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也正常。”
天下公安是一家,赵卫国也不想江夏被误会,他主动给郭庆山解释道:
“你说她手头又没枪的,不表现的足够凶悍,怎么震慑住劫匪?”
“这……好像也是啊?”
郭庆山潜意识也不愿再多想,乘警长都这么说了,他也就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而且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不就跟劫匪上来抢劫时,抓住不给钱的乘客就照死里打一个样子嘛。
那么狠,一下子就把他们全吓住了,谁都不敢反抗,就只剩下乖乖掏钱了。
“得了,人家两个能挺身而出够意思了,咱们就别挑三拣四说人家凶了。”
中铺的张永峰仍是心有余悸,他身上也同样带着笔巨款呢,而且还不是厂子里的,是跟亲戚朋友借的,这要是被抢,那——
这么一想,他后背又冒出几分冷汗。
还好,还好这事没有发生。
接下来还得一起待好久呢,张永峰没再多说,转而夸赞道:“不过郭哥你刚才也挺猛的,要不是你冒险拿枪给陆同志,后面还真不一定会怎么样呢!”
“那这也算得上是见义勇为了。”
这细节被他人肯定,赵卫国也没忽略,他出言问道:“同志你是是哪里人,哪个单位的?”
听乘警长这么一说,张永峰眼中多了些羡慕。
见义勇为啊!奖励无所谓,就这个奖状说出去,那得多有面儿啊。
早知道他也下去帮帮忙了。
但想想自己刚才腿软成啥样,他还是死了那条心。
算了算了,咱一个小老百姓的,安稳就行,上去保不齐就要把命搭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听乘警长这么说,郭庆山瞬间心花怒放起来。
这要是真有,他往后至少能吹个二十年!
他连忙道:“我是泰康市皮革厂的销售科主任,叫郭庆山,要真是评得上,那信一定要送到厂里啊。”
“同志你放心,肯定会的。”
这荣誉不让领导同事乃至亲朋好友全看个遍,那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赵卫国很是认真的从口袋中掏出小本,记下对方的姓名和单位,和他确认了一遍,又问道:
“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没?”
“呃,劫匪前面还打伤了好几个人。”
郭庆山说着,往那边眺望了一下,发现已经有乘务员在处理,也就不再多说:“其它就没有了,哦对,我看江同志状态有点糟,她之前上火车就一直在晕车,挺严重的,这个算不算?”
好家伙,她还严重晕车呢?
赵卫国肃然起敬,这比铁娘子还铁啊!
不过又晕车又刚解决歹徒的,身体肯定不好受,这节车厢乘客来来往往的,肯定影响休息。
要不给他们调个铺位?
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赵卫国继续问道:“也算,还有别的吗?”
“呃,他们俩一开始没说自己是警察算吗?”
张永峰挠了下头:“是不是他们俩在出什么秘密任务?”
赵卫国手中笔顿了下。
这种情况还真有可能有,不过刚才陆同志都直接说了,那应该就不是。
“想多了,他们就正常出公差,不提职业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奥。”
张永峰答应着,心里一点都不信。
刑警他又不是没见过,哪有这么能打的?这两人肯定是那种秘密部门的特殊干警,说不定,和国家安全有关系呢!
赵卫国再次确认,“还有吗?”
两人纷纷摇头:“没了。”
“那好,你们先休息,我去看看受伤的乘客。”
赵卫国说完,转身向下一个隔间走去。
这会儿功夫,乘务员已经将暴怒的乘客们劝回到座位上。
乘客中明显有人脸上挂着彩,一个乘务员赶紧回去拿来了医疗箱,用碘伏给对方消毒包扎,另一个乘警顺势拿了些纱布和棉球,草草的给两个中枪的劫匪止了下血,再把已经鼻青脸肿的劫匪拉到一起看守。
与此同时,乘务长从前到后检查了一遍,除了三个明显受伤的乘客,还有一个头顶挨了两棍,目前就坐在下铺,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着头疼的厉害,喉咙里还犯恶心。
这明显是脑震荡的症状,好在这乘客意识还算清晰,瞳孔也没有失焦散大,还能与人交流,情况不是特别严重。
听到这个消息,赵卫国着实是松了口气。
七个劫匪扣下六个,乘客没有出现重大伤亡,财产也没有受到损失,实在是太好了。
真是多亏那两位出手相助了,不然,天知道会出多大的事故来!
赵卫国又在心底感谢起来。
而在另一边,被感谢的江夏感觉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车厢连接处,盥洗台前。
火车空间紧张,铁制的洗手池只有两个巴掌大,水流也小的可怜,上方还贴着节约用水四个红字,但江夏刚才完全顾不上这个,她反复清洗了三遍,确定手上没有任何味道后,这才关上了水龙头。
她翻过手,往脸上弹了弹。
冰冷的水珠砸在脸上,让人一个激灵。
伪劣食品的画面逐渐被忘却,属于江夏的思维也开始占据主导,至少……她已经不会拿看菜的想法看人了。
甚至因为下限拉低的缘故,她对刚才手刃劫匪的恐惧也没剩下多少,现在整个人非常平静。
江夏觉着自己接下来肯定能吃能睡,非常健康。
要是拔叔课堂带来的后遗症再小些那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江夏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盥洗台上方的镜子不小,最下能照到她的胸口,江夏目光先是准确停留在自己裸露出的白哲脖颈上,从微青的血管上游移了下,这才继续向上,看向自己的脸。
那张脸有些苍白,带着些许病态,不过整体还好,没有什么异样。
但——
江夏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那是双极为冰冷的眸子。
好像其眼睛的主人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种生物,并进行着某种评估。
有点像奢侈品店的销售在看进来的顾客有没有钱一样。
江夏被自己想法逗乐了。
她收回思绪,无奈的按了按太阳穴。
没想到,人居然真会有‘杀气’这种东西啊。
自己这视线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消除,还是得继续装晕车。
装不了的部分……那就推手刃劫匪身上。
遇上持刀持枪抢劫这种要命的事,她应激反应严重点,看谁都不怀好意,随时评估周围人的危险程度并准备反击,那不很正常嘛!
就是这剩下这三四十个小时里,还是得努力调整状态,尽量将其降到最低才行。
江夏闭上眼,回想生活中那些好玩的,与人接触时温暖的记忆,开始觉着自己尸体又暖暖的了。
陆逸行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夏闭着双眼,站在空无一人的洗漱间中。
她面色苍白,额前两缕发丝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向下滴落一滴珠,眼下也带着些许水痕,不知是刚才洗手时溅到的水珠,还是……
眼泪。
陆逸行握紧了拳头。
他做的不够好。
如果他能提前带上武器,哪怕不是枪,只是一把匕首,都不至于让江夏冒险应对比她高一头的劫匪。
那种情况,她只能逼自己杀人。
片刻,陆逸行缓缓松开手。
他向后退了步,装作完全没看见的样子,伸手敲了敲墙壁。
“江夏?”
“嗯?”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夏迅速睁开了眼,她克制住想要寻声望过去的冲动,问道:“陆逸行?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陆逸行道:“乘警在咱忙,那边有点乱,乘警长说,你可以先去乘务室休息一会儿。”
“也好。”
江夏也站累了,她揉了下眼睛,走出来道:“你帮我把背包拿过来吧?我得把那个跳窗跑的劫匪模样画出来。”
拿做事转移注意力也是个办法,陆逸行点头同意道:“好。”
江夏穿过拥挤的走廊,进入了乘务室。
火车上的乘务室并不是休息的地方,它其实是个办公区。
这里承担着列车运行管理,服务和安全保障等诸多功能,江夏一进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广播设备,旁边还放着文件柜,往后的两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票据与文件表,只有在最后的角落里有上中下三个硬卧铺,看起来是留给值班人员休息的。
或许是因为都出去处理劫匪的缘故,现在乘务室里空无一人。
江夏环顾一圈,最后坐到了靠窗的卧铺上。
她稍微打开一点点窗户,感受着外面吹来的新鲜空气。
陆逸行很快就提着包过来了。
他走到江夏面前,将背包递到江夏面前,道:“东西拿过来了。”
江夏拎过来,低下头开始翻找本子和铅笔。
“江夏。”
陆逸行拿过凳子,以一个不会引发反感的安全距离侧坐在江夏旁边,轻声开口道:“我想和你聊聊。”
“嗯?”
江夏动作一顿,她瞬间回想起刚才自己搞定络腮胡后,和陆逸行对视了一下。
坏了,不会引起他怀疑了吧?
她不动声色的试探道:“你想聊什么?”
陆逸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刚才的事情。”
江夏心瞬间一沉。
果然还是怀疑了啊!
“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思索着是该糊弄过去还是倒打一耙,江夏道:“我不太想聊这个。”
“我知道。”
陆逸行并不意外江夏是这个反应,但他还是有些头痛。
他没做过政委,完全不会给人做心理疏导,连怎么委婉的开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这种事情必须得提,不正常疏解、发泄出来,一个人硬熬的话,会变得更糟。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你不太想回忆,但刚才你那么做完全没错,你成功掩护我保护了整节车厢乘客的生命财产安全,包括你自己。”
“我是想说……这种行为肯定会带来巨大的压力,事后出现恐惧,恶心,厌恶,乃至反复回想起当时情况都是正常的,这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甚至你还有可能出现失眠,紧张和焦虑不安,它大概会持续几周到几个月。”
“你不用觉着有这些反应很脆弱,不是警察该有的情绪,非得像我这样什么情绪都没有,或者高高兴兴才对,我是经过专门的脱敏训练才如此,正常人面对同类都是有同理心的,哪怕这人再恶贯满盈,你动手还是会有这些负面反应。”
“所以江夏,你不用强逼自己保持平静,非得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镇定做铁娘子,吐出来,哭一哭,都会让自己好受很多。”
嗯?不是怀疑?
江夏心中惊讶,她微微抬头看向陆逸行。
对方面容极为认真,双眸中满是对她现在状态的担心。
忘了,陆逸行工作还没多久,不是积年的老刑警,经验还没那么丰富,不容易发现她的异常。
就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而且对她误会还挺大的。
不过还挺符合现状。
七八十年代,国内对个人心理关注度并不高,而现在还处于冷战和局部战争的时代,整个社会无限推崇硬汉形象,也就是那种杀敌不眨眼,受伤不落泪,能用火药给自己消毒的硬核狠人。
在军警等特殊领域,不少人认为这样很有英雄气概,会以此来要求自己。
这其中不分男女,甚至有些女性对自身要求会更高,会时刻对外保持强硬形象,不露半点虚弱。
不过她也没追求这个啊,刚才不还跑过去吐了嘛,怎么直接就说她是铁娘子了?
总感觉陆逸行看她的滤镜有点厚啊。
但不得不说,这番话听起来还挺舒坦的。
江夏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不怀疑,那滤镜再厚点也无所谓,正好她还能借此装的再虚弱点。
“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说完,江夏停了下。
她现在心情挺平静的,装不出来负面情绪,索性转移话题道:“你以前反应也很大吗?”
“当然。”
见江夏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陆逸行心中松了口气,他微微颔首,回忆着当初经历道:
“不过我那时情况比你好得多,提前训练过,还是背对着行刑,完全没看到那人正脸,但回去后还是两天没休息好,用了一周才调整过来。”
停顿片刻,陆逸行又补充道:“我有个同班战友就更严重,他回去后一天吐了三回,花一个多月才缓过来,这才属于正常状态,还有比他更严重的。”
江夏微微沉默。
“陆逸行。”
“嗯?”
“你知道有句话叫,我有一个朋友吗?”
陆逸行十分不解:“什么?”
“我有点怀疑你在无中生友哦。”
江夏歪了下头,调侃道:“那个吐了三回的不是你吧?”
嗯?
江夏思维怎么这么跳?
陆逸行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怀疑,他说的分明都是实话。
但再回想刚才说的话,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例子是在起反作用。
“你猜对了。”
陆逸行直接承认道:“那个战友就是我。”
看着对方眼神,江夏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她居然遇到比自己还不会撒谎的人了。
江夏挑了下眉。
“老陆啊,给你个建议,下次撒谎记得不要回答那么快,要有点恼羞成怒呦。”
“而且承认自己心态好也没什么影响。”
说着,江夏微微抬起头道:“我就觉得我刚才应对的非常出色。”
陆逸行眨了眨眼。
现在江夏看起倒是正常多了。
他勉强放下心。
只是听江夏这么说,陆逸行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刚才的对视。
他还记得那双眸子的模样,像极了吃过人虎狼再看人的样子。
陆逸行思维一顿。
他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肯定是错觉。
江夏就一个警校生,和野兽能有什么关系?
那状态,大概率是极度应激带来的,不能视为常态。
这么想着,陆逸行附和道:“你说的没错。”
“对了,那位乘务长提到过会给我们请功,七个劫匪,最少也会是个三等功呢。”
冰冷的劫匪化作温暖的功劳,听起来的确非常让人开心,江夏不由得笑了笑,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不妙。
“等等,这事儿会通知家属不?”
她妈要是知道这三等功怎么拿的,分分钟要给她上演水漫金山了!
陆逸行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呢,现在听江夏这么一提,瞬间就觉得背后一凉。
坏了,他爷爷要是知道他出差遇上这事儿,绝对会拄着拐杖找领导给他调岗!
两人明明遭遇劫匪都不带怕的,可现在一想家里知道后的反应,全都有些慌乱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这下麻烦大了!
“铁路公安绝不允许咱们做好事不留名,这功劳逃不掉。”
陆逸行立刻道:“我觉得可以先给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晚点再提。”
“对对对。”
江夏连连赞同道:“最好等到咱们回去再说!”
多拖延点时间,回去后面对面处理,总比让他们现在知道了强。
至于领导知道后会不会发出尖锐爆鸣什么的……那就不是她需要管的事了。
见江夏现在颇有活力的样子,陆逸行暂时放下心来,他站起身,细心的道:
“总乘务室肯定会经常有人过来,如果你想一个人独处,可以和乘务长说声,去车上的乘务间,那种小隔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不会有人打扰的。”
“当然,如果想找人说话的话,随时都可以叫我,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你旁边。”
“现在我得先去和乘警长提下通知,放心,一会儿我就回来。”
江夏抬头看着他。
她知道陆逸行人不错,但不错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是从未遇见。
看起来冷酷,内里却暖得要命。
像个超大号的毛绒玩具熊,还是酷哥版的。
“陆逸行。”
江夏心跳有些加快,她忽然冲动的开口:“我能抱一下你吗?”
这话一出,江夏就有点后悔。
她知道,自己今天经历的负面太多了,潜意识十分渴望获得正反馈,想要拥抱也实属正常,毕竟这种最大化触觉体验能刺激身体激素分泌,让人感到满足和放松,可这应该去找女乘务员,而不是陆逸行啊!
千禧年后说这话也太暧昧了!
江夏很想否定让人赶紧走,可否定的话萦绕在舌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拥抱和拥抱不一样。
闻言,陆逸行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他有些惊愕,完全没想到江夏会忽然这么说。
无数想法从脑海中奔涌而过,陆逸行沉默片刻,他放下手,向后让出空位,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十分自然。
“可以。”
说完,他闭上双眼,任由江夏动作。
江夏深吸口气。
我刚杀了个劫匪精神那么紧绷难受的抱个刚并肩作战的战友怎么啦!
一咬牙,江夏站起身,站在陆逸行面前,张开双臂,直接就抱了上去。
她抱着他的肩膀,挤压感自双臂传递至大脑,让人莫名生出几分舒适。
江夏下意识将上半身也靠了过去。
身前的身躯微微变得有些僵硬,但又很快放松下来,对方没有任何动作,手依旧垂着,充分发挥自己作为人形抱枕的作用。
即便隔着两层布料,略有些紧绷肌肉的触感仍被手臂和身前的肌肤感知,与之相随的还有温暖的热意。
这样抱着果然很舒服。
江夏想。
她一个没忍住,将脸也贴了上去。
急促又稳定的心跳传入耳中,一下,又一下。
活着的人哎!
超能打超可靠超贴心的!
江夏闭上了眼,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十秒钟过去了,江夏没有松开。
三十秒过去了,她还没有放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陆逸行完全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出声让对方停止,也什么都不敢想。
他在脑子里疯狂念着四个字。
我是木头我是木头我是木头……
陆逸行度秒如年。
他由衷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江夏能早点松手。
可惜这明显不由他来决定。
江夏还在抱着,这种触感被满足的快乐让她暂时忘却了许多负面内容,仿佛一切都美妙起来了。
可以认定了,陆妈妈的胸怀就是宽广啊~
正当江夏沉浸式放松的时候,乘务室大门忽然‘咔嚓’一声被人打开了。
江夏惊醒,她猛的抬头看去。
乘务长赵卫国正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两个人相拥,他愣了一秒,瞬间反应过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他撇开眼,后退一步,把门给带上了。
你这和欲盖弥彰有什么区别啊!
江夏心底尖叫着,赶紧收回手后退两步站定,一脸的镇定。
没事,反正不是黄雪玲陈栋他们这些同事看见了,不会到处乱传的。
听到动静的陆逸行也同样瞬间睁开了眼。
明明刚才那么希望江夏停下,可现在身前骤然一空,他又莫名生出几分失落来。
为什么要失落呢?
不等陆逸行想明白,门外就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
“咳咳!”赵卫国在外面咳嗽了下,他大声道,“陆同志,我进来了啊!”
第52章
提醒过后,赵卫国又等了会儿,给足了里面两人的反应时间,这才推门进来。
两个年轻人已经分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两米多远,互不对视,且脊背挺直,面色严肃,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啧啧啧,现在的小年轻哟~
赵卫国心里嘿嘿笑着,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问道,“咳,陆同志,江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陆逸行下意识扭头望去,却在看到江夏的瞬间迅速收回,好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比之前好些了。”
陆逸行镇定的开口,“乘警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江同志晕车挺严重的。”
赵卫国正色道:“发生这事儿,车厢内乘客肯定会…比较热情,你们回去肯定休息不好,要不搬我们宿营车厢来吧,里面都是铁路的工作人员,人不多,安静,也安全。”
火车上的工作人员会跟着火车跑完整趟列车线路,而火车除进站停靠外,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前行,但车上的工作人员不可能也跟着二十小时连轴转,所以一般是分成两班,每八个小时换一次,换下来的人会在专门的车厢休息,而这节车厢就被称为宿营车。
按规定,宿营车不允许乘客进入,不过这也不是常规情况,人家可是给他们解决了七个劫匪啊,这么大忙,腾两个下铺的空位出来让人家好好休息休息完全合情合理。
陆逸行没想到赵卫国是来提这个的。
他不太想再麻烦乘务人员,可想想江夏的情况,又迟疑起来。
去宿营车休息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江夏是真心动了。
现在的乘客的确过于自来熟了些,她是真没多少精力进行社交了,不如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
她客气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这麻烦啥啊,宿营车那么多铺位呢,我们这些人根本就躺不满。”
赵卫国当即摆了下手,“这样,咱们直接去三号隔间,那里面正好有两个卧铺空着呢。”
话说到这份上,江夏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宿营车内和硬卧车一样,只不过窗户上的窗帘全被拉了下来,隔间前也垂着帘子,所以过道里颇为昏暗,大中午的,看起来和傍晚差不多,而且极为安静。
赵卫国掀开帘子。
第三隔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左右两边的上下铺全都叠的整齐,像是完全没人住似的。
他压低声音道:“行了,你们两个接下来在这里休息就行,下车前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咦?
江夏有些惊讶,“劫匪伤亡这么多,不需要我们从下一站下车配合调查吗?”
“这倒不用。”
赵卫国道:“交接我们这边就能办好,而且这次经过很清晰,人证物证都有,不用你们再下车接受询问,当然,那边会留你们的联系方式,有情况需要了解的话,再打电话问呗。”
江夏放下了心。
这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至少不用再犯愁怎么面对地方的刑警了。
不下站,那就打不了电话,陆逸行略一沉吟,道:“那同志,我有个小忙希望您能帮一下,交接劫匪的时候,您跟地方公安提下,请单位领导先别通知我俩家里出了什么事儿,等回去以后再说,行吗?”
“哦,我明白了,”
听这么一说,赵卫国立刻明白了陆逸行的想法。
怕家里担心呗。
旁人看到的是荣誉,可对父母而言,再大的功劳也比不上孩子安全重要,这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担惊受怕呢。
一瞬间,赵卫国也想起家中妻儿老小,他微微点头,“放心,我会跟地方公安说的。”
他看向两人,继续问道:“两位同志还有没有别的需求?没有的话,我就先去给那两个清醒的劫匪做个预审。”
“没了。”
江夏道:“赵乘警您去忙吧,那个跑掉的劫匪画像一会儿我就给您送过去。”
“行,我等着呢。”
赵卫国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完全没当回事儿。
画画是个技术活,跟医生一样,都是越老水平越高。
他学美术的大侄子练了两年多,画人脸才总算不再是猿猴,有点人模样了,江夏这么年轻不说,还是个痕检,就看几眼的功夫,能画多像喽?
还不如多审审那两个清醒的劫匪呢,那啥信息都能问出来。
这么想着,赵卫国离开了。
江夏伸手打开了行李箱。
她带的行李箱是最大号的,挺沉,但里面没啥个人物品,就两套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之类,真正的大件是画像箱和小型油印机。
毕竟是去曲州市给罪犯画像,趁手的工具肯定都得带着,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之前江夏还挺惊诧劫匪会选择跳窗,现在想想,这应该是他们之前就预计好的逃离方式。
毕竟他们也不能等到火车进站停下来开了车门再跑,那直接就是给铁路公安送人头了,最好的办法还是跳车。
现在的绿皮火车时速不算太快,轨道两边又都是泥土地,运气好的话,多打几个滚,可能身上就有点擦伤,缓缓就能站起来开跑。
那劫匪跳下去的地点是在郊外,荒无人烟的,哪个方位都能走,天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逃,这要是其它时候,说不定真能让人跑掉,不过现在嘛……
江夏决定先浅浅给他印个一百张头像,饱和式画像追踪,就不信抓不回来!
没等江夏伸手,陆逸行就已经弯下腰,主动将这两样工具给提了起来放在卧铺上。
江夏打开画箱,拿出铁板和蜡纸,直接开刻。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送进去一个,江夏就觉得心情愉悦。
要不是怕声音影响隔间休息的乘务员,她都想唱几句今天是个好日子了。
陆逸行坐在旁边等待。
他下意识避开看江夏的正脸,而是垂下眸,盯着对方正在绘图的双手。
那手不大,手指白晳纤长,却不显柔弱,指甲修剪的圆润,指腹还带着薄茧,仿佛只是随意轻轻划上几笔,人面就已经跃然于纸上。
明明看了不止一次,可陆逸行还是觉着不可思议。
真是神乎其技。
再想想这双握笔的手居然还能握刀杀敌,陆逸行就感觉心口好像有羽毛轻轻刮过。
他忽然发觉,自己微微张开手,就能将其全部握住,合在掌心。
要是能握一下就好了。
这念头一出,陆逸行就怔在了原地。
他刚才在想什么啊!
江夏刻完头像。
她将蜡纸拿了起来。
陆逸行瞬间反应过来,他赶紧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抽过铁板,将油印机拿过来放在了铁桌上。
这配合真让人舒心。
“你拿下纸。”
江夏自然的开口:“我得先调下墨。”
陆逸行应道:“好。”
放好蜡纸,江夏全凭手感加入助剂,随后将调好的油墨倒入网纱上,滚轮滚几下将其滚匀,就可以开印了。
江夏滚一遍,抬起来,陆逸行就将其抽走,放在旁边,并迅速再换上一张。
没多久,两人就印了一百多张画像。
见线条周围已经出现晕染,江夏停了下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种速干油墨需要及时清洗干净。”
陆逸行主动道:“给我洗剂吧,我来洗,你先休息吧。”
“好。”
江夏将装着洗剂的玻璃瓶从格子里拿了出来,“这个稍微倒一点就行,网纱和滚轮都得清洗干净。”
“嗯。”
接过洗剂,陆逸行轻松提起油印机去了盥洗台。
轻手将油墨清洗干净,确定网纱上没有残余油墨后,陆逸行翻过来控干水,再提回来,敞开口,放在下铺底下的地面上晾着。
他擦干净手,用指腹在最后几张印出的画像衣角摩挲了下。
油墨没有晕开,明显是已经干透了。
将自己下铺和中铺晾晒的画像叠在一起,卷起来,陆逸行拿着它去乘务室寻找赵卫国。
抢劫的钱款数量太大,乘务员退钱颇为慎重,反复核实身份和数额才将其退回,这挺费时间,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没被抢的郭庆山几个就轻松多了,见陆逸行过来,抓住他就连连感谢,还询问江夏现在晕车好点了没,并试图给两人送点谢礼。
陆逸行没收,好不容易摆脱他们的纠缠,来到了乘务室。
赵卫国还在审问。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这俩劫匪交代的也还算痛快,知道的全都说了,当然,也没少给自己脱罪。
总之,在他们嘴里,整个抢劫计划是络腮胡和刀疤脸想的,他们两个只是想发财的喽啰,光干点打下手的活,至于跑掉的那个外号叫猛子,是络腮胡招来的,原名与家庭住址一概不知。
可络腮胡现在还昏着呢。
这追查起来就有点麻烦了,赵卫国只能先问出逃跑劫匪的外形和衣着特征,正想着该怎么通知站点追查呢,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看了眼两个劫匪,赵卫国站起身,主动走了出来。
“是陆同志啊,过来有什么事儿吗?”
“这是江夏画的逃跑劫匪头像。”
陆逸行将卷纸递了过去,“总共有一百三十二张,乘警长你收一下。” ???
赵卫国脸上瞬间飘过数个问号。
不是,吹啥呢,这才过去多久,她一张都不一定能画完呢,咋能弄出来这么多张?
可画又做不得假,赵卫国半信半疑的接过卷起来的画纸,摊开,嚯,一张清晰的人像就映入了眼帘。
这人脸为菱形,额头较窄,下巴尖瘦,眉毛宽且杂乱,嘴唇也偏不,和刚才那两个劫匪形容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赵卫国惊了。
好家伙,就看几眼而已,居然能画的这么像?
这画技有点好过头了吧?他那学画画的大侄子和江夏一比,简直得扔了才行!
而且还这么多张……
赵卫国双手翻着画像,见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样,更加不可思议了。
“这,这还不到一个小时吧?江同志咋画出这么多画像?”
“她带了个小型的油印机。”
陆逸行道:“这些都是印出来的。”
赵卫国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谁家痕检出公差还带这玩意儿的?
赵卫国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从车站见到的通缉画像,好像也是长宁市发出来的。
“那啥。”
赵卫国忍不住问道:“江同志是不是还画过别的画像?”
陆逸行微微沉默。
他想起临行前廖科长和段支不要外传江夏能力的交代,总觉得这任务应该是完不成了。
“是画过。”
陆逸行道:“我们市的最近发的通缉令都出自她手。”
赵卫国眼前一亮,赶紧追问:“哎,那个叫黑头的通缉犯,光有个绰号,你们咋画出来的?是不是靠目击者口述转画的?”
都猜出来了,陆逸行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他点头道:“是。”
“嘶——!”
赵卫国顿时抽了口冷气。
居然真和他想的一样,那江同志这画技是真神了。
还那么年轻,简直就像文曲星……呃,应该是画仙下凡投胎似的,得打娘胎里画,才能有这本事吧?
不行,有时机他得再去看几眼。
要是能讨点画稿就好了,回头给大侄子,让他也沾点画气,说不定,能早点画出个整人出来。
*
拿着张画像向俩劫匪再核实一遍,确定和跳窗那个劫匪长得一模一样后,赵卫国麻溜的写起了移交手续。
而江夏已经躺在了下铺。
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人抽烟,这环境简直不要太舒适。
困意很快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很快睡了一觉。
还好,没有做噩梦,就是火车咣当咣当的太吵,没睡多久她就又醒了。
虽然休息的不错,但江夏没忘记自己的人设,继续装做晕车和间歇性ptsd,没事就洗下手,借着洗手的机会照镜子调整眼神。
就是除了这个,江夏完全干不了别的。
她又不想再上拔叔们的小课堂,也不想学土法食品化学,晕车的人又看不了书,只能空坐着,那时间就开始度秒如年起来了。
江夏先是研究手上的血管,又把自己铺盖上的褶来回数了八遍,期间夹杂着发呆,玩头发,回忆前世今生……但两个小时之后,她完全坐不下去了。
不行,她要找点事做。
顶着张刻意营造出来的苍白面孔,江夏从最后排的宿营车出发,一节车厢一节车厢走了个遍。
许久不用的技能被重新拿起,江夏环顾着列车上的乘客,很快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这个同行…啊不,扒手,这个也是,记下来。
离谱,这离她上次坐火车也没过去几个月啊,怎么能做到一节车厢里有三个扒手的?
好家伙,更离谱了,这节车厢居然有五个!
从后到前全都溜了个遍,记住这些人模样,江夏回到宿营车厢,开画。
一个多小时后,江夏拿着厚厚一叠画像,敲开了乘务室的大门。
她将速写头像往桌上一放,随意道:“我溜了一圈,发现这些个都是扒手,麻烦赵乘警长你抓一下。”
啊???
赵卫国呆了下。
愣了几秒,他才低头拿起来一张画像看。
画的多像已经说腻了,离谱的这画像旁边还标注着发现的车厢号,坐的位置,以及该人的大致年岁和身高衣着特征,甚至连动没动手都写了出来!
看着内容,赵卫国整个人都有点懵。
扒手还能这么抓?不是,她怎么找出来这么多扒手的?!
这眼睛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吧?
一旁的年轻乘警同样满脸震惊,他半信半疑的戳了戳画像,不可思议道:“师父,咱们车上有这么多扒手?真的假的?”
这蠢徒弟,谁没事会拿这个造假?
赵卫国伸手不轻不重的在徒弟后脑上拍了一下:“抓了你就知道了,走,干活去!”
扒手太多,赵卫国又喊上了三个乘务员,一起联合抓捕。
待逮住第一个扒手,从对方身上翻出两个钱包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兴奋了。
这是要大丰收了啊!
乘警和乘务员从头抓到尾,越抓眼睛越亮,简直跟看见老鼠的猫似的。
这照图抓扒手抓的可真是爽啊。
就跟阎王点卯似的,照着生死簿无脑抓就行,绝对一抓一个准。
列车工作人员之间的消息有时候传的要多快有多快,这边还没抓完,那边最后节做饭的厨师长就主动推着餐车送起来饭,就为了路过宿营车厢时,看一眼遛完火车,找出二十多个扒手,还给他们全画了画像的奇人。
必须得看看,这事儿他以后能吹三年呢!
列车进站。
赵卫国红光满面的带着人将扒手天团送下车,移交给地方上的铁路公安,带着地方同事们啧啧称奇和各种称赞,转身回了火车。
乘客上下车完毕,火车再次发车,开了几分钟后,江夏表面游魂,内心兴奋的又溜了一圈。
果然,还是看同行倒霉让人愉悦啊,这么多新面孔,必须得让他们感受下前辈的爱抚!
这次没等江夏将画像送上门,她刚回宿营车没多久,赵卫国就出现在外面等着了。
江夏打开了手中的生死簿,笑的非常开心。
几十分钟后,又一沓画像交到了赵卫国手里。
赵卫国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
他跟黑白无常似的,拿着画像就开始勾,啊不,开抓了。
一晚上下来,张永峰和郭庆山面面相视。
奇了怪了,昨天晚上这车上怎么这么安静?居然一个扒手都没过来?
其他乘客也逐渐发觉这回出门安全了不少,居然一点东西都没丢。
这趟出行可真舒心啊。
乘警抓的就更爽了。
除了扒手,所有人都很开心。
就是陆逸行略有点担心,他总觉得江夏这亢奋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像是特地用做事来麻痹自己似的。
但这种情况能找个事儿也不错,他没拦着,只是在江夏第三次巡车的时候,就提前向乘警借了武器,跟在江夏后面保护,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好在接下来旅程足够顺风顺水,除了扒手外,没有遇到别的不法分子,也算是有惊无险的到了曲州市。
拎着皮箱,陆逸行跟着江夏下了火车。
赵卫国和徒弟也跟了下来,满脸不舍的朝他们摆手。
唉,生死簿下车怎么下的这么早呢?要是再多坐几站,他们说不定能把今年的抓扒手的量都给抓出来了……
*
两人乘坐着公交车,直接到了曲州市公安局。
由于线索不足,即便找到一份指纹,这两天摸排下仍是毫无进展。
所以一听到人来了,刑警支队成员和在屋里对比指纹的陈永义呼啦啦全都下来了。
段支长了嘴,既然决定让人去,那肯定要安排妥当,虽没打包票说江夏一定能画出来,但身份年龄说的非常清楚,绝对不会让对面产生误会。
所以陈永义和徐长松等人都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来的人是个年轻姑娘,今年还不满二十。
可就算有准备,真见到人了,众人心里还是难免咯噔了一下。
太年轻了,这个年纪,就算打小练童子功,恐怕也就画了十年,这水平,能准确画出来犯罪分子的画像吗?
心有怀疑,行动上就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些许轻慢,徐长松并不急迫,步伐走的很是平稳,连后来的陈永义都走到他前面去了。
“你就是江夏吧?”
陈永义上下打量了两眼,隐约觉得面前的这姑娘有点奇怪,却有点说不出来,只能先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儿。
“那个杨达和丁四的画像,是你画的吧?他们俩有照片没?”
“是我画的。”
江夏控制着自己,将视线第一时间放在这位主动出言提问的老人脸上,而非其它位置,回答道:“杨达有画像,我是照着画的,丁四是通过朋友口述画出来的。”
“那这就有把握了。”
回想丁四和画像上的模样,陈永义立刻放下心来。
“那目击者看的还算清楚,我觉得应该能画个五六分像。”
徐长松心里却不是太信。
不过破案嘛,别管什么招,先试了再说。
“那我让人去把目击证人带来。”
说着,徐长松又瞅了两眼江夏的面色,心里微微摇头,他往后一扭,看中队长荣震海也过来了,就道:
“我看江同志脸色不太好,应该是舟车劳顿太累了,这样,大荣,你先带着两位找个房间休息休息,等人来了再说。”
做为调查案件的主要执行人,荣震海这段时间熬的厉害,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听到上级吩咐,他强打起精神,微微点了下头,扫了眼两人就道:“两位同志先跟我来吧。”
江夏跟了上去。
从这儿也没什么聊的,陈永义和陆逸行也在后面跟着上楼,徐长松也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五人从楼梯上往上走。
荣震海带着路,他打了个哈欠,眼又瞄了下江夏,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新来支援的女警乍一看病殃殃的,可再细看,身上却似有似无的带着股杀气,尤其是眼神,凶的厉害,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杀过人似的。
第53章
荣震海第一时间是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肯定是他破案压力太大,又这么长时间没有突破,精神紧绷又疲乏的,看谁都像是杀人犯,连过来支援的警察都怀疑起来了。
昨天就睡三个小时是真不行,一会儿真得抽空补上半个小时,不然再这么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猝死,但脑子肯定得全成浆糊。
这么想着,荣震海捋了把脸,又甩了两下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点。
心中怀着歉意,他又瞥了两眼江夏。
本以为这样能去掉怀疑,可这一细看,荣震海常年抓重刑犯养成的雷达响的就更厉害了,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不对。
这女警身上是真带着杀气!
荣震海面容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杀气这东西说出来玄,但有时真的存在,它还真不完全是感觉,简单来说,它是一个人各种非常轻微,但与常人完全不同的表现融合在一起形成的特殊气场。
只是大部分人肉眼并不能区分出这些不同是什么,但又能明显感知到,所以才总结为‘杀气’。
最常见的,就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为了镇住学生,常年挺直腰板着脸严肃盯人,时间久了,成了习惯,其姿态就自带威慑力,站那儿就能吓住小孩。
杀人犯也有类似的情况。
杀过人的人,心理会产生一种变化,他会发现人原来这么脆弱、易杀,那再去看旁人时,心态就会产生变化,带着动作也会和之前不一样。
当然,人与人之间也不能一概而论,大部分意外或激情杀人的普通杀人犯,更多状态是沉浸在杀害同类和会被法律严惩的惊恐与后怕中,所以表现的攻击性并不强,反而更多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甚至看见个警察就想跑。
但有一少部分杀人犯,要么天性弑杀,又或者杀的多了,经验和胆练出来了,那身上就会带着股杀气。
非要再细致说的话,正常人看来人第一眼看的是脸,关注的是这人身份,而部分凶杀犯会先本能的分辨自己能不能捕杀对方。
而江夏刚才看他的视线,就是先冲着胸口和脖子去的,甚至进行过某种估量。
这问题就大了啊!
荣震海头皮瞬间发麻,他手下意识摁在腰间的枪上,好在理智让他没做出更多的事来。
都是警察,江夏状态也明显,长宁市的刑警又不是瞎子,他能看出来,他们肯定也能看出来,要真有问题,肯定早就把她抓了,不可能放人过来协助破案。
那这杀气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江同志这一路挺劳累吧?”
略微思索,荣震海选择试探,他语调随意的问道:“我看江同志你精神也有点紧绷啊,是不是也遇到什么大案了?”
江夏正上着楼梯。
看荣队长已经连瞄了她好几下,还越看表情越严肃,江夏就确认对方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老刑警的雷达怎么就这么灵呢?
听对方出言询问,江夏也丝毫不觉得意外,早就想好应对策略的她沉默片刻,随即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极为复杂,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后怕和四分不愿回忆,江夏微微低下头,又简短的补充了句。
“来时在火车上遇见劫匪了。”
“劫匪?”
一听这两个词,徐长松瞬间停住脚步,他神色严肃的扭过头,关切的追问道:“居然还有这事儿?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江夏微微摇头:“那到没有。”
“现在坐车出个远门啊,太要命了。”
陈永义常年在外奔波,自然清楚现在坐个车到底有多危险,毕竟,他也不止一次的遇见过劫匪。
他心中叹息,再看江夏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觉着这模样应该不只是舟车劳顿的缘故,于是出言安慰道:
“少点钱也没什么,人还安全着就好。”
就是徐长松听着陈永义这么说,脸色不免有些发青。
警察被抢了还只能劝自己只是丢了点钱,人没事儿就好?
这也太丢脸了。
可偏偏这就是现状,他还改不了什么,只能憋着。
“没给钱。”
江夏语气平淡道:“我们把劫匪给制服了。”
“把劫匪给抓了?”
这话徐长松就爱听了。
他面色一喜,笑着道:“这听着就解气!你们长宁市刑警够厉害啊,对了,你们车上遇上几个劫匪?是带上家伙了?”
“我们没带,劫匪倒是有个带的,他们人不少,有七个呢。”
江夏微微摇头道:“也是运气好,陪我来的陆同志是退伍转业来的,能打,第一时间夺了枪,这才把他们扣住。”
居然是一打七?
徐长松心中惊诧,抬眼向后望去。
刚才人来的时候,他是看过对方的,行进间倒满是军伍气,不过这年头当兵退伍转入警的不少,又帮不上什么忙,他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还这么能打?
“一打七?对方还有枪?”
陈永义则皱紧了眉头,“这也太冒险了,一不小心……唉,你们遇上的不是那种只收保护费的劫匪吧?”
两个人就不好打了,这足足七个劫匪,还有一个有枪,想应对只能搏命,若非万不得已,谁会这么干?
“是这样。”
沉默到现在,陆逸行总算开口道:“钱给少了,那群劫匪就往死里打,有群众伤的很严重,我们只能出手。”
“还好,当时有四个劫匪是在列车通道口两边守着,没有过来收钱,我们只需要应对三个人,江夏为我拦下了最能打的那个,我才能顺利的从匪首手中夺下枪。”
“哎?”
陈永义挑了挑眉,他看向江夏,心中颇为诧异。
这姑娘也这么能打的?
能在劫匪里面当打手的,武力绝对不会差,江夏看起来是有训练的痕迹,但明显不是练家子。
可不是练家子,怎么拦住的劫匪?
第一眼见到时的古怪感再次浮了上来,仿佛突然摁下开关,电流刹那间击打在心脏上,陈永义瞬间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了。
这应该是下了死手,一下子让对方丧失行动力,所以才能拦住对方。
而第一眼见到时古怪感,分明是遭遇抢劫又反杀后的应激状态,看见谁都觉得不安全啊!
“拦了个最能打的?”
荣震海也捕捉到了关键,他也想到了最大的可能,但又不放心的再次确认道:
“是这么弄的?”
说着,荣震海伸出手,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一道。
这是割喉的动作,也可以理解为杀人。
江夏像正常遇到此事的普通人一样,沉默的撇开眼,没有回答。
“是这样。”
陆逸行主动代言道:“所以她这几天状态都有点差。”
再说反抗劫匪,那也是杀了人,短期内肯定不会多好受,徐长松十分理解道:
“我说江同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荣震海也了然的点了点头。
果然,他的感觉没差,江夏就是杀了人,不过不是他想的情况,但也差不多。
他刚才还以为是有罪犯找江夏打击报复,被她反杀了呢。
这样的杀人合乎法理,再考虑情况,江夏的攻击性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大概率是被劫匪刺激的,看谁都警惕,下意识想确认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所以才会是那个样子。
到这情况,荣震海也可以放下心了,只是他没忍住,还是又看了眼江夏。
警察也是普通人,尤其是技术类的文职,遇到这种事儿,都是恐惧居多,被激起来凶气的还真不多见。
这姑娘不一般啊,有点子狠劲在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够狠,也不敢和劫匪拼命。
这种性子,也幸好是当了警察,这要是在别的行业……
总感觉有点要命啊。
徐长松同样高看了江夏一眼。
军队出来的敢动手正常,文职警能这么果断的真不多,有胆气。
又看了几眼,见江夏面容苍白,他沉吟片刻,主动道:
“江同志,我看你这状态的确不太好,要不今天先休息一天,等明天调整好了,再过来画像?”
“这倒不用。”
江夏摇了摇头:“破案要紧,我这样不影响画像,不如早点画完,到时候也能什么都不用想的休息几天,不然休息时也想着案子,那也休息不好。”
遇上这种大案,就没有不急着想破的,何况来时还遇了险,徐长松挺理解江夏心态,他思索了下对方现在的情况,又道:
“那这样吧,你们两位也别去招待所了,我们单位宿舍还有空位,也有床铺,这边白天晚上都有人看门,挺安全的,这几天就在我们单位宿舍休息吧?”
这考虑的还挺贴心,对于刚遇上劫匪的人来说,招待所肯定没有整栋楼都是警察的单位宿舍来的安全,江夏想了想,同意道:“那我就打扰了大家了。”
“天下公安是一家,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你放心住着就行。”
徐长松笑着道:“现在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说话间,会客室到了。
江夏和陆逸行放下行李,在这里等着人来。
陈永义和徐长松还有事儿,都先去忙了,荣震海叫了队里两个精神头还不错的刑警去接人,又拿过来杯子,给江夏两人各泡了杯热茶。
他很是客气的说了句自己昨天没休息好,现在困的厉害,先补个眠,等目击证人到了再喊他一声,就直接趴在桌上,给江夏表演了个随地大小睡。
江夏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也是刑警的专属技能了,掌握不了,过了三十五就得往其它科转,不然迟早得凉。
会议室就不用装晕车了。
枯等太无聊,江夏拿出来路上只翻开过封面的材料学,但还是一个字没看。
借着看书的幌子,她划拉起系统。
系统界面浮现在纸面上。
个人技能:窃术LV6,假。币制造LV6,绘画(素描/速写)LV5,画侦LV4,痕检LV3……表演LV1。
称号:贼王,神笔。
新增道具:生死簿。
……
剩余经验值,62。
江夏的手指在表演上划拉了几下。
手刃刀疤脸的时候,她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完全没听到耳边有什么声音,等回头才发现系统居然足足奖励了一百五十点经验值。
这数额挺高,但也合理,毕竟是八大罪之一,不高哪行?
一百点就够将技能升到LV1了,这基本等同于非水专业的大学生毕业稍微工作两三年的水准,只要加点,瞬间就能从从零基础达到这种水准,而且还能继续加,换个意志力不坚定的,恐怕会被这样的高额奖励吸引着继续‘做人’了。
江夏完全没在想这种可能,她把部分点加到了演技上。
不得不说,这其实挺亏的。
毕竟只要智力正常,除了数学物理这种学也学不会,又或者是医学生这种必须得往死了学的专业,大部分大学水准的专业,其实都可以通过学习掌握。
但到了硕士博士或者专家这种水准,智力和天赋不够,那再下苦功夫也达不到。
经验值获取不易,从LV1往上加点,突破自身极限,那收益才算最大。
可惜时间来不及,江夏又没处学演员表演,只能靠这个快速获得基础演技和相关理论。
而科班出身演员的演技并不算高,旁人很容易就能发现是在演戏,最后江夏参考着经验,调整着隐藏了想做人的部分,改为想刀人,目前看,效果还算不错。
就是可惜了她的经验值了。
不过想想未来还有三等功可以拿,江夏就又开心起来了。
她目光继续向下移动,落在了新增道具上。
之前江夏在火车上抓扒手,本来是为了缓解无聊,没想到乘警们给她手上的本子起了个‘生死簿’的外号,而后系统也跟着收录进来,不过这次给对方不是称号,而是道具。
神话中的生死簿由判官执掌,会记录人畜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信息,她这个倒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江夏点开了道具介绍。
【生死簿】
来自宿敌的认可。
身为犯罪大师,怎么能不掌握同行命脉,令其为之效力呢?
持有此簿,您可以将同行的相关信息全都收录其中,并随时进行查阅,比对。
[备注:仅限宿主输入的信息]
江夏看得眼睛都亮了。
这哪里是生死簿,分明就是一个移动罪犯库啊!
个人的记忆力终究有限,时间久了还会忘,可系统就不一样了,它记得牢,范围还广,只要她输入的资料够多,往后遇见相同手法的案子,或者有相似特征的罪犯,绝对一查一个准。
嗯……这么说是生死簿好像也没毛病?
以后她得多看看卷宗了。
都有外置大脑了,那未来必须得给同事们露一手啊!
划拉完系统,江夏总算看起来材料学。
坚持半个多小时后,她选择把书放回去,拿出了本子和画笔。
在一不小心画完侧着坐,正着坐和当时站在原地,闭着眼让她拥抱的陆逸行后,江夏总算等来了两位目击证人。
来的是一个大爷和一个大妈。
大爷脖子上搭着个汗巾,看起来气定神闲的,大妈就更时髦了,她烫了一头的卷发,蓬蓬松松的,看起来跟小羊肖恩似的。
“江同志你好。”
带人来的刑警开口道:“这两位疑似当时的目击证人,他们两个在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多钟和傍晚分别看到个可疑对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不过……”
说着说着,刑警皱起了眉头,“他们两个看到的嫌疑人服装一致,上身藏蓝褂,里面是白背心,下身黑裤,胳膊肘打着补丁,但说的容貌完全不一样,我们也分不清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了。”
“哦?”
江夏迅速翻了张页,她抬起头问道:“那有多不一样?”
“我是傍晚遛弯时看见的那个小伙子,大概六点多吧?那人特别陌生,从来都没见过,所以看了好几眼,记得特别清楚。”
汗巾大爷好奇的看着江夏,他出言道:“他是个圆脸,大眼睛,头发还有点长,都搭到这里了。”
说着,汉巾大爷伸手在自己眉毛往上两指宽指的位置点了几下。
“我是下午跟姐妹纳鞋底儿的时候看见的。”
卷发大妈也不服气的紧跟着说道:“那人明显是个方脸,眼睛可细了,鼻子也大,头发倒挺多,但完全没那么长。”
嗳?
听这描述,完全像是两个人。
从作案手法来说,这案子的确不止一人,有两个人过来踩点也不足为奇,可衣服能相似成这样,时间又如此接近,的确有点让人分不清了。
衡量片刻,江夏继续问道:“那两位是怎么看见的嫌疑人,距离他有多远呢?”
“我是直接打了个照面,就隔了一米吧。”
汗巾大爷挺直了腰:“绝对看得最准。”
“我当时是在树下,离那人远点,大概有个四五米吧。”
卷发大妈道:“不过我当年可是厂里民兵队射击比赛的第一名,我眼睛好着呢,这点距离绝对不会看错!”
相较于距离较远的卷发大妈,肯定是直接打照面的汗巾大爷看得更准。
问题在于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如果是两个,那找起来肯定会容易些,如果是一个,那怎么模样会不一样呢?
衣服这么像……
江夏沉思着,她突然想起卷发大妈当时在干什么,瞬间明悟过来。
她向对方确认道:
“同志,你纳鞋底时是站着还是坐着,高度大概在多少?”
“那肯定是坐着啊,站着多累。”
卷发大妈伸手比划着:“坐的就是马扎,位置比我膝盖还低点。”
江夏继续追问:“那你看到的是他的正脸还是侧脸?”
卷发大妈认真回忆了下:“半侧脸吧,大概这样。”
说着,她侧过身,倾斜了四分之三的样子。
“那就没错了。”
江夏确定了,她微微点头道:“你们俩看到的大概率是一个人,只不过同志你坐的位置偏低,是从下向上偏仰视的角度,再加上距离偏远,所以才觉得这人是个小眼睛,大鼻子。”
说完,江夏拿起画笔,她道:“大爷,我先参照你描述的画一张,再按照你说的,以这位大妈当时的角度画一张对比下。”
江夏开始了绘制。
见她动作,卷发大妈和刑警都安静下来,悄悄的走到江夏身后进行围观。
连汗巾大爷也边回答着提问,边伸着脖子往本子上瞄。
为了防止被误会不用心,江夏特地放慢了速度,多提问了几次,又调整了几下,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完成这张头像。
落在围观众人眼里,这就是空白的纸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无面的人头,又逐渐从上到下被加上了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乃至影响整个面部容貌的头发,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脸。
简直就跟志怪小说中的画皮似的。
两个接人的刑警互相对视着,心里称着奇。
看江夏停下笔,侧着坐的汗巾大爷直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忍不住拍了两下手掌:
“哎呀,我看到的那人就是这模样,这像的简直就跟人活过来又在我面前似的!”
卷发大妈左右反复看着,奇怪道:“这模样跟我当时看的那人还真有点像。”
“同志你再等一下。”
江夏活动活动手腕,将这张纸裁了下来,随后按照卷发大妈仰视的角度,又画了一张。
这次她换了碳笔,十多分钟就画出了大概的模样,还没开始抠细节,这卷发大妈手就直接拍在桌子上。
“嗳,我当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样,一模一样,就是没看错嘛!”
“那这就确认了。”
江夏直接停下了笔,她拿起刚画好的那张:“这个嫌疑犯就长这样。”
年龄大些的刑警这才摇醒了已经轻微打鼾的荣震海。
他猛的坐直身体,使劲晃了晃头,缓过神来。
“我这一睡睡了两个多小时?”
荣震海站起身,走到画前:“这画像都已经画好了?”
“是画完了,两位目击证人也都确认过了。”
江夏道:“荣队,这画像你们打算要多少张?”
荣震海道:“就这情况,肯定得多来些,全城找人了。”
“那就得去印刷厂复印了。”
江夏又熟练的翻过了页,“现在印刷厂用的都是胶版印刷,制版需要反应时间,想拿到画像还得再等上两天,我再画份雕版,荣队你要是要是找到手艺好的刻版老师傅,那差不多六七个小时就能刻好,当天就能印出来。”
说着,江夏又从本子最后一页取出两张纸来,递给了荣震海。
“这个是我们市当时分发通缉画像总结的经验,荣队你看一下,说不定能用得上呢。”
“还有这个?”
荣震海惊讶的接过纸,他粗略扫了几眼,第一张是分发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第二张则是优化过的反馈流程,完全可以照抄了。
这长宁市得让江夏画了多少画像?连这经验都能总结出来了?
看着桌上那刚画好的年轻男子,荣震海忽然生出股强烈的预感。
这次……说不定真能把这些罪犯给逮到!
第54章
道了声谢,荣震海急匆匆的带着画像去找徐长松商议去了。
而江夏画完画像,也算是无事一身轻了。
市局众人都知道她现在挺累,虽然好奇,但也没继续打扰,警务保障处的工作人员协调来两套新的床铺,并很快收拾出两个铺位,各带着他们前去休息。
曲州市局的这栋单位宿舍楼是新盖的,有三层,墙面很新,楼道墙壁上还刷着绿漆。
它布局和部分大学学生宿舍差不多,楼道左右两边都是房间,以至于楼道中基本没有采光,大白天也是黑漆漆的,全靠门口和侧边窗户照过来的点光亮看路。
“咱们这栋楼不只是单身干警在住,有些家里实在也没地儿的,也申请了单位宿舍,所以整栋楼是混住,住宿也有点紧张,一家人一起才能住单间,单身干警大多都是四人合住一间。”
带路的女警年纪不小,头发中已经掺了银丝,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她很是热情的边走边道:
“不过江同志你坐车这么久,肯定想安静些,我们就给安排到边上这个宿舍,这里面只有胡法医在住,那个…你也别嫌弃,毕竟这是个少有的双人间,而且胡同志性格也不错,住起来肯定更舒服些。”
这年头,住房就没有不紧张的,江夏在家里和大姐挤一个房间都属于条件好的呢,既然答应住宿舍,她心里自然做好了合住的预期,就是没想到,舍友居然是位女法医?
“女法医?”
她好奇道:“这还真不常见呢。”
“也是没办法。”
见江夏不忌讳,女警也算是松了口气,她道:“胡同志原本是卫生员,当时局里也没法医,偏偏又有好几个案子需要尸检,没办法,她就硬着头皮顶上去检验,顶着顶着就成专职法医了。”
“毕竟和死人打交道,不少人都觉着…不太好。”女警朝江夏笑笑:“我还有点担心你不太想和她住一起呢。”
江夏道:“我有个睡觉的地儿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就是嘛,咱们警察一身正气的,不讲那些东西。”
女警附和着夸赞两句,数着门,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间了。”
她伸手敲了敲门:“胡同志在不在?”
门内传来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直接进就好。”
女警推开了门。
江夏朝内望去。
屋内不大,大约只有二十来平的样子,左右对照着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
胡法医正坐在左边的书桌前,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披着发尾带着波浪卷的头发,手中正拿着一节折起来的塑料管。
她面前的桌上还有一大卷彩色塑料管,最明显的是中间的玻璃瓶,里面已经有半瓶各种颜色的星星。
江夏惊讶的眨了下眼。
这是在叠五角星?
还烫了头发……看起来很有生活情趣啊,和她想象中的法医完全不一样。
“你就是江同志吧?”
胡法医也抬头望了过来,她对着江夏招了下手,“真是很感谢你过来帮忙了,床铺佟大妈已经给你换好了,都是新洗过的,你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了,放心,我睡品也不错,不会打呼噜也不会磨牙。”
这舍友看起来挺不错?
“我也不会。”
江夏答着话,她放下皮箱,送走将她送过来的女警,哪怕有点好奇这位胡法医,但也没多聊,而是掀开床铺,直接躺了上去。
卧铺火车坐起来还是太累了,尤其是车上她还进一站抓一回扒手,完全没休息好,现在迫切需要补个眠。
她有个好习惯,不认床,睡的也快,一沾枕头,十分钟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
在江夏休息的同时,荣震海也开始了忙碌。
对于部分性质极为恶劣的大案,公安在侦破案件上的预算往往是没有上限。
而在案子刚发生时,荣震海就调过来数百位片警在周边排查搜寻可疑人员,可惜死者一家所在的单位楼较偏,周围没有居民区,工人又都在工厂上班,除了汗巾大爷和卷发大妈,完全没有再找到新的目击者。
鉴于这点,徐长松和荣震海都决定扩大搜索范围,直接全城搜查。
预感归预感,真决定这么干了,荣震海心里又生出几分没底。
毕竟一来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凶手,二来也不确定对方还在不在本市,这全城发模拟画像,天知道能不能抓到?
徐长松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心态,不过还是那句话,做就比不做强,反正预算还多着呢,经得起烧,发就是了!
抱着这些想法,徐长松按照江夏给的经验,提前和铁路商议,又再次加强了对各个路口的管控。
而荣震海则联系了印刷厂,请对面找了个能刻版的老师傅,连夜印刷画像。
在确定明天清晨就能拿到五千份分发后,他派一个刑警去送画像,又留了个人在办公室看守,随即把同样熬了数天的其他刑警全赶去休息。
这案子卡在这里也没个新方向,再查也只是空耗时间,不如先让干警长休息一晚上,恢复恢复精力,好全力应对明天的大筛查。
一夜好眠。
第二日。
八点多。
睡了个饱觉的江夏在床上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总算起了床。
舍友胡法医床铺已经空了,她七点半起的,轻声收拾完就去上班了。
江夏洗漱完,锁上门,按照对方提醒的地点去觅食。
曲州市这边商业明显更发达些,市局边上的路口已经有人摆摊卖起了早餐,还不要票,就是不多,只有三个摊位,而且都已经快卖完,其中炸油条的都开始收摊了。
江夏在另外两个摊子扫了下,见卖包子摊主的孩子也在旁边啃自家包子,立马掏钱买了两个萝卜馅的。
没让对方用免费的报纸包上,江夏直接伸手接了过来,咬了口,发现口味居然还不错。
巧了,今天陈永义也没起早,同样这个点儿才过来买早饭。
“同志,给我拿五个肉包子,装起来。”
踱步走到包子摊旁边,陈永义边说边递钱,又顺势扫了眼江夏的模样,道:“江同志休息的挺不错?看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是吗?那还肯定是坐车太累人了。”
江夏回着话,回想起陆逸行这两天因为她也没休息好,现在也不知道吃没吃饭,索性又道:“再给我拿三个肉包子,用牛皮纸袋装上。”
说着,她多掏了一分钱。
摊主飞快从箩筐中拿出包子打包好,分别递了过来。
这家包子不是现蒸,看起来像是是在家蒸好了,担过来卖的,好在盖着棉被,现在还温热着,正好入口,陈永义拿出包子咬了一口,跟着江夏一同往回走。
虽然接触短暂,但陈永义已经可以确定,画像这门技术在破案领域中有大用。
而到他了这个层级,看见新型人才,想到的不只是用,还有可复制性。
毕竟全国案子那么多,就一个画像师,累死她可能连一个省份的罪犯画像都画不出完,可要是能和法医、痕检这种作为固定技术传播开,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么想着,陈永义边走,边向江夏主动问道:“江同志,你学这个画画学多久了?”
“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
江夏很是谦虚道:“就练了三四年。”
“这么短?!”
陈永义完全没想到这个回答,他十分惊愕道:“我还以为你这是童子功呢!”
“那倒不是。”
江夏道:“我这算半个野路子,小时候就瞎画,上学时学校有图书馆,接触了些列宁美术学院的教材,照着练习,逐渐学会的。”
陈永义有点麻了,他继续问道:“那听人口述画像也是你自己琢磨的喽?”
江夏微微颔首:“对。”
陈永义有些无奈扶额。
不到四年自学成才到这个地步,这分明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啊!
他还听对方的话分析一下教学的可能呢,这下完全不用想了。
像这种天纵奇才,在她的领域,那恐怕跟钱老似的,觉得人再来笨,十四岁也该学会微积分了,这说出来的话对普通人哪有参考价值?
但画像是真有用,又只有面前一位懂,陈永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江夏,你觉着这口述画像普通人能学会吗?”
原来是问这个。
这要是别人,还真不一定好回答,但对江夏来说嘛……
巧了,撞她专业上了。
联考美术,讲究的就是一个速成,快速填鸭教学,带了那么多年学生的她简直不要太熟!
江夏还是挺希望画侦这职业能提前出来的,毕竟现在恶性案件越来越多,能多一项抓住犯人的技术,就多一份破案的希望。
略微沉吟,她道:
“口述转绘画像原理不难,画人就是画轮廓和五官,眼睛有大有小有长有细,眉毛有粗有短,嘴唇有薄有厚,脸型也有圆有方,所以按照目击证人所描述的把这些具体形状画出来,差不多就能和嫌疑人有个六七成像。”
“这里面难点有两个,一个是目击证人看的准不准,记得清不清楚?另一个就是画手的画工得好,写生画人能画的像不说,还得对各种五官形态,乃至不同性别,年龄差的五官状态十分了解才行。”
“画画倒是能速成,只攻头像,先学基础光影,画画各种几何物体练上几十张,就可以直接写生头像,同时穿插着学习头部,骨骼肌肉,五官比例和素描结构,练上个一百来张,再大量练习不同外貌和年龄的画像,反复默写,画上个五六百张,一些比较有天赋的,就能基本掌握头像绘画,逐渐往口述绘画转了。”
说完,江夏停顿了下。
美术联考面对的是考试,题目固定,有各种投机取巧的招数可以糊弄,但模拟画像不行,可能稍微差一点,遇到个略棘手的案子就画不像,五官必须要掌握的足够齐全才行,江夏重新估算了下练习量,道:
“这些加起来要练的还不少,就算一天画八小时,差不多也得练上一年。”
陈永义比较保守。
他直接把这个练习数量和时间翻了五倍。
这个时间不短,但也不算长,和正式培养法医差不多,只是法医已经经过反复验证,有实例有体系,而口述画像才刚开始传播,其效果还不足以说服省厅花这么长时间去培养。
陈永义沉吟着,眉毛下压,他道:“这时间是不短,咱们省厅每年虽组织培训,但最多也就是两个月,花一年教人……很难。”
江夏觉着也是。
而且,目前自己名气也不足以让省厅专门为其开办培训班。
她还没评上专家呢!
“没办法,绘画也讲究个熟能生巧,必须得大量练习才行。”
江夏也不期望现在就能办,她还想多再破点案呢,要真立刻让她上一年的头像速成班,那真就是重归噩梦了。
“组织培训不行,但可以考虑一下带学生,这样也能教出来几个。”
陈永义倒不想放弃,他略有遗憾道:“就是你现在还没参与大案,资历不够,还得再等等机会,等破的案子多了,有的是人愿意找你学画像。”
“依我看,这时间肯定不会太长。”
说着,陈永义侧过头,他看着江夏那张年轻到过分的脸,不由得开起了玩笑,“说不定到时候,那来的学生年纪都比你大呢。”
江夏笑着应和道:“这可得借您吉言了。”
说话间,两人进入了市局。
刑警支队的人都在严阵以待,除办事员外,一楼什么人也没有,江夏沿楼道向上走,刚转个弯,就看到陆逸行就在二楼楼道里等候,手里也拿着个和她一样的牛皮纸包。
“陆逸行?”
江夏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我想你肯定会过来等消息。”
陆逸行道,这边食堂不供早餐,我看外面有早餐摊,怕他们收摊,就提前给你买了煎包和麻球。”
说话间,陆逸行视线落在江夏手中拿着的牛皮纸包中。
啊这……
江夏心里是一喜一愁的。
“那买多了。”
她有些无奈的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纸包,“我也给你买了三个肉包。”
“没事。”
陆逸行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我现在还能再吃两个,剩下的中午再吃。”
“给我你那个。”
江夏边递边伸手道:“我要吃麻球。”
陆逸行熟练的递了过来。
江夏拿过纸包,打开就看到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麻球,随手拿起来就咬了一口。
虽然已经凉了,但口感还算焦脆,味道不错。
陈永义微微挑了下眉。
这两人有点意思哈,熟又不熟的。
“陈专家!”
似是听到动静,胡法医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一看外面陈永义在,她立刻走了过来,十分认真的邀请道:
“早就听闻您对法医学也有研究,我手头有个人类学的案子,您能过来指点一下吗?”
刑侦中队还是什么声都没有,什么消息都还没来呢,陈永义今天也不想再比对指纹了,见胡法医过来邀请,他也就同意道:“行啊。”
“东西就在我办公室,是节骨头。”
胡法医转身带起路:“您跟我来。”
骨头,这倒是可以看看。
江夏也来了兴致,她咽下最后一块儿麻球,同样跟了上去。
现在的胡法医处于工作状态,散发扎在一起盘在脑后,衣着也颇为干练。
她推开办公室门,跟在她身后的江夏往里面一望,直接沉默了。
这办公室装横非常具有法医风格。
两边墙上贴着数副彩色人体解剖图,角落里站着完整的骷髅,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正望着门口,看偏黄灰颜色就能确定是真人骨骼,桌上还散落着各种伤口的照片。
这环境略有点渗人。
胡法医也意识到自己办公室有点吓人了,她赶紧拿过一块白布给骷髅架子盖上:“不好意思陈专家,我这两年在带学生,在办公室放了点道具,乍一看挺吓人的。”
“干这行也是经常见了,没事。”
陈永义骨头见得多了,倒也没被吓到,他客套了句,扯过来椅子坐下,随即又问道:“你说的骨头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年半前的事儿了。”
胡法医走到柜子边,她打开柜子,从中取出个还不到一尺的塑料袋,朝陈永义走了过来。
“这骨头是在郊外发现的,那是片荒地,村集体想去那儿种点果树,就一起去翻地了,结果有人挖出来块骨头,本来想随便扔的,不过村里有个老屠夫拿过来看了眼,发现不是兽骨,像人骨,就赶紧报了警。”
说着,胡法医将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包裹着的绳子,露出里面只有半截的骨头,以及三块碎片。
江夏仔细看去。
这节骨头不大,只有巴掌长,整体呈现灰白色,局部带有褐斑,断裂处裂茬呈放射状,边缘还带一些平行的划痕,旁边的碎片只有三四厘米大,一面呈灰白,另一面则残留着些许腐殖质。
些许味道散了出来,不过谁都没有在意。
“我仔细检查过后发现,这应该是人类的胫骨,从大小判断,其主人应该在4~7岁之间,不太能确定性别,从白骨化程度来判断,时间应该在两年以内。”
胡法医道:“当时我们确定骨头属于人类后,又在周围挖掘过,但没有找到其它骨头,荣队带人走访了周围几个村子,也没有发现意外死亡和失踪的儿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连案子也没立,不过我总觉得这碎骨有点奇怪,就一直把它保存到现在。”
“喔?”
陈永义扭头看桌上正放着未曾使用的手套,直接拿过来带上,又拿起桌上的骨头,边仔细观察边问道:“你觉得有什么古怪?”
“一般来说,就算有些人家忌讳,小孩夭折不想葬自家坟里,从外面随便埋了,那也要埋个全尸,不可能只出现只出现节胫骨,而且还是碎开的。”
胡法医眉头微皱道:“当时村民是种树,往下挖了四十来厘米深,这个深度挖起来不容易,不像是周围小孩淘气,不知道从哪里弄的尸骨砸碎了埋进去的,而且,这节胫骨的状态也很奇怪。”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碎裂埋进去的缘故,总之相较于其它胫骨,它骨小梁结构更疏松,吸附的铁、锰离子更多,也就是黑的更明显,您看这里,正常状态下这得埋土里三四年才会这样。”
胡法医伸手指着,随即又滑到断茬的部分:“还有这个,这里还有部分划痕,以及点状圆痕,很难分清楚什么工具留下的。”
江夏认真听着胡法医的说法,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来自拔叔们的教学迅速浮现在心头,她表情逐渐僵硬,拼命在心里祈祷起来。
苍天啊,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儿童骨骼发育还不完全,不过从粗度看,我个人认为它是男孩胫骨的可能更多些。”
陈永义先是完整的看了遍这三块骨头,随后将注意力放在断裂的骨茬上。
胡法医麻溜的递上了手电筒。
用手电筒照着看完胫骨内部,两块碎片,陈永义拧着眉头将注意力放在骨茬旁边的痕迹上。
胫骨断裂处是呈现放射状痕迹,部分裂缝从断茬处向内延伸了三四厘米之多,看起来应该是某种较窄的硬物重力撞击所致。
而旁边的痕迹则较浅,是一种浅而细长的平行划痕,总共有多道,一部分在侧边,另一部分则与断口重叠,而在这平行划痕的对面,则有四个点状排列的圆形凹痕,非常小,和蚂蚁似的,像是虫蛀出来的。
怕看的不准,陈永义又拿出了马蹄镜,一寸一寸的仔细观察。
江夏站在他身后,也跟着一起观察。
越看,她心里越凉。
看着那清晰的排状划擦痕迹,江夏直接闭上了眼。
确诊了,这就是人齿痕,而且还是门齿!
“这断裂处很清晰,应该是某种尖锐物击打留下的。”
许久,陈永义终于说出了口,他拧着眉盯着断茬处的浅痕,无奈道:“不过这个划痕就不好说了,大概率不是动物留下的痕迹,而是工具类,但具体是什么工具就很难分辨了,刀痕虽然也会这么尖锐,但大多只有一条,很难出现平行状痕迹,可其它的……一时间我还真想不出来。”
胡法医微微沉默。
这痕迹困扰她许久了,本以为省厅的专家能给些指点,没想到还是看不出来吗?
江夏倒不奇怪。
如今在齿痕方面也倒也有研究,但主要在可塑性食物或人体面部,上肢等部位,多为明显的对称半弧形印痕,并没有骨骼齿痕的相关内容,而且尸骨又深埋于地下,受昆虫,草根树根和微生物影响,痕迹很容易破坏,污染,很难进行鉴定。
“我有一个疑问。”
江夏思索着该怎么引导,她主动出言提问道:“这个骨头发现时周围土地状态怎么样?腐殖质多吗?”
“不多。”
胡法医回忆着当时的情况答道:“周围的土都很干净,不像是有大量血肉腐烂后的模样。”
陈永义直接道:“也就是说,这还不是分尸,而是直接埋骨。”
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种可能,却感觉像是隔了层膜,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喃喃道:“而且埋的还是尖锐物击碎后的骨头……”
见陈永义就差一层窗户纸,江夏索性直接戳破,她作出思索模样,认真推论道:“一般来说,就算是杀人分尸,那也是连尸块一起埋的,不会把肉给剃下来,单埋一节碎骨,说明这肉对凶手来说有用。”
“人肉能有什么——”
陈永义下意识反驳,但无数念头刹那间涌上脑海,种种异常串联在一起,快速指向一个答案。
他面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惊愕,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
“江同志……你不会是想说吃人吧?!”
“对。”
江夏点头,微微停顿片刻,又道:“胡法医已经排除了大部分疑点,也就是说,可以确定这断茬是人为,而如果是在骨肉未剥离前先捶打,那很难剥离干净,大概率是煮后…再去掉肉后锤开,并吸食了骨髓,所以其胫骨内部孔洞才如此稀松。”
她微微停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完全确定,也有可能是先打断后再煮……总之这胫骨肯定煮过。”
“嘶——”
听江夏这么说,胡法医倒吸了口冷气,她立马戴上手套拿过碎骨观察,随后又仔细捏了几遍,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尸骨煮后骨质是会产生变化。”
胡法医呼吸有些急促,“这胫骨手感也比正常尸骨脆,我之前还觉得是小儿骨骼发育不完全的缘故,可要是说被煮过,那也是完全有可能啊!”
“那这情况可能比咱们想的更严重。”
陈永义面色极为严肃:“这个或许是个非常罕见的食人案!”
说话间,陈永义看向了江夏。
他心里有些奇怪。
真想不通,食人这种骇人听闻的案件向来稀少,连他一时间都没有想到,怎么江夏就这么快就想到这节异常胫骨上的肉,是被拿去吃了呢?
而且,还这么笃定这骨头被煮过。
她总不能是见过吧?
第55章
陈永义最先觉着有可能是长宁市出过类似的案子,江夏跟着见识过。
但他紧接着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种案子性质过于恶劣,一定会报到省厅,如果长宁市真有,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可语气这么笃定,真像是多次见过这种骨头似的。
那什么情况会有这种经历?
“其实尸体我也煮过好几次,不过多是耻骨,好通过耻骨联合面来判断死者年龄。”
胡法医又捏了下手中不大的胫骨,她微微皱着眉:“但煮后骨质的状态……我还真没仔细观察过,而且和白骨化有一定接近,又受年龄影响,所以完全没想到它有可能被煮过。”
这还真不是胡法医在推卸。
尸检本身就是个庞大的知识学科,哪怕只是作为分支的骨学,其钻研起来也能单开一个分支了。
而在医学领域,生长期的儿童和成人相比简直就是两个物种,不然也不会专门开设儿科。
偏偏法医接触到的更多是成人,儿童尸骨反而不多,在没多少经验参考下,胡法医能隐约察觉到不对,而且一直记着,逮到机会就请教,水准和责任心都很强了。
“不过江同志。”
说着说着,胡法医有些好奇的抬头看向了江夏:“你怎么这么确定这骨头像是被煮过呢?”
这年头东西都凭票购买的,人骨不多见,兽骨就更罕见了,毕竟每月肉额就那点,必须得全换成肉,还得是肥肉,谁都不会去买骨多肉少的肋骨棒骨,她哪儿来的经验能这么确定?
好问题。
这话一出,陈永义也同样看向了江夏,等着她回答。
被两人盯着,江夏依旧颇为淡定。
她早就确定两人会有疑问,所以已经提前想好了回答。
不好意思老姐,你帮我背个锅吧,回头我会给你带本地特产的!
“咳。”
面对着两人,江夏略有些尴尬的笑了下,她道:“我姐厨艺很好,在纺织厂里当主厨,经常带剃完肉的猪骨回家煲汤,有些碎骨不好扔,放久了,和这个就非常像。”
奥~
陈永义和胡法医面上立刻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家里有大厨啊。
那怪不得。
正所谓荒年饿不死厨子,后厨那么多食材,主厨稍微私扣点拿回家简直不要太容易,而且还很难查,天知道他们有多少夹带粮食的手段!
啧,当主厨的姐,这可真是享福了。
鉴于这不是自己单位的厨子,胡法医也没生出更多想法,她顺着道:
“那还挺好的,净骨也含油脂,算是补身体的好东西,而且还有骨髓——”
还没说完,胡法医瞬间想起江夏刚才的话,她话一停,下意识瞄了眼手里的胫骨,再猛的抬头看向对方,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怪不得刚才流程那么熟呢,原来是经常吃猪骨啊。
就是这经验带过来……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了?
“是的,还可以砸断吃猪骨髓。”
说着,江夏直接伸手捂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同样有点绷不住。
她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刚才看上面划痕的时候,感觉和我咬猪骨留下的痕迹非常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经验…感觉挺影响食欲的哈。
陈永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倒是胡法医适应良好,她看了下江夏脸色,见不算严重,就主动出言开解道:“嗐,都是大型哺乳动物,经验就是会相通嘛,说起来我以前煮尸块的时候,那味儿和煮肉也一个样,越闻越饿还反胃,别提多闹心了。”
江夏彻底陷入沉默。
好家伙,果然还是法医更狠,语出惊人啊!
这连旁听到现在的陆逸行也绷不住了。
胡法医你这话离正常人也太远了!
“那个胡法医。”
陆逸行出言阻拦道:“咱们还是别提这个了。”
“是说跑偏了。”
陈永义同样赶紧收回话题:“咱们还是先想想这个受害者。”
他抛出议题:“目前来看,江夏怀疑这小腿连小腿骨是被食用的可能性比较大,也就是说,凶手有食人的行为。”
“食人?胡法医你怎么和人聊起这个来了?”
话音刚落,徐长松就推开只关了一半的门走进来,他表情有些严肃,见屋内是陈永义和江夏,怔了下,随即先打起招呼道:
“陈专家,江同志,两位原来在这儿啊。”
说着,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桌上的碎骨停留片刻,略有明悟道:“这好像是小王庄挖出来的人骨?陈专家是看出新东西来了?”
“我们看着像是被食用过。”
陈永义简短的说了下江夏的判断和他的怀疑。
“嘶——”
听完大致分析,徐长松少有的没维持住镇定,他轻抽冷气,道:“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是啊。”
陈永义也叹了口气,又道:“目前还没有其它线索,所以只能先讨论下这人出于什么心态才这么干,看看能不能初步做个画像。”
“可这种事也太罕见了。”
徐长松拧紧眉头,“上哪儿想这凶手是什么心态?”
“食人是稀少,但从古至今也一直没断过。”
陈永义分析道:“一般来说都是出于两种原因,一个是饥,另一个是仇,史书上写大饥之年人相食的可不少,不过现在是真没有饿到吃人的,主要还是寻仇,杀了不够解恨,要割仇敌的心肝来吃,这种行为还受文艺作品的影响。”
“我以前听说过两个食人的案子,一个就是丈夫喜欢听水浒,平日行为就比较暴力,后来妻子出轨,这人愤恨之下把妻子连奸夫一起杀了,随后挖了心煮着吃,还自认为是武松一样的好汉。”
“还有个是两户人家积了几十年仇怨,凶手这家一直处于下风,最后气不过,提刀把受害者杀了,又割了对方的肉吃解气。”
“这么说的话,我记得之前去省厅也听到过个类似的案子。”
徐长松微微沉吟,他回忆着说道:“那是个无头尸案,凶手准备出道,要立威,所以挑了个道上有名的宰了,割了他的头和肝肾带回家,想拿肝肾下酒,不过最后没敢吃,又都给扔了。”
“当时武威市警方一直以为是仇敌寻仇,反复排查都没查到,最后还是这凶手喝醉酒后向别人炫耀,被其举报后才被抓。”
好家伙,还有这么立威的?
陈专家的案子是真吓人,徐支的案子惊悚之余就有点让人喜闻乐见了。
江夏摸了摸下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种事儿在十几年后会更常见,主要是十几岁的少年想入行,为了搏名气,于是逮着道上成名的大哥捅,不少‘响当当’的人物就这么没了,十分的令人遗(开)憾(心)。
“不走正道,就是容易不得好死。”
胡法医评判了句徐支说的案子,随后又分析道:“但从受害者年龄看,这不太符合寻仇的特征,而且这年头也没人饿到要吃人,考虑其行为,我看更像是纯粹的心理变态,就是想吃人。”
“这种可能是比较大。”
徐长松沉思着,他觉得还有点说不通:“可如果真是有食人癖,凶手应该不只会干一次,怎么只在小王庄旁边的荒地留一块小腿骨?这埋的也太少了。”
江夏同样微微颔首。
经常处理尸体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挖坑是个重体力活,非常累人。
而且儿童骨头也有二百多块,数量也不少,这是处理残余,又不是狗埋吃的,一次只埋这么点,那得到处刨几十个坑,凶手是想累死自己吗?
嗯…食人魔脑子的确可能不太正常,但这种长时间异常行为很容易被他人发现,早就要被逮了。
“我同意,这不太符合常见的行为习惯。”
陈永义也同意道:“抛尸的话,可以这么碎的扔,但埋太废力气和时间,就算这人是……边吃边找地方埋,过程也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胡法医思索着,提出新的想法:“那有没有可能当时凶手是第一次埋,经验不足,所以才只埋了这么点,后面就都埋一起了?”
徐长松抿着唇思索片刻,同意道:“这个可能性是比较大些。”
“远抛近埋,小王庄周围可供埋尸的地点应该不算太多吧?”
听到现在,陆逸行总算开口道:“凶手尸骨埋的并不算深,抽调警犬搜寻的话,或许能找到受害者其它尸骨?”
“是不多,除了那片荒地,其它地方都是田,一埋就会被人发现。”
听陆逸行这么问,徐长松微微拧眉摇头:“而且当时我们是抽调过警犬在周围搜寻,但完全没有找到新的尸骨。”
“这凶手应该是去更远地方处理的。”
胡法医同样泛起了愁,她抓着头发,无奈道:“反正现在是找不到它们。”
陈永义继续分析道:“远抛近埋,凶手大概率在周围几个村子,六岁孩童身高已经一米多了,体重也得有个十七八公斤,这处理起来可不容易,多是独居的村民才有作案环境,你们当时有排查过他们吗?”
“这倒没有专门排查。”
徐长松微微摇头道:“但我没记错的话,那边整个公社住房也紧张,基本没有独居的鳏夫,就算有,那也挨着邻居,杀、煮的味道可不小,很难瞒过周围人,如果真是村民干的,恐怕早就被发现扭送到派出所了。”
陈永义再次确认道:“真的完全没有独居者?守林子的,或者猎人之类的也没有?”
“没,咱们曲州市是平原,没山,连个丘陵也没有。”
徐长松道:“那边倒是有树林,也有守林员,可那是一家子,十几口人在林子边住,不太可能有食人魔。”
“那这就奇了怪了。”
这案子简直是越来越棘手了。
陈永义眉毛向下压着,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道:“周围人都没有作案嫌疑,那大概率是外人干的,可什么人会跑过来,就为了从小王庄外的荒地上,埋一块啃过的小腿骨?”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行为完全不符合常规处理尸体的思维,完全让人无法想通凶手到底要干嘛。
胡法医又努力想了几种可能,但紧接着又在现有线索下全部推翻,她忍不住道:“这凶手简直就是个精神病,谁知道他这么干想干嘛?”
徐长松也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无奈道:“如果真是外人的话,那这范围就太广了,根本无从查起啊。”
“那关键还是在埋腿骨的这个行为上。”
陈永义道:“这么不符合常理,那肯定有咱们不知道,但对凶手来说非常重要的原因。”
胡法医倒是认同这个观点,可她努力想了想,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问题是咱们正常人也想不出精神变态的想法啊。”
她放弃了折磨自己,“谁知道变态能为多离谱的理由干一件事儿?”
这话倒没错。
正所谓最怕的蠢人灵机一动,因为正常人完全无法预测对方会干什么,怎么干,许是防不胜防,进而因为他们的行为栽个大坑。
而这种精神变态,思维异于常人的凶手也差不多,他们的动机与正常人有很大不同,完全无法预测。
不过江夏却不这么认为。
选址挖坑埋骨这么连串的行为,可不像是精神病能干出来的,凶手思维明显非常清晰。
而思维清晰下干这么不合常理的行为,肯定和陈专家判断的一样,是出于某种更重要的目的。
也就是说,凶手食人,并不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那吃人和特殊地点埋骨会有什么原因呢?
拔叔小课堂的知识又浮现了出来,种类多到江夏都哽住了。
七成是各种宗教仪式,从给羔羊带去解脱到求财诅咒再到灵魂升入天堂和准备复活以及转世,两成半是各种特殊团体的服从性测试,还有半成是挑衅警方……
江夏深吸了口气。
不愧是美利坚,这土地是真够人杰地灵的,简直就是各路英雄齐聚一堂共襄盛举,活太多了!
刨除不太符合国情的部分,江夏很快就圈出比较符合现有情况的一种可能。
封建迷信。
“如果是外人所为,那我觉得这个人不像是有精神病。”
她开口道:“他能携带着工具和尸骨,精准找到小王庄的荒地,挖一个深坑将尸骨放进去回填,这要求可不低,这完全是正常人才能做到的事。”
徐长松表示同意:“我赞同。”
“咱们一开始是将食人放在首位,认为凶手只是食人,但从反常行为来看,食用应该只是整个行为中的一部分,他应该还有其它目的。”
江夏继续道:“我不太确定小王庄那片荒地风水如何,但专门到这里埋小腿骨的行为来看,非常具有宗教仪式感,大概率有这方面的因素影响。”
‘啪!’
听江夏这么说,陈永义眼前一亮,他手往桌上拍了下:“这个目的还真有点说得通啊!”
“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徐长松脸不由得扭在一起,他不太能相信这个目的:“这东西之前破四旧不都给扬了嘛,当年乡间的神婆神汉我也抓了不少,这群人顶多算个命,卖点儿香灰黄符什么的,哪会搞吃人啊!”
“并不一定,有些严重的邪。教是会搞血祭,其中就有将尸体葬在某些位置以求转运的。”
只是这么说完,陈永义也有些迟疑起来,“不过吃人…我也是没听也没见过,就连当年闹一。贯。道也没有。”
一。贯。道,建国前后国内最大的邪。教之一,它融合了白莲教,道教,佛道等理论,其组织成员打着慈善和迷信学说的招牌大肆敛财,巅峰时信徒有三百多万,且行为非常反动,然后其骨干成员就被国家花了一个月全端了。
不过由于人员众多,国内总共是花了三年时间才全国范围内取缔,瓦解一。贯。道,后面还经常死灰复燃,不知道哪里就会冒出来个成员招摇撞骗。
“能闹大的邪/教肯定是在大众底线之上,寄居于本地的乡间神婆神汉也差不多,肯定不会有这么变态的行为。”
江夏沉吟片刻,“但极少部分邪。教会非常反人类,既然有血祭,那有食用部分也不奇怪,就是……咱们国内基本没这种文化啊,也不知道凶手从哪里接触到的?”
“啊?”
徐长松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忍不住问道:“你是说这东西还分国内国外?”
“分的。”
江夏道:“咱们国内的封建迷信不都是祭奠先祖和鬼神一类,主要是祭,不吃,而国外他们那个宗教经文里圣子直接说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能得永生,从古代的文化底子就有这种传统。”
现在没有互联网,以她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国外这么多东西,江夏敢提,自然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不等对方发问,她就提前解释道:
“这还是我小时候听一个从国外归国的老华侨说的,他说美帝不破四旧,所以邪。教特别多,有个叫什么……撒旦还是摩门来着,入会仪式就是吃人,还有各种变态杀手,华人可难生活了,当时我还以为他纯吓唬人呢,全当恐怖故事听,现在想想,应该都是真的。”
以上除内容是假的,其它全部保真,那位老华侨真存在,还是认定的受国外压迫的难侨,那几年各种配合诉苦痛批美帝,其中还真夹杂过变态杀手,而人已经在七六年正常寿终正寝,绝对查无可查,非常适合拿来推脱。
“归国华侨?那还真有可能。”
一听这个身份,徐长松略有升起的疑惑立刻消散了。
建国后是有不少国外的华人回来,给别人讲讲自身经历也正常,这一般也不会说假话,就是没想到,美帝科技那么发达,私下居然这么可怕?
这么想着,徐长松又将目光投向了江夏。
那么点儿年纪就敢听这玩意儿,还没被吓到做噩梦,她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真是一堆糟粕玩意儿。”
陈永义绷着脸听完,他摇了摇头,又看向腿骨,出言道:“不过这么说的话,这有可能是个很小众且隐秘传播的邪。教或者某种邪术,甚至可能只被个体掌握。”
“那这种人肯定会藏得很深,不太好查啊。”
推论到现在,虽然好像有了个模糊的形象,但仔细分析下,还是没有具体可调查的方向。
徐长松微微拧眉:“这样吧,等这个灭门案结了,我再派人找下有名气的神婆神汉,让他们看看小王庄那片荒地有没有什么说法。”
“我觉得行。”
陈永义微微点头道:“这种封建迷信大多脱离不了聚财、咒人,延寿,转运之类,而且原理也比较互通,应该能给个大致的判断,这样也算有个方向可以再查一下。”
江夏摸着下巴。
她总觉着自己基于拔叔们的判断有点水土不服,国内邪。教再邪,涉及吃人的部分也很少,而且多是更具有象征物的方面,比如五脏,尤其是心脏和心头血,目的也多是延寿,直接吃肉嚼骨……能有什么用?
想不通啊。
可惜这回系统奖励不涉及国内部分,她也不懂五行八卦阴阳学说之类,还是得等专业人士看过才能知道。
这么想着,江夏看着小腿骨,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想法。
话说……对凶手来说,它会不会有特殊意义?
有可能,但尸骨还是太少了,如果有全部尸骨,且只有小腿骨异常还好说,可只有一节小腿骨就推这个结论,那就容易偏颇了。
“还有市区和乡镇儿童丢失的情况也得筛查。”
这一番头脑风暴不仅累人,还犯恶心,好在总算讨论出个结果,徐长松叹了口气道:“这方面记录还得到各区查,还不知道家长报没报案呢。”
这受害的孩子肯定是被拐走的,而现在家属面对小孩不见了,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报警,而是觉着他不知道跑哪玩儿去了,通常一两天找不到才会意识到不对,过来报警,这还是市区,乡下可能直接就不报了。
想摸清楚的话,绝对是个大工程,徐长松想想就觉得头疼,现在灭门案还没个结果呢,就算是有,那手下干警连轴转到现在,也得需要时间才能再开个案子啊。
无缝连接查下去会累死人的。
“现在就希望这凶手暂时不要再次犯案了。”
“我也希望如此。”
陈永义同样微微点头,正准备继续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急匆匆的下楼。
徐长松顿时心神一动,他站起身,快速走到门边推开门,期待着对着后面干警问道:
“灭门案是有线索了?!”
“有了徐支!齐东路派出所报告说,有个叫金维韬的年轻男子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见徐长松提问,最后下楼的干警停下脚步,他扭回头,手抓着栏杆,手臂微微颤抖,满脸兴奋的回答:“这家伙是个盲流,有几个同是盲流的朋友,其中有人还因为入室盗窃进去过,有人看见他当天就穿着蓝衣黑裤出去的,邻居也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