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吴所很犹豫。
徒弟昨天才去市局,今天他就追过去,这让外人看着,还以为江夏没断奶,他也和老妈子似的呢。
可不过去看看,吴所又着实不放心。
天知道江夏会在市局干什么。
按理说,这才第二天,刚到市局,她应该也不会搞事,但昨天江夏答应的太过爽快,反而让吴所犹豫不定起来。
孩子静悄悄,肯定是在作妖啊!
要不……还是去看看吧,要是真露了馅儿,他…他还能帮着解释解释?
打定主意,吴所畏找了几份该送到市局的卷宗,装在包里,带上骑车前往市局。
他是去送卷宗的,可不是去看徒弟!
*
市局,技术科办公室。
江夏收拾着自己桌上的油墨瓶。
和陆逸行说的一样,技术科是真的不忙。
不忙到什么程度呢?在一、二中队脚不沾地的时候,赵照相师可以稳稳的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李痕检也差不多,不过他倒没那么正大光明,而是拿了几份文件遮着。
不过一片悠闲中,并不包括孙法医和学徒杨立华。
大概是验尸出错太多,孙法医心里憋着股气,天天都在恶补法医学相关,根本没空摸鱼。
师父如此,杨立华作为徒弟,哪里逃得掉?
所以正中午,别人都想法补个午觉的时候,他还得对着那本解剖书背个不停。
“股骨上端与髋骨形成髋关节,下端与胫骨、髌骨构成膝关节,股骨干中部有粗线……”
对着书,杨立华越念两眼越直,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生无可恋,就差没哭出声了。
“惨,真的是太惨了。”
黄雪玲熟练的将两坨棉花塞进自己耳朵里,心有余悸道:“还好我当初没打算学医护,不然天天都得过这种苦日子了。”
“不然怎么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呢。”
江夏抱起了纸盒,向门口走去。
她也觉着杨立华挺惨,不过没办法,法医也是医,想要水平足够,那必须沉浸在医学知识的海洋里,吸纳足够的知识。
当然,是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还是即将溺毙,那就不好说了。
“来雪玲,帮我开个门。”
“好嘞。”
黄雪玲答应一声,她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门口,打开门,好奇的朝纸箱中望了眼,“这么多油墨,江夏你准备拿去干啥?”
江夏边往前走边答道:“印刷厂的老师傅给了我一个方子,可以调速干油墨,不过具体配方得自己再调试,我打算现在试试。”
“哎,这还挺有意思的。”
黄雪玲眼前一亮,她伸出手腕,露出腕上的手表:“我给你帮帮忙吧,正好我有手表,可以给你计时。”
“那敢情好啊,我正愁没法计时呢。”
江夏答应的很爽快。
来新单位,总得再交上一两个新朋友。
何况这还是李痕检的徒弟,多和她聊聊,聊熟了摸清楚李痕检脾气,不就可以撺掇他一起搞点撬锁研究了嘛。
“我给你开隔壁的门。”
黄雪玲摘掉耳朵里的棉花,一个跨步就窜到隔壁门前,伸手将其推开。
杂物间门上的标识还没有换,不过屋内已经收拾整齐,木架靠在左墙,两个桌子贴在一起靠在右墙,上面还放上了块超大的玻璃。
这就更方便江夏了。
调墨需要专门的容器,玻璃板不漏墨又光滑平整,正好可以做调色板。
她将纸盒放在桌上,又回去拿来了一叠纸。
黄雪玲坐在纸盒旁边,拨弄着纸箱里的油墨瓶。
“哎江夏,这三个红黄蓝和这三个怎么不太一样?咦,这个金色的不是墨,是粉?应该不是真金粉吧?”
“它要是金粉就好了,一百多克,我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江夏将纸放在桌上,“这是黄铜粉,银色的是铝粉,加到墨里就是金属油墨,有金属的质感,布灵布灵的会反光,很好看。”
“真的?”
黄雪玲来了兴致:“要不咱们先调个金属墨?”
调颜料挺解压的,江夏本就喜欢,黄雪玲一提,她也起了兴致,直接答应道:“也行啊。”
反正现在还没上班,不算上班摸鱼。
手头这黑白红黄蓝五色直接加金银粉肯定不好看,不过有三间色和大白在,江夏直接现调起颜色。
她拿着刮刀,用三原色互掺加白,调出黄绿紫三间色,在利用这六色调出好看的松绿,随后分成两份,分别加入金粉和银粉。
黄雪玲在一旁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这简直跟变魔术似的,就左边一点黄,右边一点蓝,多加点白搅一搅,绿色就出来了,再稍微加点别的颜色一调,原本有些发艳的绿色就变得沉稳,再加入金粉,就变得金绿金绿的,闪着流光,别提多好看了。
“这绿墨可真漂亮!”
黄雪玲眼亮晶晶的,满脸的喜欢,差点没上手摸,她忍不住问道:“这油墨能拿来印东西吗?”
“肯定能啊。”
江夏也欣赏着自己调出的金绿墨,她回答道:“不过人事部的油印机是别想了,上面全是黑墨,这金绿墨倒上去也印不出来。”
“啊?”
这不免让人有些失望,黄雪玲双唇绷紧,很是不甘的问道:“那这墨就没办法用了吗?”
“我想想……”
墨调出来不能用也挺可惜的,江夏沉思着,片刻,她回答道:
“你要是能找块海绵和小铁盒,就可以把海绵剪小了,放铁盒里,再把绿墨倒海绵上,这样就是个印泥盒,以后就能拿来印印章了。”
“印印章?!这主意好,我正好刻了好多印章呢!”
黄雪玲瞬间高兴起来,她刷的站起身,“江夏你等会儿,我去找这些东西。”
说着,她就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这一跑,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回来。
她额头带了些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手中多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一打开,里面有三块白海绵,以及不少小铁药盒和带塞的小玻璃药瓶。
“我跑了趟隔壁医院,从嫂子那里拿了不少用不着的玻璃瓶和铁盒,可以多调几种颜色。”
说着,黄雪玲将海绵铁盒玻璃瓶都拿了出来,一放完,又道:“等下,我再去拿印章!”
两三分钟后,她双手拿着十多个印章过来了。
江夏扫了一眼,倒也没觉得奇怪。
如今私人印章很普遍,主要是很多人不识字,不会写自己名字,只能专门刻个姓名章,需要签字的时候就印一个。
结果这导致很多单位只认章,不认手写的签名了,那认字会写名的人没法,也得跟着刻个章,连江夏也没逃过,定做了个姓名章领工资寄信的时候用。
印章用多了,肯定有人想搞点花样,而刻章又不用票,花点钱就能买到,那对于喜欢此道的人来说,印章无疑会如线面一样逐渐繁殖,越来越多。
江夏笃定,黄雪玲手里绝对不止这十几个章。
“让我试试……”
黄雪玲拿剪刀剪好海绵,放进小铁药盒,又拿着刮刀将金绿油墨刮起来放在海绵上,在桌角磕几下,加速油墨下渗。
等油墨看不见了,她挑了个生肖龙的印章,在海绵上蘸了蘸,随即抽过一张白纸印了上去。
很快,一张金绿色的五爪龙出现在纸上,阳光照射下,还有点点金光反射,漂亮极了。
“这也太好看了!”
黄雪玲惊呼一声,她将纸递到江夏面前:“江夏你快看,这墨还会反光呢!”
这印图在江夏穿越前算不上稀奇,可如今天天只能看黑笔写的文件,再乍一看个金绿色还带点反光的印图,那真是漂亮的让人爱不释手了。
看着面前的这些玻璃瓶,江夏觉得,把三色油墨做成彩色印章墨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也觉得好看。”
江夏拿起了刮刀,“反正有这么多瓶子,我再多调几个色。”
“好啊好啊。”
能有更多彩墨来印章的黄雪玲更是连连点头。
江夏继续调墨。
她觉得普通色还是不够花里胡哨,索性连荧光色也拿了出来。
些许灵感涌上心头,江夏凭着感觉去调,刚调完一个浅荧蓝色,熟悉的系统音就从耳边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成功在最危险环境下成功调出伪·防伪标识油墨,经验值+20!】
嗯??
啥?
我刚刚凭感觉调的什么玩意儿?!
江夏一个激灵,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
坏了,怪不得自己刚才那么顺手呢,这是把钱上的防伪油墨给调出来了!
见黄雪玲还在那儿印着印章,什么都没发现,江夏赶紧先往油墨里多加了紫色来毁尸灭迹。
呼,这就没问题了。
江夏松了口气,等了会儿,见系统也没有将经验值撤回,心思立马就活跃起来。
看这样子,只要成功调出与钱相关的油墨,系统就会奖励经验值。
那还等什么?
赶紧调出来刷分啊!
反正调完再加点别的颜色毁尸灭迹就行了!
江夏行动迅速,回忆着纸币的颜色就开始调了起来。
红加点白,加一点点绿降低明度,再加点黄调整下色彩倾向……很快,一元纸币的印刷色就调出来了。
江夏耳边很快响起熟悉的系统加声音。
她心里一阵高兴。
这分刷的实在是太容易了!
顺笔什么的,哪有调色来的快,她决定自己以后的爱好就是调印墨了,每天调它个百八十遍!
江夏高兴的给面前的油墨又掺了点黄,将颜色调成橘红色毁尸灭迹,装瓶,然后准备再调点红色。
可这一次调好等了半天,系统屁个动静都没有。 ???
什么情况?
江夏又换了个二元纸币的绿色。
叮咚,系统奖励又出现了。
江夏瞬间感觉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不是,怪不得这回系统奖励那么高呢,原来是一次性的啊?
想想也是,毕竟只是调而已,又不是大批量的生产制造,怎么可能一直奖励经验。
江夏安慰起自己。
蒜鸟蒜鸟,一次性也比没有好,至少全调完,能进账二百经验值呢,都够她把痕检加到LV2了。
江夏抹了把脸,散去刚才的激动,默默调起了其它纸币颜色。
与此同时,吴所将卷宗送到了一中队,左扯右扯聊了好一会儿闲话,这才将话题转移到江夏身上。
虽有些尴尬自己队队长昨天输的比较惨,但人家师父来了,总该要说上几句的。
于是吴所就听到廖科长直接给江夏安排了单间,还拨了整整八十块钱买工具的事儿。
这让吴所松了口气。
领导重视,那江夏以后过得肯定不错,他不用担心外界了。
但江夏自己可就不好说了。
吴所还记得今天来的目的,在一中队聊的差不多了,他找了个理由,就去技术科,准备看看江夏。
只是敲门进去,却发现江夏不在。
比茄子还蔫的杨立华指了指隔壁,道:“江夏去隔壁调油墨去了。”
油墨?调这东西干什么?
吴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道了声谢,带上技术科的门,转头也不敲了,直接就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咔嚓’。
乍然响起的开门声颇为吓人,江夏身体本能的打了个寒颤,她拿着刮刀就朝门口看去,准备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讲礼貌。
可一看来人,江夏表情就凝固了。
“师父您还真来?不是,师父,您怎么今天就来了?!”
“咋了,我还不能来市局了?”
吴所反问着,他向屋内走去,目光飞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江夏手中的刮刀以及身后的玻璃板上。
那上面有好几坨彩色油墨,正中间平铺的是一种紫色,偏灰,看起来极其熟悉。
吴所愣了几秒,想起来为啥觉着眼熟了。
这不就是五角纸币的色嘛!
他眼前一黑,心脏跳的飞快。
一天,这才一天啊!就一天没看住,她就折腾上印刷油墨了,还是在市局里!
这是要干嘛?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自己手刻雕版了?!
深呼吸,吴所努力平复着情绪,问道:“你没事儿弄彩色油墨干什么?从哪儿弄的?”
一看吴所那眼神,江夏就知道,自己又又又被怀疑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刮刀上墨的颜色,再想想刚才系统的提示音,觉得这次是真不冤。
问题是她也没打算干坏事啊,怎么就这么巧,刚调完五毛纸币的色儿,还没来得及改呢,师父就来了?!
该不会师父真有点什么说法在身上吧?
不行,她得赶紧找点什么拜拜,驱驱邪。
心里盘算着,江夏扯动嘴角,露出标准笑容,回答道:
“咳,这是印刷厂里拿的,本来是想调点能速干的油墨,好用在油印机上,不过印刷厂里有三原色和金银粉,我就一并拿回来调点彩墨盖印章玩。”
这真是实话,只不过中间漏了一点点细节。
当然,由于江夏在这方面的信誉连共享单车都刷不出来,所以哪怕有黄雪玲在,桌面还有那么多印章和刚做好的彩墨盒,吴所仍是不信。
毕竟就算信了,她也已经把印纸币的油墨给调出来了。
吴所感觉极为心累,偏偏现在屋内又有个外人,想要说的话涌上喉咙,又不得不全咽下去,最后只道:
“你就玩儿吧,连科里的同事都要被你带坏了!”
眼见江夏挨师父训,黄雪玲很是不安,她连忙道:“吴所长,这事不赖江夏,是我请她调的。”
吴所看了眼黄雪玲,一瞬间还真有些动摇。
都是年轻姑娘,喜欢漂亮颜色也在常理之中,但江夏……
她是正常姑娘吗?
吴所摇摇头,正想着该如何支走黄雪玲,单独再跟江夏聊聊,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廖仲升站在门口,很是惊讶的问道:“哎吴所,你怎么过来了?”
廖狐狸什么时候来的?
吴所心一紧,他下意识转身遮住江夏和背后的紫色油墨,回答道:“啊,我过来送几个队里要的卷宗,顺带过来看看江夏。”
这袒护的动作让江夏一愣。
“哦。”
廖仲升了然。
前面那句话一听就是借口,真正目的肯定是过来看江夏,他倒没想到这对师徒相处还没一个月,感情居然这么深……不对,吴所怎么有点紧张?
看个徒弟而已,有什么需要紧张的?
廖仲升不解,他下意识向吴所身后望去,却也只是在玻璃桌上看到些彩色油墨和一大堆瓶瓶罐罐,以及尺寸不一的印章。
这是在调彩墨来印印章?
到底是年轻人,还挺会玩儿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需要紧张的吧?
廖仲升心生疑惑,他下意识试探道,“江夏,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秉承着还是少被别人发现的心态,吴所主动出声遮掩,“咳,这俩孩子之前在调印章墨,我来前说是要上班了,要装起来好调油印机用的速干墨,结果我过来一聊天,就给耽搁了。”
这话一出,江夏彻底沉默了。
天啦,倒反天罡了,师父居然给她打起掩护来了!
吴所还在PUA自己。
没错,她还是个孩子,玩点彩色油墨不是很正常嘛!
随着PUA成功,吴所态度逐渐自然起来,还开起了玩笑。
“廖科长,你可不能罚她们啊!”
“这哪能啊。”
廖科长笑眯眯道:“聊个天而已,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说完,他停顿一下,看实在没什么异常,就道:
“我正好有事,就不聊了,小黄,你跟我过来下。”
人家师徒见面,需要独处呢,你在那傻乎乎的呆着干嘛?
“啊?奥。”
黄雪玲懵懵懂懂的放下手中印章跟了上去。
“行,回见啊。”
吴所摆摆手,见这两人都进了隔壁,这才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纸币,找出五毛纸币,放在调好的紫色油墨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儿学的调油墨?都和这纸币一个色儿了!”
“印刷厂师傅教的。”
昨天问过,现在江夏回答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她还有点小委屈:“这色我就是想调好看点,谁知道怎么会和纸币一个样?我又没有把钱拿出来照着它调。”
得,自己这徒弟的嘴一向比钢筋还硬。
考虑隔墙有耳,吴所也没把话挑明,只道:
“你迟早气死我算了。”
他停顿了下,忽然长叹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颇为失望,将钱拿起来装进兜里,又道:
“这墨能干啥,你自己清楚,反正都调市局里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就自己留意吧。”
“我走了。”
说完,吴所转身就走。
江夏原本还等着师父的长篇大论,却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看师父真的说走就走,她心里瞬间一慌。
坏了,师父不会被她气坏了吧?!
自己这次做的好像真有点过分了?
江夏下意识反思了下,又觉得好像也没啥大问题,就只是调个色而已嘛。
不过师父总还是要哄一下的,不然真让对方出了这个门,以后她别想再回周营派出所了。
江夏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去拦住吴所:“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次真是巧合,我就是想调个好看的紫色,可能是纸币看多了,就下意识往这方面偏了。”
吴所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我信。”
“但有些东西它不一样。”
他抬起头,直视着江夏,声音少有的严肃起来:
“我知道,江夏,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啰嗦,顽固,不让你玩这些东西,这是因为我知道一句话,正所谓心怀利刃,杀心自起,你琢磨这些东西琢磨多了,会的全了,保不齐哪一天真的就会想试试,这一试,你这辈子就完了。”
看着吴所严厉的目光,江夏陷入沉默。
这话没错,不然她也不会给自己画了条绝不能越过的红线。
就是可惜她画的红线和师父画的差的有点远,不然早就达成一致了。
“师父,我错了。”
江夏微微低头,主动道:“我以后不会再调彩色油墨了。”
反正二次调没经验值,以后她也不打算调了,正好现在拿来废物利用一下,展示自己良好的认错态度。
这次话说的倒挺实心实意。
吴所分辨了下,确定江夏没有撒谎,心满意足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自己明白就好。”
“我也不多说了,所里挺忙的,就先回去了,你不用送。”
说着,吴所转过身。
他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还是这招好用。
强行禁止哪有打感情牌来得好!
就是不能多用,不然被看出来就不好了。
哎,这愁死人的徒弟,什么时候能不再搞这些事儿呢?
他还想再多活两年啊!
*
说是不让送,可江夏哪能真的不送?
她将师父送到了楼下,这才返回了杂物间。
黄雪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继续用刮刀装着油墨,还时不时的拿印章印一个彩色图案出来。
“江夏你回来了?”
见江夏回来,她抬起头,很像是羡慕的开口:“没想到你师父还会过来看你呢,不像我师父,一天都跟我说不了几句话,也不教我东西。”
“痕检和法医不一样嘛。”
雪玲年轻,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江夏可不能这么干,她走到桌前,边挑了点红色油墨加进去毁尸灭迹边道:“法医前期拿本大头书背就行了,痕检理论都得结合着实操来,不太好空口教。”
黄雪玲半信半疑的:“是吗?”
“怎么不是?”
江夏搅和着油墨,“痕检方向主要就是足迹,指纹掌纹,工具痕迹和其他痕迹的提取和检验鉴定,这些东西光说的话,你肯定两眼一抹黑,而且我看李痕检也有点不善言辞,可能是怕教不好,所以平日。才没那么教你,不过出现场时肯定会跟你讲。”
“还真是。”
黄雪玲回忆着入职来的经历,不由得点了点头,“现场时师父是教我来着。”
身边毕竟有人在往死里学,黄雪玲虽然高兴自己不用那么苦,但每天什么事儿都不干,总会生出几分焦虑,她忍不住抱怨道:“就是这样能学的也太少了,我现在感觉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
这姑娘还挺有上进心?
江夏心神一动,她提议道:“那你就先自学呗。”
黄雪玲有些无奈,她摊了摊手,“我什么都不懂的,怎么自学?”
“没事,你不懂,我懂啊。”
江夏笑眯眯的:“我在学校学过痕检,还做了不少笔记呢,那笔记现在就在抽屉里,等我装完就拿给你看。”
“真的?”
黄雪玲微微瞪大了眼睛,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抱住江夏:“江夏你真的太好了!”
“真的,哎哎哎小心点,别把墨蹭身上了。”
江夏笑着答应,她想了想,又道:“不过都是文字,没有实物,自学起来还是挺难的,最好搞点实物边看边学。”
“实物啊,这还真不好弄……”
黄雪玲也有些犯愁,她沉思片刻,问道:“要不我把隔壁那些物证拿过来看?”
江夏:……
不是,那可是物证啊,这么随便就能拿吗?
不得不说,如今警局偶尔表现出来的不规范是真的能把人吓一跳。
“那倒也不必。”
江夏深吸口气,赶紧出起来正常主意:“你自己弄点实物不就行了?”
“嗯……别的都不太好弄,指纹倒好说,你拿几张纸和印泥,随便抓几个人印个手印过来,其中一个印两份,一份拿着,一份掺几个人里,不就可以拿着练指纹比对喽?”
“还真是哎!”
黄雪玲恍然大悟,她心中兴奋,转身就想往外走,准备拿着东西找人印手印试试。
刚走两步,她止住脚步,转身就退了回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差点忘了,这事也不急,我还是先帮你把油墨调完再说吧。”
“好啊。”
江夏满意的颔首。
别说,虽然这姑娘年轻冲动,但性格是真挺不错,值得深交。
她道:“我装完这瓶彩墨就调速干墨。”
有配方,江夏还有经验,速干油墨调起来也不慢,主要是也不能太速干,油墨一两分钟就干的话,那印个十几张,油印机纱网上的油墨就得干透了。
反复调试过后,江夏测试出在印出后5~6分钟左右干透的助剂添加比例,这样印个一百三四十张到干透只需要半个小时,这比喷墨打印机也慢不了多少了。
“好了,总算搞完了。”
江夏举着手。
即便再注意,她还是不小心沾到了些许油墨,幸好没弄到衣服上,“我得去洗手,雪玲你帮我记完时间就忙你的事儿去吧。”
“没问题,对了江夏,我抽屉里有肥皂,你别忘了拿。”
“好。”
拿上肥皂,江夏在洗手间反复搓洗了好好一会儿,才把手上的油墨清洗掉。
甩干手,江夏拿着盒,准备返回技术科,就见黄雪玲正和一个男青年站在三中队门外面。
她手里拿着印泥和纸,正等着对方印手印呢。
这行动力,还真是杠杠的。
“江夏你洗完回来了?”
见江夏回来,黄雪玲热情的招了招手,向她介绍道:“这是三中队的白方强,一个院子长大的发小。”
刑侦支队下还有个三中队,不过提的人却不多,因为三中队主要负责查经济犯罪的案件,许多案件破起来和刑侦完全不同,除了打击投机倒把和走私,很难聊到一起去。
江夏觉得自己未来和三中队打交道的情况不多,但雪玲主动介绍,她也回了声招呼:
“你好,我是江夏。”
透过没有全关的门缝,江夏看到屋内站了一堆人,中间正是李痕检。
他正在低头比对着一份文件。
“李痕检在忙?”
“呃,是在忙。”
白方强眉眼中还有些疲倦,但一看江夏,模样瞬间跟昨天的办事员差不多,眼里满是八卦的欲望。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先解释起现况。
“我们新接了个日化厂的报案,他们跟外资合作,现在要交货,但合同出了问题,两方拿出来的合同有一页不一样,现在李痕检正在比对着字迹呢。”
伪造合同?
江夏微微皱眉,这种和外资合作的合同,可不会是个小数目。
她出言问道:“合同上没有盖骑缝章吗?”
“哎,你还知道这个?”
白方强有些惊讶。
一般来说,多页合同的确很容易被替换篡改,所以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财务人员会在合同侧边跨页盖章,这样中间若有替换,图案就会不一样,算是非常有效的防伪手段。
他叹了口气:“按理来说是要盖的,可咱们这些国企多是批条子,连合同都不怎么写,哪还记得要盖骑缝章啊。”
江夏微微皱眉:“那这就是外企在蓄意坑人了。”
国内习惯是有问题,可国外的外资绝不可能忘记合同该怎么签,刻意没有提醒,肯定是憋着坏了。
“我觉得也是。”
白方强赞同着,也朝屋内看去,像是能透过木门看见屋内的情况似的。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那合同涉及上百万的货款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
正说着话呢,不怎么隔音的屋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响。
“不行,这两张纸的字迹完全一样,都是一个人写的,根本分不出来啊!”
第27章
第三中队办公室内,李痕检摘下了眼镜,他揉着已经开始发酸发胀的眼睛,很是无奈道:
“这两份合同都是一个人所写,不是他人伪造,要想从字迹证明的话,不仅不会胜诉,反而给外资递了弹。药,证明这合同是真的了!”
一个三中队的干警很快反驳道:“不对吧,字迹一致也不能证明这合同没有伪造。”
有人幽幽的开口。
“是啊,它只能证明日化厂内部出了内鬼。”
这合同是日化厂这边起草的,外资派来的负责人只负责签字盖章。
三中队瞬间安静了下来。
经济犯罪,向来复杂的让人头疼。
“不能这么说。”
三中队队长冯正明脑海中浮起领导的谈话,再看看现在的结果,太阳穴那叫一个突突直跳。
“真要是这么猜的话,我还可以说是日化厂觉得之前的合同条件太苛刻,现在故意伪造了一页来讹人家呢。”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强调:“这案子涉及外资,大家必须要讲证据,不能空口瞎猜。”
“那怎么办?”
干警很无奈道:“连笔迹鉴定都分不出来,还能怎么确定这页合同谁真谁假?”
“唉……”
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江夏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伸手推开了门,打了声招呼:
“李痕检在这儿忙呢?”
“江夏啊?”
李痕检睁开眼,望向门口:“找我有事儿?”
“没事,就是听到你们在谈鉴定合同,好奇过来看看。”
江夏说着,主动向屋内走去,她环顾一圈,很快锁定了三中队队长。
对方很年轻,大概也就是三十五六的样子,不过和一、二中队长不同,他虽然也长得人高马大,但身上煞气很少,反而有点文质彬彬的。
江夏问道:“您就是冯队?”
这又不是法医,画像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要用上呢,即便冯正明还在头疼,还是打起精神,客套了一下:
“我是,你就是江夏吧?真是久仰大名啊!”
“您客气了。”
江夏走到桌边,她看着桌上摆放的一页页合同,随手拿起一张,扫了几眼,随即又换了张,最后把那两张不一样的拿起来比对条例。
李痕检有些好奇的问道:“江夏你还会看合同?”
“不太会。”
江夏摇摇头,前世今生她都没接触过这玩意儿,不过上辈子的底子在那里,单看表面,也能看懂点东西。
不同的这页只有一条不一样,是关于生产产品价格的,日化厂给的合同,是产品按正常出厂价的七折出售,且五年后生产线上的机器归日化厂所有,而被替换的这页,则改成了要以成本价交付,机器则四年后归日化厂所有。
现在情况特殊,地方工厂为了吸引外资技术投入,往往会在利益上做极大的让步,成本生产个四年就能拿到整条流水线机器的话,有不少工厂是真会这么干的。
可若是真的合理,日化厂就不会报警了。
江夏沉思片刻,问道:“冯队,外资提供的机器是不是有问题?”
“你说对了。”
冯正明惊讶的看了江夏一眼,他解释道:“我听日化厂说,那条生产线上的机器都是国外淘汰的,他们请人评估过了,顶多能再用个四、五年的,想要继续用,就得大翻修,翻修费用很高。”
“也就是说,真要是按外资的合同来,那就相当于日化厂白给他们干四年,最后领回来一堆破铜烂铁。”
“嘶——”
江夏不由得抽了口冷气。
好家伙,还是商战黑,杀人都不见血啊!
毕竟合同上可没有写机器的状态情况,外人乍一看,还觉得外资出具的合同没什么问题呢。
“字迹一样……”江夏是思索着,她仔细查看着两页手写的合同,问道:“这合同是日化厂起草的?”
“对。”
一个干警快言快语道:“要不我怎么说出了内鬼呢!”
前期不盖骑缝章,后期又来了个同一个人手写的合同,这要不是早就设好的圈套,他以后把名字倒过来写!
“那这合同还真挺可疑的。”
江夏反复观看着手中这两页合同。
要怎么确定这一页合同是伪造的呢?
笔记是一个人写的,其它呢,其它一致吗?
在合同还没签订前,谁都不知道合同具体的内容,所以这页伪造合同肯定是在合同签订后签订,时间地点也会有所变化,墨和纸很有可能不是同一批。
从这两个方向去分辨,那肯定能确定谁是伪造的了。
可怎么才能确定墨和纸不是同一批呢?
要是放在千禧年后,完全可以用仪器进行墨迹和纸张的鉴定,分辨出是不是同一种墨迹和纸张,可现在这些仪器恐怕还没出生呢。
李痕检瞅着江夏沉思的模样,忽然觉得有戏,他主动问道:“江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江夏还拧着眉头,“我有一点……让我再想想。”
千禧年之后,文书类的司法鉴定中,是可以进行书写形成时间鉴定的,因为墨在书写后,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依据一定的规律,就可以推断其书写时间。
最明显的是圆珠笔,这种笔写出来的字迹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要是暴晒上一段时间,能瞬间消失大半。
但也因为如此,目前政府和签合同都会用能够长期保存的墨水,比如蓝黑墨和碳素墨。
这两份合同全黑,明显用的是碳素墨。
这种墨主要成分是碳,化学性质稳定,不易于其它物质发生反应,长时间不会发生褪色。
但碳素墨也有一个缺点,墨水容易干,堵钢笔,所以大家都用蘸水笔,而蘸水笔得经常蘸墨水,许多人的墨水瓶就敞着口用,反而更容易干了。
一干,有人会往里面加墨水或者加水,不过也有人直接硬用。
这份不同的合同墨水,有没有可能会有相同的情况?
江夏脑子转着圈,她拿着合同,自顾自的就走到窗边,借着下午三四点的烈阳,再次反复观看。
看江夏拿合同走那么远,有警员下意识想要制止,被看到的李痕检立马拦了下来。
他把手指伸到嘴前,对着众人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这模样一看就是有灵感还没抓住呢,之后抓不抓得住不好说,但现在打断,那就绝对想不出来了!
江夏还在盯着合同。
阳光下,许多东西显得更清楚了,被加强视线很快让她察觉到不同。
和没有问题的合同页相比,外资出示的那页合同笔迹明显更粗一些,部分转折处还带有颗粒感。
墨迹相差还真有这么大啊?
别再是错觉。
江夏又返回桌面,将两份文件都拿了过来,再次进行比对。
没错,其他几张的墨迹都很流畅,就这一页带有颗粒,是用偏干墨水写的!
墨有问题,那纸呢?
江夏又举起纸张对着太阳光,反复观纸张的内部细节。
阳光透过纸张,将其照得极亮,原本洁白的纸张显露出内部均匀分布的纸浆,以及些许杂质。
江夏一张一张的比对着。
果然,这也不是同一批纸!
“墨不对,纸也不对。”
放下合同,江夏扭头看向望着自己的干警们,极为果断道:“外资出具的这页合同就是伪造的!”
冯正明看着江夏,很难相信她说的话。
墨看不出来,纸他们可是比对过,都是同一种纸,颜色也没变化,怎么就能确定不是同一批的呢?
心中疑惑,他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证据呢?办案总是要讲证据的。”
江夏举起手中的合同,解释道:
“外资这张对不上的合同,笔迹更粗一点,转折处还带有颗粒感,应该是拿来写这页合同的墨放的时间长了,又没有加水,墨更浓,所以写出来才会这样。”
“这纸不也是同一批,不管什么产品,受原材料,湿度,机器状态等影响,每一批生产的产品都会有轻微不同,就像是染布,很容易有色差,纸也不例外。”
“外资这张合同,纸张内部带有些许微小颗粒,而这几张完全没有,可以肯定,绝不是同一批次的纸。”
“两份文件,其它都一样,怎么就独这一张不同?肯定是后来伪造的!”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
冯正明不由得信了几分,他上前走到江夏身边,拿过合同,学着她刚才的动作,在阳光下仔细观看。
可怎么看,冯正明都看不出这两张合同上写的墨有什么不同。
他又将两张合同对准阳光,努力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呃,江夏,你说的颗粒在哪儿?”
咦,这有那么难认吗?
江夏沉默片刻,用手指一个字,“这里就有小颗粒。”
这下冯正明总算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营’字,宝盖头的工字拐弯处微微有一点断联与颗粒感,不指压根看不出来。
“我滴娘啊。”
冯正明满脸恍惚的放下合同,连方言都出来了:“江夏你这眼睛乍长的,这也能被看出来?”
这么问,那就是全信了。
江夏微微一笑,“天生的,我也不知道。”
“这个思路好啊!”
李痕检也来了兴致,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窗户边:“来冯队,也让我看看这墨哪里不一样。”
“哎我也看看!”
“让我来,我也看一下!”
“我,还有我!”
江夏说的那么笃定,三中队的干警都有点好奇,见李痕检要看,他们也跟着围了上来,站在痕检身后,伸着头,眼睛左右转着,试图分辨出墨迹和纸张的不同。
可这些东西太微小了,肉眼能看出来的还真没几个,不过李痕检还有招,他很快转移了阵地,在台灯下拿出了马蹄镜这个大杀器。
有了放大镜,原本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就再次被抓了出来,李痕检边看,边用铅笔轻轻在那些不同处画着圈,直至圈出十多处不同,这才停下手。
放下马蹄镜,李痕检又摘下眼镜,他闭眼停了下来又睁开,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向江夏,很是感慨。
“还是年轻人思维活,我还没想除了对比笔记,还可以看墨迹,不过江夏,你这眼睛也不一般啊,那么小的点,我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你不用马蹄镜居然都能看得见?”
“嘿嘿,老天赏饭吃嘛。”
江夏笑了笑,也拿起了马蹄镜去看,几个刚才肉眼没看到的转折溅出的极浅墨点就映入了眼眶。
果然,还是放大看更清晰。
“咳咳!”
冯正明轻声咳嗽了下,再次确认道:“所以两位现在都确认墨迹和纸张不一样,对吧?”
江夏点头:“对。”
“我主要会的笔迹鉴定,对笔墨了解不多。”
李痕检态度还是更保守些,他先打了个预防针,随后又道:“不过这张合同上的笔迹的确更为生涩,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不是同一种墨迹书写。”
“那就行。”
涉及外资的案子,冯正明身上压力别提有多大了,现在有了确凿的铁证,人精神立刻焕发起来,那股文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身杀气:
“走,下楼抓人!”
江夏心底哇哦一声。
看走眼了,这位骨子里同样还是个刑警啊!
其他刚才还围成一团看热闹的干警也瞬间绷紧了脸,纷纷跟了上去。
仿佛一个眨眼,三中队的办公室就彻底空了。
见人走了,李痕检又开口道:“江夏,你思路眼睛都不错,很适合做痕检啊。”
嗯?
职场内这种话往往有多种含义,江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看了李痕检一眼。
对方语气平淡,眼中也没有故作玩笑的试探,就是正常的建议。
她放下了心。
“我在学校里也学过痕检,就是会的不多。”
江夏谦虚了一下,又道:“不过我眼神的确挺好,所以也能看出来不少东西。”
“要不怎么说老天爷赏饭呢。”
李痕检道:“你还这么年轻,别辜负自己,趁着现在年轻能多学点就多学点,不然等年龄大了就学不进去了,像我,现在看个书都头疼。”
说着,他忽然停顿了下,感慨道:“也不知道老孙是怎么能天天背的。”
可能是黑历史太多?
反正江夏对孙法医判断失误的印象别提多深刻了。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江夏笑笑,只道:“那我以后肯定会经常请教您了。”
“非常欢迎啊。”
李痕检笑的很是和蔼,他爽快答应道:“只要我有时间,肯定会给你解答。”
很好,她距离撺掇李痕检一起研究开锁的目标更进一步了!
彩墨调一遍了,油墨比例确定了,三中队的合同也看完了,一时间,江夏忽然发现,她现在好像还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
不愧是技术科,还真是挺轻松的。
离下班好像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要干点啥好呢?
李痕检已经准备回办公室,江夏思索着,脚步也跟着移动,忽然,楼道里传来一声尖叫。
“你们要干什么!住手,你们这群落后的野蛮人!我是M国公民,你们不能抓我!”
嗯嗯嗯?
怎么还有慕洋…啊不对,还有假洋鬼子在楼下?
江夏一愣,紧接着就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么重要的合同原件能拿到这儿来看呢,肯定是日化厂和外资两拨人都来了,现在就在楼下等着出结果呢。
她眼睛转了个圈,脚步一停。
反正下午没事,不如去看个热闹啊!
打定主意,江夏脚一转,直接从楼梯口下到一楼。
接待室的大门现在正敞开着,三中队部分成员正站在门口,此外还有穿着化工厂服装的工人和一个‘外国人’。
对方长着张亚洲人的脸,头发却染成了金色,还穿着整套的西装,戴着眼镜,气势嚣张的推搡着想要给他铐上手铐的警察。
“我是M国公民!你们无权逮捕我,我要联系领事馆!”
“你们是想造成严重的外交事故吗?!”
这帽子扣的挺大,原本想要给他上手铐的警察也变得犹豫起来。
江夏看的有点急。
打什么外交旗号,纯粹就是骗人的,这种坑国内人的假洋鬼子,直接给他拷上就行了啊!
她上前一步,都想自己动手了,忽然见角落里窜出个人来,拿过手铐,咔嚓一下,就给这假洋鬼子给铐上了。
“这位先生,现在不是民国,就算你是M国公民,也要遵守我国的法律公章,现在你拒不配合的行为已经涉嫌妨碍公务,根据条例,警方将依法对你执行拘留。”
说完,陆逸行一个反拧,直接将人押进了隔壁审讯室。
哇偶。
江夏停住了脚步。
她眉毛一挑。
别说,这动作可真帅啊。
“你不能拷我!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要见律师!”
假洋鬼子还在审讯室里嚷嚷着,手铐在铁椅上撞得咣当咣当响,陆逸行没多再说一句,径直从审讯室走了出来。
门口的冯正明看了眼手下的干警,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叹了口气,他打起精神,对着陆逸行道:“谢了小陆。”
“举手之劳冯队。”
陆逸行表情未变,他道:“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冯队应了一声:“嗯。”
陆逸行继续朝大门走,走到半路,就看到江夏悠闲的靠在墙,朝他竖起大拇指:
“陆同志刚才干得不错啊。”
嗯?!!
陆逸行莫名一僵,下意识反问道:“江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伪造合同的破绽是我发现的。”
江夏语调中带了些许得意,她道:“所以我下来看看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这表情就像只高傲扬着头,等待抚摸的狮子猫。
陆逸行下意识晃了晃头。
这是同事,怎么能这么想?
他道:“我也就是帮忙抓个人,还是江同志厉害,直接就找到了伪造合同的破绽。”
这是什么奇怪的商业互夸啊?
江夏揉了下脑袋,“算了,你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摆摆手,让人赶紧走,不要她看后面的热闹。
更像了。
都是用完就跑。
陆逸行闭了下眼,赶紧把脑袋里的想法甩掉。
一定是这些天忙太久太累了,等这个劫杀案结了,他必须要把三天周假全休了。
江夏已经窜到接待室门口了。
日化厂的人来了不少,不过大多是工人,主要管理人员就来了两个,副厂长和财务科长。
现在假洋鬼子已经被关起来了,副厂长原本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了不少,见冯队又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容,主动迎道:“冯队,这下可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们厂就要亏上百万了!”
冯正明伸手拦在身前,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将目光看向了财务科长。
“事情还没完。”
副厂长一愣,也跟着看了过去,目光多了些许犹疑。
“冯队,您这意思是?”
一直坐着的财务科长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
“我们的痕检鉴定伪造的那张合同,其笔迹出自同一个人。”
冯队声音冰冷:“袁科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此话一出,财务科长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接瘫坐在了原地。
副厂长本就有所怀疑,现在确认,下意识就想从桌上找东西砸过去,可招待室桌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破口大骂:“袁茂山——!你还是不是人!”
两个干警将财务科长架起来往审讯室带,副厂长在身后高声骂着,跟随而来的工人同样怒目相视,要不是在警局有那么多人拦着,恐怕直接就要上手揍了。
证据确凿,又身在国内,许多东西不怀疑也罢,一怀疑,想查一个准,知道自己完了的财务科长基本没什么抵抗力意志,很快就将自己被买通的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
江夏站在审讯室门外,听完了全过程。
她还以为这里面会有更多的内部人员呢,没想到真的只有财务啊?
好耶,这次财务终于不用背锅了哎!
吃瓜结束,江夏心满意足,再看时间差不多到下班的点,她便准备回去拿包,收拾收拾下班了。
可刚一转身,江夏就看到廖仲升就站在楼道口,腋下还夹着皮包。
妈耶!
请问被领导看到正在摸鱼怎么办?在线等,急啊!!!
‘咔嚓。’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刚问完的冯正明从里面出来,他手里还拿着口供,看一眼站在门口的江夏,再扭头看看远处楼梯口的廖仲升,瞬间恍然大悟。
“廖科长这是准备下班了?”
冯正明主动打起了招呼,他夸赞道:“刚才江夏可帮了我个大忙,就日化厂那合同,老李都没招,她硬是看看墨迹和纸浆认出来不是同一批!”
“是吗?”
廖科长笑眯眯的反问着。
技术科和三中队就在隔壁,何况李痕检已经回来了,他早就知道这事儿了,掐着点过来还不走,就是想过来听个乐呵。
没办法,谁让技术科过往名声跟老孙似的,不好听啊!
现在总算是能有个变化了。
这人抢的真值啊!
说话间,江夏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差点忘了,这又不是在所里,技术科本来就闲,她只要不直接向领导说我在摸鱼,肯定不会有啥事。
“这我还能骗你不成?”
财务科长也交代了,案子已经成了铁案,冯正明现在的心情极为不错,他笑着的十分热情:“以后有事儿我再来找你们啊!”
廖仲升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解了围,冯正明也不在继续聊,他拿着口供上楼。
“干得不错。”
廖仲升看向了江夏,果然什么都没说,只道:“时候不早了,上楼收拾收拾,赶紧早点下班吧。”
“好的科长。”
江夏笑着答应了下来。
能破案还能吃瓜,这技术科的生活还真不错啊。
*
家属院。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廖科长哼着歌,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妻子柳慧珍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歌声,她挑了下眉:“今儿个遇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我们科不是新招了个人吗,就那个江夏。”
廖科长将皮包放在柜子上,笑着回道:“今天刚来就给三中队破了个案子,还是个涉及外资的大案呢!”
“嗳?”
柳慧珍有些疑惑:“你不是说江夏是会画人像吗,怎么又给三中队破起来案子了?”
“这姑娘是个多面手,还会痕检呢,不用马蹄镜就能认出来不同墨水写的字。”
说到这儿,廖科长感慨道:“也不知道她这眼睛咋长的,怎么就这么尖呢?”
“老天爷喂饭呗,跟我六岁就学会珠心算似的。”
柳慧珍哐当哐当的切着菜,明显带着点发泄,“不像你儿子,笨的考试又没及格!”
“啥?”
廖仲升脸色有点绿了。
他这辈子犯愁的事不多,孩子教育绝对算一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他们夫妻两个算得上高智商,可生的孩子却一个赛一个的又笨又爱玩。
“他这回考试考多少?”
“数学四十六,语文四十一。”
柳慧珍道:“学习不学好,还学会揪女同学辫子了,我现在忙着呢,你替我好好揍一顿,顺便把卷子给他讲完!”
廖仲升感觉血压有点高。
他深吸口气,左右环顾,见儿子不在家里,推开门走到楼下,果然在墙拐角看他正和三个小伙伴玩呢。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把纸叠的手枪,嘴里发出突突的声音,到处乱打。
另外两个小伙伴眼看着贼热,而自家儿子则不屑一顾,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抬着头叫道:
“纸枪有什么意思,我爸还有真枪呢!有时间我就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坑爹啊!
这小兔崽子怎么就是自家的呢?!
廖仲升血压急速上涨,他伸手一扣,从腰间抽出来皮带。
“廖!小!锋!”
这暴怒的一喝让廖小锋瞬间打了个寒颤。
三个小伙伴见势不妙,非常没有义气的转身就跑,而廖小锋僵硬的转过头,看到拎着皮腰带的老爹。
呕吼,完了耶。
“爸爸爸我错了!”
“爸别打了!”
“我真的错了啊!!!”
……
一番酣畅淋漓的亲子运动外加辅导作业再加一场亲子运动后,廖仲升心神俱疲的躺在了床上。
这比打仗还累人啊!
“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臭小子,我也不指望他能像江夏那么有出息,他能有局里年轻人一半的好也行啊!”
“梦做的不错,继续保持啊。”
柳慧珍将书放下,
今天不用辅导作业,她心情那叫一个舒畅,随口安抚了句,她就伸手关上了身边的台灯: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唉。”
廖仲升又叹了口气,他关上灯,提了下被子,也准备睡觉。
可惜刚刚辅导完,廖仲升满脑子还是儿子的试卷,黑色的油墨味儿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紧接着又化作江夏的身影,还有吴所站在前面,一瞬间颇为紧张的神情。
话说他有什么需要紧张的呢?
油墨,油墨……
江夏画画的身影,对油印机的熟练,去印刷厂要求,一个个的浮现了出来。
会画画,懂雕刻,懂纸,会刻蜡纸,还会调彩色油墨……
卧槽!
廖科长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这已经可以造假票了啊!
第28章
坐在床上,廖仲升感觉后背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这一个人就是一整条生产线了啊!
廖仲升起身的动作太大,风透过空隙钻进被窝,柳慧珍骤然一冷,抬腿就踹了脚。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干嘛?”
“没,我想起个案子。”
廖仲升逐渐回过了神。
想多了,这应该只是凑巧罢了。
画画能从事的职业就那几个,譬如专门的画家或者连环画家,美术老师,美术编辑等等,除了画家和老师,大多都懂得点制版原理,不然不好出版作品。
所以这么论的话,这么多美术相关的从业者,恐怕都有造假票的能力,真要是就因为江夏有这些能力就怀疑她,那所有的美术从业者都得怀疑了!
这不扯淡嘛。
法医反过来说还精通杀人呢,也没见他们去杀啊。
嗯……孙法医除外,他不怎么精通。
只是这么说的话,还有件事解释不清。
吴所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廖仲升又想了会儿。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徒弟的本事,怕他知道怀疑?
还真有可能。
说句自夸的话,别的领导可不一定像他这么开明,真怀疑起来那江夏可不会好受。
而且吴所年纪也不小了,老人怕事,就算不怕,那十年又才过去几年?他在军队里不怎么受影响,可外面不一样,不随大流,弄这些敏感东西,是真会要命的。
想到这里,廖仲升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叹气,将这些杂乱思绪全扫了出去。
回头档案写上就行了。
几分困劲又涌了上来,廖仲升又打了个哈欠,他重新躺下,很快就睡过去了。
*
金乌东升,天空湛蓝。
江夏停好自行车,踩着影子,悠哉悠哉的走进了技术科,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八点二十一,提前早到了九分钟。
很好,按这个时间计算,明天可以晚五分钟出门了。
江夏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现在除了黄雪玲,其他人都还没来。
原来大家都是卡点大王啊?
这么想着,江夏视线下移,地上的数滩还未干的水迹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些水渍拉成了长条,明显是有人扫地时为了防止尘土飘起泼了水,又用扫帚扫过才会留下的痕迹。
雪玲可不太像是会扫地的。
那应该就是杨立华了。
所以他也来了,可现在办公室里没他……江夏再次环顾办公室,发现两个水壶不见了。
破案了,他是去接水了。
刚推理完,江夏身后就传来声响。
“有热水让一让啊——”
楼道里,看见门开了的杨立华主动提醒。
他左右手各举着一个暖壶,壶口满是水痕,还微微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接完热水回来的。
江夏满意的点点头,自己猜的果然没错。
她让开过道,让对方通过。
杨立华走进屋内,在桌边放下暖壶,他拿出茶叶,边给科室的几个前辈的杯子里放茶叶,边向江夏问道:
“江夏,你喝茶吗?”
江夏微微摇头:“我不喝茶。”
就科里这点工作强度,完全不需要喝茶提神。
杨立华点点头,“那我就给你倒杯白水了。”
说着,他就麻溜的拿过江夏的杯子倒好水,再放回桌前。
小伙子不错,有眼力见。
江夏默默点了个赞。
黄雪玲还在翻着昨天收集到的手印,她人缘不错,轻轻松松就印了四十多份,就是现在看着这些手印,极为麻爪。
“坏了坏了,我这也没写个序号,完全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了,这要怎么比啊!”
“嗯?”
江夏走到她身边:“你指纹类型学会了没?”
“呃……”
这是个好问题,黄雪玲瞬间卡壳了。
得,这完全需要该从零开始学啊。
江夏道:“不要那么急嘛,你得从基础一步步来,不然就是拿着烧火棍去打美帝,那哪能打得过?”
“按我记的笔记,先从乳。突纹线开始记,再学组合形态和组合三角,以及四大基本型,可以先学一个,就尝试一次分类。”
闲的没事,江夏也不介意教教人,她抽出张印了指纹的纸,又将旁边自己写的笔记,翻到记录手纹形态结构和类型的那页,反复指着笔记和纸说道:
“就像这个乳。突纹线,这个是最基本的,咱们看指纹主要看的就是它,别看它复杂,但主要是由弓形线,箕形线,环形线……七种组成,你看这个指纹,就是箕形纹,而且还是开口箕……”
万事开头难,让黄雪玲自学,那哪怕有笔记在手,她也得蒙上一会儿,现在江夏引个头,她再看小小一块线条又密密麻麻的指纹,瞬间感觉清晰多了。
黄雪玲兴奋的随便抽出来一张,和笔记中的单一乳。突形态比对,很快指着中间的一小块道:“我看出来了,这个是螺旋纹!”
“对,就这样认。”
江夏鼓励道:“等你全记住了,再来比对指纹。”
“不过注意保护眼睛,别看太久,最好用马蹄镜,那个看得更清楚。”
“嗯嗯,谢谢你了江夏。”
黄雪玲小鸡啄米式点头。
坐下的杨立华翻开书,却没有立刻开背,他看着江夏和黄雪玲,总觉得很古怪。
明明江夏还没他大,可他怎么觉得江夏比李痕检还要像黄雪玲师父呢?
随手教导完黄雪玲,江夏回到了工位上。
科室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大都卡着点,赵照相甚至还迟到了十多分钟,不过无人在意。
把科室所有人都画了个遍之后,江夏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策。
她应该带本书来看的。
没有手机,在这里枯坐真的非常无聊啊!
这还不如在所里忙着呢。
大抵是牛马上身,坐了半个小时后,江夏就真的坐不下去了,她开始主动给自己找活干。
说起来,她前天画好的疑犯画像应该已经印好发下去了吧?现在有消息了没?
去一中队看看。
说干就干,江夏起身推开门就去了一中队。
一中队办公室位置不错,就在楼梯口对面,方便下楼,通风也好。
现在门正开着,里面人不多,只有五个,其中还有两个趴在桌上休息,看头发和衣服就能确认至少三天没回家了,另外三个则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情。
谭队倒是还在办公室,听门口传来动静,他抬起头,略有些惊讶:“江夏,你怎么过来了?”
江夏走进办公室,“我算了下时间,画像今天应该是送到各街区了,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嫌犯的消息。”
听到这个疑问,另外两个忙着的干警都有些好奇的抬头瞄了江夏一眼。
“画像还没有送完呢。”
谭炳毅道:“要是加上排查,我想最快也得今天中午才能收到消息,你得再等等了。”
“嗯……”
江夏沉吟片刻,道:“我想在这儿等会,现在没什么事,谭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谭炳毅沉默了两秒,瞬间换上了一副极为热情的面孔:“有有有,我们上个卷宗还没归档呢,你要不帮我们整理一下?”
卷宗归档,是指刑警办完一个案件后,需要把所有材料,也就是案件的基本信息,证据材料,法律文书,办案记录等全部整理出来,按照案件类型或时间分序,编号,装订。
整个过程复杂繁琐,又没什么功劳,是大家最不想干,又不得不干的工作之一。
江夏深吸口气。
自己提的,那就干呗。
反正就这一回。
她点点头道:“没问题。”
在江夏整理着卷宗的同时,一张张画像也逐渐送到了各派出所和街道办。
*
青石街道。
一个街道办事员手拿着张画像和浆糊,站在街道告示墙边,将画像粘在了上面。
贴完,她也没走,而是站在旁边等着。
虽然画像下面写了这是关于劫杀犯的画像,并给了具体信息,但现在还是有不少人不识字,所以她得在这儿待着,好给来的人解释。
很快,就有几个买菜回来的妇女,她们看到了她,很是好奇的围了上来。
有人主动问道:“赵办事员,你这干什么呢?怎么还在贴人像?”
“这是上面发下来的嫌疑犯画像。”
赵办事员板起脸,极其严肃道:“这个人和同伙在郊外通往红星公社的路上抢劫杀害了一个公社干部,非常危险,如果大家看到有人长这个模样,一定要赶快过来向我们汇报!”
“嘶——!”
围观妇女们瞬间倒抽了口冷气。
“这是杀人犯的画像啊!”
“赵办事员还说现在人还没被抓到呢,他现在就在咱们身边!”
“我的天呐,那咱们这几天可不能晚上出门!”
……
几个妇女们议论纷纷,她们虽有所担忧,但明显更多还是看热闹的心态,只是其中有个妇女却一直不发一言,她仔细瞄了一眼画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坏了,这果然是高家老四的脸,他怎么被人画下画像了?
杨春花想不通,但她本能的想要赶紧回家,去通知家里人。
可越想走,她越走不开。
一个年轻妇女又仔细看了几眼,忽然道:“哎,春花婶子,你看,这画像上的人和前一阵子找你家三小子的人还挺像的。”
“啊?是吗?”
杨春花感觉自己后背不停的渗着汗,她嘴唇哆嗦了下,辩解道:“我看着也不是特别像啊?”
“可我记得他好像就长这个模样。”
年轻妇女伸手挠了挠头,疑惑道:“说起来,前几个月他和另一个小伙子经常过来呢,这几天怎么也不来了。”
“我三小子不是去邻市看他大姑去了么。”
杨春花硬着头皮说道:“他不在,他们两个肯定也不过来了啊。”
年轻妇女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也是。”
她不在继续问了。
杨春花心里松了口气,可气还没松完,旁边又有人忽然道:“春花婶,你家三小子好像是二十号走的?”
“咦?”
有人又咦了一声,“那告示上说劫杀案是十九……”
话还没说完,身边人就狠狠的抓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道:“哎呀春花婶,我想起刚才有个菜没买,我得再回去买去!”
年长的妇女已经回过味儿来了,她赶紧顺着道:“对对对,我家里正等着我做饭呢!”
“我也得赶紧回家了。”
三言两语间,她们就找好了借口,留下杨春花一个人,赶紧溜了。
这种孤立不仅没有让杨春华生气,反而像是从地狱中解脱了一般。
还好,她们不再追问她了,也没有直接举报她。
她可以马上回家,让人通知三小子他们赶紧跑了!
杨春花急匆匆的往家赶,她步伐越来越快,最后是跑回家的。
而在杨春花刚走没多远,两个提前离开的妇女忽然又拐了回来。
“赵办事员!我们要举报,杨春华她儿子交的朋友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
市局,一中队办公室。
‘叮铃铃——’
副队长曾俊瞬间接通了电话。
“喂?这里是刑侦一中队,是遇见和画像相像的嫌疑人了吗?好,这个人具体年岁多少?十九号当天在哪里活动?有没有……啊,有目击证人啊,几个人看见了,全班组都看见了?那他不是!你们下次先给派出所说,让他们先排查一下!”
自晌午开始,一中队电话就响个不停,挂掉一个,又来一个。
刚开始大家接电话时还挺高兴,结果一接才发现,不少街道发现自己辖区有人和画像上长得有几分相似,不核对,也不做排查,直接越过派出所就给市局报了过来。
这就让人开始头疼了。
挂断电话,反复问了一个多小时的曾俊心中越发烦闷,他看向皱眉等待的江夏,问道:
“江夏,你这画像到底行不行啊?”
江夏也没有想到发全城通缉会是这样的情况。
十几个电话,全都是说像,可再一细问,居然哪个都没有作案时间!
是我画的不够像吗?
至今为止,江夏只画了六个人,不算多的案例还不足以支撑绝对的自信,她抿着唇,道:
“受害者的描述还算清晰,我画的画像最后也由对方确认了,基本上能有个六七成像,而且我画像画的也是个人,天底下就算真有人和画像长得相似,也不应该报上来这么多吧?”
“哎这个我同意啊。”
眼见苗头不太对,陈栋赶紧出来说句公道话:
“咱们第一次弄,这个流程的确不太好,现在是个人怀疑别人长得和疑犯像就打电话过来,咱们又不在现场看不见,全凭报案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像就像了,谁知道真像不像?依我看,这里面不少人心思不太纯。”
“我知道这里面有人心思不纯。”
曾俊脸上带着些许担忧,“可这和画像准不准是两回事,它要是不准,那就更找不到人了啊!”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谭炳毅心中也有所怀疑,倒不是怀疑江夏画技,而是当初受害者说的的确不太清楚,但这种时候这话也不能往外说,他只能道:
“那你能有好法?这案子本来就卡到现在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才过去这点时间,你急什么?”
还真是这么回事。
“唉。”
曾俊叹了口气,他刚想开口,电话就又响了。
疲倦的手腕主动拿起电话靠在耳边,曾俊有气无力的问道:“喂,市刑侦一中队曾俊,什么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声响。
“曾队,我们是青石街道办的,不过现在银杏街道这边,我们辖区有群众反映,胡建国他三儿子胡辉的朋友和画像上的人很像,我们过来和群众了解,确定这个人叫高小光,二十来岁,和画像一模一样,而且他们二十号就不见了。”
“据邻居反映,高小光父母说他们去了南边,胡辉去邻市看亲戚去了,奥对,这两个人还有个玩的要好的朋友,叫唐守刚,也是二十号不见的!”
和画像一模一样,三个玩的要好的年轻人,同时案发第二天消失!
这三个特征组合在一起,瞬间引起了办公室所有人的注意。
谭炳毅心突突直跳,属于老刑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确定,这三个人绝对有重大嫌疑!
江夏也感觉血液在燃烧,她脑子急速运转,问题脱口而出:“还有没有其他可疑迹象?这三个人的日常消费怎么样?十九号那天有没有人看见他们?”
“啊,等等,我问一下。”
电话那头的办事员被问住了,好在她们足够机智,身边还有个被带过来的相关人员,几声含糊的对话后,办事员又回答道:
“还真是不正常,他们是无业人员,但经常吃肉,还往家里带票,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的,而且经常外出不回家,至于十九号有没有人看到他们……我这边就两个人,都说没注意到。”
消费不正常,经常外出,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嫌犯了。
谭炳毅上前接过电话,“同志你先在电话旁边等一下,我们需要商议,等会儿就打给你!”
得到对方答复后,谭炳毅挂断了电话。
“这是找到嫌犯了?”
曾俊还有点恍惚,没想到刚抱怨完,嫌疑犯就报上来了,报案的办事员还说和画像一模一样。
陈栋连连点头重复,“对,咱们是找到嫌犯了!”
“妈啊,这都快一个月了,总算是找到他们了!”
“好了,都冷静一下。”
谭炳毅表情严肃,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找到了是不假,可现在三个嫌犯全都已经逃走了。”
这话如一盆冷水,瞬间将在场的众人浇了个透心凉。
如今没有监控,火车客车出行也不会进行记载,当一个人决定逃离原本的居住地又过去很长时间,那警察将很难沿着轨迹追踪到他。
而这三个人已经分开逃窜了近一个月。
这么长时间,早就不知道散在哪里了!
“胡辉!”
曾俊回忆着刚才的线索,第一个开口:“办事员说胡辉去了邻市亲戚家,咱们可以去街道办查他介绍信,上面肯定会有地址,这样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对方住址把人抓到了!”
有刑警同意道:“我觉得这办法行。”
谭炳毅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拧着眉头思索着。
胡辉这去向也太明显了些,就好像……特地放出来的烟雾弹。
“不,我反对,这个地址留的太明显了。”
江夏同样觉得如此,她出言反对道:“这三个人是同伙犯案,另外两个都知道不要向外说去向,怎么就他不知道这样会暴露自己?依我看,这只是他家里放出来说给外人听,以及掩盖真正去向的借口!”
“这……”
曾俊想了下,不得不承认,江夏虽然年轻,但这一番分析还真挺有道理。
“可这样说的话,咱们现在是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去哪里了啊。”
是啊,他们三个究竟去了哪里呢?
江夏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捏着下巴,背靠在椅子上,皱眉思索。
她根据现有特征,分析起嫌疑人的画像。
“劫杀案中,受害者身上有很多搏斗痕迹,也就是说,这三个嫌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人,他们思维和行为上还是偏保守的。”
“按照年岁,他们很大可能没有下乡做过知青,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出远门的经历。”
谭炳毅停止了思索,他有些惊讶的看向江夏。
江夏没有注意,还在认真分析着。
“三个嫌犯明显是为了图财,但能赚到钱又犯罪较轻的行为有很多,哪怕投机倒把也比持刀抢劫罪名更轻,赚的也更多,可他们选择的却是最重的犯罪行为,这说明他们没有门路,也没有人教。”
“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很难弄到假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又没有外出经验,对他们来说,逃出去反而比留在本地更难熬,那最好的办法,肯定还是留在本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风头。”
“反正警察又不是什么杀人案都能破,说不定过一阵警察不查了,他们就可以回家了呢。”
“而没想着杀人却意外杀了人,三个嫌犯之间肯定会出现信任危机,如果分开躲风头,那他们会互相怀疑对方会不会前去自首,带警察来抓他们,好争取轻判。”
“为了安全,他们很有可能要求住在一起。”
“可三个大活人,藏市里就太显眼了,尤其是吃饭也成问题。”
“那本地还适合藏人又不太愁吃的地方,就只剩下乡下了。”
说到这里,江夏抬头看向了谭炳毅:“谭队,联系户籍,查这三个人的家庭关系网吧。”
谭炳毅微微沉默。
江夏这些分析算不上惊世骇俗,给他们时间,或者再摸排一下,多汇集点线索,基本上也能找到这个方向上来。
但这不代表江夏没那么聪明了,相反,在大家还在头疼的时候,她只用两三分钟,就分析给出个可能性最大的方向,脑子活的简直可怕!
要知道,许多优秀的破案刑警乃至专家,有时候可能就是思维更快一点,抢时间抓到了罪犯。
而现在更是这种情况。
画像一贴,找到嫌犯是好事,但是也变相通知了对方,警察这就要查到你了!
谭炳毅深吸了口气,他拿过电话本,边找青石街道那片派出所的电话边道:“这思路很好,我现在就让人查他们三个有没有亲戚在乡下!”
说着,谭炳毅拨通了电话。
一中队在场的干警们止不住的偷瞄江夏,又互相对视,眼中满是诧异。
没想到啊,这姑娘不仅画像画的好,破案思路还这么快?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诧异中,曾俊颇为狐疑的多瞄了好几眼。
真是怪了,他怎么觉得江夏分析嫌犯犯罪的话,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呢?
错觉,肯定是错觉,他可不是嫉妒新人比自己厉害的小人!
‘嘟嘟。’
电话铃响了几声,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喂,青石派出所,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市刑侦处,尽快帮我调一下父亲胡建国,三儿子胡辉的家庭档案,查一下他们家里有没有亲戚在乡下,查到了就给我打回来。”
“好的。”
谭炳毅依法炮制,又让另外一个派出所查高小光和唐守刚。
没有电脑,现翻档案肯定慢,江夏只能盯着时钟等,直到二十多分钟后,对方才回打了回来,期间还有三个举报辖区内有人和画像相似的举报电话,都被谭炳毅听了一下就挂了。
“同志,高小光和唐守刚祖上三代都是城市工人,没有血亲在乡下居住,两个人也没有下过乡。”
“谭队长,胡辉没有下过乡,他父亲这边祖上三代都是城市户口,不过母亲杨春花父母是农村户口,一家子都在乡下,现在就在红旗公社的小安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就是它了!
那还等什么?
赶紧带人去抓啊!
“老曾,去隔壁借点人来,咱们楼下集合!”
谭炳毅瞬间变得杀气腾腾,“三个嫌犯有可能都在,乡下地方那么空,想往哪边跑就能往哪边跑,抓捕人手不多可不行!”
“好的谭队!”
曾俊立刻应下,小跑着就去隔壁借人。
“不吃午饭了,咱们这就出发,老秦,你去食堂多拿点儿馒头咸菜,路上好垫吧一下,省得待会儿抓人没力气。”
谭炳毅继续道:“嫌犯家属肯定也看见画像了,咱们得快点去乡下抓,不然人就跑了!”
一个年龄大些的干警点头答应道:“好,我这就去找马大厨。”
“其他人带上枪,下楼集合!”
说完最后一条,谭炳毅拿起手枪,径直下了楼。
眨眼间,整个一中队办公室就空了。
这次江夏还是不用跟着,只需在局里等结果就行。
正好,卷宗还没有归纳完,江夏决定先回去拿杯子,接杯水,边喝边整理。
这么想着,江夏站起身,刚走出门外,就看到了同样拿着茶杯的廖科长。
“我看一中队都出去了,连二中队人也走了不少。”
廖仲升眼睛还看着楼梯口,见江夏从一中队办公室来也没多说什么,只问道:“是找到劫杀案的嫌犯了?”
“对。”
江夏点头道:“现在怀疑他们三个都躲在乡下亲戚家里,所以前去抓捕。”
不是,这画像昨天下午才往各区派送,今天上午能确定身份就够快的了,怎么又大跳了一步,直接就要抓人了?
他怎么感觉中间好像省略了不少东西呢?
廖仲升愣了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他沉吟片刻,问道:“那小江你紧张担心不?”
“肯定有啊,现在我就怕他们过去扑了个空,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江夏笑了笑:“不过怕也没什么用,没抓到就没抓到呗,也算是排除一个错误项了。”
“喔?”
廖仲升惊讶的挑了下眉。
听这话意思,这抓捕方向还是她出的?
一般来说,刚上班的新人总会担心自己工作出错,不敢出头,工作一段时间的老人知道出错后的代价,更会万事不沾身。
这样安全是安全,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廖仲升原本觉得江夏能力不错,不至于一辈子就混个饭碗完了,所以特地过来鼓励一下,不要害怕画错,下次努力画好就行了。
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连抓捕方向都都敢提?
真是失策了。
看她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愣头青,廖仲升也没有多提,他沉吟片刻,话题一转问道,“那这挺好,哎对了江夏,你家里几口人啊?”
江夏心里略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一家四口。”
“咦?”
这年头哪家不生四五六七个孩子,一家小十个人的,一家只有四个人的还真不多见,廖仲升有些惊讶,“你就一个兄弟姐妹?”
如今的单位,领导有时候和大家长也差不了多少,会一个个了解下属的家庭情况,瞒着反而不正常,江夏直接解释道:“是只有一个,我妈当年生我后身体不太好,就没再继续生育。”
“哦。”廖仲升了然,随即又颇为关切的问道:“那你家里没有什么困难吧?经济上需不需要组织支持?”
“谢谢领导关心了,这倒不用。”
江夏道:“我妈只是不太能干重活,不需要打针吃药,而且除了她,我们三个人都上着班领工资呢。”
一家四口,三个上班,这经济条件在如今绝对算得上优渥,廖仲升满意的颔首。
那这不用担心了。
廖仲升抬手看了眼手表:“我看快到饭点了,江夏你忙完早点去吃饭吧,今天食堂可是炖了猪肉,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有肉吃?
江夏立刻来了兴致。
卷宗可以晚会儿归纳,肉必须得抢啊!
中午美美的吃了一顿后,江夏继续归纳卷宗,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楼底下才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江夏站到窗户前一看,果然是出去抓捕的人回来了。
十多个人正围在大厅门口,压着两个手反剪在身后,带着手铐的嫌犯,其中一个脸和她画的画像能有七八成相似!
她就说自己画没问题吧!
江夏心满意足了。
正准备收回视线,江夏忽然注意到。罪犯少了一个人,还有,有个警察手臂上有一块布料发暗……
坏了,那是血!
抓捕过程出事儿了?!
第29章
江夏原本还不错的心情此刻变得有点糟糕,她没有继续在屋里等着,而是快步走出办公室下到一楼。
回来的刑警们正压着嫌犯往审讯室走。
陈栋压着高小光走在最前头,到了警局,他也放松下来,笑着和身边的警员道:
“哎,你不知道,我们刚到村里就看到了这小子,这小子看见我们也是扭头就跑,那腿跟风火轮似的,别提多快了,我们硬是追了两里地才把人给摁住!”
“能不跑吗。”旁边的警员道:“他可是杀了人,最低也要判个十年,要是主犯,说不定就要挨枪子了!”
“十年?”
嫌犯高小光正垂着头,听到这句话,心里止不住的后悔。
要知道杀人只判十年,他绝对不会跟着胡辉躲到乡下去啊!
江夏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了陈栋闲聊的声音,语调颇为随意。
这让她放了些心。
看起来没出什么大事儿,不然不会这么悠闲。
“陈哥你们回来了。”
下到一楼,江夏先打了声招呼,又问道:“我在楼上就听到你们回来了,怎么从窗户里看少了一个嫌犯,还有人身上有血迹?”
“江夏?”
陈栋没想到江夏会下来这么快,他止住脚步,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几个人道:
“奥,没什么大事,他们带着新人去抓胡辉,本以为手拿把掐呢,结果没想到胡辉拿刀躲在了门后,新人又冲的太快,进去就被人拿刀挟持了,还好小陆眼疾手快,直接给了嫌犯肩膀一枪,把人给救下来了。”
“现在嫌犯送医院去了,所以才少了一个人,至于那血应该是不小心蹭上的,没事。”
江夏微微沉默。
居然是这么回事。
她下意识往后一望。
陆逸行就在最后面。
明明一堆人服饰相同,可江夏就是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无它,他那身姿挺拔的像松一样,行进间硬是把周围人都压了下去。
对方目光平静,也没什么喜悦,完全看不出拿枪射击救人的模样,好像自己就干了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一样。
反倒是旁边两个二队的青年满脸敬佩,正低声嘀咕着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陆逸行向江夏看了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江夏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向后看去。
在这群年轻的干警中,还有个年轻人正低垂着头,脸泛着红,看那模样,似乎恨不得挖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得。
江夏确定,这位仁兄打今儿个起就是局里的知名案例,打底能说个五年,上不封顶,直至下一位逆天的大聪明出现才能解脱。
嘻嘻,骗你的,出现也解脱不了,黑历史大家记得最牢了,等着被念一辈子吧!
“哎江夏。”
反正没大事,丢脸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一队,陈栋压根没放心上,说完就翻了个篇儿,他又看了眼高小光的脸,夸赞道:“我就说你画的准吧,你这画像跟嫌疑犯简直一模一样啊!”
居然有人画出了他的画像?是谁?
此话一出,已经走到拐弯处的高小光猛地抬起头,刚想扭头去看,身后的警察就一把将其推了回去。
“看什么看,进去!”
后过来的曾俊将嫌犯唐守刚交给同伴,他站在原地,心服口服的朝着江夏举了个大拇指:“这话我同意,上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江夏,你这画技是真的神了!”
又有个警察点着头道:“是啊,光凭口述就能把人画的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谭炳毅也来凑了凑热闹,他调侃道:“那什么来着,我记得马良有个神笔,画什么,什么成真,江夏你画什么像什么,也算是有个神笔了啊!”
“那不就是神笔江夏了?”
“嘿!这名头响亮!”
面前的这些人简直越说越夸张,江夏无奈摇了摇头,刚想拒绝,就听见耳边接连不断的传来系统声响。
【叮!恭喜宿主成功震撼宿敌,声望值+1】
【叮!恭喜宿主成功震撼宿敌,声望值+3】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同行敬佩,声望值+2】
……
…
【叮,恭喜宿主能力令宿敌敬佩!获得‘神笔’尊称,称号正在生成中……】
啥啥啥宿敌?这是不是太暧昧了?
嗯?新称号!
江夏眼前一亮,这次听名称看起来很稳妥啊,应该不会太坑?!
她急着查看,也不管这些人给自己起的外号了,赶紧道:“那个,嫌犯你们已经抓住了,谭队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江夏扭头就走,噔噔噔就上了楼。
“哎?”
见人说走就走,谭炳毅一愣,他挠了挠头:“怎么没夸两句人就走了?”
“废话。”
曾俊道:“年轻人脸皮薄,哪能这么硬夸,你还不如弄点人家喜欢的东西呢。”
“我哪知道年轻人喜欢啥?”
谭炳毅很是无奈,而且人家一个姑娘,他送东西也不合适啊。
真犯愁,现在江夏也就是跟他们队熟才常来帮忙,过几天和二队一熟,说不定就不过来了,必须赶紧加强关系啊!
他沉吟着,忽然看到了一直不说话的陆逸行。
话说回来,小白…小陆可是他们局模样最俊俏的……
嗯……
*
江夏返回了技术科。
技术科里所有人都在。
见她回来了,廖仲升放下报纸,问道:“怎么样,嫌犯抓到没?”
“三个都抓到了。”
江夏回到工位上坐下,“就是有个持刀反抗,被击中了肩膀,现在送去医院取弹了。”
“那这案子算破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警察上门,持刀反抗,劫杀案罪犯没跑了。
廖仲升心情大好。
江夏这才来两天,直接就破了两个大案,这速度,说出去谁不服气?
奥对了,他得赶紧去催催江夏的编制,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过来呢?!
“这案子快一个月没个进展,画完两天人就给抓住了,江夏,你这画像用处是真的大啊。”
廖仲升笑眯眯的,他从桌上拿出张纸条,直接递了过去:
“也巧,我刚联系上一个接定制的木作坊,是街道办的,不大,不过里面的老木工师傅口碑很不错,你明天过去跟他说一说要什么样的画印箱和油印机,好尽快给你做出来。”
毕竟是专门的工具箱,要根据工具来专门设计,木工师傅也不知道放什么工具,放多少,还是跑一趟面对面说更清楚。
这么快就联系好了?
江夏接过纸条,扫了眼地址,“好的科长,我明天上午就去,下午再过来上班。”
“可以。”
廖仲升点头同意。
没有人打扰,江夏打开笔记本,装作写东西的样子,悄悄打开了系统界面。
上次抽奖完毕后,她的声望值重新归零,需要从头开始积累,而且满值数额也从100变成了300,难度明显提高。
尤其是当初秦乘警将火车贼团外加另外两个扒手一锅端了,她又不出去活动,本地荣行已经没人打听贼王,最近几天下来,江夏声望值就只长了一个。
今天倒是来了个大丰收,一口气涨了二十一,其中还有宿敌,啊不,同事们的贡献。
倒是没想到系统在这上面会做区分。
江夏在纸上滑动着笔,借机滑动系统声望值增加数据。
看着今天来自‘同行’的声望值有六个,江夏不由得微微沉吟。
看起来,本地的聪明罪犯也开始确认警方掌握了一种能给他们画像技术。
不过今天画像都发到街道了,被猜到也不奇怪。
问题不大,她这画像肯定还能用一段时间,就算被破解了,她也还有别的招呢。
痕检,给我加点!
咳,扯远了,回来。
江夏关掉声望值,打开了称号界面。
贼王王冠下,静静的半躺着一支金色毛笔。
江夏立刻看向旁边的文字介绍。
【神笔,来自宿敌的认可,拥有化腐朽为神奇能力,佩戴该称号后,所有与笔相关的技能都会得到5%的增强。】
嗯???
不是,玩儿呢!
就这么看不起宿敌吗?5%算什么,有本事系统你给我增强个20%啊!
差评!
深吸口气,江夏平复下来心情。
蒜鸟蒜鸟,能有5%的增强已经很不错了,贼王高是不假,可它又不能用,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这个可没有负面buff,天天都能用啊!
接受所里的经验教训,江夏这次没在作死,就抽了张局里的专用纸,模仿顶上楷书所写的‘档案’两字,轻松复刻了出来。
江夏满意的颔首。
虽然只有5%,但能力提升同样不少,她以前写字只能说横平竖直,易于辨认,但算不上书法,现在倒是连楷书字体都能写出来了。
回头局里要是办什么书法比赛,她倒是可以参加一下。
这么想着,办公室里的黄雪玲忽然大幅度翻动起纸张,低声哀嚎,“指纹怎么这么难啊啊啊!”
江夏抬头望去。
学习令人狂躁,才短短一天,黄雪玲周身气质就已经和杨立华一模一样,全都是生无可恋了。
“你老是想一步吃成个胖子,那不难才怪呢。”
李痕检拿起了自己的老式烟杆轻轻敲了下她的手,“还没学会爬呢就想走,稳住性子,先一个个的分开圈单一形态,一个指纹圈完了你圈第二个,圈上上百张再说。”
那这也太枯燥了!
即便知道这样最有效,但黄雪玲还是觉得厌烦,她扯了下头发,苦着脸应道:“好的师父。”
真是的,不学焦虑,学了更难受,指纹看着看着就开始犯恶心。
话说杨立华是怎么能做到天天背书还没烦的呢?
缓和了下情绪,黄雪玲硬着头皮继续看。
李痕检目光从印有手印的纸上收回,轻咂了一声,道:“说起来,江夏,你让雪玲印指纹来辨认的主意还真不错,我以前还真没想到呢。”
真没想到吗?
江夏笑而不语。
几百年前大家就往纸上印指纹当契书了,只要想教徒弟,绝对能想到这法,李痕检只是不想罢了。
这两天下来,虽然接触不多,但江夏也基本摸清了所里人的性格。
廖科长和年轻人不必多说,孙法医应该是过往出错太多,经常被人质疑,现在憋着口气往死里学,硬是要让外人看看他的本事。
赵照相师则是凭借着照相的技术混日子,只要不打扰他,那万事都是好好好。
而李痕检,无疑是最矛盾的一个人。
你要说他人不行吧,他还挺和气,谁都不得罪,见到有能力的还挺鼓励,可对徒弟却是极为冷淡的放养,恨不得形同陌路,但偶尔又会教一下,别提多古怪了。
江夏觉着,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不过她对别人过往并没有那么大的探究欲。
反正没影响自己。
江夏笑着道:“也不是我的主意,是学校老师教的,不过想学痕检,还真得有实物才行,不然光看理论和描述,那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长啥样。”
“这话说得在理。”
学累的孙法医抬起了头,他摘下眼镜,赞同道:“我们法医也应该多看看人体,上手解剖解剖才行,尤其是小杨,光看字儿了,还是不知道真正的伤口长什么样啊。”
“那这就难喽。”
江夏向后一靠,“痕检还能弄点实物,尸体可弄不来,您总不能让小杨上学自己带道具啊!”
“哈哈哈!”
这话一出,科室里所有人都笑了,就连杨立华自己也笑得前仰后俯。
“这我要是能带来,那都不用上咱们二楼,直接去一楼审讯室就行了!”
“不至于不至于。”
孙法医乐呵呵道:“等你再学上一段时间,我就带你常去医院和医校看看,说不定能蹭个大体老师练练手呢。”
“那这还挺好。”
江夏语气多了些惋惜:“手印、足迹还能拿纸印了学一学,其它工具痕迹就很难得了,只能等有案子的时候看现场,全碰运气。”
“是啊。”
提及这个,李痕检也有些遗憾,“而且现场痕迹种类繁多,保存时间又不长,也不太好拿来教啊。”
说到这里,江夏忽然觉着自己可以拿出燕国地图了。
她的撬锁梦想!
“哎,李痕检,你说这要是这些痕迹都能保存下来,再进行分类汇总,做成手作书,那以后教人学痕检不就容易的多了?”
嗯?
坏了,这燕国地图是冲我来的!
刚才还乐呵呵听聊天的赵照相立马反应过来,“江夏你不会想说要拍照吧?那干不了。”
“照相多贵啊,而且你们那一个痕迹得拍好几个角度呢,随随便便就是一个月工资没了,咱们科可没这个经费。”
这拒绝江夏一点也不意外。
在研究领域,钱永远是大问题。
现在一张照片从拍到洗近乎一块钱,而痕迹的种类又多种多样,还得多角度拍摄,想要搞这项工程,光相片价格恐怕就得上千,技术科不可能为了能教痕检学生方便一点,就支出这么巨额的数目。
有点难搞哦。
“是太费钱了。”
江夏托着下巴,像真是被难到了似的,她沉吟片刻,忽然道:“哎赵哥,你说我画下来怎么样?”
“你这就是说玩笑话了。”
李痕检摇了摇头,他倒不是不相信江夏的画技,但很怀疑她的意志,“工具类目那么多,能造成的痕迹也五花八门,你这画起来,要画到猴年马月去?”
“有空就画画呗,反正现在什么也没有,画一点就有一点嘛。”
江夏语调也很随意:“不如先从常用的来,比如入室盗窃常出现的撬锁撬柜?”
“那这也不好弄啊。”
赵照相继续泼起了冷水:“你照着画,总得有东西吧?可你也不会撬锁啊?”
江夏微微沉默。
谢邀,鄙人不才,但撬锁一流。
孙法医瞄了江夏一眼。
虽然她说的随意,但来自刻苦(犟)上进(种)的本能却让他觉得,江夏可能真没开玩笑。
好学习是好事儿,就算是个三分钟热度,他也愿意出出主意。
“这好搞,从关押的入室盗窃犯里带个积极分子过来让他撬就行。”
说完,他停顿了下,眉头微皱,又补充道:“不过这事也不好办,真正的难处是毁门窗,就算是会修,那也得要锁,木料、玻璃和柜子,这加起来同样不是个小数目。”
这笔数目比起照照片算九牛一毛,但比起个人工资还是不低,指望科里来出肯定不行。
江夏微微皱眉。
其实如果只打算撬锁的话,那主要耗费的只有锁和门扣,撑死也就是十来块钱,她自己出也没问题,但只搞这一个就停下的话,也太浪费自己弄的阵仗了吧?
除了刷系统分,江夏是真想弄点有用经验出来的。
毕竟现在工具痕检实在是有些落后,她上学时的书是十几年前的老教材,上面还有俄文,而且工具痕迹很多方面都是空白,这学生学不到东西,毕业怎么去破案?
总得搞一个类目出来,哪怕只有入室盗窃这一个类型,对局里,乃至本市警察侦破此类案件上,都会有所帮助。
打定主意,江夏抬头看向廖科长。
他一直没有插话,至今为止都只是默默的听着,既没有表现出赞同,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很好,不反对,潜台词就是默许可以做,前提是别出事儿。
只是虽然能做,但江夏暂时还是解决不了材料钱从哪里来的问题,她只能先道:
“那我再想想办法呗,实在不行,就从最便宜的开始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照相和李痕检互相对视了一下,谁都没再说阻拦的话。
*
夕阳西斜。
下班的点到了。
技术科里的人收拾起东西,陆陆续续的离开。
江夏也拿起了包,正准备走,门口忽然冒出来一个脑袋,再一看,是二中队队长赵振忠。
他向屋内看去,一看江夏还在,瞬间松了口气。
“江同志还没走?”
这个点儿来……
江夏感觉有点不妙,她深吸口气,把刚拎起来的包带放下,问道:“没有,赵队是有事找我?”
“对,不过不是今天,是想问你明天有空没。”
见一队嫌犯都抓回来了,赵振忠哪还能坐得住?当即和属下翻起了过往的案子,从中挑出来两个合适的,赶紧过来找人了。
他搓了下手,“我们队有两个案子,都是只知道嫌犯模样但抓不到人,想请你画张像,你要明天有空,我就联系他们过来。”
明天,那就好说了。
不用加班,江夏心情舒缓下来,她道:“我明天下午就有空,赵队让他们来就行。”
这个时间正好。
赵振忠连连答应:“好好好,那我这就回去通知受害者家属,咱们明天再见。”
江夏点了下头:“明天见。”
“行,大家明天见啊。”
长宁周报编辑部。
过了下班的点,还在开会的总编辑三言两语快速收了个尾,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对着在场的众人道:
“最后再说一句啊,你们这些记者不要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要多出去走走,这样才能找到新闻,写出市民欢迎的稿子。”
曹海燕记录的笔锋未停,将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她是刚进入长宁周报的新人记者,来这里已经三个月有余,但到现在为止都是打杂,偶尔才能跟着前辈去采访,所以一直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稿子,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发表了。
这也是常态,毕竟是新人,很多东西都不知道,需要时间学习。
只是越是如此,曹海燕越想写一篇能发表的稿子出来。
身边其他同事已经起身,陆陆续续离开,而她停下笔,往后一翻。
一张五岁男童的画像露了出来。
前几天回家时,她在路口看到有交警正拿着画像寻人,出于职业的敏锐,曹海燕主动上前询问了情况,才知道有孩子被拐子给拐走了。
晚上没事儿,见交警手里有好几份画像,她也主动要了一份,帮着寻找。
不过还找多久,就有人过来通知说人贩子已经被抓到了,孩子也都找回来了。
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曹海燕觉着,警民通力合作破获拐卖,也是个可以上报的事件。
可惜她把消息告诉带她的前辈后,前辈却不以为意,觉着这事儿太小,不如日化厂外资纠纷那个事值得采访,所以就给否决了。
而曹海燕还没有获得记者证,又没有许可,没法去警局采访。
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唉。
她还能去哪儿去找新闻呢?
合上本子,曹海燕背上单肩包,走出单位楼,骑着车往前走时,还在想总编辑的话。
要出去多走走。
这走哪儿会有新闻啊?
自行车经过一个巷子路口,曹海燕心里犯着愁,余光忽然瞥见那巷子里围了不少人,全都在盯着一个告示牌看。
哎?
这是有什么事儿?
曹海燕刹住了车,调转车头,拐进了巷子里。
议论的声响传入她的耳中。
“你们看,杀人犯就长这个模样!”
“连干部都敢抢,这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咱们可得注意着喽,遇见长得像的就得去和公安说……”
……
…
杀人犯?
曹海燕心神一动,偏偏她个不够高,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赶紧停下车,推着个大爷就硬往里挤。
“大爷让一让,让我过去看看!”
使劲挤到最前,曹海燕一抬头,瞬间愕然。
这杀人犯画像技法怎么和孩子的画像技法一模一样?
她盯着下方的字读了一遍。
市刑侦处公告:数日前,红星公社干部前往市供销社途中遭遇劫杀,嫌犯共三名,大约20~25岁左右,其中一人长相如上图,该劫犯穷凶极恶,危害极大,望群众发现面容,年龄相似者后,积极提供线索。
曹海燕逐渐拧紧了眉头。
不对,她之前觉得那丢失孩童的画像是父母拿了家里照片,请老师傅看照片画出来印刷的,现在看这个公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没有提供姓名,也没有提潜逃,而且只提供一个嫌疑人的面容,这说明警方没有掌握这三个嫌犯的身份,更没有找到他们家里。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这劫犯长这个模样,还画出来的?
想不通,但曹海燕已经激动起来。
新闻,这绝对会是个大新闻!
她要去警局采访!
第30章
江夏到了才发现,廖科长提供的地址地点不是木作坊,而是街道办。
街道办的主任很热情的接待了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关于木作坊的事。
他们这个木作坊历史还挺悠久,建国后没多久就建起来了,当时吸纳了四位老木工和六个学徒,根据上面的订单制造各种家居用品,办的有声有色,还得到过表彰。
可惜后来国营家具厂成立了,人家直接用机器生产家具,产量大,速度还快,直接把木作坊订单顺手给做完了。
结果就是木作坊接不到订单,发不了工资,木工和学徒也待不下去了,纷纷想办法跳槽去了家具厂,就剩下一位何师傅和一个学徒还留着,靠给人修家具和定制家具维持生计直到现在。
不过也因为这个,何师傅把手艺练得很不错,什么都能修,也什么都能做,在这片颇有名气。
江夏放了心。
她按照街道办主任说的方向,推着车,很快找到了木作坊的地点。
这是居民区边上的一处小院,不过院子更大些,能有个六七十个平房,左边堆着点树皮都还没剥的木料,后面则是大量叠放在一起旧家具,旁边则是二十多个新做好的小马扎。
而院子右边则放了看上去就极为厚重的木桌,上面用台钳固定着一块长木料,有个头发半白的老师傅正站在旁边用刨子反复修整。
随着他一推一收的动作,纸片般薄的木花就从刨子上连绵不断的卷了出来。
看着那些旧家具,江夏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她兴奋的拍了下车把。
对啊,怎么把旧家具忘了,她可以买旧家具拿来当实验品啊!
这又能省一大笔钱了!
只是高兴还没过两秒,江夏又仔细看了看旧家具的状态,瞬间感觉像是被人从泼了盆冷水,从头冷到了脚。
这些旧家具倒挺全,从凳子椅子到桌子柜子什么都有,但不是三条腿全断,就是中间裂了条缝,甚至不少还散了架,根本没法拿来用。
江夏陷入了沉默。
这还真符合现在情况。
如今家具不便宜还不好买,大部分家庭得攒上数年的钱才能置办一套结婚用的三十六腿,不用到坏到没法修的地步,谁会往外卖?
真是空欢喜一场了。
江夏叹了口气,她停下车,从开着的院门走了进去,“请问是何师傅吗?”
何师傅这才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看了眼江夏身上的绿警服,恍然大悟道,“奥,你就是郑主任跟我说要做定制箱子和小号油印机的公安对吧?”
“对。”
江夏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
何师傅拿抹布擦了下手,带着江夏往屋里走。
接了这么多年定制家具,何师傅也积攒了不少经验,做这个,最难的就是前期听对方说要什么东西。
因为许多时候,顾客自己也不知道要啥,只有个模糊的需求,还不一定能说得出来,只能靠自己边问边猜。
这次的工具箱恐怕同样麻烦,怎么也得来回商讨两三个小时。
做好心理准备,何师傅从覆盖了一层木屑的桌上拿起本子和笔,问道:
“公安同志,你要的那个木箱子打算放什么东西,东西大小多少?”
江夏打起精神:“这个我专门记了。”
说着,她伸手翻开自己的斜挎包,从中取出笔记本。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江夏还是很上心的,得弄的顺手点,不然以后出外勤就难受了。
而定制产品,最怕的就是前期沟通不畅,后期难以返工,所以她特地把所需工具全整理了一遍,画了外形又标注了具体尺寸。
现在果然用上了。
抽出画写好尺寸的那页,江夏边递边道:
“要放三百张十六开的纸和钢板,还有油墨瓶和助剂,调盒和铲刀,以及一盒卷起来的蜡纸,铁笔,一盒铅笔和橡皮……尺寸和外形我都写在上面了。”
“这些东西最好都有个固定位置,就算剧烈颠簸也不会互相撞,不然笔芯很容易断,蜡纸也有可能破裂,墨和助剂也会撒出来,这就完全不能用了。”
看着递过来的纸张,何师傅两眼一愣。
好嘛,这上面何止是尺寸,连东西形状都有了,那画的和真的一样,简直就差把要放的东西给拿过来了!
得,自己这本子完全用不上了。
“你这是真够全乎的!”
何师傅惊奇的扫了江夏好几眼,他放下本子接过纸张,边看边道:
“有这个就好说了,我想想,同志你那个油印机要多小的?”
这个江夏也早就想好了。
机器尺寸需要和配套产品相适应,目前油印纸最小的也就是十六开,那它再小也只能是这个尺寸了。
瞄了眼何师傅手腕上的手表,她道:“印面十六开的,您算算外框大概多大?”
“哦,那差不多就是长11寸,宽9寸多点了。”
何师傅很快估算出了长度,他思索着,“这箱子最好和油印箱一样大,这样左右一扣,就能一起提着走,这样,我左边按尺寸给你做成固定的格子放瓶子,右边弄层可取的上下两层,下层放纸和铁板,上层做成那种格子盘,给你放笔和工具啥的,你看怎么样?”
江夏听着,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画了个草图,“何师傅,您看是这个样子吗?”
嗯?
不是,他刚说完,这图就能画出来了?
何师傅有点恍惚,他侧过身,低头一看。
嘿,那纸上的图分了三层,最底下是油印机,中间是箱子,格子盘在上面,每一层不仅看得清清楚,还和他说的也一模一样!
“呃,是这样。”
今天这个进度莫名其妙有点快,何师傅忽然有点不适应了,他缓了一下,才试探性问道:
“那我就按这个做了?”
江想想了想,道:“除了提手,两侧最好再加个拉环,这样就可以上帆布带背着,还有,箱子里要多余出来些空位,我以后还要往里面放东西。”
毕竟是木箱,本来就沉,放上东西就更沉了,手提着短时间还好,一长肯定累胳膊影响画图刻图,能和单肩背包那样轮换着来就会好很多。
至于空位,她正跨行痕检,迟早得往里面塞更多的工具,还是提前留出来好。
“没问题。”
这些要求就很简单,何师傅立刻就答应了,他问道:“别的还有吗?”
江夏摇摇头:“没了。”
何师傅又恍惚了下。
不是,这才几句话就成了?
什么时候做定制家具这么快了?!
他深吸口气,道:“那啥,现在的木料不好弄,我主要是用旧家具重新拆改成新家具,这木箱的木料也是用它来做。”
见江夏是个年轻人,怕她不懂,何师傅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会选好的部分做,而且这都是实木料,放久了水分都干了,更不容易发霉开裂变形,很经用的,这箱子做出来至少能用三十年!”
“这个我知道。”
江夏笑了笑,继续问道:“您就跟我说做这个箱子要多久就行了。”
何师傅道:“只要不下雨,那五六天就能做出来。”
“行,到时候我过来拿,这是定金。”
江夏从口袋里掏出来钱递过去,目光又飘到了外面堆的那些破烂家具上。
“对了何师傅,外边那些旧家具您卖吗?”
“啊?”
何师傅愣了下,疑惑道:“不是,那些家具腿儿都断完了,你买了除了劈柴烧,还能干啥?”
和您一样,拼呗。
这会儿工夫,江夏也搞清楚了何师傅这个小作坊的运营模式。
作坊太小,批不来供木料的条子,所以就靠收居民家里的烂家具进行拆改,两三套烂的没那么离谱的,差不多就能拼出来一套新的,余下的或许还能做个马扎板凳。
这中间利润应该不算差,不然何师傅也买不起手表。
但江夏没必要从收破烂家具开始。
她想了想,直接道:
“局里要做测试,需要用带抽屉的二联桌,但测试过程会对桌子造成损坏,所以我们打算弄点旧家具,越便宜越好,但不能太烂。”
“哦。”
何师傅了然的点了点头:“那你这还真不好买。”
能用的人家不会低价卖,可若是加钱买,那又亏了,甚至连他也不好卖,毕竟拆改出来的二联桌再打磨一番上上漆,几乎就可以当新的卖了,便宜他亏,不便宜她还不如再加点钱买新的呢。
咂摸了下,何师傅问道:“同志你这联桌会毁成什么样?”
江夏道:“抽屉拉锁扣和抽屉边,柜面边都会坏,不过整体上应该没事。”
那损坏不大啊,感觉修修就能再用了?
何师傅沉吟了下,“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呢,拆改出来,也不打磨上漆了,按市价的六折卖你,等你测试完了再拉过来,我看看损坏情况,只要不严重,我就按四到五折,或者更高的价收,你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不错!
江夏飞快回忆了下二联桌的价格,这样一次最多也就用八九块钱,成本更低了!
“可以。”
江夏同意道:“那何师傅您先给我备一个,嗯再帮我备一些补窗框的木条,等我有时间就过来取。”
“没问题。”
何师傅答应的极为爽快。
“那我就先走了,咱们六天后再见。”
距离研究更进了一步,江夏心情很是不错,她摆手道了个别,哼着歌,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何师傅将那张画满工具的纸张又看了两遍,牢记在心后,将其放在了桌上,用刨子压住,准备去收来的烂家具中挑些合适尺寸的木料。
站在家具前,何师傅挑着木料,他看着面前一个烂二联桌,脑海中跳出刚才警察同志说的损坏位置。
抽屉锁扣,抽屉边,桌面……
何师傅动作忽然一停。
等等,这位置不对吧?!
谁家二联桌会坏这几个地儿?
这分明是被撬了啊!!!
*
江夏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手表,她也逐渐练成了一项神技,看看太阳,就能预估下现在几点。
今天沟通的很顺畅,没耽误多少时间,现在还没到九点半点呢。
去局里也没什么事儿可做……江夏左右一望,见前面正好就是供销社,忽然有了主意。
她将车骑到供销社前,停好锁上,随即走了进去。
“同志你好。”
见来的人穿着警服,供销社的售货员主动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我们有个案子,需要记录下不同鞋底花纹和自行车轮胎印。”
江夏道:“同志可以带我去库房看一下吗?”
鞋底花纹和轮胎印算是最常见,也最容易来缩小嫌疑人范围的痕迹,今天有空,正好来采集下。
售货员对这要求有点为难,“这……你等一下,我需要问问领导。”
说完,售货员转身从柜台出来,上后面找领导去了。
领导对这种事儿倒不陌生,查案子嘛,什么特征都能拿来查,想看就看呗。
有了领导许可,售票员直接就带着江夏去了仓库。
蹲在仓库,江夏把这些东西的特征全画了下来,连带着品牌,型号都记得整整齐齐。
临近中午,江夏收获满满骑着自行车返回了市局。
市局。
曹海燕正沮丧的蹲在大门口。
她急着想写一篇能上报的稿子出来,为此不惜直接翘了班,但到这里才发现,没有采访许可,警务员根本不会放她进去采访。
来都来了,曹海燕也不想放弃,她索性一直蹲在外面,试图找个出来的警察打听打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问,这些警察就瞬间警惕起来,不仅不回答,还神色严肃的要查看她的记者证,要不是她拿出来实习记者证,说不定当场就要被抓进去审讯了。
怎么想写个稿子就这么难呢?!
正中午,曹海燕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她又渴又饿,心中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就算了?
可都等到了现在,就这么走……曹海燕又觉得心有不甘。
再等一个,再问一个再走!
这么想着,曹海燕忽然看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年轻女警。
年轻好啊,年轻才好说话!
曹海燕瞬间站起来,朝着对方快步走去。
“同志请等一下,我有事耽误你几分钟!”
江夏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快步向自己冲来的年轻姑娘,微微皱眉:“同志有什么事儿吗?”
“我是咱们长宁周报的记者曹海燕,想向你打听个事儿。”
这次曹海燕学聪明了,她飞快的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实习记者证和两张画像,边向对方展示边问道:“您知道前几天绘制拐卖儿童和这次劫杀犯的人吗?我想采访一下这位老师,为他写一篇专题报道!”
呃……
江夏陷入了沉默,表情有点古怪。
这位同志,你直接问到正主身上了呦。
低头扫了眼对方的记者证,江夏看着上面两个硕大的实习二字,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么拼呢。
但不好意思,不能说哦。
自从前两天提醒过谭对注意前期技术保密后,他就和段支提了一嘴,随即给市局上下都强调了遍她现在是秘密武器,禁止外传,怎么可能接受记者采访啊。
不过长宁周报……
江夏忽然有了灵感。
她可以投稿赚稿费当研究经费啊!
有了想法,江夏直接就问道:“同志,你们周报接不接群众投稿?”
“啊?”
曹海燕完全想不到话题怎么歪到这里的,但能聊总比直接拒绝强,她反问道:“什么投稿?”
“普法故事。”
江夏勉强有一些写小说的经验,主要是年轻时为爱发电磕cp,但这东西写出来见不得人,更别提发表了。
她写正常内容肯定打不过目前的文人,那就得换个赛道,来点自带眼球的炸裂案例,正好还能套个普法的政治正确皮,过稿率肯定能高一些。
江夏边回忆着边道:
“比如一个十七岁少年去邻居家偷了五块钱,邻居报警,警察过来后直接把他逮了,判了三年。”
“还有两个农民一起去外面放羊,路上肚子饿,嘴又馋,想吃个羊,商量来商量去,说,宰你的,你心疼,宰我的,我心疼,要不咱们偷一个养羊宰吧,然后两人一拍即合,就近偷了个羊宰了吃掉了,结果第二天警察就找来把他们抓了,分别判了十一年和十三年。”
曹海燕听的是目瞪口呆。
“不是,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不对,可就拿了五块钱和吃了个羊而已,怎么就判这么重?!”
江夏举起一根手指,“盗窃公私财物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若情节较重,则加重惩罚,虽然数额很少,但入室盗窃情节属于情节严重,所以判罚三年。”
“而吃羊,这两位眼光很好,吃的是农科院从国外进口的种羊,飘洋过海运过来,一只身价四千多哦。”
“嘶——!”
曹海燕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那这被判的是真不冤了。
不过入室盗窃原来这么严重啊。
曹海燕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法盲。
她缓了下神,仔细琢磨了片刻,抬头认真道:“同志,听你这么说,我感觉这种普法故事还真挺不错,立意是没有问题的,但想过稿,还是要写的好看一点才行。”
所以就是收喽。
江夏点点头,“那你们稿费多少?”
“咱们周报……不是很高。”
提起这个,曹海燕有些不好意思,她边拿着本子写上投稿地址边递给江夏道:
“新人是最低档,千字十元,不过同志你要是写得好的话,还是会往上提的。”
十元,还是最低档?
这年头稿酬可真是不低。
江夏更坚定写稿的想法了,她接过纸条道:“那谢谢同志你了。”
“不用谢。”
曹海燕觉着两人也算是熟了,她把话题拐了回来,目光期望道:“那同志,你能跟我说一下是谁画的这画像吗?”
“不能。”
江夏直接拒绝,不过见对方给自己解答,她也好心的多说了一点。
“警方不允许外界采访是有原因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报道后这位老师傅的身份就会被罪犯同伙知晓,进而打击报复?”
“当然,你也可以说你不写身份,那么破案手法呢?哪怕你再含糊的一笔带过,本市的潜在罪犯也能猜出防范手段,到时候警方无法借此破案,只能任由他们逍遥法外了。”
“这——!”
曹海燕刚开始听到对方拒绝还有些失望,现在听完解释,心里涌起的全都是后怕,她脸涨的有些泛红,连连道歉道:“对不起同志!我真没有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外行,又是个急着想报道新闻的年轻记者,能干出这事儿也不稀奇,好在也没造成什么危险后果,江夏没有安慰,只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我这就走。”
能发表的稿子固然重要,但比起那位老师傅和群众安危,还是不值一提,曹海燕当即放弃了继续留下来等机会的打算,她转过身,正欲离开,忽然又停下了脚步,返回来认真提醒道:
“对了同志,我建议你们再多注意点,你们贴的告示算个大新闻,肯定还会有其他记者知道,他们可不一定都使用正规手段,有可能会私底下拉人喝酒套话,而且现在还有许多小报,最喜欢弄博众取宠的新闻出来,很可能会报道这事儿,最好提前和他们打声招呼。”
江夏挑了下眉毛。
这个她还真没想到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实习记者本性还不错嘛,不是那种为了新闻不顾别人死活的无良记者。
“谢谢,我会给上级反映的。”
江夏应了下,又道:“给我个你的联系方式吧,说不定以后我会联系你呢。”
“可以可以。”
不管怎么说,能认识个公安也是好事,曹海燕又撕了张纸飞快写上自己家旁边和编辑部的电话,边递给江夏边道:“那个,你投稿可以先投给我,我可以帮你校对一下,还可以让编辑帮你看看,哪里需要修改!”
江夏点头应下。
曹海燕这下是真的走了。
想想今天无故旷了一上午的班,没采访到新闻,回去还要挨领导骂,她就有点丧气。
唉,至少她还认识了一个公安,对方说不定能来投稿,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这么想着,曹海燕又停下脚步,扭头对着七八米开外的江夏大声道:
“同志!你别忘了,一定要来投稿啊!”
这姑娘可真够有执念的,有大记者潜力哈。
江夏笑笑,不过也觉得可以把写普法小故事提上日程了。
她的撬锁大业又迈进一大步,即将达成,可喜可贺啊!
*
吃完午饭,江夏返回了技术科。
黄雪玲和杨立华两个人坐在桌前,正纷纷散发着一样的想死气质。
江夏忽然起了坏心。
她笑嘻嘻的说道:“来雪玲,我今天去了趟供销社,有份礼物送你呦~”
“供销社?”
黄雪玲瞬间来了精神:“什么礼物?”
“当当当当。”
江夏拿出笔记本:“全套的鞋底花纹和车胎印痕,你看累指纹可以调节一下,换这个记记哦~”
黄雪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看累了换个记就是调节了?!
这一瞬间,黄雪玲眼中的江夏简直就是魔鬼。
她恍恍惚惚的接过笔记,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有点哽咽。
为什么痕检要学这么多东西啊!
她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吗?
江夏继续问道:“哎,雪玲,你怎么哭了?”
黄雪玲猛地闭上眼,违心道,“我高兴哭的。”
“江夏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哈!
看她这模样,江夏在心底笑得疯狂打滚。
下午两点出头。
二队的年轻人小唐过来敲了敲门。
“江同志,受害者和目击者都过来了,您拿着工具来给画个像吧?”
“好的。”
江夏拿起工具,走了出去。
这次的画像地点改在了隔壁的杂物间,噢对,门牌已经改了,换成了画像室。
两个案子的受害者都在一楼接待室等着,小唐先喊了一个上来,是个年轻的姑娘,身边还有母亲陪着。
江夏和她聊了几句,发现这家子完全是无妄之灾。
这姑娘初春时和哥哥去供销社买东西,回来路上被俩街溜子给缠上了,其中一个还说了不少污言秽语,她哥哥气不过,转头找街溜子理论,没成想对方直接拿出刀,捅了两下转头就跑。
幸好,姑娘是卫校学生,懂点急救,哥哥也没有伤到动脉,这才坚持把人送到医院给抢救回来,可人至今还在病床上躺着,说是伤到了内脏,以后都干不了重活了。
一提此事,姑娘和母亲都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现在的街溜子真的是越来越猖獗了。
江夏心里叹了口气,耐心安抚着母女两人,慢慢把画像给画了出来。
惯例强调禁止泄密后,江夏送走她们两个,又迎来了下一个目击者。
这个案子听着简单,罪犯和死去的受害者都是搞投机倒把的,不过受害者能力更大,能买到手表和收音机倒卖,罪犯看着就眼红了。
他原本是想花钱买对方手里的线路,可受害者不卖,罪犯就起了坏心思,想靠武力威胁对方说出来,最后变成了杀人抢财,杀了人后也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听完情况,江夏心有预感。
这个罪犯怕是难抓了。
不过再难抓,有个通缉画像也比什么都没有强,指不定就有人看见后报警了呢。
江夏认真的把这人的画像也画了出来。
看时间差不多了,赵振忠卡着点过来在门外等着,目击者一出门,他就走了进来。
“赵队,画像画完了。”
江夏拍了下手上的灰,问道:“您是打算去印刷厂大批量印刷,还是用油印机印几张?”
“我过来就是要说这事儿呢。”
赵振忠尴尬的搓了搓手:“那啥,前段时间我们组织人手去抓菜霸来着,经费有点超了,所以就走私杀人犯这个去印刷厂印吧,街溜子印个几十张差不多就够用了,大不了我们多跑跑腿嘛。”
“行。”
根据情况来嘛,江夏爽快的答应下来。
这次没有要求速干,她也就没有调油墨,从人事处借过来油印机,就开始刻蜡版。
刻到一半儿,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请进。”
门推开了,陆逸行就站在门口。
江夏挑了下眉,“怎么,有事儿来找我?”
前几天晚上的那句话瞬间又蹦了出来,陆逸行微僵,耳边又响起谭队耳提面命的嘱托,他深呼吸。
“不是。”
陆逸行道:“我听陈哥说你刚才抱着油印机上来,肯定是要印东西,我想着这需要有人打下手,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说着,他朝室内望了下,略有些疑惑的问道:“二队没有人来吗?”
这话怎么有点茶里茶气的?
小哥哥,你学坏了哦。
江夏很快意识到,这绝对是谭队干的好事。
让队里年轻又帅气的警员过来多干干活,既节省成本,又能刷她的好感度,堪称是一举两得了。
作为受益者,江夏的态度无疑是多来点!
她还想早点忙完写稿呢。
“好啊,我这就要刻完开印了,你要不在这儿等会儿?”
陆逸行微微颔首:“好。”
他多走了两步,靠在敞开的门上,静静等着。
江夏低下头,继续拿铁笔刻。
上次她刻蜡纸的时候,陆逸行还在焦虑能不能找到孩子,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这次倒是能心态平静的仔细看看。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映的江夏几缕发丝边缘微微发亮,她手上的动作更是轻盈,流畅,带着难以言说的美感。
陆逸行目光在对方手上停留了好长时间,忽然一个惊醒,下意识转过了头。
“画好了。”
江夏站起身,飞快打开纱网,换上画好的蜡纸,又道:“可以过来帮忙了,你来换纸,我来印。”
“啊,好。”
陆逸行像刚回过神来似的,他走上前,麻利的换起了纸。
他问道:“江同志很喜欢画画吗?”
江夏微微歪头:“怎么,谭队还让你打听起我的喜好了?”
陆逸行沉默片刻:“这倒没有。”
“他老人家只说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他就行了。”
咦?
江夏忽然有了想法。
她急缺的撬锁人才这不就要有了嘛!
“那我还真有。”江夏直接道:“我想请谭队找个会溜门撬锁的人来。”
“嗯?”
陆逸行有些惊讶,“你找这个干什么?”
“画像有局限性,我想着我痕检不错,可以继续钻研下去。”
江夏简短的说了下自己的打算,又道:“目前我打算先开入室盗窃这一个类目,现在还缺个场地、一个会溜门撬锁的‘人才’制造出痕迹,这样我才好绘制。”
“原来如此。”
陆逸行没有说什么瞎折腾,反而认真想了想,道:“这种人找罪犯最合适,不过翻档案再和劳改场联系,等对方调过来都需要时间,你得再等一等,至于场地……咱们楼后面正好有间充做仓库的旧平房,不过里面也没放什么东西,收拾收拾正好可以用。”
那这简直是太好了!
现在万事俱备,就剩下稿费到账了!
正好接下来几天都没事,江夏买了本刑法,一口气写了六个普法小故事出来,修改过后,就送到了曹海燕手里。
审稿需要时间,能不能过还得等通知,江夏只能先去木作坊领了做好的缩小版油印机和印画箱,还专门测试了下,用起来都不错,完全不需要返工。
至于实战效果怎么样,那就得等有案子的时候再说了。
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江夏写完新的普法小故事,心满意足的关灯睡觉。
*
深夜。
一个身影推着辆沉重的自行车前行。
车后座上,一个男人趴在上面,两只手向下垂着,指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薄薄的指痕。
前方,一排排的路灯照亮了整条公路。
到地方了。
推车的人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眼车座上趴着的男人,伸手解开了绳子,轻轻一推。
男人瞬间从车后座滑摔到了地面上,他头下垂着,额上赫然有个巨大的血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