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语言就是与世人链接的大门。
研究表明,人类大约百分之八十的信息通过视力获得,而听觉只占百分之十。
但这百分之十有时却极为关键。
即便这人其它情况都正常,可当她无法发出声音,同时还不会手语和写字的话,那沟通将会变得极为困难,旁人因为难以理解,很容易演变为忽视。
这种忽视不只是对不能说话忽视,而是对整个人的忽视,仿佛除了声音,她的视力,听力,乃至智力都有点残疾似的。
谭队如此,曾队也没有例外。
但这种潜意识的忽视并不严重,江夏一提,曾队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拍了下脑袋,有些懊恼道:“都忘了哑巴只是不能说话,可能听也能看的,两个人又睡一个被窝,要是罗天明有什么异常,她肯定能发觉。”
说着,曾俊站起身,拿起电话边按着拨号键边道:“嫌犯家属可没有嫌犯那么好的演技,说不定真能审出来点东西,我得赶紧和谭队打个电话说一声!”
江夏微微颔首。
果然,不只是她在怀疑罗天明,谭队和曾队都曾觉得他有嫌疑。
这也不奇怪,都是老刑警了,谁还没见过几次兄弟阋墙呢,何况罗天明极其符合嫌犯特征,也就是数次询问下来着实没发现问题,这才把他排除在外。
希望这次审问能有点收获吧。
江夏想。
*
罗家街道周围。
炙热的阳光从高空中向下抛洒,一个居民站在树荫下,十分不耐烦道:“公安同志啊,这话你们都已经问了我五遍了,天天都来这么一回,你们就不烦啊?我反正是要烦死了!”
谭炳毅面色未变,“同志,我知道这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但请你理解一下,这毕竟是关系人命大事。”
“谁不知道这是关系人命的事?”
居民手搭在腰上,很是不满道:“可你哪怕问点新的呢?这些狗屁倒灶的来来回回我也说不上别的了啊,公安同志,你就放过我吧,我下午还得上班呢,你不能天天让我没空休息啊!”
谭炳毅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无奈。
排查到现在,不止案情陷入了僵局,核动力驴们的士气越发低落,连原本配合的居民也不耐烦起来。
明明已经圈定了范围,有破案的希望,但现在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怎么推都推不下去了。
再问上一两遍,倘若还是没有新的突破口,那这案子恐怕又要重新封存。
而这次一封,那以后重启破获的几率,将更加渺茫了。
想想这种情况,谭炳毅就觉得糟心,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正准备再劝一劝路人,忽然,陈栋带着驴,啊不,新警从远方快步跑了过来,
“谭队!”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谭炳毅身边,陈栋来不及喘气,立刻说道:“刚才曾队来电话了,说咱们可以再审下罗天明他老婆!”
“啥?”
谭炳毅愣了下,下意识反驳道:“那不是一哑巴吗?审她能……嘶!”
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倒吸了口冷气。
“我都忘了,哑巴只是不会说话,又不是傻子,完全能审啊!”
谭炳毅瞬间意识到这是个突破口。
见问询的警察队长不再关注自己,被询问的居民向后退了两步,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对。”
陈栋喘了两口气,勉强调整好呼吸,连忙又道:“曾队说,也别在他家里问了,拉市局,或者是就近的派出所里,好给这夫妻上点压力。”
环境对人的影响极其巨大,在自家被问询,潜意识会默认这是自己的地盘,不仅心态放松,回答也会更加自信。
而警局就不一样了,特有的环境布置加上身着警服的警察,能给普通人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一些心中有鬼的人很容易就露出破绽。
所以在警局里审问罗天明妻子,效果绝对会比在家里审问强的多。
而把人带走审问,肯定也会给罗天明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如果他真的有鬼,必然会怀疑妻子是否已经交代了什么,焦虑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进而产生异动。
一箭双雕了。
“行,就按这个法来。”
不用多说,谭炳毅就明白了曾俊的打算,他看了眼手表,道:“你和老秦带着人守在罗天明家外,注意着点罗天明有没有异动,我带人回市局询问,有进展就打电话通知你。”
“嗯。”
安排完,谭炳毅就带着人前往罗天明家。
罗天明妻子名字叫做刘巧。
她打生下来就不会哭。
在当年,很多普通家庭是不愿意养这么个残疾婴儿的,也不知道刘巧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是长女,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父母舍不得下手,犹豫着犹豫着,孩子就给养大了。
那时候也没学上,手语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在家里相处久了还好,比划两下,别人都能明白意思,可在外面,对方看不懂不说,同龄的小孩还会故意在她面前装哑巴嘲笑她。
这让刘巧越发的不喜欢出门,只在家里操持家务,结婚后更是如此。
这种自我封闭导致外人很难与她交流,谭炳毅之前忽略她,也和这有关系。
刘巧肯定不好审。
还未到罗天明家,谭炳毅就已经在想过程了。
只带她一个人肯定不行,哑巴不想配合不要太容易,必须得再带个能分析传话的人。
这么想着,罗天明家到了。
大门没有锁,直接就能进去。
现在临近中午,罗家正在做着午饭。
刘巧站在案板边,刀飞快地切着一把择好的韭菜,旁边还放着四个鸡蛋。
她身后的灶台边上,十三岁的大女儿罗爱华正低着头,仔细揉搓着稻草,准备用它来引火。
谭炳毅带着人进来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刘巧的注意。
她很轻微的‘啊’了一声,随即转身用手背撞了下女儿的肩膀。
“公安叔叔?你们怎么又来了啊?”
罗爱华抬起头,她有些不解,但还是扭头对着屋内大声喊道:“爸!公安又过来找你了!”
罗天明飞速推开了正门,见院子里站着三个警察,他脚步顿了下,但紧接着就没事人一样快步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疑惑。
“公安同志,你这前天不是刚来过吗,怎么今天又来找我了?”
“这次不找你。”
谭炳毅看向刘巧,她似乎并不习惯面对这么多人,见罗天明出来了,人直接低下头,继续切起来韭菜,反倒是女儿罗爱华忘记了生火,眼神好奇的望着他们。
“小姑娘,叔叔问你,你妈妈跟外人比划不清的时候,会喊谁当翻译啊?”
“肯定是我啊。”
罗爱华坐直了身体,略有些自豪道:“我和阿妈在一起时间最长,她想说什么,一比划我就知道。”
听到这话,罗天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上前两步,站在谭炳毅面前,隔开他与女儿的视线,故作不解的问道:
“公安同志,你问大人也就算了,问小孩这干啥?”
好像有点急了?
谭炳毅若有所思,他没有逼迫,而是从腋下的皮包中拿出张数分钟前刚写好的传唤单。
“你妻子刘巧和本案有所关联,现在我们要对她进行传讯,为了配合审讯,罗爱华也一起过去。”
罗天明脸色微变。
他垂下的手不自觉攥紧衣袖,又很快放开,紧接着,面上就多了些许火气:
“公安同志,你这是啥意思?怀疑我老婆?你们抓不住凶手,也不能这么往我家扣屎盆子吧,那可是她侄孙女!”
没干坏事的人被怀疑了,最大的反应也是生气和抗拒。
这反应倒也正常,谭炳毅看着对方,没有发现更加明显的破绽。
“我们也是为了尽快调查出真相。”
谭炳毅盯着他,道:“你也不想侄孙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的吧?”
罗天明张了张嘴,有些接不上话了。
“啊啊。”
被点了名,刘巧也没法继续做饭了,她抬起头,努力从嗓子里发出两声声响,对着女儿伸手指了指喉咙,随后摇了摇头,又指向案板,右手其余食指并拢,食指中指分开模拟筷子,在空中扒拉了两下。
“阿妈说她不会说话,去了也没用。”
罗爱华连忙翻译道:“而且她中午饭还没做完呢,再不做,家里人就吃不上饭了。”
“没事,老秦会做饭。”
在外面监视,哪比得上在家里盯着,谭炳毅直接道:“这饭他来做,你们不用客气,都是为了破案,配合一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罗天明实在想不出还能用什么话阻拦,只能喏喏的同意道:“配合,我们配合。”
谭炳毅转头看向刘巧,“那走吧。”
刘巧紧绷着唇,看起来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解下了围裙,跟在身后。
罗爱华快走两步,站到母亲身边,抓住了她的手。
那手冷冰冰的。
*
市局,审讯室。
谭炳毅没有第一时间就进行审讯。
他将两人往审讯室一关,先带着人去吃饭了。
这也算是心理战术,把待审讯者晾一晾,让他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下,那人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心理防线也会逐步减弱。
江夏和曾队中午饭吃得都早,听说人带回来了,便一起下楼,从审讯室后门狭小的玻璃上,悄悄观望这母女俩的反应。
罗爱华表现和这个年纪同龄姑娘一样,身处陌生又冰冷的环境中,她看起来颇为紧张,整个人紧紧贴在母亲身边。
而刘巧则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江夏轻轻后退两步,她低声道:“这个刘巧有点不对劲。”
“我觉得也是。”
曾俊微微颔首,那双疲倦麻木的双眸也重新有了神。
他压低声音回道:“这晾了都快有二十来分钟了,正常人早就不耐烦了,哪有她这样一动不动的,这是心里压着大事呢!”
“真是不容易啊。”
曾俊微微感慨:“忙活这么多天,总算能见点侦破此案的苗头了!”
是的,只是苗头,毕竟哪怕拿到刘巧的口供仍是不够,他们还得啃罗天明这个硬骨头呢。
“要是能问出相关物证就好了。”
江夏轻声道:“这样罗天明再咬死不承认也没用了。”
“希望吧。”
说话间,谭炳毅回来了,他冲着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就和陈栋一前一后的进了审讯室。
‘咔嚓’。
陈栋打开了桌前的台灯。
灯光从上往下照射在两人的脸上,强烈的黑白对比让他们看起来颇具威严。
这让刘巧也开始紧张,她两只手握的极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谭炳毅例行询问道:“说一下姓名,年龄,住址。”
刘巧僵硬的伸手比了个四,随后又比了个一。
罗爱华声音略有些颤抖的回答道:“我阿妈叫刘巧,今年四十一岁,家庭住址是……”
“你丈夫今天多少岁?”
刘巧回忆了下,捏出数字四和五。
“你和罗天明结婚多久了?”
刘巧继续捏出数字一和八。
这是一九六四年结的婚,是自然灾害结束第三年,各地都缓过来气儿的时候。
基础信息无误,也基本确定了刘巧的正常状态反应,谭炳毅便开始加码,他直接问道:“你丈夫和大哥一家平时关系怎么样?”
这问题让刘巧手直接停在半空,一两秒后,才握在一起晃了晃,随后左手装着提着东西到右边,右手也提着到左边。
罗爱华道:“阿妈说,我家和大伯家关系很好,经常拿东西去他们家,他们家也给我家送东西。”
说谎。
谭炳毅和陈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急着拆穿,而是继续问道:“那罗家被盗的那天,你丈夫在干什么?”
刘巧这次倒没有任何犹豫,她先是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随后左手空拿着砖放在面前,右手拿着刮刀刮起了黄泥。
“我爸在砌灶台。”
“什么时候开始砌的?”
谭炳毅继续追问:“中间有没有出去过?”
刘巧眼神不自觉的闪躲了下,她咽了下口水,先摇了下头,随后停顿了下,又摇了一次。
罗爱华配合着解说道:“阿妈说不知道时间,也没有出去过。”
这掩饰反应太过明显,谭炳毅手压在桌子上,克制着自己,继续确认道:
“大概的时间总会有吧?早晨是几点出头?什么时候修完的?”
刘巧抿了抿唇,她回忆片刻,比划出了个九字,又双手合十放在脸边做睡眠状。
“上午九点开始修的,第二天才修完。”
“灶台坏的这么严重,要修这么久?”
“一开始不是,就灶台口砖塌了,修着修着发现里面也有点烂,所以拆了部分重砌的,时间就久了。”
“那什么时候拆的?”
“好像是……中午。”
“也就是说,就灶台口塌了几块砖,罗天明从早上九点开始干,到中午还没修好?”
谭炳毅总算找到了和罗天明口供不一致的地方,他冷笑一声,“刘巧,你老实交代,罗天明上午到底在不在家修灶台?!”
刘巧原先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她急迫的摆着手,先是比划成十,紧接着做起拿砖的动作,看的罗爱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阿妈,阿妈说是十点拆的,爸去拿砖了,她——”
“好了!”
谭炳毅伸手敲了敲桌子,“不用再替你丈夫隐瞒了,你们两人的口供完全对不上,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刘巧的手直接停在了半空。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为丈夫隐瞒了。
打结婚那天起她就知道,罗天明一直看不上她。
对方连门都不愿意和她一块出,他嫌弃她是个哑巴,出门就惹人笑话。
他们两个人结婚,只是为了搭伙过日子,对方平日里除了穿衣吃饭,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刘巧倒也无所谓,她本来就残疾不好嫁,那时又都二十三了,过来提亲的不是有残疾,就是带娃的鳏夫,罗天明在这群人中,条件算最好的了。
反正这人也没什么恶习,日子就这么过呗。
他懒得了解她,她也没兴趣理他。
只是两人到底同住一个屋。
当年公婆还在的时候,她就知道丈夫不满公婆偏心大哥,后来分家了,明面上虽然还在走动,可丈夫一直妒忌着大哥家过得多好多好,自家却什么也没有。
哪家父母能一碗水端平?丈夫不满也正常,刘巧就没理会。
这日子就这么正常过到了三年前。
直到那天到来。
那天听到消息时,刘巧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
她当时就隐约觉得不妙,被盗时间和丈夫出去那会儿正好重叠,而且他回来后脸上虽然悲痛,可眼底却藏着股快意劲儿,这跟以前见大哥家倒霉的兴奋完全不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
刘巧也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她能怎么办呢?家里最小的孩子才六岁,她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没了他,怎么养活三个孩子?
她只能瞒着。
幸好,幸好她是个哑巴,别人都不在意她,让她瞒到现在。
可现在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瞒了。
罗天明什么话都不和她说!
罗爱华也懵了。
她这个年纪,也懂得些事情了,这些天警察反复来查大伯家孙女怎么没的,她也跟着听了不少,之前还为那个小婴儿难过,就期盼着警察能抓到凶手呢,可现在怎么听着她爸像是凶手?
无边的慌乱笼罩着她,罗爱华抓着母亲的衣袖,略带着哭腔的喊道:
“妈,爸不是在家砌灶台吗?他怎么会去大伯家掐死他侄孙女?你慢点比划,让我跟警察说清楚啊!”
刘巧半天没动。
这要她怎么说?说了,你们就要没爹了!
“刘巧。”
谭炳毅很清楚她抗拒的原因,他直接道:“你可以拒不交代,但目前这些证据足够我们传唤罗天明进行审讯,一旦确认犯罪事实,那你就是知情不言,这是包庇罪,你知不知道?”
“而且你包庇的还是一个杀人犯,情节极其严重,最低也要判三年,到时候家里这些个孩子没爹又没妈,你让他们怎么活?”
刘巧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目光闪了一下,抬起头,手慢慢的比划着。
罗爱华眼泪忽的就下来了。
她哽咽着道:“阿妈说,她真不知道。”
“那天爸出去找砖,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时很高兴。”
“大伯家出事后,爸……私下里很开心。”
谭炳毅微微皱眉:“只有这些?你没有见到过配的钥匙和钱什么的?”
刘巧摇了摇头。
罗爱华道:“只有这些,阿妈没见过钥匙,也没见过爸拿很多钱回来。”
这情况倒也在预料之中,如果罗天明家消费突然变高,那恐怕三年前就要抓到他了。
这个罗天明倒真够谨慎的。
从这方面来说,刘巧可能真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心里有所怀疑,并不确定罗天明是否真的犯了案。
目前从口供来说,只能确认他是具有作案嫌疑的嫌犯,而非真正的罪犯。
钥匙和钱财都是小件,太容易藏匿销毁,除非罗天明亲口承认并将其找出,否则这案子仍没法结。
接下来才是真的恶战啊。
谭炳毅打起精神。
没关系,都到这一步了,还用怕什么?抓了审就是了!
谭炳毅腾的站起身,从一楼找个电话就给罗家街道那边打了过去。
不用守了,直接抓!
*
罗天明家。
饭点,罗天明的长子和次子都回来吃饭了。
罗天明有点魂不守舍,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邀请道:“警察同志,你们也来一起吃饭吧?这还是你搭手做的,总不能让我们吃,你们在旁边看着啊。”
“行啊,我也是沾上光了。”
老秦也没有客套,他给自己盛了碗汤,说道:“今天能吃顿热乎的,不用啃馒头了。”
“是啊,你们警察也是够辛苦的,天天跑。”
坐在正屋内,罗天明下意识瞄了眼灶台,他感慨了一句,又状若无意的打探道:
“对了同志,我老婆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家里这摊子事都等着她忙呢。”
“问完肯定回来。”
老秦打着哈哈,很是和蔼的调侃道:“你们俩夫妻关系不错哈,这么担心她啊?”
罗天明面容一僵,随后又做出担心的模样:“毕竟她身体不好,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啊。”
老秦应和着,他控制着进食,顺带还给了闷头干饭的程涛一筷子,让他少吃点,不然一会儿可就不好剧烈运动了。
罗天明忽然又道:“哎,警察同志,你说我去市局接她怎么样?”
老秦道:“行啊,正好过会我们也要回去,咱们顺路一道走。”
罗天明直接闭上了嘴。
他沉默的吃完了饭。
罗家俩儿子虽有疑惑,却完全没有多想,吃完,一个去上班,一个去上学,家里瞬间只剩下了罗天明一个人。
空荡荡的,冷得人后背发凉。
他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天衣无缝。
当年就没查出来,今年再查,还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问。
明明那么多人,怎么就非得问到他头上,还要问一个哑巴呢?
罗天明有点心慌。
他干的事儿,谁都不知道,更没有给哑巴说过,她应该不知道。
可两人终究是夫妻,他私下的怒骂,他悄悄压下去欣喜,她真的完全没有察觉到吗?
罗天明不知道。
她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或许会吧。
毕竟这些警察挺会问人的,想在他们面前撒谎可不容易。
罗天明心里生出几分后悔。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
他就应该做的更仔细点。
罗天明逐渐觉着额头有些发痒。
他伸手一摸,全都是水。
“这天真热啊。”
看老刑警正盯着自己,罗天明扯了扯嘴角,笑着道:“看我就在太阳底下站这一小会儿,就出这么多汗了。”
“是啊。”
老秦笑容依旧很和蔼,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要不就不在太阳底下站着了,咱们去屋里凉快会儿?”
“我——”
罗天明迟疑片刻,正想着答应,门外忽然跑过来一个片警。
“秦警!谭队来电话了,人招了,直接抓罗天明!”
话音未落,罗天明就面色一变,他本能地转过身,就朝着墙边逃。
可还未跑两步,一直紧盯着的老秦和程涛二人一拥而上,直接将人压倒在地。
程涛兴奋的从腰上掏出铐子给人带上。
老秦站了起来,他经验丰富的对片警追问道:“那刘巧全交代了?有没有指认物证?有的话我一起找出来带回去。”
“呃,这倒没有。”
片警摇摇头:“谭队只说把人带回去就行。”
那就是还没有证据!
倒地罗天明心里又燃起几分希望,他大声喊道:“放开我!我什么事儿都没干!你们这是冤枉!”
“没干?没干你跑啥?”
老秦冷呵一声,辛辛苦苦排查这么多,总算把这畜生给抓出来了!
连亲侄孙女都下得去手,真不是人啊!
不过这种人,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没有物证,接下来着实难以撬开这人的嘴。
只是当年开门的钥匙和偷走的钱票,会被扔在哪里呢?
老秦看着院子,目光忽然落在了灶台上。
话说刚才吃饭的时候,这畜生好像看了好几次灶台?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案发当天也是在修灶台?
他心神一动,强烈的预感促使着他向灶台走去。
“小王,别走了,咱们两个先把这个灶台拆了!”
闻言,罗天明面色瞬间变的死灰。
第47章
老秦动作极快。
他先是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出砖缝不齐,泥土颜色不一致的地方,于是直接上手开拆。
灶台里面的柴火熄灭还没多久,连外层的墙壁摸起来都还是温热的状态,里面的温度绝对会更高,但老秦完全等不下去,拿起铲子就先将铁锅撬起来,招呼着片警赶紧把它给端走。
片警有点年轻,憨憨的直接上手去拎,瞬间就被烫的抽了口冷气,他连忙找两块抹布过来,这才提起来大铁锅放在墙边。
老秦用铁锹一点点清干净了灶台里的余灰。
他开始拆整个灶台。
这个灶台依墙而建,连接着里面的火炕,为了保温,通常都会垒的极厚,墙壁甚至能有个二十多厘米,即便每天烧火做饭,火焰也只是将内壁烘烤的焦黑,往里面深入四五厘米,就是正常的黄泥土。
那些钱票加手镯数额不少,但体积极小,完全可以在垒灶台的时候藏进墙里。
只要这人不频繁取,那旁人根本想不到灶台里会藏着这么多财物。
不过这孙子也是真不害怕,这财物离火源还是太近,保不齐灶台里面就出现砖缝开裂,泥土脱落,把钱烧的渣都不剩。
幸好还有个金属镯子,这东西可不怕火烧。
只要找到它,那就是铁案了!
忍着烫手的砖土,老秦拿着铁锹,将它们全部敲碎。
黑灰到处都是,砖撇到一边,大黄土块碎了一地,但除了这些,什么东西都没有。
老秦没有气馁,他继续拆。
灶门拆完敲碎了,什么都没有。
侧壁也拆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帮忙拆灶台的片警止不住的抬头望向老秦,而他面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这大部分灶台都拆完了,怎么啥都没发现呢?
难道他猜错了?
老秦不信邪,他将仅剩的一圈锅沿也给砸碎了,但除了黄土块,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着这幕,罗天明眼神闪了下,心逐渐回到了肚子里。
看着满地的黄土块,片警犹犹豫豫的问道:“秦警,咱们不会找错了吧?”
老秦直起身站着。
他手上和胳膊上全都是黑灰,鞋和裤腿上也没逃掉,而脸已经和灰一个色了。
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不会真猜错了吧?
可刚才罗天明恐慌的表情做不得假啊!
老秦百思不得其解,他转过头,回望罗天明。
对方此刻正看着灶台,模样很是放松,似乎已经笃定他绝对找不到似的。
“这都拆完了,什么都没找到的,”
程涛也开口道:“要不咱们先回审审再说?”
现在回去谭队才急呢!
老秦忘记了手上的黑灰,直接叉在腰上,他捏着已经酸痛的后腰,心中升起几分躁意。
物证不仅能直接确定案情,还能对罪犯进行最大的心理施压,倘若他能找到财物,那罗天明恐怕不用回去,路上就能全交代清楚。
可反过来说,没有发现物证,那对罗天明的心理就是一次增强,他会更加自信,接下来会更加难以撬开他的嘴。
“再等等。”
老秦拧紧了眉头。
他确信罗天明心里有鬼,那种本能反应不会是演出来的,这里肯定会有关键证据,不然他不会往这边看。
可不在灶台,还能在哪里呢?
老秦环顾着狭窄的厨房,感觉眼前蒙上了层迷雾,好像挥挥手就能拨开,可手硬是挥不动。
程涛则等的有点焦急,他忍不住再次催促道:“秦哥,这都耽搁这么久了,再不回去谭队该急了!”
罗天明眼里生出几分期待。
走吧,赶紧走吧,走了就什么都发现不了了!
老秦还是不动。
他目光从餐柜滑到稻草堆,略过灶台前的马扎,最后停留在拆干净的灶台上。
那里只剩下两排墙壁,上面满是被火灼烧过的黑灰。
墙,墙……对了,还有墙啊!
宛若晴天霹雳,老秦瞬间想起来,罗卫东家的财物也是拆墙藏起来的!
这灵感让他快步走到墙边,从灶台口边缘一寸一寸仔细观察砖块和墙缝的颜色,大小。
数十分钟后,他在灶台内发现一块虽然被熏的通黑,但墙缝明显比周围大了两圈的砖块。
就是它了!
老秦心里生出极大的预感,他拿着工具刮去墙缝,又使劲撬了几下,然后抓着砖块边缘,将这块砖拿了出来。
这砖很轻,拿出来一看,果然,只有半块儿。
老秦立刻伸手去掏。
他掏出来一个浅蓝色的布包,许是在火边炙烤久了,有一边微微泛着黄。
老秦手微微有些抖,他捏着布包一角,将其打开,里面正躺着一个暗铜色的镯子,一沓纸钞,以及一枚崭新的钥匙。
他再扭头,原本还挺轻松的罗天明此刻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
市局。
看着老秦带回来的物证,谭炳毅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好啊,太好了,有这些铁证,这旧案就算是破了!”
“谭队你还别说,这人可真够能藏的,把这钱财全放在灶台里面的墙里了。”
老秦也有些感慨:“不过别的不说,这俩人也不愧是亲兄弟,藏钱思路居然都一样。”
“毕竟是一个爹妈教的嘛。”
提及这个,谭炳毅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说亲兄弟怎么能干出这事儿呢?”
“人本性不行呗。”
老秦情况见的多了,就算真是父母偏心到了极致,那大多数被虐待的孩子也只是分家,再不济还能断亲呢,世上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多了去了。
“正常人哪能干出私下配钥匙的事?真不好说他是想偷钱呢,还是想干啥,这个可得审清楚了。”
偷窃过程中意外杀人和故意杀人不仅主观上恶意不同,量刑级别也不一样,谭炳毅微微点头,同意道:
“这倒是,一般来说,奔着偷钱去的怕婴儿哭,通常都是捂嘴,直接掐脖子的可不常见。”
他停顿片刻,又道:“不过也不急着现在就审,反正现在证据充足,咱们大家也累得不轻,我做主,今天下午放假,大家回去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再审!”
这话传到新警那边,瞬间激起一阵欢呼。
技术科办公室。
江夏听到响动,她抬起头,“怎么外面突然这么高兴?不会是找到证物了吧?”
‘咔嚓’。
话音刚落,出门接热水的杨立华提着水壶就进来了,他手里还着个密封袋,里面正装着一把钥匙。
他边放水壶边道:“江夏,我接水时遇到谭队了,他说秦哥找到了罗家丢失的财物和一把钥匙,想让你比对一下是不是罗家锁上的那把。”
那还真没猜错。
闻言,李痕检抬起了头,“那这旧案算破了啊,外面怪不得那么高兴。”
“毕竟忙活了那么久。”
听到猜测被杨立华肯定,江夏嘴角不由得上扬,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她放下手中的书,伸手道:“把钥匙给我吧,我这就看。”
杨立华走到江夏桌边,将钥匙放到她手上。
“这么说的话,这是婴儿是被叔公给杀了?”
黄雪玲抬起了头,她有些惊诧道:“这什么人啊,居然能下得去手!”
“见的少了吧。”
赵照相把手中的报纸向下移了移,一副别大惊小怪的模样,“杀亲爹妈的畜生都有呢,这种人啊,没什么人性,什么都干得出来。”
黄雪玲更惊愕了:“还有杀父母的?”
“有啊,不过也是自作孽,两人自己惯出个五毒俱全的畜生,好赌博,输红了眼,就回家找父母要钱,他们俩不给,结果就被畜生给捅了。”
赵照相说这事儿的语气挺平静,他补充道:“咱们刑侦啊,别的不多,就各种渣滓见的多。”
“嗐,不聊这个了。”
说着,赵照相转过头,他看向江夏桌面上的书,调侃道:“这段时间江夏你怎么不画图,看起菜谱来了?”
江夏从抽屉里拿出了物证袋,她边戴上手套,边回答道:“那不是大家都忙嘛,而且前一阵也画的眼睛疼,正好看看菜谱研究下人生三大难题。”
“哎?”
赵照相来了兴致,他追问道,“啥三大难题?”
江夏随口道:“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赵照相愣了下,乐了。
“好嘛,这可真够难题的,你一说,我才发现,中午还没想好要吃啥呢!”
“食堂不就那几样菜嘛?”
提起午饭,杨立华脸色也有点发苦:“我都要吃腻了!”
黄雪玲连连点头:“就是啊,咱们食堂就不能换个菜式吗?”
“嘿嘿,这你们就别想了,咱们食堂大厨就会那几道菜。”
赵照相一笑,“倒不如学我,带点咸菜或者拌酱过来,也算能改善下口味,哪天加班到晚上没饭吃的时候,从食堂下个清水面,还能有点浇头呢!”
“这倒是个主意。”
黄雪玲点头同意,但很快又犯起难:“不过我家也没人会做酱啊。”
“那就买呗。”
赵照相又道:“你还别说,现在卖东西的个体户是越来越多了,我家旁边就有卖咸菜的,口味还挺多,甜的咸的辣的酸的都有,之前还见着个卖牛肉的,看着特别鲜嫩,我还买了一斤回家给家里尝尝鲜,啧,别说,那味口是真的好!”
“这么好?”
黄雪玲来了兴致,“我家这边倒是有卖炒瓜子的,咸菜还真没看见,要不赵哥你帮我稍点回来?”
“等等,鲜嫩?”
江夏敏锐抓到了关键词,她回想起前世看到的一些科普,立刻抬起头问道:“赵哥,那个牛肉颜色是不是偏红,像供销社香肠的颜色?”
“对。”
赵照相扭头看向江夏:“那颜色一看就新鲜,肯定是刚做出来的,怎么了?”
emmm……
江夏微微沉默。
果然,商品行业刚兴起时,带来的不是方便,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没有监管,反而更加的群魔乱舞。
她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这家卖牛肉的,是不是供应的还挺稳定,不一定每天都有,但顶多空上一两天就能补上,一直在卖?”
“还真是。”
赵照相微微点头,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妙,但还是找起理由:“我听说他们家和肉联厂有点关系,所以才能一直弄来牛肉,这个肯定不是高温肉。”
高温肉,六七十年代市场上出现的一种特殊肉类,牲畜被检疫出得了疫病,又或者是寄生虫,按照规定该焚烧处理,但有些人舍不得,就将其还算完整的部分取下来,放入香料,高温烹煮,这种肉就叫做高温肉。
这肉煮的又烂又香,价格又低,只有正常肉类的四分之一,还不要票,不少穷人是真会花钱买,但有些惜命的也不敢碰。
高温肉的坑是摆在明面上的,任君自选,可牛肉可就不是了。
“原材料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
江夏摊了下手,“但做法肯定有问题,正常牛肉刚切开是暗红色,但放一会儿就会是褐色,煮出来也是褐色,不可能是嫩红,想让它看着这么鲜嫩,必须得加皮硝。”
“皮硝是中药材芒硝的粗制品,化学中是硫酸盐,它长期煮沸时会分解产生亚硝酸盐,而亚硝酸盐过量摄入就会导致急性中毒,严重时可致昏迷死亡,当然,量很低的话影响不会很大,但长期吃会增加患癌的风险。”
“啥?!”
听到这里,赵照相彻底不淡定了,他愤怒的将报纸往桌上一拍,“这不是投毒吗!”
“我一块五一斤买的牛肉啊,就这么坑我?!”
“他还是不是人啊!”
刚才还在羡慕的黄雪玲立刻闭上了嘴。
还好他们这边没人卖这种牛肉,不然她也会忍不住买一点尝了啊!
看赵照相这么生气,江夏默默的把另一种可能给压了下去,她安慰道:
“卖牛肉的可能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毒,就知道用了好看,肉更有卖相,所以才放了皮硝,这东西偶尔吃一次问题也不大,不过我建议赵哥你以后还是别吃了,毕竟哪天卖牛肉的没把握好度,那就……”
这谁还敢吃啊!
赵照相连连答应道:“肯定的,我以后绝对一口也不吃了。”
可光答应,完全无法让赵照相心情平复下来,他想想周围院里经常给家里小孩买上一斤半两的尝鲜,顿时觉着不能就这么放过去。
这东西有毒啊!
“不行,这要是出了事儿就大了。”
赵照相腾的站了起来,“我得和冯队说一声,查了这人的摊子,好好教育几天,绝对不能再放皮硝了!”
说着,赵照相就往外走。
江夏瞬感不妙,她连忙伸手拦道:“别,赵哥这事不归冯队管,你要不还是给工商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去吧!”
“联系工商局多慢啊!”
赵照相摆摆手,“冯队派两个人,下午就能把他抓回来!”
啊……
那完了。
我真的尽力了啊。
江夏默默的收回了手。
皮硝这东西算中药材,价格可不便宜,卖牛肉的摊贩为了成本,可不一定会买来用。
而食品行业向来擅长因地制宜、丰俭由人、就地取材……总之,还有一种方便易得的物品也能起到类似的效果,就是略有点恶心,而它的名字叫做——
尿碱。
没错,就是尿液溶质析出形成的沉淀物。
和地沟油比起来感觉完全不分上下啊。
现在只能希望这位商贩良心一点,不然等冯队派人一审,那赵照相……
算了,为他默哀吧。
孙法医抬头扫了眼江夏,看她这反应,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没说。
他也机智的没问,只笑眯眯道:“这应该属于化学类范畴了吧?江夏你这也知道?”
“我姐是大厨嘛。”
江夏收回手,她边比对着钥匙道:“所以我跟着听了不少,现在管理不规范,外面小摊上食品还是不太卫生,尽量能不吃就不吃。”
黄雪玲还想着要怎么下饭呢,她立刻问道:“那咸菜也不行吗?”
“像这种腌的咸菜,哪怕用的是正常盐,也会在腌制过程中产生亚硝酸盐,大概在前两周内达到顶峰,不过第三周左右会随着菌群建立,含量会逐渐降低至安全水平。”
江夏摊了摊手:“但再安全也会有一些,少吃对身体更健康些。”
“啊?”
黄雪玲微微张嘴:“咸菜居然也含毒?”
“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啦。”
江夏道:“盐吃多了人还会死呢,少吃点没事,不用那么忧虑。”
“这话我同意。”
孙法医赞同道:“不过这吃食上还真得注意点,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之前我记得就有个案子,是喝自家酿的酒,结果酿的酒有毒,自己把自己喝死了。”
“这种发酵类食品还是挺危险的,要是没那个手艺,还是买正规产品最好。”
“哎,你想多了,外面有些酒也不行。”
李痕检也抬起头接道:“我前年去省里,就听说个案子,有人办了个正规作坊,酒酿的是没问题,但是这人往酒里掺农药卖!过来买的酒蒙子还就认他,说是喝起来劲大,轻飘飘的,那是劲儿大吗?那是中毒了啊!”
好家伙,这可真够生猛的。
江夏边比对着钥匙,边听他们聊天,感觉今天真是开了眼。
就是黄雪玲越听越沉默。
怎么这么多有毒有害的食品啊,她以后还能吃口好的吗?
江夏比对钥匙只用了五分钟,不过食品八卦硬是听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该吃午饭了,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下午。
上班的点到了。
江夏给一中队送过钥匙和比对的结果,然后慢悠悠的回了办公室。
她瞥了眼赵照相的座位,发现对方现在还没来。
等了一个多小时,上厕所回来的杨立华满脸茫然的挠着头道:“赵哥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在洗手池那边吐,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还什么都不说。”
孙法医看了眼江夏,伸手在杨立华胳膊上敲了一下。
“管那么多闲事干嘛?赶紧背你的书,我一会儿就提问哈!”
杨立华顿时不嘻嘻了。
你的徒弟很不高兴这就去背书。
*
湛水火车站。
候车大厅。
陈永义带着自己的徒弟兼助手徐振威等着火车。
四周人来人往,本就不多的座位都已经被人坐下,找不到地方坐下的他就随意寻了个空地,静静等待着。
他本想低调离开,但显然,四处破案这么久,不少人都认识他,没一会儿,就有个铁路警发现了他。
铁路警看了好几眼,这才十分确定的问道:“陈专家,您怎么在这儿等着?”
陈永义抬起头,他看向铁路警,不好意思道:“请问你是?”
“我杜云青啊。”
铁路警杜云青见对方还没想起来,又道:“就去年那个火车上割喉死人的案子,我就在那趟车上,您还专门问过我情况来着。”
“噢——。”
一提案子,陈永义立刻回想了起来,“我记得那是十一车厢出的事儿,你好像是负责六至九车厢的安全对吧?”
“对对对!”
杜云青连连点头:“我就负责这四节车厢,您还记着呢。”
“这案子当时可难死我们铁路公安了,还好您给破了。”
看着陈永义徒弟拿着行李的模样,杜云青继续问道:“您这是来湛水出完公差,准备回泉城了?”
“不回泉城了。”
陈永义微微摇摇头,他道:“江省那边有个棘手的案子,请我过去看看,我这买了卧铺,正准备去呢。”
“江省?”
杜云青回忆了下就近的几班车,没记错的话,得等上两个小时才来呢。
这还得是火车不晚点。
可现在哪有不晚点的火车呢?只晚半个小时都算是快的了!
“这得等上两个多小时。”
杜云青看了看四周,直接道:“要不陈专家你来我们值班室休息会儿吧,在这儿站着太累人了。”
陈永义摇摇头,“还是别麻烦你了,我一会儿上火车就能休息。”
“天下公安是一家,就值班室休息会儿而已,算什么麻烦?”
杜云青不由分说的拉上了陈永义的胳膊,“您那么站着忒累,火车卧铺也不舒坦,还是过来先坐着休息会儿吧。”
陈永义拉不过,跟着杜云青就去了值班室。
徐振威也提着行李跟了上去。
值班室内暂时没人,杜云青先拿热水涮了一下杯子,这才放上茶叶再倒上热水,他将杯子放到陈永义面前,道:“陈专家您喝茶。”
“谢谢了。”
陈永义谢了声,又道:“你不用再忙了,我坐一会就走。”
“哎,我知道。”
杜云青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已经盘算着该买点什么样的特产请对方带着,以及该如何找机会通知下领导。
陈永义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对方没往心里去,他心里叹了口气,正觉着接下来肯定又要与人应酬呢,转眼间就看到值班室桌上放着张画像,底下还有几排字。
他有些好奇的伸手拿了过来。
画像还不止一张。
看着上面的文字,陈永义轻轻咦了一声。
这些画像总共有六张,一张上面就有一个人像,绘画的技法很是独特,略有点像雷锋像,但比雷锋像更写实,看起来和真人一样。
而下面文字标注的是人像所犯的罪,这六张其中有五章非常详细,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一应俱全,但有一张只有个年龄和绰号,明显不知道这人的具体身份。
这就有意思了啊。
通缉画像虽然稀奇,但也不是没有过,如果知道罪犯是谁,那找到家里,拿着拍的全家福画一张通缉令出来,那倒也正常,可不知道他是谁的话,那是从哪里找到相片画的像呢?
看着上面的抢劫罪,陈永义可以确定,长宁市警方很大概率没找到这人的相片。
也就是说,这个画师没用相片画像。
没有相片,那还能有的,就只有口述了。
通过口述画像?
有点意思哈。
“杜同志。”
陈永义抬起头,对着他问道:“你们这画像哪里来的?”
“长宁铁路局分发的,说是这几个都是罪犯,请我们留意着点。”
杜云青语气也有些稀奇,“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请的画师,画的可真够像的。”
“我觉得也是。”
陈永义隐约觉得这未来有可能用得上,他问道,“你们这画像多吗?我想拿一份。”
“多的,您拿就是了。”
杜云青道:“他们给了我们二十份呢,您随便拿。”
“那就好。”
陈永义微微颔首,他将这六张画像又看了一遍,随即折上,放在了包里。
杜云青找了个理由出了趟门,很快喊来了领导,陈永义只能打起精神客套了一下,幸好对面很是识趣,见他面露疲倦,也没过多打扰,只交换了联系方式,就找了个借口溜了,临走时又过来送了不少特产。
陈永义推脱不过,只能拎着特产上了车。
他们两人买的是硬卧,中间的通道颇为拥挤,下铺也被硬座那边无座的乘客占了。
徐振威放下行李箱上前和人理论,很快好言将其劝走,陈永义拿着特产坐下,他将东西放在车厢边,喘了口气。
这上一趟车可真挺不容易的。
对面上中下三个卧铺都已经躺满了人,上下两个都睡着觉,上面看不见,只能勉强分出来是个男的,中间那个也是,但人背了过去,看不清模样,而底下那个则坐了起来,正无聊的嗑着瓜子。
他穿着白衬衫,梳着三分头,脸上还戴着个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干部。
陈永义扫了他一眼,正准备收回视线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等等,这个人跟他刚才在画像上看到的罪犯好像有点像啊。
那个罪犯……好像是叫杨达?
第48章
心有怀疑,陈永义瞬间提起了警惕。
他认真回忆起画像上杨达的模样,仔细和面前的‘干部’核对起来。
杨达脸型偏圆,略微有肉,嘴唇厚实,是个富贵相。
面前这人同样如此。
虽然戴着金丝边眼镜,但仍能看出他眼睛偏细长,和杨达一样,都是个小细眼。
特征全对上了。
这也太巧了吧?
南来北往的,这么多坐火车的人,陈永义还真不敢信对面人真就是杨达。
保不齐真就有长得像的呢。
得再确认下。
陈永义姿态放松,他移开视线,没有再继续长时间打量对方,而是笑眯眯开口道:
“同志哪儿的人啊,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如今坐火车的都健谈,不熟也能聊,被问的杨达也没觉得意外,随口就答起早就编好的借口:“我是平德县塑料器材厂的,叫吴志军,准备去南边考察机器。”
平德县。
陈永义稍微回忆了下位置。
这不是长宁市的下辖县,而是隔壁集安市的。
不过平德县就和常宁市挨着,而且就在长宁市的南边。
心有怀疑,陈永义第一反应不是给对方推脱,而是思索逃跑的路线。
如果这人就是杨达,那从常宁市往南跑,正好能从平德县上火车。
可惜本省地处北方,口音不重,相邻地区口音更是接近,没去过很难分辨,陈永义只能继续试探。
“考察机器?”
他心里怀疑着,脸上则露出几分敬佩,“那您这职位可不低啊。”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靠自己给的,杨达很是受用别人的追捧,他眼享受的眯着,嘴上则谦虚道:“嗐,就是个干采购的,什么都算不上,说出来惹人笑话。”
“那也够厉害的了,你这模样,一看就是采购科主任啊。”
陈永义示意着徒弟徐振威闭嘴不要说话,用拉家常的语调给对方挖了个坑。
“说起来,我有个同事就去过平德县,好像说那边的腌的咸鸭蛋挺好吃的?”
“啊?”
杨达顿时愣了下。
他这身份倒不完全是假编的,而是之前在客车上恰巧遇到个平德塑料厂的销售干部,对方十分健谈,口若悬河的说了不少厂子和私人信息出来。
正好,他们两人逃走时还带着空白假证本,直接就借用了这人的身份,加上换的衣服,到现在从没有人怀疑过。
不过路上向他搭话的也不少,只是之前问的都是厂子,特产……这还真是第一次。
杨达心中有些发虚,可又不能不回答,他绞尽脑汁的含糊道:
“还行,比不上微山湖那边,他们那儿的鸭蛋才好吃。”
不敢继续让对方询问,杨达连忙反问道:“同志你是做什么的?准备去哪啊?”
听到这个回答,陈永义眼神不由得闪了下。
咸鸭蛋是他编的,如果这人真是平德县人,肯定要反驳,这么含糊的带过又赶紧转开话题的反问,实在是太可疑了。
他心中怀疑拉到了最高。
这人八成就是假冒吴志军身份的杨达!
那杨达在这里,他的同伙丁四呢?是分开了,还是就在周围?
情况不明,陈永义继续试探,他先给自己贴了个假身份。
“我啊,就是个臭教书的,教的物理。”
“这次是准备去金陵,那边有π介子中子共振与辐射衰变约束的讲座,正好带着学生去见识见识。”
说着,陈永义指了指身边的徐振威,又道:“这年头一个人出门是真不方便,还是有个帮手才行。”
他停顿了下,徐振威很有眼力见的收敛了身上的煞气,装作沉默寡言的学生,朝对方笑了下,也不说话。
陈永义又好奇的问道:“吴同志你不会是一个人出的门吧?”
这听不懂的鸟语一出,杨达立刻吸引了对方就是物理老师。
他心下放松,回道:“这年头外面那么乱,我哪敢一个人出门啊。”
谎话说的多了,仿佛就成了真实的,有几个瞬间,杨达觉着自己真就是塑料厂的销售科主任,他自信的指了指上铺,道:“喏,厂里安排了小王跟着,就是昨天晚上守夜来着,现在正补觉呢。”
“哦。”
陈永义微微颔首。
估摸着上面这个就是丁四了。
绿皮火车时速极为缓慢,加上停车,绕线,出个省,那得按天计算,杨达在车上至少还得呆几十个小时,陈永义也不心急,而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对方聊着。
午时渐至,周围乘客都拿出了携带的午饭,陈永义顺势将杜云青送的特产拿了出来。
“说到现在,连饭都忘了吃了。”
陈永义将一个纸包拆开,拿出里面的酥饼,让给对方边道:“来吴科长,这是我从湛水买的香酥饼,你尝尝?”
“陈老师你这也太客气了。”
嘴上这么说着,杨达手直接上手拿了。
陈永义也拿起一块,他抬头看了眼中铺,又道:“也喊小王下来尝尝吧?”
不用杨达同意,丁四就已经被饭菜的香气吸引醒了。
他肚子咕噜咕噜的,人在硬卧上转了个身,扒着围栏,伸出头喊道:“杨…吴科长,咱们中午吃什么啊?”
陈永义瞬间抬头望去。
对方大概二十多岁,脸型偏方,前眉有些稀疏,嘴唇较薄,和画像上能有个七八相像。
确定了,就是他们两个!
陈永义继续按兵不动,他边聊着天边吃饭,等吃完了,随口道:“我去上个厕所。”
杨达完全没察觉出异样。
陈永义穿过拥挤的人群,在列车中部找到了刚吃完午饭,正在休息的乘警们。
他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给年龄大些老乘警看了一下。
“我在第十一车厢第四排隔间发现了两个长宁市的在逃罪犯,就坐在我对面。”
陈永义快速道:“这俩人胖的叫杨达,瘦的是丁四,罪名是制造假票,暂时不确定是否携带了危险武器,你们派人抓一下吧。”
老乘警还算稳得住,就只是眼亮了下,年轻的乘警还在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瞬间精神起来,激动的腾一下就站了起来。
业绩送上门了啊!
“真是谢谢陈专家了。”
老乘警站起身,搓了下手,“您先回去,我们这就去抓。”
陈永义甩着手回到了座位上。
十分钟后,换了个身常服的年轻乘警走了过来,站在了五排车厢前等着。
随着他站定,老乘警又带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乘警走了过来。
“检票了哈,请各位乘客把车票拿出来。”
老乘警检查着乘客的车票,逐步走到了第四排隔间。
他给了陈永义一个眼神。
陈永义秒懂,他递过车票,立刻又往里坐了坐,给对方让出了位置。
杨达还未察觉危险降临,他将车票从口袋中拿出来,边递边到:“怎么又检票了?”
“快到站了,防止有人不下车。”
老乘警随口找了个理由,他接过这张手写的代用票,看了两眼,拧着眉道:“这票车号怎么有点糊了?同志,你过来看一下。”
说着,老乘警上前两步,给身后的年轻乘警让开了位置。
年轻乘警站到里面,对着坐在下铺的还没上去的丁四道:“同志,请给我你的车票。”
“啥,糊了?我身上也没沾水啊。”
杨达站起身,跟着老乘警往窗边走,刚走两步,就听见对方厉声道:
“动手!”
话音刚落,便衣乘警瞬间火力全开,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杨达的胳膊将人按住,隔间里的年轻乘警更是直接扑了上去,将人死死的摁在卧铺上。
杨达瞬间慌了,他挣扎着大喊:“你们乘警怎么能无故抓人呢!快放开我!”
“别叫了杨达。”
老乘警冷呵一声:“你以为换个身份,我们就认不出来你了?”
还在挣扎的杨达瞬间僵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被认出来的?
在开始抓捕时,徐振威没有上前帮忙,而是第一时间护住师父,见危机解除,他收回了对方护在身前胳膊。
两个年轻乘警兴高采烈的押着两人往回走,嘴角扬的比AK还难压。
这感觉就像是天上掉几百块钱到兜里一样快乐。
老乘警面带感谢的朝陈永义点下头,没有过多寒暄,而是拿过两人的东西,跟着往回走。
今儿个可真是大丰收啊!
波折结束。
接下来就比较平淡了,陈永义和徐振威两人在火车上过了一天两夜,就是抓了两个扒手,也算是平安到了曲州市。
两人没停,叫了个摩的,直接去了市公安局。
刚到市公安局,就见本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徐长松急匆匆的从楼上下来,他胡子拉碴的,眼中还带着血丝,上来就握住陈永义手热切的说道:
“哎呀,陈专家您居然提前这么久到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们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啊。”
“出这么大案,你们现在怕是要忙坏了,我何必再添麻烦呢。”
陈永义摆摆手,也没客套:“赶紧给我说说情况吧。”
“这……”
徐长松微微迟疑:“您坐这么久火车的,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破案要紧。”
陈永义直接道:“要是行的话,咱们直接去现场,边去边说。”
徐长松微微沉吟,点头同意了。
“行。”
曲洲市地理位置偏南,距离经济特区不算太远,受那边影响,商业活动更加发达,连市局也有钱的多,刑侦支队也配上了轿车。
叫来会开车的警察开车,徐长松坐在后排,和陈永义讲起了情况。
“这个入室灭门惨案是七月三号深夜发生的,受害户主叫段晓东,是本市红星汽水厂销售科的主任,这人工作能力极强,最近几年国企改革,销售处可以按比例拿提成,他卖的很多,收入很高,去年还买了辆摩托车,估摸着就是因为这被盯上了。”
“受害者一家居住在新盖的单位楼里,位置是三楼。”
“从现场痕迹看,犯罪分子大概有3~4个人,撬门后直接进入后直接去了主卧室,控制了段晓东和他妻子宋燕,以及两人四岁的小儿子。”
“副卧室住着这两人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段明月,当时比较凑巧,她夜里起来上厕所,听到开门动静后就躲在了沙发后面,没有被找到。”
“这几个罪犯搜罗出部分现金和金银首饰,以及存折,随后对这一家进行了拷打,试图逼问出存折单密码。”
“得手后,犯罪分子分别用匕首捅死了段晓东和两个孩子,又勒死了宋燕,迅速逃走。”
“躲在沙发后的段明月有幸逃过一劫,她应该听到,或者看到了整个过程,受刺激极大,现在精神状态还不稳定,不太能与人交流,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说到这里,徐长松停顿了下,又道:“为了安全考虑,我们没有向外公布她的存在,并将此案定为灭门案。”
“一家五口,就只剩下一个?”
即便跟着师父破了不少案子,徐振威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道:“这三人也太畜生了!”
“要不是这女孩激灵,躲得快,恐怕也剩不下来。”
陈永义微微拧着眉,他思索着,略有些疑惑道:“不过这种案子,罪犯应该会提前踩点,按理说应该知道段晓东所有家庭成员,既然是冲着灭口去的,那发现少一个孩子后没有试图寻找吗?”
“看痕迹是找过,但没找到。”
徐长松道:“段明月今年才七岁,沙发后空隙很小,这群人没开灯,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又急着弄到钱走,她算是天时地利全占了,这才活了下来。”
陈永义思索着,继续问道:“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会留下不少痕迹?”
提起这个,徐长松也满脸无奈:“没有,这几个罪犯反侦察意识很强,走时进行了清理,许多痕迹都被清理掉了,我们总共就找到半枚还算完整的脚印。”
那这几个犯罪分子是真够难缠的。
陈永义又问道:“那外围走访呢,周围群众有没有遇到可疑对象?”
徐长松叹了口气:“这几天摸排下来,倒是有个大爷说当天晚上是看到过个陌生的男青年,有点慌里慌张的,但对方没什么明显特征,就二十多岁,留个平头,这模样的人太多了,根本无从找起啊。”
“行,我知道情况了。”
陈永义微微颔首,“先让我看看现场和尸体,下午再开案情分析会。”
徐长松不再说话了。
蓝色的小轿车一路驶到单位楼前。
这惨案吓坏了不少人,厂里赶紧安排了保卫,新建成的保安室墙漆还雪白,里面有两个保卫科的年轻人站着岗,不远处还有人正在巡逻。
陈永义上了楼,他揭开封条。
门刚打开,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整个客厅杂乱极了,椅子倒在地上,衣物扔了一地,两个卧室的门大开着,满地干涸地血迹。
有大块状的,那是从人体不断流失出来的,还有滴落状的,是受害者受着伤,从卧室被拽了出来,还有些许拖拽形的血痕,那明显是用犯罪分子用拖把清理脚印留下的痕迹。
预谋作案,还有反侦查经验,懂得善后。
怪不得曲州警方到现在还没有多少突破性进展。
不过百密一疏,这么着急走,肯定会有疏漏的地方。
陈永义拿过来自己的痕检箱。
他是痕检出身,最拿手的就是从现场找到蛛丝马迹。
套上鞋套,又戴上手套,陈永义拿着工具开始一点点勘验。
他先打开角度灯,扫了遍全屋的足迹。
这方面曲州市痕检做的不错,陈永义并未找到新的线索。
他没有气馁,继续寻找其它痕迹。
主卧室床上异常凌乱,还带着些许血迹,看枕头位置,是男主人段晓东,罪犯当时就给了他一刀。
陈永义从周围仔细翻找,发现了两根微卷的短发,和段晓东枕头上的直发完全不同。
这很大概率是罪犯的。
他精神振奋了些许,继续查找。
他看着女主人床铺位置上的压痕,在半米对外的墙上又发现三分之一的拖蹭形足迹。
好运好像到此结束,接下来陈永义找遍了床头柜,大女儿房间,书房,乃至客厅,都没有再找到任何足迹和指纹。
“这几个罪犯应该知道咱们警方会找指纹。”
徐长松站在门外面,他看着陈永义忙碌的身影,无奈道:“大概率犯案时全程戴着手套,什么都没留下。”
这案子是真棘手。
陈永义把三间房间连通客厅都走了一圈,他停下来,叉着腰休息,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这几个人肯定有老手。”
缓了几口气,陈永义又走向还没看的厨房,他微微抬高声量问道:“你们查前科人员了吗?”
“正在查着。”
徐长松道:“这些人数量可不少,短时间内根本排查不完。”
厨房内看起来完全没有人进来过,地面整洁,两把菜刀和水果刀就放在架子上,菜板上还放着一半没切完的葱。
还是没有收获。
陈永义退出厨房,又转向厕所。
这栋单位宿舍采取的是最新式设计,不再像以前那样,将厕所和厨房修在了外面,同楼层几户人家通用,而是每家都有单独的一厨一卫,甚至卫生间还刻意修大了些,加装了下水,这是为了适配太阳能热水器。
段晓东家里就安装了它,厕所里有花洒,夏天能在家洗澡,除此之外,厕所还安上了抽水马桶,旁边还摆了个塑料桶,里面有半桶水,上面还飘着个红舀勺。
陈永义环顾一圈,还是没发现什么线索,正准备离开,低头忽然看见马桶里底的水是通黄的。
等等,没记错的话,这马桶冲过之后是清水吧?
这模样明显是上了厕所没冲。
嗯……七岁女孩就算再上火,其膀胱储存的尿液也不至于让马桶残留的水呈现这个颜色,而且这家人明显有冲厕所的习惯。
这那这大概率是罪犯留下的。
上厕所……戴着手套可不太好上吧?
如果这人脱下来手套过,那手最有可能接触哪些地方?
陈永义思索着,迅速拿来了粉末,依次刷在门把手,置物架和靠近马桶右手墙边。
很快,瓷砖墙上出现了三枚清晰的指纹,分别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以及半枚侧边的大拇指。
这明显是用手扶墙的动作,而且从大小看,是成年男子的手掌!
陈永义心下振奋,他高声喊道:“徐支,你带没带段晓东的指纹样本?我这儿发现了新指纹!”
“什么?带了带了!”
一听对方这么喊,段晓东也精神起来,他赶紧下楼从车上拿过来段晓东的指纹样本,套上鞋套就挤进厕所。
“您看看是不是不一样?”
两个指纹都很清晰,陈永义只看了两眼就确认不是同一个,一个是弓形纹,另一个则是簸箕形,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段晓东的指纹。”
“这马桶没冲,尿液量明显是成年男性才能留下的,而且还在上火。”
陈永义伸手指了下马桶,又道:“抽水马桶毕竟在家里,长期不冲味道会很大,这家有储水冲厕所的习惯,段明月上完后应该冲了马桶,这么看,它应该是罪犯留下的。”
“这人戴着手套,不太好解裤腰带,极有可能脱了手套再上,天黑看不见,他本能的伸手扶了下墙,所以留下了指纹。”
“也就是说,这大概率是犯罪分子的指纹?!”
徐长松原本愁眉不展的脸上多了些许振奋,“这可真是太好了!”
有了指纹,那就能进行比对了,虽然仍是大海捞针,但至少比之前无头苍蝇那般好的多。
不愧是省里的特聘专家,一来直接就打开了突破口啊!
“技术科光想着看卧室和客厅了,厕所门上没提取到指纹就没再查。”
负责开车的刑警也探进个头来,他不可思议道:“没想到墙上居然会有?”
徐长松道:“你们还没注意到罪犯撒泡尿呢!”
陈永义拿出透明胶带,他将指纹完整的提取下来,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过,我觉得只有这个还不够。”
现在比对指纹只能靠人工,而且指纹库也没有完全建立,就算提取到的这枚疑似嫌疑人的指纹足够清晰,但现在只有它,那需要比对的范围太广了,哪怕限定在有犯罪前科的人群当中,比对起来恐怕也得用上数月,若是没有,那更是地狱了。
徐长松微微皱眉。
突破性进展带来的喜悦散去,新的难题又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想要抓到凶手仍难如登天。
“走访摸排没有什么线索,这群人使用的工具也都很常见,完全无法圈定范围。”
徐长松无奈道:“如果只靠指纹的话,破案的确比较渺茫。”
他停顿片刻,又用希翼的目光看向陈永义。
“陈专家,您还能再给点主意不?”
陈永义微微沉吟。
他回想起徐长松说过有个老大爷看过一个可疑年轻人的容貌,又想起之前在湛水看到的画像,逐渐有了想法。
“我倒还真有个主意,但不确定能不能成,你得去问问。”
这案子太大,全市都盯着呢,别说他了,局长都压力爆棚,有办法就得试啊!
徐长松当即洗耳恭听:“您老说说?”
回市局的路上,陈永义将来时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
*
长宁市,市公安局技术科。
“阿嚏——!”
江夏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下鼻子,奇怪道:“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念叨我呢?”
“就你这画技,没人念叨才怪呢。”
赵照相已经恢复了正常。
自那天下午后,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提过牛肉,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道:
“前天我去楼上洗照片的时候,就听见有人给段支打电话打听你呢,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出差了。”
洗照片需要专门的暗室,这暗室在三楼,就在段支办公室旁边,所以赵照相的消息一向颇为灵通。
“那这还真有可能。”
从火车上送通缉画像开始,江夏就确定自己未来肯定逃不了出差。
毕竟警界太缺人才,案子又那么多,听到有用的新技术,肯定想请过来试一试。
就是没想到会这么晚才有人打听。
“之前段支还想再捂捂你呢。”
紧接着,赵照相又道:“现在好像快捂不住了。”
啊,那正常了。
江夏了然,她道:“看起来我得做好长期出差的准备了。”
“一两次出差还行,长期那可真是苦差事了。”
赵照相在这方面还是有点经验的,他微微摇头,却没有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阻。
江夏一看就是事业心重的,她又还有能力,这种人是真能升上去的,自己才几斤几两,因为苦就劝人不去,那是好心吗?
那是结仇!
他停顿了下,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也能撑得住,拼一拼,还是挺值得的。”
大多数时候,普通人出差的确不是啥舒坦活儿,即便未来高铁建成后,打工人表示自己全国可出差都还是个竞争优势呢,何况还是绿皮火车的现在,出去一趟是真能把人累个半死,长期出差更消耗健康。
不过体能问题江夏还能通过加点解决,她最忧虑的还是安全问题,这年头出门是真有可能回不来的,倘若真要出去,她必须得在这方面拉满。
“这也不是我说了算,服从上级安排呗。”
嘴上这么说着,江夏已经开始考虑哪个同事适合陪自己出差了。
正想着呢,办公室大门被人敲了敲,紧接着被人推开,二中队的年轻警员探个头进来,说道:
“江夏,段支要你过去一趟。”
得,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下是真的要出差了。
江夏站起身道:“行,我这就过去。”
*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
支队长办公室,段支摊了摊手,对着廖仲升无奈道:
“这我可没办法哈,咱们省厅陈专家推荐的,曲州市公安局局长亲自来的电话,灭门惨案啊,我总不能再瞒着吧?”
“唉!”
听到这句话的廖仲升长长的叹了口气,满脸的如丧考妣。
“我就知道,这样的人才藏不久,这来市局还不到四个月啊!就被咱们省厅的专家知道了,段支啊,你好好想想,这人送过去,还能回来吗?”
“呃…江夏家在这里,肯定能回来吧?”
这话段支说的一点也不自信。
那可是省厅!
待遇,前程,不知道比他们这儿好多少,而且还有个痕检出身的陈专家,正对江夏所想从事的方向,他要说句收徒,那……
总之,他们几个月前怎么从周营派出所抢的人,现在恐怕省厅就能原样抢过去。
这下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段支也没法了,“不然那你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瞒着让人不去吧?那没了的一家子正看着咱呢!”
廖仲升也词穷了。
他又叹了口气。“唉,留不住啊。”
“让人去吧。”
早晚都得松口,再纠结也没意思,廖仲升还是果断的说出了这句话,但心里还是痛的像是在滴血。
这感觉,就好像刚拥有一把特精准的突击步。枪,刚拿它杀了几个恶贯满盈的匪徒,就有人告诉你这枪你只能再用几下,就要被上面抢走喽~
他强忍心痛,打起精神思索起出行的安排:“现在外面还是挺乱的,尤其是都出省了,不能让江夏一个女同志出这么远的门,最好有个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人跟着。”
这其实是领导的待遇了,按理说江夏享受不了这个,不过段支也觉着该这么做。
这可是高级人才,要是折外面——
呸呸呸!可不能这么想!
“这倒是。”
段支问道:“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技术科老的老少的少的挑不出人来,不过都是破案,去个刑警比较好,江夏和一中队的人都挺熟,要不从他们队里挑个人?”
这么想着,廖仲升忽然有了新的想法:“我听说……小陆挺能打的?”
“我还以为你会说陈栋和老秦,他们俩经验都丰富。”
段支微微皱眉:“怎么推荐起陆逸行了?”
“他年轻,又没结婚的,随时都能出差。”
廖仲升一本正经道:“陈栋他们再不放假回个家,孩子都不认识爹了,还是别让他们去了。”
这话鬼信,段支不信。
“你个老狐狸,就演吧!”
两人都是未婚青年,路上走这么一糟,保不齐就会生点好感出来,要真谈了,说不定江夏就会因为这个留下来嘛。
不过这种打算八成会落空。
毕竟他们组织还有吃遍天下的一招,叫一锅端。
因为家属不想走啊?啊,没关系,只要你足够优秀,家属就业也能解决。
但段支还是同意了。
毕竟比起已经步入中年,脸带福气的一中队其他成员,还是年轻陆逸行更有威慑力,而且出门干点出力的活也不至于闪了腰。
“那就这么说定了。”
段支道:“去吧他们俩喊过来吧。”
于是江夏一敲门进来,就看到段支廖科长和陆逸行齐刷刷的朝她望了过来。
“江夏你来了啊。”
段支三言两语的说了下情况,道:“现在需要你去曲州市出差,给人画个像,我打算让小陆跟着,负责你的安全,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连安全问题都考虑完了,她还有啥意见?
不用自己再犯愁,江夏立刻道:“我服从安排,没有意见。”
段支颔首:“那行,去的经费由局里出,到那儿他们会给报销,火车票已经派人去买了,介绍信一会儿就给你,你等会儿回家准备,带好换洗衣物,明天上午就出发吧。”
江夏答应下来。
*
不出意外,老妈对她还要出差十分不满,又唠叨了几句,但江夏只提了句是灭门惨案,她就沉默片刻,什么也不说了,而是主动备起吃食和药品。
第二日,火车站。
陆逸行早早的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主动接过江夏的行李箱,开口道:“段支买的是硬卧票,特地给你买的上铺,我和你在同一车厢,就在你对面的下铺,正好能互相照顾。”
“我看了一下,咱们这趟光预计就得开五十二小时,所以刚才买了点花生和瓜子,无聊时你可以吃点。”
“对了,你晕车吗?要是晕的话,我这儿有晕车药。”
我去,贴心啊。
不愧是胸怀宽广,简直就是位男妈妈啊!
江夏感觉自己这路肯定会很舒心了。
她笑着道:“谢谢你了,我不晕车,不需要晕车药。”
“那好。”
陆逸行看了眼手表:“我看快到点了,再等一小会儿火车应该就要来了。”
这个一小会儿最后变成了一个多小时。
真是熟悉的火车晚点啊。
江夏挤上了火车,根据车票找到了位置。
还好,上铺没被人占着。
陆逸行熟练的将两个行李放在座位底下。
大白天的,江夏暂时还不想躺卧铺上去,索性在陆逸行的下铺上一坐。
她从双肩背包中拿出来本材料力学的书,正准备打发时间呢,就听到耳边又传来熟悉的系统声响。
【叮,恭喜宿主得到宿敌认可,声望值+1!】
【恭喜宿主声望值满级!】
【开始为宿主抽取技能奖励……】
【轰——!】
盛大的礼炮声响过,系统声音欢快的播报起来。
【恭喜宿主抽中双份奖励!】
【LV2级食品造假技能!】
【LV3级‘羔羊’狩猎与烹饪~】
……
…
哇偶,没想到啊,这次居然是个双黄蛋?
江夏高兴了一秒,瞬间察觉到危险。
不对,食品造假我还能理解,这个羔羊是什么鬼东西?
没等江夏反应过来,各式各样的食品造假技术混杂着国外汉尼拔们的经验,飞快涌入她的大脑。
第49章
江夏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感觉大脑里像是摆了数个屏幕。
左边正在播放进狱系企业家们的辛苦创业史。
比如怎么给面粉条中加入荧光增白剂和吊白块使其变得雪白,如何用头发酿制酱油,或者直接拿食盐味精和色剂直接调配。
觉着利润太低,还可以调配出没有一滴奶的牛奶并以乳制品的名称向外出售,还有长期冷冻腐败的各种肉类该怎么用双氧水漂白,加入大量重口味香料处理后伪装成正常肉食销售……
而右边则是拔叔们的私人小课堂开课了。
从怎么挑选优质食材,怎么俘虏,如何处理,譬如该什么地方用多少力气下刀,能更好的放血而不弄自己一身像个杀人犯,接下来该使用什么工具如何分解,以及各种部位要怎么烹饪等等等等一应俱全。
非常贴心,堪称是手把手教导。
就是江夏看的魂都已经要飞了。
大量的画面在她眼前轮流播放,很不幸,由于江夏的阅读速度过快,以至于当她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My eyes!My eyes!我的眼睛!
这些画面在没禁网前都该打马赛克啊!
凭心而论,江夏的下限其实还是挺高的,毕竟她没禁网前就已经开始上网冲浪,见过各种恐怖动图,是能深夜看电锯杀人狂这种血浆片,拿法医剧当下饭片,通关蔑视和坏死症小众游戏的狠人。
但这些在拔叔们面前,还是有点小儿科了。
卧槽这是什么克苏鲁现场?!
在上一秒鲜血淋淋,下一秒满地腐肉,后一秒色香味俱全的宴席,再想想原材料什么东西后,江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部也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她撑不住了,呕——!
江夏飞快打开窗户,将脸凑在窗户边,使劲嗅闻带着煤炭燃烧味道的风,眼睛盯着远处的景色,试图赶紧忘却刚才的内容。
一旁,陆逸行刚放完皮箱的,正准备坐下,看江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愣了下。
嘶,不是说好了不晕车吗?怎么刚坐车座还不到三秒,脸就已经煞白了?
不得不说,他这是第一次见人脸居然真能变得这么快。
“江夏你晕车这么严重?”
启动的绿皮火车已经驶出火车站,攒动的人影化作远处的小点,相似的平房与高大烟囱在眼前划过,这冲淡了不少江夏的心底不断涌起的恶心,虽然那些经验与画面还时不时的涌入上来,但她至少不会吐出来了。
她坚定的回道:“我不晕车!”
陆逸行第一次发现江夏嘴原来能这么硬。
“好,你不晕车。”
他忍不住想笑,但下一秒又全化作担心,手立刻麻利的打开包,从中拿出晕车药道:“那你要不要吃晕车药?”
想了两秒,江夏头也不回的伸过去手。
“吃。”
现在他们这儿的晕车药只有一种,叫乘晕宁,主要成分为茶苯海明,为抗组胺药,可以抑制前庭神经和呕吐中枢,也就是镇定和防吐。
虽然药物会引起一定的嗜睡和口干,但除了口干,哪个对她来说都很有效。
她现在特别想表演个当场昏迷。
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毕竟系统又不能退货,昏迷完醒过来还得起来面对拔叔们的小课堂。
陆逸行撕开塑料包装,递过药片,又拿起江夏的扁水壶拧开递了过去。
江夏将药片往嘴里一塞,接过水壶喝口水一送,随后又送回去,头继续贴在窗口,保持在一个吹着风,看着外面风景,又没有探出去的姿势。
两种技艺还在脑海中轮番上演。
人的适应力当真是无限,在最初的强冲击过后,江夏哪怕还在犯恶心,但已经能慢慢看上一点了。
她努力乐观的活动了下手。
说起来,她现在厨艺一定非常优秀,在某些方面可以和大姐比上一比。
至于哪种厨艺……不要管。
反正她最近已经不想吃任何肉类。
菜也不想吃。
让她只喝露水活着吧。
要不考虑接下来几天只挂葡萄糖?
说起来某位拔叔处理羔羊……停!
江夏赶紧略过这个食材处理的小妙招。
她苦中作乐的想,要是再努力适应适应,自己回头都可以直接转型法医了。
还有,不得不说,人类是真能挑战食品的边界和下限啊。
成品都挺像模像样的,有点诱——停停停!
强行打住思绪,江夏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起来,她猛的闭上了眼。
破系统给技能的负面影响又出现了。
和窃术一样,定型的肌肉记忆会让她无意识中干一些财富搬运的事情,这次这么多画面和行为逻辑的冲击,果然也对她的思维造成了影响。
刚才那一瞬间,她居然拔叔附体,觉着那些‘食物’可以入口享用了。
也有可能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江夏想。
就像人站在高楼看楼下明明知道十分危险,却一瞬间升出想跳下去的冲动,看见超级可爱的东西忽然想捏死一样,属于极端刺激使得大脑处理过载,以至于出现了相反的思维。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搞的有点大了。
这个状态和老刑警乃至阅人无数的省厅专家见面……
绝对不比戴上贼王光环差啊!
完了,她现在辅修演员的职业素养还来得及吗?
江夏忽然觉得晕车挺好的,最好晕的更严重一点,病怏怏的模样应该能掩盖不少异常。
她沉吟片刻,努力忘却拔叔的小课堂,回忆食品造假的各种处理场景。
原本平静下来的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呕——!
“怎么吃了药也不管用?”
陆逸行原本见江夏已经缓了过来,没想到忽然又严重起来,他微微皱眉。
“江夏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这次江夏不嘴硬了。
她满脸虚弱的开口:“不太好,给我水壶吧。”
陆逸行立刻递过水壶。
江夏接过,她抿了一口,叹了口气,故作不解道:“我以前去泉城上学,坐了十多趟火车了,一点也不晕,也不知道这次怎么这么严重。”
陆逸行也有点疑惑江夏晕车这么严重,以前怎么去泉城上学的了。
但想想毕竟是上中专,这种改变命运的大事,晕车算什么?硬撑也得去。
就是没想到这次为了破案,还能这么拼。
这种执着他挺佩服的。
所以真的不用那么嘴硬,他不会乱说的。
就是这一路怎么熬过去也是个大问题,得坐两天的火车呢,她能撑下来吗?
正当陆逸行犯愁呢,对面的坐着大叔看这俩新来的乘客,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们俩夫妻真是年轻,以前不这样,这次吐的这么厉害,明显是有了啊!”
他指着陆逸行催促道:“你这个当丈夫的,也别傻站着递水,赶紧给人拍拍背啊!”
“咳咳咳!”
听到这话,江夏差点被水给呛住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毕竟正常情况下,按照她的说法,这个猜测能对九成。
“同志你误会了。”
陆逸行也哽了一下,他面上浮现些许尴尬,“我和她只是同事,这次是去南边出差。”
“出差?”
中年男人愣了下,他看看江夏再看看陆逸行,瞬间恍然大悟。
南边啊,那去一趟捎点东西回来能赚不少钱呢,这姑娘八成隐瞒了自己严重晕车的情况,才抢来这次机会。
从个人角度来说,他能理解,但作为领导,他是真不喜欢这样的工人。
这不是耽误事儿嘛!
他态度不由得冷淡了些。
“这晕车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多喝点热水了。”
真是万能的喝热水大法。
江夏立刻察觉到对面中年人态度忽然变化,她略微沉吟,很快想明白了原因,随即就抛到了脑后。
这点误会又没什么影响,她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消除系统带来的副作用。
能缓解晕车的手段太少,得不到更多的指点,陆逸行也没招了,他扭头问道:“江夏你觉着呢?要不要我给你拍拍背?”
“不用了,我就在窗户边吹会儿风吧。”
江夏微微侧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不与他对视,只道:“这样会好受点。”
“那行。”
陆逸行坐了下来。
“我姓郭,叫庆山,是泰康市皮革厂的销售科主任,这是我的名片。”
对面下铺的中年人又介绍了下自己,他从口袋中掏出沓名片,朝着陆逸行递了过来,又问道:“同志怎么称呼?”
“陆逸行,长宁市人。”
出门在外,陆逸行一般不会说自己的真实职业,毕竟一提,接下来就得时刻注意形象,太累,他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拿母亲的职业说道:
“长宁建筑设计院的。”
“呦,人才啊。”
郭庆山比了个大拇指,很是热心的问道:“两位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吧?这坐火车挺无聊的,你们也没带点东西消遣?”
火车一坐就得两天,这年头又没个手机,不带点东西解闷,绝对堪比坐牢。
江夏倒是带了书,可惜现在已经有拔叔上课,完全看不下去。
而对陆逸行来说,这趟旅程是出任务,目的是为了保护江夏安全,带东西那属于玩忽职守。
他微微摇头,回答道:“忘了带了。”
“嗐,正常,没事,我带扑克了。”
郭庆山直接从身边的包里拿出四副纸牌,道:“要不要玩两局够级?”
这一缺五的,只有陆逸行可不够,他将视线转向还在看窗外的江夏,道:“江同志你也来不?玩起来说不定就没那么难受了呢。”
“我胃难受,不玩了。”
江夏摆摆手,她现在最要紧的是调整自身状态。
陆逸行也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会玩这个。”
“这……”
郭庆山有些遗憾,正准备收回纸牌呢,中铺睡醒的人就探出个头来。
“又打牌啊?我来,你再喊两个,咱们玩打对门。”
陆逸行上铺的人是刚上的火车,他正无聊呢,听到有人说打牌,立刻道:“有牌?那我也来。”
说着,这人就要下来。
陆逸行微微皱眉。
上铺这人下来,肯定要挤他卧铺上,而且四缺一,还得再喊一个人,这视线全被遮了。
衡量片刻,陆逸行主动道:“打对门这个我会,我也来吧。”
“那感情好啊。”
郭庆山很是高兴:“人齐活了。”
陆逸行趁机对上铺下来人道:“你坐过道的折叠凳吧,不然下铺这一坐就太挤了。”
上铺乘客点头同意道:“行。”
郭庆山洗起了牌,他洗边对着刚上来的上铺问道:“哎,你打哪儿来的?”
“和这俩小年轻都一样,我也是长宁人,叫刘平,纺织厂的,这次是去南边谈个单子。”
说着,刘平摁下过道上的折叠椅,坐在了上面。
“我更往北,是仁中市的,叫张永峰。”
张永峰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郭庆山的下铺上,他道:“都快在这火车上住一天了。”
郭庆山将洗好的牌放在了小桌上。
“我跟你们说,这火车晚上可不比家里,难熬着呢。”
张永峰率先拿起张扑克:“昨天夜里,居然有三拨人过来翻我的包,奶奶的,要不是我没睡,兜都得被他们掏干净!”
“嘶——这扒手这么猖狂了?”
闻言,刘平不由得抽了口冷气:“我前两个月出门还这么严重呢。”
“你还是出门少了,不知道现在这世风日下的,一天比一天糟!”
郭庆山拿起张牌,他道:“咱们这条线还好点,只有扒手,像有些地儿啊,夜里路过,直接挑开窗户拿钩子抢你行李!”
“我还听说有些路人直接没了呢。”
说着,张永峰抬头看了眼江夏,脸色多了些许严肃,“妹子,不是我吓唬你哈,晚上是真的得小心点,毕竟抢女同志可比抢男同志容易多了。”
郭庆山同样抬头看过去,见江夏侧脸十分苍白,还是主动宽慰了句。
“别听他瞎说,咱们这条线还算安全,就扒轮子的多。”
说完,他停顿片刻,提议道:“不过晚上是真的不敢睡,但这样硬熬人撑不住啊,要不咱们几个商量着,轮流守守夜?”
听到这儿,江夏抬头扫了这两人一眼。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为这份燕国地图啊。
对千禧年后的人来说,这时代的人都很自来熟,没啥边界感还不注重隐私,很讨人厌,但它其实只是环境逼出来的生存策略。
在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个人又无法长时间保持警惕下,只能通过交换信息以及部分隐私,来快速换取周围人的信任,进而合作抵御风险。
这面对如今扒手横行的局面十分有效。
陆逸行微微沉吟。
他还真没想到现在出门都这么危险了。
原本他还打算他晚上守夜,白天休息,现在看还真不行。
衡量过这几人身份真假,陆逸行同意道:“我觉得可以。”
说完,他停顿片刻,用纸牌指了下江夏,补充道:“要分时间的话,她的那份我来守。”
“不用。”
郭庆山,他用头指了下对面中铺:“他我也认识,咱们总共五个人呢,也就是守晚上八点到早晨六点左右,十个小时,正好一人轮俩小时,你要是过意不去,让她白天守会儿也行。”
那这跟不守没啥区别了。
江夏微微颔首。
别的不说,这次出门遇到的人倒都还不错。
“一个人守?”
陆逸行微微皱眉。
这要是军营门口站岗还行,火车上这几个陌生人,他没法完全放心。
“我觉得这样不太行,前半夜守的人还好,后半夜睡一节起半节的太难受,而且一个人还容易犯困,要是睡过去就麻烦了,不如两个人来,能聊个天,也不至于睡着,就算守的时间长点,白天也能睡过来。”
“这我同意。”
刘平也觉着两个人能互相监督着点,“还是两个人好。”
“这样也行。”
郭庆山目的就是为了有人分担守夜,并不强求时间和人员安排,见这两人这么要求,他也同意道:
“等晚上咱们就拿牌抽个签,牌大的守下半夜,牌小的守上半夜,最小的那个守白天,女同志就不抽了,直接守白天,怎么样?”
这下刘平放心多了,他立刻答应道:“成!”
“那我今天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张永峰拿起最后张牌,他高兴道:“来来来,我出牌了,45678,有人要的没?”
“我要。”
刘平拿着牌打道:“678910。”
“没有。”
“我也没有。”
“你继续出。”
“那一对三。”
……
…
四人就这么打起了牌。
虽是打牌,但陆逸行注意力完全不在牌上。
他时不时看看过道,又瞧几眼江夏的状态。
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脸色惨白,整个人有气无力的,似乎只有贴在窗户边才能缓过来点气。
晕车药还没起效?
见江夏水喝的差不多了,将手头牌打完,陆逸行道:“先等一下,我去接个水。”
说完,陆逸行起身,拿过江夏手中的水壶,向前排列车走去。
这照顾的挺好啊。
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点八卦,郭庆山笑眯眯嘴朝还在看风景的江夏努了努,随后朝张永峰挑了下眉。
张永峰同样伸出双手,朝着郭庆山一起捏了捏。
刘平也跟着做口型,三个人挤眉瞪眼的演起了哑剧。
十几分钟后,陆逸行总算提着水壶回来了。
他手中还提着几包糖果,以及一节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新鲜甘蔗。
有白兔奶糖,玉米软糖,以及几种水果硬糖。
“江夏,你要不吃点糖和甘蔗,看看能不能缓解下?”
说着,他将水壶,糖和甘蔗放在江夏身前的桌上。
吃糖的确能让人更开心点。
江夏扭过头。
她避开与对方进行视线接触,伸手拿起来一包水果硬糖。
国营产品还是可以信赖的。
她语气有些虚弱道:“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事。”
陆逸行态度自然道:“你继续休息,觉得不适就赶紧和我说。”
江夏微微点头:“好。”
郭庆山侧过头,继续和另外两人挤眉弄眼。
等陆逸行坐下,三个人又瞬间收回脸上的表情,全都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郭庆山主动招呼道:“来来来,咱们继续打。”
四个人又拿起了牌。
摸着牌的空档,郭庆山又朝江夏看了眼。
还别说,这俩人年龄相仿,男帅女美,从模样上看,是真挺相配的。
就是女方也太柔弱了些,就坐个火车而已,居然能晕成这样,这身体也太虚了。
一点不像他们那个时代的铁姑娘,完全没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模样啊。
这要在一起,男的估摸着得事业家庭全担起来,有的累受喽。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管他呢。
“我出对四。”
这么想着,郭庆山打出两张牌。
四个人就这么打到了中午。
一上午下来,江夏已经好了不少,她感觉自己对那些画面已经基本免疫,除了还有点恶心,基本上不会想吐了。
这不完全是好消息。
因为正常人绝对接受不了这玩意,她能适应,代表着san值绝对下压降了不少,自己觉着没问题,别人看起来可能就不一样了。
还是继续装虚弱吧。
中午,江夏还是没胃口,她没买火车上的饭,而是拿母亲准备的糕点垫了下,继续维持晕车状态。
同厢的郭庆山几个人有带吃的的,也有买饭的,他们互相分着吃完,又开始继续打牌。
列车到站了。
有人下车,又有新的人上来,这节车厢热闹了会儿,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部分人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郭庆山打了两局,同样感觉有些犯困。
他放下牌道:“不行了,我不打了,太困了,先眯一会儿。”
张永峰也打了个哈欠:“我也眯一会儿。”
他放下牌,踩着梯子,钻进了中间的卧铺。
“那我也休息会儿吧。”
没人玩了,刘平也只能意犹未尽的停下,正准备爬上铺去呢,两个青年提着包,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刘平给他们让开位置。
待这两人经过,刘平立刻爬了上去。
周围已经清空,陆逸行抬头看向江夏:“你不休息会儿吗?”
江夏并不太想睡午觉。
她总觉着自己睡着后,大概率会做些比较糟糕的梦。
“我不困。”
她道:“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先去上铺休息会儿?”
“我也还好,就不休息了。”
陆逸行微微摇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江夏开了个玩笑:“应该能活着到曲州。”
“你还真乐观。”
保护人,解决歹徒陆逸行都行,但照顾人上,他实在是没好办法,只能道:“你要是撑不住,一定要说,咱们可以中间下车休息一天再出发。”
江夏坚定道:“没事,我肯定能撑住。”
陆逸行有些无奈的轻叹,他刚想继续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暴呵。
“打劫!所有人都不许动,把钱交出来!”
嗯?!
陆逸行神色一凛。
这节车厢进了劫匪,他竟然没有发现?
他失职了。
江夏同样严肃起来。
不是,坐个火车而已,扒手也就算了,怎么还遇上抢劫的了?!
陆逸行迅速侧过身,朝外望去。
现在前后两节过道各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手里拿着削尖了的铁棍,另一个则拿着把开了刃的长刀。
除了四个负责看过道的,还有三个人正在抢劫。
为首的大概三十多岁,满脸的络腮胡,手中拿着把枪,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一个身形壮硕,脸上带疤,手上拿着木棍,另一个年轻些,他腰上别着把匕首,手中拿着布袋,正从一个乘客手中抢着钱。
乘客撕心裂肺的,“这是我们厂子的公款!你不能抢!”
“妈的,屁事怎么这么多!”
疤脸劫匪十分不耐烦,他提起木棍,照着头就砸了上去。
‘砰!’
一声重响,这乘客头上瞬间开始往下流血,人往后一躺,手垂了下去,不知是死还是活。
年轻劫匪兴奋的掂了下手中的钱。
“带了三沓,这是三千块啊,果然还是卧铺人有钱!”
络腮胡催促道:“少啰嗦,赶紧抢!”
说话间,他直接上手,枪口指着个乘客,“赶紧把钱交出来!”
这乘客抖的像个筛子,“我,我就是出个差,身上没钱!”
“坐卧铺你给我说没钱?”
络腮胡完全不信,手一挥:“给我打!”
疤脸男又抡起了棍子。
络腮胡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他厉声放起狠话,“前面的也都赶紧把钱准备好,过去我要拿不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正准备睡下的郭庆山瞬间惊醒,他爬起来往外一看,赶紧收回头。
他嘴唇哆嗦,双腿也抖个不停,口中念叨个不停。
“完了完了,怎么遇上劫匪了,还这么多人!”
刘平也慌了,“完了,我就是去谈个合同,没带钱啊!”
直接砸头啊,这些劫匪是在往死里打,他不给钱,是真会被弄死的!
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求饶。
整个车厢的人都慌乱起来。
江夏同样探出了头。
她确定了下人数,扫了眼络腮胡手中的枪,心中一沉。
居然有七个劫匪,其中有人还有枪,这要怎么应对?
她缩回头,手心微微出汗。
陆逸行也回过了身。
江夏靠在他身边,低声问道:“你带家伙了没?”
说话间,又是两声闷棍传了过来。
江夏的心沉的更深了。
麻烦大了。
这不是杀鸡儆猴,只要给的钱不够多,绝对会挨上几棍。
照头来上这么几下,人不死也要废了!
这群劫匪是真的穷凶极恶,以他们的心性,要是发现他们两个是便衣出行的警察,恐怕会更糟。
“没有。”
陆逸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咱们出行不是抓捕,按规定不能配枪。”
“别的呢?”
“都没带。”
又是个坏消息。
即便早有预感,江夏还是觉着心沉到了谷底。
“那怎么办?”
她拧紧眉头,“不给钱的话,他们会动手,要是知道我们身份,估摸着下手会更狠。”
“我知道。”
他们的位置就在中间,劫匪的动静越来越近,留给陆逸行思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手猛地握紧。
没得选了。
“我夺枪。”
陆逸行从口袋中掏出自己带着的钱票递过去,“你把介绍信藏起来,拿钱去上铺,我要是不行,你就给他们。”
在两个马仔有长武器和冷兵器,以及这么狭窄的环境下以一敌三,这完全就是在赌命!
自己准备九死一生,生路全留给她?
江夏心狠狠触动了下,她深吸口气,拿过双肩背包,从中掏出一把头部磨的非常尖锐的剪刀。
原本拿个剪刀就是为了心安,没想到还真能用得上它,要知道连铁棍长的都能带上来,她就直接拿把长榔头了!
“不用,我尽量给你拖住拿棍子的刀疤脸。”
只要她能拖住刀疤脸,那只面对两个人的陆逸行压力绝对会小很多,能有七八成可能夺下枪。
有了枪,那就一切都好说了。
“嗯?”
陆逸行还盯着外面,没想到听到这个回答,他立刻扭头看向江夏,严肃反对道:“不行,听我的,这不是儿戏!”
“我也是警校毕业的,学的是治安。”
江夏攥住剪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没有再装虚弱,也不再克制拔叔课堂带来的影响,直视着对方,声音果决道:
“我擒拿格斗没那么差,何况还有工具,信我,我能留下他。”
陆逸行看着江夏。
许是极度危机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她现在神色十分正常,完全看不出虚弱,身形如等待离弦之箭般紧绷,深邃的双眸中满是杀意。
这分明是要把剪刀当指虎用,准备一下子让刀疤脸丧失战斗力。
至于丧失到什么程度你别管。
反正人绝对能给他留下。
一瞬间,陆逸行有些迟疑。
这冷静程度和强烈的战斗意志,完全不像没经过实战的学生,反而像个打过靶的战士啊。
真是奇了。
可能是天赋异禀?
来不及多想,陆逸行看着江夏双眸,即便从没有见过对方出手,但还是本能的相信了她。
“好。”
陆逸行没有继续反对,他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将后背交给了她。
还在哆嗦的郭庆山彻底懵了。
不是,这俩人是啥?刚才那个晕车晕到说话都要喘气的虚弱妹子呢?
说话间,络腮胡和刀疤脸,以及年轻劫匪逐渐走了过来。
隔壁,几个准备好钱的赶紧将钱递了过去,但有个衣着明显较差的乘客哆哆嗦嗦的递出一百多块钱的纸币和粮票,声音发抖的求道:“大哥我真就这些钱………”
络腮胡往前走着,刀疤脸接过钱,直接扔进年轻劫匪已经装了一半的布袋里,他这次没用棍子,而是的挥起拳头,冲着对方肚子就砸了过去:
“龟孙敢糊弄老子?你肯定藏了!快点拿出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真就这些钱——!”
连砸三拳,见这人真不掏不出东西,刀疤脸满脸晦气的松了手。
“算老子心善,这次就放过你。”
他们时间不多了,再等会乘警就要过来,没时间在这人身上耗。
络腮胡走到江夏所在的隔间,身后,年轻劫匪拿着布袋跟了上来。
江夏已经将剪刀放在口袋,她回想了下腐烂猪肉的处理方法,脸色重新变得苍白起来。
看这两人距离刀疤脸有些距离,意识到机会的她夹起嗓子,柔弱的站起身,朝着已经走过来的刀疤脸迎了上去。
“大哥,我们两个探完亲回家,身上真的没带钱,求您就放过我们吧——”
陆逸行同样收起了敌意,他从兜里拿出钱,像个普通职员那样,边递边朝着络腮胡靠近。
“大哥,我们两人真就这些钱,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两人一左一右,成功分开了这三人。
眼见过来的是个脸色发白的姑娘,刀疤脸十分随意,他拎着棍子,目光瞬间下流起来。
“呦,还是个美人儿呢?”
很好,对方完全没有警惕心。
“大哥……”
江夏哭不出来,只能努力挤出哭腔,她伸出左手捂了下脸,步伐未停的又上前一步。
距离够了。
面对面下,江夏发现,这人身高高了她一整头,还只穿了个背心,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肌肉隆起,各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看起来极其能打。
嗯,这肉口感肯定不错。
一瞬间,江夏感觉自己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只剩下极致的理智,她反握着剪刀,运用刚才受苦在拔叔们的指导下学到的所有经验,瞬间将其从口袋中抽出,高高举起,精准的朝着刀疤脸第四肋骨中间就刺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忽然突兀的在江夏脑海中冒了出来。
话说她这算正当防卫吗?
刀疤脸伸出了手。
他心里还在想着能享下艳福,没想到眨眼对方突然就从口袋中抽出个寒光闪闪的东西,多年搏斗带来的经验让他瞬间意识到危险,他下意识想要向后躲,抬头见,双眼瞬间与对方对视。
刹那间,一股寒意瞬间从后背爬了上来,冻的他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卧槽这什么眼神?
这根本不像是在看人,分明是在看牲畜!
太可怕了,这女人绝对杀过人!杀过许多人!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惹上硬点子了!
妈的快躲啊!
刀疤脸想躲,但极致的恐惧让他感觉自己双腿像生了根,完全动不了,只能努力侧身躲开,可这早就来不及了,江夏手中的剪刀已然落下,穿过布料,深深的扎入其中。
鲜血汩汩流出,刀疤脸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大脑空白,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陆逸行上前一步,手臂曲紧,对着络腮胡胸口就是一记肘击,紧接着竖起手刀,对准对方拿枪的手腕就劈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络腮胡痛的瞬间无法呼吸,手上更是一松,紧握的手枪‘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人靠在了车厢上,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喘着气大喊:“妈的有硬点子,老七快动手!”
年轻劫匪老七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他慌乱的丢下布袋,抽出腰间的短刀,就划了过来。
陆逸行动作不停,他向后一躲,脚一踢,将枪直接踢到下铺底下。
“郭哥快拿枪!”
郭庆山总算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趴地下撅着屁股去抓枪。
陆逸行继续后退,他瞅准时机,屈臂再次对着络腮胡喉咙来了记肘击,随后又后退两步,朝着一动不动的络腮胡侧腰上踹了一脚,将人踹到年轻劫匪面前。
年轻劫匪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他完全没接老大,而是向后躲了一下,紧接着挥着短刀就冲了上来。
“枪!枪来了!”
趴地上的郭庆山抓住了枪。
他拼劲全力,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快的爬起来将枪递了过去。
陆逸行立刻拿过枪。
他拨动保险,对准扑过来的年轻劫匪,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第50章
在子弹射出的前一瞬间,陆逸行还是微微移了下枪口。
‘砰——!’
伴随着一声枪响,冲过来的年轻劫匪举着刀的右肩当即炸开一簇血花。
撕裂般的痛剧霎那间自肩部传递至大脑,仿佛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每一寸肌肉,骨髓,乃至神经,年轻劫匪整条手臂都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紧握刀柄的手掌也开始颤抖,下一秒,那把短刀就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没给对方捂住伤口的时间,陆逸行迅速上前,一个鞭腿,重重踢向了年轻劫匪的腹部。
“呃唔!”
年轻劫匪腹中瞬间一痛,紧接着人就被巨大的冲力带着向侧边倒去,‘咣当’一下,就撞在了车厢墙壁上。
他眼前炸开无数金星,又骤然发白,刹那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肩膀,腹部,后背一阵阵奔涌上来的剧痛,痛的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提还能有什么动作了。
这两个劫匪都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陆逸行瞬间确定了劫匪的状态,他顺势扫了眼更靠后的江夏,看那把剪刀已经准准的插在了刀疤脸胸口上,这人还在缓缓的向下倒,就立马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停顿,而是立刻转过身。
这一番搏斗时间极为短暂,只过去十几秒而已。
左右两个过道口持械守着的劫匪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敢反抗。
他们注意力全放在防止乘客逃跑,以及乘警什么时候过来上,直到听见老大高喊才扭头看过来。
可当他们看到老大直接倒下,都不免愣了好几秒,随后才有人反应过来要赶紧过来制止这两个胆敢反抗的乘客。
“快,打死他!”
左边劫匪提着刀,高喊着快步上前,“老四,老五,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上啊!”
“啊,来了来了!”
听到指令,右边通道口两个劫匪也提着冷兵器冲了过来。
两边的劫匪迅速朝两人冲了过来。
他只有一把枪,可两边都有人在过来。
陆逸行握着手枪,在踹出侧鞭腿的瞬间,无数分析自他心中迅速划过。
劫匪携带的手枪是六四式,这是国内自主研发的军。用。手。枪,小巧轻便,射击可靠性和精度都不错,配七发单排弹夹供弹,比威力更强,但经常卡壳的五四式好用许多。
而常年摸枪带来的手感让他确认,这枪里应该还有子弹,但大概率不多,可能只有两三枚。
必须以威慑为主,击杀为辅。
确定战术,陆逸行抬起手枪,瞄准左边已经跑到近前的劫匪,再次扣动扳机。
‘砰!’
枪声再次响起。
淡淡火。药硝烟气息在空中飘散,肩部的皮肉与衣衫再次绽开朵血花,陆逸行没有再管,而是迅速转过身。
他看见江夏同样转过身,正看向他。
她右手上还带着些许血迹,整个人异常冰冷,双眸宛若择人而噬的野兽,隐约中还带着些许狩猎成功的兴奋与欣喜。
仿佛遇到某种天敌,强烈的危险感令陆逸行心跳骤然快了一瞬。
嗯?
江夏这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对?
右边两个劫匪已经到了近前,陆逸行来不及多想,他甚至没办法拦下江夏让她冷静,反而需要她继续并肩作战。
他深吸口气,迅速道:
“这边交给你了!”
说着,陆逸行再次举起枪,越过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年轻劫匪,对准冲过来的两名劫匪,厉声喝道:
“站住,抱头蹲下,不然我就开枪击毙了!”
抢劫是把头别裤腰带的买卖,要么成功干票大的,接下来想怎么爽就怎么爽,要么就死,再过二十年就又是条好汉。
老四和老五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都觉得自己足够悍不畏死,不然刚才也不会敢在看到乘客夺枪后还敢往上冲,但此刻面对满身杀气陆逸行的和黑洞洞的枪口,两人都莫名腿软起来。
这男人肯定不是常人!
绝对常年用枪,还杀过人,不然哪能拿到手,直接就能对着人开枪?
而且他枪法绝对非常准,刚才晃成那样,两枪都还精准打在了右肩膀上。
他们冲上去伤不了人,甚至再进一步,绝对会立刻被他打死!
两人都犹豫起来。
哪怕只有一分夺枪的希望,他们也敢上前打一下,可一上必死,那就有点不值得了啊。
再看看已经倒地了三个头们,几分悲凉瞬间涌上心头。
娘啊,他们就想抢个劫而已,怎么刚出道,就遇见这种狠人了?!
这是天要亡他们啊!
这么一想,两劫匪虽还拿着武器和陆逸行僵持,看着十分嚣张,实际上却已经犹豫着投降了。
陆逸行瞬间发现这两人斗志渐弱,他立刻再次重复:“你们老大已经死了,乘警立刻就要过来,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两个劫匪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将武器丢下,熟练的踢到陆逸行脚下,随后高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而江夏则在陆逸行说出安排之前,就已经跨步上前。
年轻劫匪还挺耐揍,缓了几下后,人逐渐恢复了意识,他挣扎着用左手摸起来刀,还想继续反击,可还没有摸到,江夏就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拽着头,往火车侧边折叠座椅的铁杠上狠狠一撞,再一撞。
‘哐当,哐当!’
看着这幕,郭庆山感觉牙花子都在疼。
他刚递过枪,那一递似乎用完了他全身的力气,两条腿正止不住的发软,原本看陆逸行直接扣动扳机就够让他胆战心惊的了,没想到还有狠人!
看着江夏扎完比他还高的劫匪,浑身散发着寒气走过来,扯着年轻劫匪的头发就往墙上连撞,就好像她撞的不是人头,而是想咬人的畜生。
听着声响,再看着头上冒出来的血迹,郭庆山整个人头皮发麻,连后背到四肢都颤栗起来。
娘嘞!这姑娘怎么比那男的还凶啊!
这也太吓人了!
江夏松开了手。
她觉着自己撞的这两下绝对刚刚好,懵逼啊,肯定也伤脑了,总之这位年轻劫匪已经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绝对不会再想起来反抗了。
江夏顺势提起了短刀,熟练的在空中挽了个刀花。
她再次上前,对着前面胳膊受伤,勉强重新提起刀,以及后面提着铁棍,犹犹豫豫不敢上前的劫匪,厉声道:“你们老大死了。你们两个也逃不掉,赶紧放下武器投降争取宽大处理,不然等着被枪毙吧!”
这女的也太可怕了!
一瞬间,中枪劫匪感觉自己像是被择人而噬的凶兽盯住,他捂着胳膊,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这到底谁是劫匪啊?!
不对,劫匪也没有她这么凶残!
这女的太狠了,现在还有了刀,他右胳膊还废了,哪里打得过她啊!
明明面前真是个持短刀的女人,自己身边还有个拿着铁棍的同伙,中枪劫匪心气还是瞬间泄了下来,这一泄,人就没了斗志,身体也软了下去。
他手一松,熟练丢下刚拿起的武器,道:“我,我投降。”
江夏没有再往前,她维持着威慑的距离,强硬的命令道:“四隔间两个下铺的人出来,把刀踢过来,拿裤腰带把他绑了!”
这节车厢上的乘客都是普通人,看见劫匪,人就已经慌了神,哪曾想中间还会出现这样的反转,脑子更懵了几分,再加上时间这么短,他们完全反应不过来,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可当听到江夏清晰的指令,四隔间下铺的两个乘客就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即便后面还有个劫匪提着刀,两人都能大着胆子出来,一个将长刀踢到江夏面前,另一个压着劫匪就要把人绑起来。
紧接着,四隔间还走出来个乘客过来帮忙。
江夏迅速蹲下拿起刀,她紧盯着持棍的劫匪,刀尖向前,继续压制:
“还有你,快点放下武器投降!”
这劫匪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一抖,铁棍就‘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倒地的大哥,被绑的同伙,心里明白大势已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他要逃!
他绝对不能被这女人,不,不能被乘警抓到!
这劫匪扭头,看见身边的窗户开着,瞬间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的抓着窗沿,脚一蹬,踩着折叠椅上去,随即就跳了出去。
卧槽?
江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了一下。
火车跳窗啊?就算现在绿皮火车时速不算高,也就四五十公里一小时,那跳下去不死也得要掉半条命,这劫匪为了不被抓是真的拼啊。
啧,勇气可嘉,就是没啥用。
我记住你的脸了哦。
江夏想。
“快,快把他绑上!”
两边的乘客如梦初醒,不少人大着胆子出来,或是按人,或是直接抽出裤腰带手忙脚乱的将劫匪绑了起来。
见劫匪已经全部制服,陆逸行收起了枪。
为了避免新的混乱,他暂时拿起了装钱的布袋,而非直接让乘客回拿抢走的财物,并转身走到江夏身边,问道:
“江夏你还好吗?”
杀人说起来简单,实际需要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毕竟正常人面对一个大活人,很难下得去手,就算因为危机逼迫强行做好准备,那下手后面对同类死亡的种种变化,仍会产生极大的心理压力。
陆逸行怀疑江夏现在严重处于负面状态,急需进行心理疏导。
话音刚落,通道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乘警和四名列车员快速跑了过来,乘警冲在最前,手里都拿着枪。
乘警长赵卫国冲在最前面。
听到有群众跑过来说第十三节 车厢上来几个劫匪,正在抢劫,其中还有人拿着枪的时候,他感觉耳朵一鸣,人差点被抽干力气。
这下完了。
现在十三节车厢的群众人身财产安全全都受到了威胁,可能已经有乘客受伤,甚至出现了死亡!
尤其是劫匪还带着枪,这要是应对起来,太容易误伤了!
他是该尝试抓捕,还是和拥有整节车厢作为人质的劫匪谈判?
如果抓捕失败,误伤了群众,或者让劫匪逃脱……
这些后果赵卫国完全不敢深思,他立刻喊上休息室中另外两名乘警和列车员,带着武器赶紧往案发车厢赶。
一路上,赵卫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能现在已经有好几名乘客倒地,有人受着伤,身上全都是血,还有前排乘客被挟持作为肉盾,整节车厢的人都惶惶不安,甚至说不定看到他们这些乘警过来,就会直接给他们来上一枪。
尤其是过来的途中,他连续听到了两声枪响,以及重物撞击的声音。
赵卫国心被猛的一揪。
完了,这是杀人了啊!
这么想着,跑到十二节车厢的赵卫国透过通道口一看,瞬间懵了。
通道口什么人也没有,一览无余,只见最前头四五个像是乘客的,死死的压着一个人,这人胳膊上带着血迹,地上还有根铁棍。
中间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女的提着刀,身上带着煞气,男的则握着枪,脚边还有个布袋,同样有股寒意。
在他们旁边地下还躺着三个人,一个昏迷,一个满头血迹,生死不知,还有一个躺着,胸口正插着把剪刀,只剩下刀把露在外面。
再往后,出来的乘客就更多了,他们摁着两个人,其中有人脸上挂着彩,正满脸怒火的对着这俩人拳打脚踢。 ???
不是,受伤的群众……额,地下躺着的是劫匪吧?
“哎呀乘警你们可算来了!”
看见穿着蓝色制服的乘警过来,坐在第一车厢的乘客赶紧上前迎接,抓着赵卫国手就心有余悸道:“真是要被吓死了,这几个劫匪差点就抢到我们头上了!”
“就是!”
另一个乘客胡乱挥着手,语无伦次的说道:“他们拿刀又拿着枪的,直接照着人头砸!要不是这两位大侠仗义出手相助,我们都得被抢干净了,哎呀刚才那简直跟少林寺的觉远一样,两三招就制服了两个人!”
这明显是个看武侠看入迷的。
“我觉得不对。”
听他这么说,旁边乘客立刻反驳道:“他还打了两枪呢,那么准,分明是双枪李向阳啊!”
“那妹子也不一般,简直就是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
赵卫国明白情况了。
这是运气好,遇上高手了啊!
他将心放回肚子里,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劫匪被车厢中的两个乘客全给干趴下了。
也不知道这两位是哪个单位的,居然能这么猛,能直接以二敌七啊!
听着这些乘客的话,赵卫国身后的其他乘警和乘务员也都随之松了口气。
这话可真是太悦耳了!
赵卫国迫切的想要了解情况,他赶紧从乘客手中抽回手,主动朝这两个人走了过去。
他打量着这两人。
男的站姿倒是能看出军中的影子,提刀的女的就有点奇怪了,怎么看起来有点渗人,让人感觉毛毛的呢?
心中疑惑,赵卫国开口道:“两位同志怎么称呼?”
陆逸行没等到江夏回答。
见乘警过来,他只能先将枪朝下,迅速卸下弹夹。
他瞄了眼,发现只剩下一颗子弹。
他将枪和弹夹递给对方,又介绍起自己身份:“陆逸行。”
说完,陆逸行又指了下同伴,“她是我同事,江夏。”
见乘警已经过来,江夏也丢下了刀。
她没有开口,而是先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警校虽然也会教导格斗,但因为犯人还需要审讯的缘故,多以生擒为主,主要练的都是擒拿,只有极少部分是杀招,且没有多少实践,如果只用学校的东西,那她无论从心理准备还是擒拿能力来说,都无法应对刀疤脸。
所以江夏只能沉浸代入拔叔们的状态,好让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且最大化利用系统赋予的肌肉记忆,来应对目前的危机。
现在危机结束,江夏赶紧抽离拔叔们的思维,让自己回归正常。
可几十秒的时间明显不太够,而且随着普通人该有的情绪逐渐回归,一股我刚才居然杀了人的冷麻沿着后背涌了上来。
更绝的是怕着怕着,她心底又跳出股不就杀个人嘛,又没做成菜,菜该怎么做的念头。
这状态,江夏哪敢和人对视说话啊。
她低下头,原本只想装个沉默,可看着手背上的血迹,又忽然生出股食欲。
好想尝尝味道啊。
我去,这玩意儿可不兴尝啊!
江夏一个激灵,赶紧把腐烂猪脚,地沟油,黑心外卖店等大杀器全回忆了个遍,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她脸瞬间苍白,立刻用干净的左手捂住嘴,推开拦在面前的赵卫国就就往盥洗台跑。 ???
还等着江夏开口的赵卫国一头雾水。
这什么情况?
怎么这叫江夏的姑娘上一秒还那么吓人,低头看了眼手,就跟看见吓人的妖魔鬼怪似的,怕的脸都煞白,要跑洗手间吐呢?
赵卫国接过枪,很是不解的朝陆逸行问道:“陆同志,你这个同事是怎么回事?”
“我是常宁市市局的刑警,她是市局的痕检,今年刚毕业。”
陆逸行担忧看着江夏背影,迅速解释道:“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同行啊?那怪不得能夺枪反击呢,等等,啥,痕检?!
赵卫国又是一愣,他扭头看看江夏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地下躺着的三个劫匪,尤其是胸口插着剪刀的那位,并确定了下对方的生死状态,立刻明白了。
怪不得这个反应呢,这哪里是第一次遇险,分明是被危机逼的第一次杀人,刚才精神紧绷到了极致,现在才缓过神来,可不得难受嘛!
那刚才的状态……好像也能理解了。
不过……
看着劫匪的身高体态,赵卫国再次确定了下剪刀的位置,忍不住咂起了舌。
文职干部,第一次下手就能这么稳准狠的往胸口上扎,一剪刀直接毙命,这姑娘是个狠,啊不,真不是一般人啊!
赵卫国回过神来。
“刚才情况一定非常危险。”
剪刀都用上了,说明这俩人肯定都没带武器,大概率是硬夺的枪。
而从倒地的人看,主力应该就是面前这位男警,可要是没那姑娘配合干掉一个,就这男警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
赤手空拳的二对七,情况实在是太险了,赵卫国心里升起股后怕,他握住陆逸行的手,郑重感谢道:
“真是太谢谢两位同志了,如果没有你们,我真是不敢想后果会怎么样,你放心,调度员已经给上面发消息了,过程我这就一五一十的完整上报上去,奖金感谢信和请功一个都不会少!”
陆逸行主动控制劫匪,只是为了保护江夏和乘客安全,并没有别的想法,不过现在能有国家给予的荣誉和奖赏,心中还是升起几分开心,但这开心没持续多久,就又都化作了担忧。
江夏现在怎么样了?
“不急。”
陆逸行将布袋拿起来递给赵卫国,“这是劫匪抢过来的钱,我怕引起骚乱,没有让乘客去拿回,还需要你们再重新核实。”
“还有,总共上车了七个劫匪,刚才我们两人没完全控制过来,有一个看情势不妙,从窗户跳车跑了,我同事会画人头像,她看到他的脸了,等恢复过来,应该会把这个人画出来给你们。”
“前面还有几个乘客受伤了,我不知道伤情如何,还请你们赶紧去看一下。”
说完,陆逸行停顿了下,“我得先去看看同事的情况。”
“好好好,这些善后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赵卫国非常理解,他想了想,又道:“那啥,接下来这节车厢肯定会比较乱,我看江同志需要个安静的环境休息一下,你们可以先去乘务室待会,等我们处理好了再过来。”
陆逸行也觉着江夏现在应该不太想被打扰,他微微点头,同意道:“那就谢谢乘务长了。”
“不谢不谢。”
送走陆逸行,赵卫国赶紧招呼着乘务员安抚乘客,让他们坐回去,顺带那些检查受伤的乘客现在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处理伤口和治疗,并让乘警将清醒的劫匪绑结实了,押在一起看守,昏迷的看是死是活,以及刚才车厢里到底发生了啥?
随着任务下达,乘务员们忙碌了起来。
徒弟则飞快的检查了下三个人,抬头道:“这个胸口插剪刀的直接扎心脏上了,现在已经没气儿了,这两个倒是还有,不过都很微弱,需要治疗。”
说话间,他又找了下另外两人的伤势,补充道:“这个络腮胡是喉咙受了重击,居然还没死,力道掌握的是真准,这个年轻点儿的伤的就有点重了,肩部中枪,腹部被踹了脚,头也受了两次重击,嗯……好像不是一个人干的?”
“唉对对对,是他们两个人连续打的。”
劫匪全部被控制,又来了这么多乘警和乘务人员,郭庆山心彻底安了,他坐在下铺,靠着隔间板说道:
“当时陆同志从络腮胡手里打下来枪,踢到我床铺底下了,这个劫匪拿着刀就冲上来了,是我赶紧捡爬下来捡起来给了他,直接一枪就击中了这人的胳膊,然后又踹了他一脚,就把人踹墙上犯懵了。”
他边说,手边挥个不停,“乘警同志,你不知道当时有多险,当时这左右两口啊,各站了两个劫匪,一看他们三个被打,立马就冲上来了,手里还都拿着刀棍呢,当时可能就差个两三米,下一秒就能打上来!还是陆同志转身先给左边就给了一枪,然后赶紧转过来要打右边。”
“这档口年轻劫匪还要起来呢,还是江同志眼疾手快,扯着他头发往车折角上撞了两下,把人给撞晕了,然后拿着短刀逼左边两个劫匪停下来的。”
回忆起刚才的情况,郭庆山莫名还是有点恐惧,他没忍住,又加了句:
“就是江同志刚才那模样啊,特吓人,感觉比劫匪还像劫匪呢……”
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刚救完自己,他就在背后说她坏话,实在是没良心了,郭庆山越想越心虚,就连声音也越来越小。
将徒弟检查的情况和这个目击证人的话互相验证,赵卫国逐渐从脑海中补出了刚才列车里的情况。
还是他忽视女同志了,这位江同志出的力可真不少,七个人,她弄死一个,补刀一个,还吓住了俩,不比陆同志差多少啊。
至于这位乘客说的吓人,赵卫国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想一想就能明白,陆同志人高马大的,手中还有枪,很容易就能威慑住劫匪。
可女同志不仅外形上不占优,手里也没枪啊,而且短刀也不好应对长刀,想震慑住那两个劫匪,只能只能表现的比对面还要凶狠才行。
怪不得刚才他看江同志是那个模样呢。
都是硬撑出来的啊!
可话说回来,一个刚毕业的文职干警,能在突遇劫匪下做到这种程度,那也不是优秀就能概括的,应该是天赋异禀,是那种能扛大事儿的人。
这么说,她做痕检还有点屈才了呢。
嗯,一会儿得想想有啥东西能给江同志压下惊。
话说提提她这下能拿几等功有没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