闻言,刘痕检一愣,“自行车轮胎不都一个样吗?这还能比对?”
“能。”
江夏直接扛起自行车往楼上走,她道:“这是近两年新出的痕检方向,虽然轮胎出厂时都一样,但因为使用者不同,使用习惯,地点不同,轮胎磨损就不一致,所以也能分出区别。”
“我说你当时弄这玩意儿干啥呢。”
刘痕检恍然大悟,他摇摇头:“好嘛,我还说教你呢,分明是要拜你为师喽!”
“没那么夸张。”
江夏一笑:“我也是第一次看,就会点理论知识,咱们就当一起上学了。”
将自行车倒放在空间更宽阔的画像室,江夏拿过来石膏轮胎,以及刘照相洗出来还带着化学药剂味道的车辙印相片,打开大灯照着自行车。
站在自行车旁,她道:“轮胎印其实跟咱们比对鞋印也差不多,主要看花纹块,槽沟,条纹,以及是否夹杂异物,有磨损和残缺,咱们从大到小,一个一个来?”
“那听起来不难。”
刘痕检拿过来相片:“花纹不用比,都是同泰橡胶厂产的,看磨损吧,我拿相片,你拿石膏,看这一节下来有没有对得上的。”
“没问题。”
两人说看就看。
江夏手拿着马蹄镜,一寸一寸地查找起后车轮胎痕迹。
郭志堂洗完的自行车此刻倒方便起了江夏,后车胎基本没有多少土,能轻松辨别上面的磨损痕迹,她从石膏上挑了块较大的特征,一处指甲盖细的凹陷,开始进行寻找比对。
这种凹陷,说明轮胎上也会有一处相同的裂痕。
但从前往后转了一整圈,江夏完全没有找到相同的痕迹。
是这块石膏拓印出了问题?
江夏又换了一块,找了一处较大的痕迹,再次进行比对。
还是没有。
第三块。
同样找不到。
刘痕检拿着的相片是和轮胎印差不多大小的特写,他也反复比对了两圈,最后摇着头停了下来。
“别说微小痕迹了,这大的也比对不上啊?”
“我这边也是。”
江夏微微颔首,她斩钉截铁的说道:“这车绝对不是现场抛尸的那辆。”
可以确定了,她的判断没有问题,郭志堂的确不是凶手!
只是这样话,他究竟是个巧合全撞一起的倒霉蛋,还是凶手精心挑选出来的替罪羊?
第34章
江夏又仔细的想了想,觉得嫁祸的可能性并不高。
毕竟这得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嫁祸者和周景云有深仇,二是他知道郭晓慧和周景云私底下的关系,同时还能确定郭志堂这几日的出门轨迹和时间。
想凑齐这三个条件可不容易。
毕竟后者太过于随机了,尤其是郭志堂这两日请假,就是看女儿身子虚得厉害,红糖水效果也不大,所以才临时起意打算去乡下买个鸡回来补补,前天下午才和领导和副主任提,这嫁祸者上哪知道去?
还是巧合的可能性更大。
得出结论,江夏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的判断没错,悲的是还得找凶手,天杀的,谁知道他在哪,又要排查多久!
想想工作量,江夏就有点心绞痛。
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这才主动道:“我过去通知吧。”
刘痕检连连摆手:“咱们俩一起判定的,哪能让你一个人去。”
好不容易抓到这么一个疑似罪犯的嫌疑人,一中队个个都觉着破案在望呢,结果转头被人告知不是罪犯,那心情可不会多好受,保不齐还要急呢,他还是跟着分摊下火力吧。
两人一同下了楼。
*
而审讯室里,曾俊已经郭志堂和周景云的矛盾,家庭情况,以及这几天的具体行动细节轨迹全部问了个清楚。
他先停下缓缓,给杯子里倒满了水,又点上烟,自信满满的准备开始真正的重头戏。
谭炳毅侧耳听着审讯室的动静,随手从兜里掏出包香烟,自己拿了一根,又随手递给陈栋一根,边用火柴点燃边道:“老陈你听,我看曾俊这是准备开始问了。”
陈栋借了借火,他脸上带着笑意抽了一口,“乱审嘛,这可是曾队的拿手好戏。”
曾俊最擅长的就是抓漏洞,而他常用的手法,就是从头到尾问完详细经过后,再打乱顺序反复提问。
这种手段略有点费时,但对于主动回答的嫌犯来说极为好用。
毕竟人的记忆是有限的,倘若嫌犯中间有编造的部分,那不仅细节会趋于模糊,还需要按照一定的记忆顺序来记忆,而打乱时间提问,则会让嫌犯虚构的内容出现错乱,再次复述内容和细节就很容易出错,进而露出破绽。
出结果的关键时刻,谭炳毅也不坐凳子了,他站起来提神,竖起耳朵仔细听屋里的审讯。
曾俊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上个是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下一个就成了四天前刚到黑市路边回来时路上什么情况,紧接着又换成了昨天清晨出城郊时,见到第一个下地农人穿的什么衣服。
这些问题极其刁钻,只是审讯室里的郭志堂却全都回答了上来,没有迟疑,也没有出错,听的屋外的谭炳毅眉头是越皱越紧。
“咱们这是遇到个硬茬子?”
谭炳毅手夹着烟,半天没吸,他扭头对陈栋问道:“曾俊平时审问也行啊,怎么这次这么拉了?”
陈栋脸也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道:“毕竟是个车间主任,不是那种钱都数不清楚的笨贼,说不定这些细节早就在心里排练过了。”
“会反侦察……那就真扎手了。”
烟已经烧到了尾巴,谭炳毅有些烦躁的将其往地下一扔,脚踩在上面碾了碾,强打起精神道:
“没事,多来上几遍,肯定会有破绽,大不了咱们几个轮番跟他熬!”
话虽是这么说,可谭炳毅心底却隐隐约约生出了几分怀疑。
如果郭志堂真是凶手,而且连审讯都能扛住不露破绽,那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不至于将尸体丢弃在胡同里吧?
毕竟死者可是请了探亲长假回家的,现在出门不易,总会有个把人莫名死在外面,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郭志堂只要把尸体处理好,大家都只会怀疑死者是在外面出的事,绝对不会想到他,就是报警也几乎无从查起,等事情一过,他和女儿从此就都安全了。
将尸体留在胡同里……简直就是等着让警察来抓他。
这根本不符合这种人的行为特点,但倘若郭志堂没有杀人,杀死死者的另有其人,情况就说得通了。
只是……
话说又回来了,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那么大体积,也的确不好转移,很难说中途不出现什么意外,让郭志堂不得不选择弃尸?
谭炳毅心中犹豫着,完全下不了结论。
他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再审审再说。
这才刚开始,没那么快能下结论,总得审上几轮,从头到尾都没破绽再说。
这么想着,谭炳毅心中多了些愁绪。
要是审一夜,结果却不是凶手,那对全体士气的打击可不是一星半点。
‘咚,咚咚。’
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了过来,江夏和李痕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江夏?李痕检?”
听见动静,谭炳毅朝声音方向望了过去,他看着两人,略有些惊讶的问道:“你们俩还没走?”
李痕检摇了摇头,“谭队忙糊涂了?我们刚才就说要再去看看物证呢。”
好像还真说来着。
“是说来着,我光想着审讯,把这给忘了。”
发觉自己忘了这茬的谭炳毅伸手拍了下脑袋,他看着两人,忽然心神一动,连忙问道:“你们过来是又有新收获了?”
“通过血迹位置,我推断出它应该不是人血,而是杀鸡时溅上的鸡血。”
江夏直接道:“还有,我和李痕检一同比对了带回来的自行车轮胎,发现轮胎印和案发现场留下的印迹完全对不上,而且这辆车也没有换轮胎的痕迹。”
“完全对不上?这不就是说车没去过案发现场?”
谭炳毅声音瞬间抬高,他表情严肃的再次确认道:“你们确定?”
“确定。”
李痕检点点头,“我和江夏两个人一起看的,认定同一,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再让人看看,毕竟轮胎印和鞋印也差不多,你们也能看得出来。”
谭炳毅沉默片刻,他闭上眼,摆了摆手,“不用了。”
江夏痕检的本事他不清楚,但李痕检他知道,没有足够的把握,他绝对不会说出口。
车没去过,那人去的可能性就更小了,这几乎可以判定郭志堂不是凶手。
而这个结论一出,谭炳毅心里既觉着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让他总算是松了口气,又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希望破灭,欢喜成空的难受感。
他手扶着额头,转过身,人面对着墙,没忍住拿头撞了两下,将墙撞得砰砰响,随后又用额头贴着冰冷的墙面,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一会儿,谭炳毅才缓过来,他强打起精神,道:“别审了,陈栋,你去叫老曾出来,让他缓缓,再洗个脸,清醒下,大家一起开个会,看看明天要往哪个方向查。”
“唉。”
陈栋叹了口气,没说话,推开审讯室的门就走了进去。
听到声响的段支已经站到了门口,等到现在的他面容还算平静,看不出多少失望。
他鼓舞起士气:
“刚开始走访摸排,找错了也正常,这才两天,时间还算宽裕,大家不要泄气啊。”
“还好,发现的早,大家伙缓个几分钟,也就调整过来了。”
谭炳毅调整过来心态,他道:“这要是审一晚上才确定不是,就算心态上能调整过来,身体上也撑不住啊。”
从昨天上午案发到现在,刑警们其实都是在超负荷熬夜上阵。
可一天还行,连熬两天,还熬穿,那疲劳度绝对拉满,到时候全靠一口气儿撑着。
倘若线索确定,只剩下抓捕,那大家还能撑着把人抓回来,坚持到审讯结束,可若是抓错人,线索又断了,那气儿瞬间就得卸掉,再想补回来,需要的时间可不是几个小时就能行。
“是这么个事儿。”
段支点点头,他伸出手腕看了眼手表,“现在还不到九点,一会儿分析会争取开快点,尽量让大家十二点前休息,睡够六个小时。”
“好。”
见段支离开,江夏主动上前道:“谭队,这个会我也参与一下吧?”
“啊?”
谭炳毅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江夏:“这都要九点了,你还不回家?”
“这个点有点晚了,我一个人回家不太安全,就给家里打电话说今天不回去了。”
江夏还是很珍惜自己小命的,这可是八二年,袭警夺枪的事儿都能发生,她还是不要赌概率了。
“反正现在天热,开完会后我再从画像室里凑合着睡会儿就行。”
这还真是。
现在晚上的确有盲流乱窜,一个人回家是真不安全,还不如在局里凑合一晚呢,就是条件艰苦点,休息完跟没休息似的。
又不是一个队的,能记挂着案子给他们忙到现在,谭炳毅心里有点感动,他想了想,道:
“也行,不过明天你就别跟着排查了,我给你请个下午假,你好早点回家歇一歇。”
说着,谭炳毅语调强硬起来:“别不同意,你是技术人员,我可不能把你给累倒了,不然你科长可是要跟我急的!”
江夏略有点失望,但想想说不定还有物证需要她鉴定呢,还是养好精神更重要。
“行谭队,我会早点回去休息的。”
说话间,审讯室里传来椅子拖拽和解开手铐的声响,紧接着,曾俊和老秦就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了。
他们两个脸色都有点难看,神色满是失落。
身后的陈栋对此倒极为熟练,他左手拉着一个,右手推着一个,径直往洗手间走。
“走走走,咱们去抽根烟,抽根烟冷静一下。”
不一会儿,其他在二楼办公室补眠的刑警也被叫了下来。
人没齐,有三个还没回来,不过也可以开会了。
只是众人围坐在会议室,手里拿着笔记本,个个目光都有些涣散。
‘砰砰砰!’
见这情况,谭炳毅拿着木杆使劲敲了几下桌子,他抬高嗓门,“大家伙都清醒点,开会呢!”
众人打起精神,有人更是熟练的点起了烟。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开始烟火缭绕。
江夏熟练的拉过椅子,挑了个离吸烟者最远的窗户,把窗户开到最大,然后坐在窗户旁边。
“咳咳!”
谭炳毅咳嗽了下,他站在主位,对着两边的人开口道:“案发现场的情况我就不再多说了,就说一下今天走访到的线索。”
“死者是机械厂的技术员,81年毕业大学生,来机械厂差不多正好满一年,平时在机械厂活动,工作认真,日常规律,主要外出活动是去夜校学德语。”
“目前走访中,死者在机械厂内和人关系不错,并未与人有过明显冲突,但死者八个月前私下追求过车间主任郭志堂女儿郭晓慧,两人有过亲密行为。”
“大约两个月前,厂长女儿何宝珠宣传处工作,死者强行分手,前去追求何宝珠未果,于是回头继续向郭志堂要求复合结婚。”
“而郭家拒绝复合,且私下进行了流产,并借口脚扭了没去上班。”
“这是机械厂的情况,夜校这边呢,德语老师评价死者挺刻苦努力的,他与大部分学生没有矛盾,但与一个叫谢玉江的起过争执,具体原因未知,好像涉及学习上的事情,闹得很难看,据说差点打起来。”
“此外,大部分人都知道他要回老家看望生病的父母,手里有钱。”
“情况就这些,大家都想一想这个调查方向,畅所欲言啊。”
其他人还在沉思,陈栋打起精神,主动道:“从站位角度来说,我觉得这个凶手范围还是要在熟人里面找。”
“这个我同意。”
曾俊点头,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郭志堂身上还是有嫌疑,毕竟车可以换嘛,而且审讯的时候,他也说死者这几天纠缠的很厉害,非说要结婚,恨的他想把人给剁了。”
老秦摇了摇头:“这是气话,不能当真。”
又有刑警同意道:“对,而且自行车也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我之前听你们说,郭晓慧长相还是挺不错的,有不少追求者。”
有人思索着,提出个方向:“有没有可能动手的不是郭志堂,而是这个追求者?”
“哎老赵说的对,这个可能性大!”
又有人提议道:“我觉着谢玉江也有点可疑,毕竟这人家庭住址也是在市中区,和火车站长兴路都比较近。”
“死者在女色方面不太行,有没有可能不止追求了郭晓慧?”
“我们问了日常活动时间,他还是挺忙的,应该抽不出来空吧?”
“那可不一定,咱们之前不就有个案子,一个男的上着班还能同时谈五个呢。”
“那的确,这个还是得查查……”
“说起来,死者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可能大学和知青期间也谈过,所以过来寻仇?”
“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们走访的时候说没见过生人来找他。”
“那财杀呢?我这边是有几个比较缺钱的家庭,而且家里有待业人员,周围评价说比较混,感觉也是有作案嫌疑的。”
“那这个我觉得要查……”
随着话匣子打开,大家逐渐清醒,思维也活跃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各种可能。
江夏转着笔,旁听着他们的发言。
这些思路都没什么问题,硬挑的话,就是有点常规,还需要大量排查,难以直达真凶。
可还有什么能从现有线索中直接挖出真凶呢?
她停止转笔,在纸上写下了凶手二字,随后又写上‘运尸工具,自行车’,‘正面钝器锤杀’,以及‘胡同抛尸’三个词。
江夏的笔尖在自行车上停顿了片刻。
她还是想不通凶手为何要选择自行车作为运尸工具。
毕竟自行车后车座平时拿来坐人还好,可死尸又不是活人,很难固定不说,还没有遮挡,极其容易暴露。
都能弄辆自行车了,为什么不弄三轮车?
除非,他根本不介意暴露。
就像尸体,似乎……就是刻意丢在那里,让人发现一样。
是挑衅?但也没有挑衅对象啊,那是判罚处刑?可自诩判官的话,总不至于一句话不留,连个判词都没有。
江夏在下方补了个仇杀,停了三四秒后,发现完全没有思路。
她没有硬想,而是直接换了个人。
死者。
这人日常表现勤奋,谦虚,表面看起来很不错,但内里却人品极差,颇为追求权势,又急功近利,的确容易私下与人惹下大仇。
但他才来机械厂一年,时间尚短,能结怨的人不会太多。
他们今天排查过,确定没有死者之前的人来找过他,所以还是得看他这一年的行为。
那目前看,死者最大的问题还是郭晓慧。
想到这里,江夏微微沉默。
自己这绕了一圈,问题又绕回来了。
这和在场刑警想的不一模一样吗?
她深吸口气,胳膊肘支在窗框上,捏着额头,重新审视起死者。
性格,目的,行为……一遍又一遍。
忽然,江夏注意到一个说不通的点。
死者最近似乎一直在找郭志堂要求和郭晓慧复合?
这行为放在死者身上,乍一看倒挺合理,毕竟之前分手后立马追何播音员行为挺得罪人,他很大概率会发现自己追求失败有可能是郭家做梗,在无法继续找个更高级白富美好攀附岳家的情况下,回头和郭晓慧结婚,获得郭家谅解,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很无耻,但有时候还真有。
但这个想法的前提是郭家愿意这么做。
而郭家的反应是赶紧滚蛋,再来他就要找副厂长了一起爆了。
也就是说,死者后期不像是好言好语的恳求,而是威胁,威胁到郭志堂已经想到这事会人尽皆知。
这哪里靠结亲化解恩怨?分明就是继续结仇啊!
那就说不通了。
郭家也就郭志堂是车间主任,也没什么关系,能做的只有悄悄给何播音员露个底,让他不能继续攀附权贵,但做不到限制死者的晋升,再熬上一段时间,等事过去,死者完全可以尝试去外厂钓白富美,怎么非得在郭家不同意的情况下,死磕要结婚呢?
这是在拿前途冒险,赌对方不用天地同寿啊!
郭家一旦豁出去,他周景云至少要掉一层皮,以后还有什么权势可言?
这太矛盾了。
除非……
他要没什么前途了。
想到这里,前世刷到的新闻瞬间涌上心头,江夏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下,所有线索刹那间全都串在了一起。
想通了,一切全都想通了!
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在场众人的商议:“我知道了,谭队,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啥?
一瞬间,在场的刑警脸齐刷刷的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曾俊正讲着方向呢,被打断的他也不恼,反而想起之前江夏对三个抢劫犯藏匿地点的判断,连忙催促道:“是谁?江夏你快点说!”
看着众人的目光,江夏不由得卡了下壳,“呃,具体是谁还不知道。”
此话一出,有刑警瞬间皱起了眉头。
一惊一乍的,真是的,她一个搞技术的,好好画她的像就完了,怎么非要跑他们这边瞎掺和,没想好还嚷嚷,这不打乱思路吗?
“是有想法了吧?”
谭炳毅倒还算平静,他望着江夏道:“不急,你慢慢说。”
“是这样,我发现个疑点。”
江夏平复好心情,她组织了下语言,从头道:
“死者这个人是比较追求权势的,可他分手得罪郭家后,最近又开始强行要求复合,郭家明确拒绝后,反而还进行威胁,甚至在郭家表示大不了上报厂领导后还没有停止,这和其过往行为是非常不符的。”
“咦?”
听江夏这么单拎出来一说,有刑警瞬间意识到不对,他抬头看向审讯的曾俊和老秦:“曾队,审讯是这样吗?”
曾俊审讯的重点都在郭志堂这段时间的活动上,和死者矛盾问的还真没那么细,但回想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点点头道:“是这样。”
“那这还真有点说不通。”
“不像是结亲,分明是结仇嘛。”
“不是结仇,你听江夏的意思,郭家是他再闹,他们就要告领导的,这种欺骗女同志感情影响可不小,厂里肯定会给处分,以后结婚,晋升都会受很大影响。”
“那这强求复合也讨不着好啊?”
“对,所以为啥不讨好,他还要干这事儿呢?”
说到这里,陈栋直接一拍桌子,斩钉截铁的说道:“这孙子肯定遇上麻烦了,比乱搞男女关系还大的麻烦,所以他才想尽快和郭晓慧结婚,让她,还有郭家给他挡雷!”
江夏沉默了下。
话是这个意思,但怎么感觉又有点跑偏呢?
老秦双手环抱在胸前:“那能有啥大麻烦逼着他这么干?”
有人想起周景云说父母生病,借了不少钱,不由得拧起眉头。
“死者不会是欠了赌债吧?坏了,咱们还没向死者父母核实他们究竟有没有生病呢!”
这的确被忽视了,当时大家都想着不好给死者父母交代呢,连带着生没生病也给忘了问了。
“行了,先别发散了。”
眼见大家开始往别处猜,谭炳毅赶紧将其打住,他看向江夏:“江夏,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江夏也不卖关子,她直接了当的开口:“我怀疑这个麻烦是他的前途,而他前途最大的来源,就是大学生身份。”
“那大学生身份又有什么可出事儿的呢?除非他不是大学生,或者说,他不是真正考上大学生的那个人!”
此话一出,在场刑警瞬间哗然,完全想不到她是怎么联系到这里的。
第35章
有人下意识反驳:“不是,那可是大学,怎么还能被人冒名顶替了?”
人们总会在不自觉中为高级机构赋魅,即便在场众人都是刑警,可面对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仍不太敢信会出现这样的漏洞。
陈栋也摇了摇头:“就是啊,江夏,那可是大学,都是知识分子,这冒名进去,一上课不就全都露馅了吗?”
陈栋的想法也没错。
现在的大学还没那么水,学生少,老师也更加负责,尤其是周景云学的是理科机械,必然会涉及数学和物理。
上过学的同学们都知道,什么都可能骗自己,但数学不会,因为数学是真学不会啊!
水平不够,那肯定会露馅。
可江夏也没说周景云水平真那么低啊。
江夏摊摊手,她道:“陈哥,咱们普通人去大学肯定会露馅,但和学校录取最后一名就差一分的那个人,你能说他实际能力真就比录取的最后一个人差吗?”
“哎?”
陈栋想要反驳的心瞬间停下了。
是了,还有落榜生啊,水平较高的混进去,和正常考进来的考生的确差不了多少,老师很难发现啊!
他吸了口冷气,“那这还真有可能。”
“不过我怀疑死者实际能力没那么高。”
江夏又补充道:“今天厂子里走访的时候,我看对他的评价都是勤奋,谦虚,当时没注意,刚才听谭队提夜校老师说他提刻苦努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套话啊!”
“毕竟大家说话都委婉,除非太过恶劣,否则不会给太糟糕的评价,但如果某人真有水平,大家提的是能力,而不是状态。”
说到这里,江夏顿了顿,伸手指着自己道:“就像我,大家向别人提的时候,谁不会夸一句我画像厉害?”
“那是肯定啊。”
王雷虎竖了个大拇指:“找遍全市也没第二个人有你这本事。”
此话一出,气氛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一个年龄大些的刑警沉吟片刻道:“那这么说的话,死者应该是刻意表现出勤奋的状态,好让别人忽视他实际能力,这就跟人事那边经常假装他们很忙,不要打扰他们一模一样嘛。”
闻言,大家不由得都笑了笑。
“我想他就是通过这个和其它手段,蒙混过了大学期间老师和同学对他的怀疑。”
江夏点点头:“但死者实际能力就是不够,很有可能做不了研发,后续无法通过技术晋升,所以才如此迫切的、甚至撕破脸也要追求家世更好的女性,因为这是他大学生招牌最好变现的时候,毕竟再过两年,就会有人逐渐发现他是个水货了。”
陈栋摸着下巴,梳理片刻,发现这个推论还真有点站得住脚。
反正就是在猜方向,那这脑洞再大,大家也没再继续反驳,就顺着往下想。
“那先假设死者真是冒名顶替他人身份上的大学。”
陈栋主动道:“那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假的,咱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喽?”
老秦摆手:“不不不,这个人冒名顶替后并未与家庭切断联系,查他父母还是能知道他是谁的。”
“死者的家庭状况比较普通,我算算,五年前……那大概二十岁左右,应该是在乡下当知青。”
曾俊估算了下年龄,“那他能冒名顶替的也就是身边的知青了,可现在都各回各城了,也遇不见吧?”
江夏摇摇头:“曾队,你忘了,现在大学生分配原则是按户籍地来啊!”
“对对对!”
江夏一说,老秦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拍脑门,“这不是社来社去,厂来厂去嘛!”
这是指七八年以前的推荐学生的分配原则,也就是农村来的子弟回农村,工厂来的子弟回工厂,但现在还是有所调整的。
目前,学生毕业分配原则先是根据国家需要,然后才是按照户籍地分配,但国家需要挑的是尖子,数量极少,而户籍分配基本上不会参考个人意愿,除非学生比较优秀,又或者有关系,否则很难调往他处。
而这两点死者明显都没有。
除了这两点外,死者其实还有一条路走,现在国家正在开发西部,只要报名,绝对能分配过去,那被发现的可能就几乎为零了。
可死者哪是个想去西藏吃沙子受苦的主?那没办法,他就只能来这里了。
“这个政策还是刚毕业的学生熟嘛。”
曾俊感慨了句,但紧接着又抛出一个疑问:“不过这么说的话,死者肯定也知道分配原则,他应该清楚来这里有可能遇到当时在一起的知青,就不害怕暴露吗?”
“怕也没办法,谁让他不想吃苦?”
江夏更细致的解释了下分配规则,随后又道:“被顶替者肯定不知道自己被顶替了,死者自然存在侥幸心理,分配到本市不一定会见到本人,那就不一定会被拆穿。”
“而且他知道自己要过来,那肯定会提前做点准备,比如再给自己改个名字,这样,被发现的可能就更低了。”
“但还是有可能会被发现。”
听到现在的谭炳毅开口道:“所以江夏你怀疑是受害者发现了自己被顶替的真相,所以进行了复仇?”
虽是这么说,可谭炳毅语调中却带了些许怀疑。
无它,受害者发现自己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被他人取代,的确会产生极大的仇恨,但总不至于到仇杀的地步。
何况算算年龄,受害者恐怕早就已经娶妻生子。
杀人倒是能泄愤,可之后呢?他完了,妻儿老小也完了。
作为有理智的成年人,最好的办法,还是向公安,政府举报,就算不能重新入学,也能剥夺死者的身份和工作,算是出口恶气。
“我一开始有想到受害者,但他的杀人动机并不算太充分。”
江夏摇摇头,“人生被取代是很可恨,但总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除非,仇恨要比取代身份还要更大。”
“那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位受害者回城后,没有工作,又走了歪路,人生已经全完了,所以恨到极致,不杀了死者不足以泄愤。
但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和死者很难有所交集,发现被取代的可能性更小。”
谭炳毅面色不变,他继续追问:“还有一个可能呢?”
江夏一叹,语调多了几分沉重:“我的这些设想中,其实有一个默认前提,也就是被取代的受害者还活着,可如果……他死了呢?”
“什么?!”
王雷虎一惊,“江夏你是说死者杀了人,在冒认这个人的身份去上的大学?”
曾俊也被吓了一跳,他紧跟着摇头:“这不可能,那可是死了人,警察肯定是要过问的,何况这人死了,可是要注销户籍的,他一个死人怎么拿着身份去上大学?”
这听起来的确非常不可思议,但有时候真有人能办成这事儿,毕竟如今户籍管理看似严格,但信息没有联网,各单位之间又存在壁垒,信息核查还多是以发邮件为主,中间的时间差,乃至接收人都有可能拿来做文章。
“他可以伪造证件,或者提前将户口迁到学校。”
江夏道:“大家别忘了李万铭案。”
这个在场众人中倒是有不少知道的。
李万铭是建国初期最大的政治诈骗犯,他通过伪造证件,私刻公章,从科长骗到首都农林部任副处长,直到五五年伪造军区司令调任,在途中与省。委。书。记交谈时才被识破。
连那么高级别的干部任命都有可能出岔子,一个学生成功拿着户籍地已经销户的身份上了大学,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话虽如此,可众人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就连平日里较为支持江夏的陈栋也扶住了头。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江夏,你到底是怎么想到死者杀了受害者的?”
好问题。
需要一个现场,外加亿点点脑洞。
江夏停顿片刻,道:“很简单,凶手复仇的情绪很浓烈,且死者的行为也有点不符合常理。”
“他可是借父母重病的理由,向周围人借了大量现金的,所以我判断他顶替他人上了大学后,第一个猜测是他要携款潜逃,反正人都走了,那身份再被人爆出来也无所谓了。”
“但这样的话,就有一点说不通了,如果死者坚定逃走,那凶手是怎么拦住他,并将其杀害了呢?”
“咱们发现的是抛尸现场,不是真正的凶杀现场,但可以肯定,这个地点绝对不会在火车站周围,那里人流量太大,极易被发现。它应该在一个远离火车站并非常偏僻无人的地方。”
“如果死者已经打算跑路,那遇见受害者过来堵人,他也不会想过去的,他只会想尽借口赶紧溜掉,去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和受害者见面,只可能是他自己想去。”
“那他为什么要过去?是想把钱全给受害者,让他放自己一马?”
“不可能,受害者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只要他活着,那随时都可以再来威胁自己,除非……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给除掉!”
“如此狠绝的心态,很难没有前科,我就发散了一点思维,猜测他有可能已经害死了受害者。”
“也就是说,凶手很大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他在给亲人偿命。”
“嘶……”
听到这里,陈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这发散的思维可是真够大的!
在场的刑警都没有发言,全都在默默梳理江夏的这番推论。
就一个伤口位置,一个纠缠的行径,再加一个对凶杀现场的猜测,居然能推出这么多东西?
简直是不可思议!
沉默片刻,有刑警忍不住唱起了反调。
“我觉得吧,这个当侦探小说听,还是挺不错的。”
他将笔横着放在本子上,人往椅子上一靠,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江夏:“这全都是猜嘛,也没个证据,咋能真确定死者是冒名顶替,还有个受害者和家属嘞?”
“是这么个理。”旁边的刑警赞同道:“说的挺好,可全都是猜啊,这能是真的?”
毕竟这全都是推测,有人质疑也正常,江夏也不恼,她直接道:
“真不真的也好说,我判断凶手是本市知青的亲属,而且很大可能就在机械厂和夜校这两个单位内,咱们只需要调出死者档案,查出他当年在哪里插队落户,有没有改名,改名之前叫什么,再查机械厂和夜校这两个单位子弟有没有去同个地方插队的,那基本上就能确定。”
这个工程量有点玄学。
毕竟光机械厂就五千多人,这么多家庭,想找六年乃至更早时期去同个地方下乡插队的知青身份,那不知道要翻多久,甚至这些记录还有没有都不清楚。
可要是管理的还行,有个时常维护的档案管理员,那可能问一问就能找得到。
谭炳毅低着头,他将江夏的推论重新捋了捋,虽然觉得这里面有些地方有点想当然,但也的确是个方向。
“可以查一查,不过不用费那么大劲,就先派两个人去看看死者的档案,要真有问题,那就再加大力度往下查。”
这个投入没问题,曾俊很快同意:“我觉得可以,就是去机械厂跑一趟的事儿。”
“我也没意见。”
陈栋紧接着表达了赞同,他瞄了眼江夏,再想想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的表现,决定赌一把,“反正我回去也睡不好,要不散了会我就去?”
有刑警笑道:“老陈你就这么信她啊?”
“就跑一趟而已。”
江夏毕竟才刚来没多久,资历尚浅,这又全都是推论,说信也有点伤老刑警面子,陈栋想了想,笑着道:“江夏参与的这几个案子都破了,说不定真有点运气在身上呢,我也就赌一把,说不定,明天就能把凶手押过来呢!”
“哈哈哈,老陈,你这想破案想疯了啊!”
“哎,你还别说,算上人贩子,江夏来这几天是破了两个,不,三个案子呢,是有点好运呢。”
虽说警察不能封建迷信,但破案有时候的确很碰运气,董卫国说着说着,也来了兴致,“这要不再加个我?我下午睡了会儿,现在也不困。”
江夏赶紧道:“我也去。”
办公室又睡不好,还不如去查档案呢,要查出来了,就来个通宵,等案子一结,有的是时间休息。
谭炳毅听的也有点心动,但把所有人压在一个推论上,终究不是个理智行为,他压下想法,道:
“行,就你们三个,也别散了会了,现在就去吧,其他人留在局里,定一下排查方向,就去休息。”
“没问题。”
既然确定了,江夏,陈栋和董卫国三个人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走在楼道里,江夏主动道:“咱们先去找一下郭主任吧,他肯定知道该找谁查档案。”
“行。”
三个人下了楼。
郭志堂此刻还在审讯室,倒没被铐着,只是暂时不允许走,见警察过来,他连忙问道:“公安同志,你们也不问了,那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郭主任,你身上疑点还是比较重的。”
陈栋率先开口,他脸上带着几分严肃,“现在我们警方有了新的怀疑方向,你最好配合一下,我们打算现在去查周景云的档案,你知道联系谁能最快找到吗?”
“配合,我肯定配合。”
毕竟身上还背着杀人的嫌疑呢,郭志堂立刻道:“档案都在人事处那边,你要想查,那得给处长姚方民打电话,让他喊着管理拿着钥匙一起过去等着,这样到了就能查。”
“对了,这电话我知道,要不让我来打?”
“可以。”
陈栋哪能不知道他想法,他补充道:“打完,咱们一起过去。”
有个厂里的干部配合着协调,办事也容易得多。
郭志堂很快打通了电话,两人商议完毕,众人骑上自行车,赶紧往机械厂赶。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抄了条近道,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哪怕今天月明星稀,拐进去依旧黑的不见五指,骑起来心里总毛毛的,幸好人多,又专门带了手电,能看得到路,大家说着话,没多久,就过来了。
机械厂到了。
大门口正等着两个人,一个是姚处长,另一个则是负责管档案的老张。
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通电话从被窝里叫醒,姚处长心情难免有些糟糕,他也没上前迎接,就不咸不淡的站在门口。
见他模样,陈栋立刻下了车,将自行车靠在身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拆了一根递了过去,很是感谢道:
“哎呀姚处长,真是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要请你过来帮忙。”
听到这话,姚处长抬起头,看来的三个警察模样都有点憔悴,其中两个白天更是见过,心里那点不满也就散了。
他接过烟,“唉,你们公安也不容易,忙到现在还没停呢,走,咱们去档案室。”
江夏骑着车跟上。
他们来到了一间房间前。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拉开了灯。
略有些昏暗的橘色灯光下,一排排档案架瞬间映入江夏眼帘,从上到下,全都是牛皮纸包裹的档案,有薄有厚,多的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幸好有档案管理员在。
老张走了进去,看着编号找起来档案。
“我们厂的档案全都在这里了。”
姚处长站在门外,等待着的他随口道:“这主要是老张负责保管,五千多份档案呢,弄起来也不容易,隔上一段时间还得拉出来晒晒,不然就得发霉了。”
陈栋接着话茬:“咱们这儿还好,春秋雨也就是有点潮,我听说南方那边一到春季连屋里面都是水呢。”
“那这雨不得下屋子里了?”姚处长有些难以想象,“也不知道他们档案怎么存下来的。”
看他们只顾着聊天,江夏不由得出言问道:“陈哥,咱们查看档案,不用写个条吗?”
现在档案都是用胶粘合的封存状态,严禁私人拆开,只有拥有权限的单位才能拆封进行查验或审核密封,警察也在其中。
但这需要出示调取证据的通知书,并配合人事这边留存记录,这样才能证明档案是合规取用,没有被私人拆开。
此话一出,陈栋和姚处长都愣了下。
来得太急,把这个给忘了。
陈栋顿了顿,“呃,不急,这个一会儿咱们去办公室补。”
得。
江夏闭上了嘴巴。
还说周景云不可能冒名顶替呢,看看机械厂和他们的办事习惯吧,她要是不说,恐怕这都得给忘了!
“找到了!”
没多久,老张就从一众档案中找到了死者那份,他核对了下名字,确认无误后就拿了出来。
“公安同志,这就是周景云的档案,您看一下。”
说着,老张就把档案递到了陈栋手上。
江夏赶紧上前一步,站在他旁边,准备待会挑一部分档案看看。
死者这份档案还挺厚,能有个一指半宽,陈栋接到手上,上前两步,站在档案室门后的桌子边上,只是刚准备从胳膊夹着的皮包中取出刀子拆开,就发现档案的封边有点翘起。
他把皮包放下,拆掉绳子,档案直接自己打开了。
陈栋愣了下,眉毛逐渐向下压,他神色严肃的抬头对老张和姚处长问道:“这档案有人拆过?”
“不会不会。”老张连连摆手,“这档案室就我一个人,没人来的,这应该浆糊抹的少,一潮一晒的干了,所以就裂开了,经常出这种情况的。”
说着,怕陈栋不信,他扭头看了一眼,又从拿了份档案,拆掉线绳,让陈栋看了下同样开了的档案。
陈栋看着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血压有点高。
大爷的!
现在鬼知道这档案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啊?!
看到这幕的江夏也有点心梗。
每当她以为草台班子的极限还能更低一点的时候,就会有人跳出来告诉她,这还不是最低哦。
她叹了口气,催促道:“陈哥,你还是先打开看看吧。”
算了,来都来了,还是先看看吧。
心中祈祷着这答案真的没被人动过,陈栋打开口,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挺厚的一摞,不过东西都差不多,主要就是出生证明,个人基本信息表,政治面貌材料,政审材料,学籍档案,以及最多的知青材料。
灯太暗,有点看不清,陈栋把这些都放在桌面,伸手拿过来手电筒,照着查看起来。
江夏顺势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查看。
她拿过知青材料,最开头就写了分配去向,是志川县四英公社红旗大队。
但仅有这一个还不够,她低下头,正准备再翻,陈栋就已经拿着刚找到的学籍开口道:“江夏,你说的对,这孙子改名了,大学学籍上的名字是叫傅建军!”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兴奋。
谁改名会连姓一起都改了?这太不正常了!
江夏放了些心,这算是证明了自己部分猜测。
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她低下头,翻看着几份材料:“出生是在嘉洲,上的名字周宏,小学也是在嘉洲上的,那怎么来的……十二岁过继给了傅宗义,户籍是咱们这儿,所以改名为傅建军?连收养证明都有?!”
看着收养证明上浅浅的红色印章,江夏一瞬间也有点愣神。
收养过继所以才改名换姓,顺带跟着收养人改了户籍,那这人生履历乍一看还真没什么问题,都有点让江夏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陈栋也有点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证明是真是假可不好说,得去核实,公章不太好跑嘉洲牛市派出所核对……不过傅忠一就在咱们本地能找找,我看看,长宁市市中区奋进街道?嗯?这不就是这儿吗?”
呵呵呵呵。
不用猜了,这档案九成九是被伪造过了!
她原本还以为要去查知青档案呢,现在看,也用不着了。
江夏放下手中的纸张,她扭过头,对着门外三个机械厂的人问道:
“咱们厂有没有姓傅,叫傅忠一,年龄大概五十岁以上,有个叫傅建军儿子的老工人?”
“啊?”
三个人被这问题问的都有点懵圈。
郭志堂隐约猜到原因,赶紧努力绞尽脑汁的回想,可惜越用的时候越想不起来,负责人事的姚处长更是一脸尴尬,他哪记得全厂这么多人的人名,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张挠了挠头。
“傅zongyi?听起来有点耳熟。”
他回忆着,不太确定道:“保卫科的老傅好像叫这个名字,不过他儿子我还真不知道,那啥,你们等下,我找档案看看吧。”
江夏赶紧让开通道让人去查档案。
老张站在一排档案前翻找了一会,很快抽出个看起来极为老旧的档案。
他低头看着档案袋,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他叫傅宗义啊,叫这么多年老傅,我都不知道他原名叫啥了。”
江夏有点心急,她上前拿过档案,扫了眼名字,微微皱眉。
怎么是傅宗义而不是总一呢?
故意写错的?
心中猜测着,江夏解开绳子,果然,贴封也开了,正好不用拆。
她一边拿着里面的文档,一边随口问道:“大爷你和这人熟不?他今天执不执勤啊?”
“他年纪大,晚上不执勤了。”
老张道:“我和他也不是特别熟,主要是这边东西都还挺重要的,他们保卫科经常过来巡逻,偶尔也给我帮个忙啥的,前段时间晒档案就是他帮忙收拾的。”
江夏手上的动作一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周景云的身份会被突然发现,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低下头,找到个人信息表。
很好,祖上三辈往下两辈全都填了,其中第三儿子正是傅建军,且无妻无子。
基本上可以确认了。
江夏将这张纸递到陈栋面前。
“陈哥,咱们去保卫科喊两个经警吧,得去趟傅宗义家里了。”
*
机械厂,住宅区,傅宗义家。
天色已经很晚了。
月亮挂在天空正中央,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投在床前,将屋内照得清清楚楚。
傅宗义还没有入睡。
他侧着身,睁着眼睛看桌上放着的报纸。
那上面是一张极其显眼的图像,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头裂开了个窟窿,下面还有几个巨大的黑色标题。
胡同惊现死尸,凶手惨无人性!
傅宗义就那么盯着画像。
他心情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快感,只有几分淡淡的平慰,让他勉强觉得,等到了地下,总算能有脸见儿子一面了。
爹就知道你不是意外溺水死的,你一个从小被淹过的,一直恨不得离水面十丈远,就算落榜了,喝酒发泄,神志恍惚的出去散心,那也不会跑去水边。
你果然是被人害死的。
害你的人还偷了你的学籍,偷了你后半辈子该有的人生!
他该死。
他该把命,把人生,把大学生的名声都还回来!
他不想给,没关系,爹会给你拿回来。
傅宗义依旧盯着报纸。
他想起今天回来时,警察带走的郭主任。
傅宗义升起几分忧虑。
这一段时间他一直盯周景云,也知道了郭晓慧的事儿,这姑娘被骗的是真惨,爹也被缠上了,他原本想着把人杀了还能顺手帮人解决个麻烦呢,没想到反倒是连累他被查了。
警察不会真把他认定成凶手,要屈打成招吧?
傅宗义心里升起几分慌乱。
他完全不想拖累别人。
怎么警察查的就这么快呢,这才几天?报纸才刚报道呢,他还想再等等,再等等,让全市人都知道了,再去自首呢!
唉。
这次怕是等不了。
明天吧,如果明天白天郭主任还没回来,他就去报社自首。
傅宗义这么想着,眼睛依旧盯着报纸。
身边传来老伴安稳的呼吸声,他感受着体温辐射过来的温暖,面容越发平静。
忽然,一阵急促的大力敲门声传了过来。
有狗汪汪汪的大叫了起来,大儿子屋里瞬间亮起了灯,他穿着衣服,高声问道:“谁啊?”
“警察!”
门外的人喊道。
警察?
傅宗义一愣。
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