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盲流,指盲目流动人群,这群人多是从农村流入城市的人口,因为没有城市户籍,所以无法获得稳定住所和正式工作,在夹缝求生中很容易犯罪,所以颇受歧视,还有专门的单位进行收容遣返。
近些年,这种流动人口越来越多,除部分农村进城讨生活的人外,还有一大部分是曾经下乡的知青,没处理好就直接跑了回来,他们的户口仍在当年插队的村里,虽然可以住在家里,但同样无法找到正式工作。
总之,相较于拥有正式工作的工人,这种社会闲散人员犯罪的可能的确非常大,尤其是连衣服时间都对上了。
听完的徐长松脸上浮现几分喜色,他赶紧摆手道:“那还停着干啥,你赶紧去啊!”
“好嘞!”
干警就等这句话呢,徐支一说,他人抓着扶手就往下跳了六个台阶,下一秒就落在中间平台上,转个身,人就没影了。
看人走了,徐长松转过身,他克制着心中的喜悦,道:“好事儿啊,咱们这也算是摸到嫌犯的边了!”
“是啊。”
案子总算有了突破性进展,陈永义脸上也浮现了些许喜色,不过盲流本就居无定所,晚上不回家也正常,不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也没肯定说这一定就是嫌犯,只道:“我去拿指纹,人一来就比对,只要有人对得上,那就没跑了。”
“好好好。”
徐长松连连应答着,脑海中又浮现了现在的情况,立刻道:“那我也不在这里多留了,要是他们几个真是凶手,估摸着此刻也听到了风声,要往外逃了,我得再和各路口强调下,让他们注意观察可疑人员。”
说完,徐长松转身就走,步伐飞快。
陈永义同样转身去拿指纹照片,脚步颇为急切。
“这案子总算见点曙光了。”
见两人都走了,胡法医站起来将胫骨放好,重新用塑料布起来,放回柜子里,边脱手套边道:
“江同志你没看尸体不知道,这些凶手算是我见到最穷凶极恶的一批,男主人右手五个指头全都被锤烂了,指甲断成好几块扎肉里,镊都镊不出来,还有其它伤……真是,真是——”
说到这儿,胡法医停顿了下,她试图从自身储备中找个更准确的形容词,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只能道:
“畜生都没法形容。”
这话听的江夏右手都有点幻痛起来。
十指连心啊,这行径,完全不比古代酷刑弱多少啊!
江夏忽然意识到,有时候法医的分享欲的确不能太强烈。
这随口就是王炸啊!
但想想这是受害者死前所承担的痛苦,江夏又不免叹了口气。
“现在就期望抓的人是凶手了,不然这案子更难破了。”
可惜这种情况有时候还真会出现,目击证人看到的陌生人又不一定真是凶手。
鉴于这点,江夏忍不住发散起思维,从其它角度推演道:
“就是从凶手手段来看,对受害者很熟,似乎还有仇恨心态,看起来两人像是有所交集,嗯……队里没查受害者身边情况吗?”
这又不是绑架,入室抢劫啊,单元楼里上上下下都有人,动静大点,说不定就会有人反应过来,施加这种酷刑的确能让受害者尽快吐出钱财所在位置之类,但受害者恐怕也会意识到他们是冲着要他们一家命来的,哪怕生出一点豁出去的想法稍微嚎一嗓子,这群人就得暴露。
这么不理智的行为,大概率有点仇恨或者妒忌在里头。
胡法医好奇的抬头看向江夏。
她这话和荣队陈专家他们说的一样。
可他们都是积老刑警了,江夏这么年轻,还不像他们看过全部卷宗,只听她提一句伤势就能想到这方面,还真是不一般。
有点像陈专家啊。
这念头一出,胡法医就被自己给惊到了。
江夏这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和陈专家一样?
不过……这么继续下去,说不定未来真的能当个专家呢。
这么想着,胡法医道:“这个查了,只是受害者职业比较特殊,他是销售科主任,交往范围非常广,三教九流都有,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排查完呢。”
江夏数了下时间,发现案发至现在还没到半个月呢,在受害者关系较为复杂的情况下,传统摸排的确查不完。
“不知难排查。”
她叹了口气,道:“主要是这种交际恐怕也不会太深,应该会非常难找。”
“算了不提了。”
这种摸排绝对是地狱,江夏不想再细想了,从心里祈祷过两位群众看到的一定得是凶手后,她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幸存者上。
“听说受害者一家还有个小姑娘活下来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胡法医道:“还在医院,有护士轮流陪着,听说已经好多了,可以和外界交流,还主动和护士说过当时的情况,就是她躲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光听到些逼问的话和响动。”
“怎么是护士轮流陪着?”
江夏问道:“没有通知受害者其他亲属过来陪护吗?”
“通知了,就是情况有点特殊。”
胡法医微微摇摇头道:“男主人,也就是段晓东是逃荒来的孤儿,在本地没有家属,他妻子宋燕倒是父母都在,但听完消息人就昏了,送医院一查是心脏病犯了,三个兄姐只能轮流照顾两老一小的,再加上小姑娘也更亲近护士,所以就这样了。”
“不过幸好姥爷姥爷都还在。”
胡法医又道:“也能照看着这孩子长大,不至于送孤儿院里。”
现在的孤儿院条件并不算太好,要是家人靠谱点,还是家里照顾更好,尤其是受害者家里存款不少,只要能追回大部分,经济压力也不会太大。
就是再怎么样,也比不上曾经了。
江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放任这种情绪继续下去并不好,她调整着心态,拿手绢擦了下手,又吃了个麻球。
油脂和甜食刺激着多巴胺分泌,江夏心情不由得好了些许。
抓人回来没那么快,江夏索性翻起了办公室里可以翻阅的卷宗,给生死薄这个外置硬盘输入起数据。
反复看了三遍后,楼道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那是多人杂乱的脚步混杂着厉喝,其中还有兴奋的呼声。
这绝对是人抓回来了!
江夏立马合上了手上的卷宗。
她刚一出门,就看见陈专家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白纸和印泥盒。
两人互相点头示意,没有再多寒暄,纷纷朝楼下走去。
江夏走得更快些,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两个干警正压着一个年轻男子往屋里走,看外貌和她画的模拟画像能有九成像。
这应该就是金维韬了。
他手被反拧在身后,整个人都不挣扎也不说话,面色是有些难看的蜡黄,额上还带着细密的冷汗,眼神更是躲闪,完全不敢与人对视。
“进去!”
干警将人推进了审讯室。
楼梯口,刑警老王看见了下来的江夏,他心里极为畅快停下脚步,兴奋的朝着对方竖起来大拇指。
“江同志你画的人像可真够准的,简直跟照片一个样!刚才我们看到人的时候全惊到了,对了,这孙子看见我们就跑,还冒虚汗呢,这身上肯定有大事!”
江夏也从金维韬身上感觉到一丝异样。
有点像她之前的状态,但又不完全像,让人分不出来是拔叔课堂带来的雷达感应,还是类似于疑邻盗斧般的错觉。
感觉不能当做证据,江夏直接忽视了它,她回想着金维韬的表情,说道:
“犯事儿是肯定犯了,不过这嫌犯看起来抗拒意志很强烈,审起来恐怕什么话都不会说。”
“没事。”
老王摆了下手:“他不交代,有的是人交代,荣队已经问过周围人了,他那几个常聚一起的兄弟邻居都知道是谁,大概住哪儿,现在已经带着人去抓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都逮过来。”
江夏微微颔首,这么说,还算是有固定居所,比较好抓一些,也不太像是到处流浪的纯盲流。
不过也是,真盲流或者能力不够的,早就被收容所收容再遣返了,根本留不到现在。
闻言,陈永义直接道:“那我先采个右手指纹。”
“这那能劳烦陈专家您动手啊,我来就好!”
老王连忙上前接过纸和印泥盒,转头快步走到审讯室,将纸往桌上一拍,抓起来金维韬的右手大拇指就要蘸印泥,再往纸上按。
江夏和陈永义同样走到了审讯室门口。
透过大门,江夏看见已经被铐在审讯椅上的金维韬表情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完全没有生出更多的惶恐,就那么任由老王将他左右十个手指全部摁了遍。
留下指纹的不是他。
看这人表情,江夏心里立刻确认了这点。
“这表情太自信了。”
陈永义也微微拧紧了眉头,他道:“应该不是他在厕所墙上留的指纹。”
虽是这么说,可当老王拿着印完指纹的纸张出来时,陈永义还是接过来扫了一眼。
墙壁上的指纹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早就全记在心里,现在一扫,就立刻确定不一样。
那个是簸箕型纹,这个是弓形,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老王期待的看着陈永义,见对方抬起头,连忙问道:“陈专家,这个是不是啊?”
陈永义表情平静的摇了摇头:“不是。”
“啊。”
老王不由得失望了下,但又很快强打起精神:“没事,好几个人呢,不一定就是这小子,等其他人抓来再看看。”
“对,再等等。”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两个将金维韬压进去的刑警进行了审讯,果然对方一句话都没说。
时间过的又慢又快,已至中午,考虑老年人肠胃不好,饮食还得规律些才行,江夏就劝着陈专家先和自己一起吃饭。
不得不说,这顿饭吃的是没滋没味的,一吃完,大家就又回来等着了。
也不知道是上天见他们等的心急,想特地宽慰一下,过来没等多久,荣震海就押着个青年男子回来了。
这男子年纪不大,看起来和金维韬差不多,但完全没有对方的紧张与躲闪,相反,这家伙被摁着,腰背也挺得很直,头更是昂着,目光嚣张地打量着整个警局前厅,那架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逮的嫌犯,反而跟领导过来巡视似的。
老王很是有眼色的拿着印泥和纸张上去了。
荣震海配合着让人印完手印,随后把位置让给了一个年轻的干警,吩咐道:
“先把人先压到羁押室。”
他现在心非常的稳当。
从看到这个叫杨瑞雄的嫌犯开始,他就确定这案子凶手大概率是抓到了。
无它,主要是这嫌犯身上凶气可不是一般的重。
普通人看见警察还有点打怵呢,这杨瑞虎不仅不怕,还有点挑衅的意味,眼神也凶得厉害,八成手上带血。
只不过这种人多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有切实证据或者同伴口供,嘴要多难撬有多难撬,还是先关一关,审完同伴再说。
陈永义接过老王带回来的指纹,他看了小半分钟,又拿出口袋中的照片比对了下,随后摇了摇头。
“这个嫌犯指纹也不是墙上那个。”
“正常。”
荣震海并不意外,“他要真脱手套扶墙了,咱们刚才印指纹他就得慌,再等等,还有两个没抓来呢。”
江夏微微拧眉,她出言问道:“家里没搜出来东西?”
“没,粗略的搜了搜,什么都没找到。”
荣震海摇了摇头:“作案工具什么的,要么被藏起来,要么就被扔了,钱也没有,邻居说他们这些天消费挺正常。”
“这还挺警惕。”
江夏微微拧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不警惕也犯不下这么大案,这两人瞧模样嫌疑就大,现在就是缺个突破口,等人抓来就有了。
这么想着,几人继续等待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审讯半天得不到回答的刑警憋着张黑脸走了出来。
“这嫌犯嘴可真够硬的,问半天都不开口,连狡辩都没有一句,就只说什么都不知道,这要是没鬼我把名倒过来写!”
没铁证也没嫌犯认罪口供,案子就不算破,这种就差临门一脚的情况任谁都急,荣震海只能安慰道:“行了,反正现场有证据,又有没跑的,等人抓齐了再说。”
这金维韬玩的要好的就三个人,全抓过来,还怕没铁证不成?
这么想着,大家继续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阵,市局大门外,远远的驶过来一辆摩托车,声音轰隆轰隆的,直接停在了大门口,车上穿着绿警服的刑警快速下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进来,喘着气道:
“荣队!出事儿了,嫌犯常广信住所是空的,邻居说他两天前就不见了,完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什么?!”
这话一出,荣震海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怎么其他人都不跑,就他跑了?!”
江夏的心情也一瞬间跌到了谷底。
心虚才会想着往外跑,这家伙八成就是留下指纹的那个,没了他,再想撬开这几人嘴就太难了。
真是的,早不跑晚不跑,就两天,要她能早到两天,哪会让他逃掉!
“打个电话把目击者送来吧。”
江夏道:“先给各铁路口发模拟画像通缉这个常广信。”
荣震海微微抬起手,千言万语汇集在嘴边,他想骂人,但最后还是全都咽了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他道:“就先这么干吧。”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所有人都有点情绪低落。
回来的刑警也不上楼了,直接从口袋里掏出记着的电话,从办事台上拿起话筒摁起了按钮。
“喂,田哥……”
“我再去看看金维韬。”
荣震海有点等不住了,他道:“这小子去过受害者家旁边,心理防线应该比较好突破。”
说完,他喊上老王就又进了审讯室。
陈永义也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办案一起一落的简直不要太多,多的是以为顺着线索能抓到犯人,或者已经抓到了嫌犯,结果查不下去也不是的情况,次数多了,谁都得接受现实。
“这估摸着有得耗了,短则几天长则数月的。”
陈永义叹气道:“可惜我不擅长审讯,不然也能出点力了。”
审讯也是个技术活,江夏也同样不会,她爱莫能助的摊摊手:“我也是。”
说话间,办事台上打完电话的刑警跑过来道:“江同志,电话打完了,田哥说这就把人带过来。”
“行。”
江夏微微点头:“到时候就在接待室画。”
反正都得等人来,江夏也没上去,她继续呆在大厅,没多久,门外又驶来辆几十年前才出现的边三轮,就是那种抗日神剧里面日。本鬼子常开的那种,后面还跟着四个骑自行车的片警。
这种交通载具还真不多见啊。
江夏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刑警下车,他压着边三轮反绑着的年轻嫌犯下来,有人紧跟上协助,还有两个片警压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子,她正哭哭啼啼着给自己辩解:
“你们抓错人了,我不认识他……”
“行了,不认识他怎么在你家?”
片警冷哼一声:“没结婚就住一起,还睡一张床上,分明就是不搞正当关系,再狡辩也没用!”
说话间,嫌犯已经被压了过来。
他看起来比金维韬还要虚,走路的脚都是飘着的,不过嘴看起来似乎都是一样的硬。
“陈专家。”
让人帮忙按着嫌犯,刑警给陈永义解释道:“这个是冯有强,是金维韬常在一起玩儿的朋友之一,这家伙不仅7月3号晚上踪迹不明,没什么收入花钱还挺大方,一星期前刚给姘头买了个的确良的成品长裙,就身上这套,听说要好几十呢。”
咦?!
这家伙看起来身上破绽比前两个更大,明显更好审啊。
江夏都有点想直接召唤荣队了。
不过还把流程先办了再说。
江夏伸手从陈专家手中拿过了印泥盒。
她莫名有种预感,说不定墙上的指纹是这家伙留下的。
也有可能不只是感觉,比起另外两个嫌犯,这个冯有强自控力明显更差,这种人在作案时很有可能也会松懈,进而留下破绽。
就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是不是真的,还得看过才知道。
拿着印泥盒,江夏直接朝冯有强走去。
而冯有强还低着头。
听到有人靠近,他本能的抬头扫了眼,在看到江夏手中拿着的印泥盒后,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没事儿你躲什么?
陈永义只是余光撇着嫌犯,但见他后退,整个人瞬间凌厉起来,他伸手往过来说话的刑警身上一拍,急促的催促道:“快,给他摁个指纹!”
刑警一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从陈永义手中拿上纸张就冲了过去。
冯有强开始挣扎起来,他一个劲儿的向后躲,人靠在墙上,死活不肯让人碰他的手。
绝对就是他了!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李快过来帮忙!”
刑警喊着人,直接把他摁在地下,江夏上前,扯着对方右手手指摁了个遍。
“陈专家。”
一摁完,江夏就递给过来的陈永义:“您看看是不是他?”
虽是疑问,但江夏的语气十分笃定。
陈永义已经窗口袋里掏出了相片,他仔细看了三四分钟,直接道:“厕所墙壁上痕迹就是他留的!”
决定性证据终于出现,案件基本上也算告破,陈永义声音中不免也多了几分激动,他盯着在自己宣布完毕结果后,瞬间瘫软成泥的冯有强,冷哼一声:
“你自己也知道留了什么东西吧?现在你们一伙人就你留有指纹,你要是老实交代,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说不定能留一条命,可要是不交代,那就是你被枪毙,他们要逍遥快活了!”
冯有强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幻,像是在衡量着利弊。
片刻,他下定决心,出言道:“是他们逼我杀人的!我就捅死了一个小孩!”
什么叫就捅死了一个小孩?
陈永义心中涌起股火气,他问不下去了,摆摆手道:“送审讯室让荣队审。”
刑警立刻拉起站不起来的冯有强,半拖着将人压进审讯室。
进去没几秒钟,里面就传来一声暴喝。
“我操你大爷冯有强!你这个怂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更难听的谩骂传了过来,江夏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有点觉得像天籁。
团伙内讧,接下来就是互相揭老底了,说不定连跑的那个常广信都能知道去哪了。
不过也不能全指望这群人交代,刑警老田带着人一来,江夏坐在会议室中,按照对方的描述画了张相。
来人是常广信的邻居,看了这人三个多月有余,十分熟悉,形容的也算准确,而有了金维韬的实例,江夏也没在表演很努力画像,她火力全开,二十分钟就画完了这人画像。
送冯有强的片警都没离开,他们还挺好奇是谁画的画像呢,一上午全在猜是哪里请来的高人,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心里那叫一个痒痒,不是拿着画像悄悄去审讯室门口,透过玻璃看金维韬是不是那个模样。就是回来站在会议室门口踮着脚尖看江夏的笔记本。
“行了。”
画完,再次向邻居确认无误后,江夏撕下了这张头像,陆逸行拿过张保密单,面容严肃的和邻居讲解严禁外泄,并让他签字。
看他们两个动作,在外面安静等到现在的刑警和片警都围了进来,盯着画像啧啧称奇。
“我的乖乖,这真和照片似的。”
“这小子我之前见过啊,好像绰号叫滑肠,滑不溜秋的,没记错是因为扒窃被咱们逮到,关了一个多月呢!”
“对对对,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他了呢。”
……
…
议论中,一个年轻片警站到了江夏身边,他努力找起话题道:“那个同志,你画像画的可真像。”
江夏抬头扫了他一眼,“你有事儿就直说。”
“哈哈,是有个事儿。”
年轻片警尴尬的笑了下,他不好意思挠着头道:“我们辖区最近丢了两个小孩儿,家长急的厉害,找也找不到,我想请你给他们孩子画张像,说不定拿着它就能找到了呢……”
“孩子丢了?”
这话瞬间让江夏警惕起来,她立刻追问:“丢的小孩多大?有没有人看见拐子模样?”
“也是巧了,两个孩子都才六岁。”
年轻片警道:“不过孩子都在外面玩,大人也不看着,没人看见拐子长什么样,不过有个孩子说,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个瘸子。”
瘸子!
江夏脑海中瞬间浮现那块被砸碎吸食骨髓的胫骨,她心里直接咯噔一下。
果然是以形补形!
“先别说了,你这就跟我去见徐支!”
江夏腾的站了起来,扯着年轻片警肩膀衣服就往外走。
第57章
听江夏要找徐支,年轻片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所长就已经够吓人了,他不想见更高一级的大领导!
可肩部传来的力气根本不容他拒绝,人直接就被对方给扯出了门。
江夏边快步前走边问:“那两个孩子什么时候丢的?”
“就这几天。”年轻片警很无奈道:“那个同志,我跟你去见徐支,你先放下手。”
“奥好。”
江夏正心急着呢,她怕对方逼逼赖赖半天不动弹,走出门外还扯着人,听对方提了,这才放下了手。
年轻片警总算正过了身,他扯了下衣服肩部抓皱的衣服,回忆着道:“第一个丢的是女孩,时间是七月十一号早晨,是上学路上没的,家里都以为她去上学了,下午老师找过来才知道一天都没到学校。”
“第二个丢的是男孩,时间是七月十三号傍晚,几个小孩在巷子口摔牌,这些小孩玩起来都没个时间,等到晚上黑了各回各家,家长才发现孩子没回来,还以为孩子跟着朋友去邻居家了,找了一圈没找到,这才发现丢了。”
江夏又问道:“这两户人家离得近不近?”
“倒不算近,两户人家直线的话能差个小两里路呢。”
年轻片警叹了口气道:“不然第二个家里也不至于心这么大,不在自己身边,听说了有拐子也没当回事儿。”
“不过实话说,这拐子心也够大的,这么近的地方还敢过来再拐人,就不怕被人抓住打死?”
“是挺反常的。”
江夏也微微点了下头。
正常拐子是非常怕被发现的,要么在最短的时间拐最多的小孩赶紧溜,要么拐一个换一个地方,基本上不会隔上三天再回来拐人。
这行为都不是顶风作案了,是在人民群众的雷区蹦迪啊!
如果不是脑抽,那大概率就不是纯粹的人贩子。
这下可疑程度更高了。
江夏快步走到了楼梯口。
她还没上楼,目光顺着楼道望过去,正看到审讯室外站着的两个刑警,以及被刑警遮了大半的徐支。
江夏快步走了过去,“徐支!”
“嗯?”
听有人喊他,徐长松立刻抬头望了过来,见来人是江夏,便下意识问道:“是跑的常广信画像画完了?”
“呃,是画完了。”
虽然还没有画雕版,但有画像就已经够用了,江夏这么应答着,走到了审讯室前。
凶手冯有强的声音透过栅栏,清晰的传了过来。
“……男的是想反抗来着,可老大老二把刀一架在他老婆儿子脖子上,这人就不敢动了,还劝小孩不要哭来着。”
“就是他那人不实诚,我们不想杀他,说把钱全给出来就放过他们一家,但他指出来的地儿就搜出来六百多块钱,这数太少了,虎哥说他在骗我们,让老二拿毛巾垫男的手底下,他用锤子砸他手,砸两下他老婆就全说了……”
江夏听的是眼皮一跳。
她强行收回思绪,对着徐支指了下身后的年轻片警。
“徐支,我刚才听他说,他们辖区十一号和十三号分别丢了两个六岁的小孩,一女一男,且目击者说拐人的是个瘸子。”
江夏简短的说清楚了现有信息,随即直接道:“我怀疑这拐子有可能就是小王村尸骨案的凶手,其动机来源是封建迷信中的以形补形。”
“嗯?!”
这话简直跟平地劈过来道闪电似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上午他们刚商讨完,现在新警情就已经甩脸上了!
徐长松人有些发麻,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顺着江夏说的情况思索,同样发现了拐子的一个地方拐两孩子的确有点作死。
不过……这年头蠢犯也是真不少,就有人喜欢吃窝边草,熟悉嘛,尤其是瘸子行动不便,更不愿意跑远,于是就在本辖区内反复犯案,怎么江夏不怀疑这个,而是这么笃定就和小王庄尸骨有关系,还听见瘸子就想到以形补形了呢?
这对罪犯行径也太熟了点吧?
“这人行迹是有点反常。”
徐长松有些疑惑,他先是对年轻片警问道:“你们派出所上报分局了没?有没有排查辖区的可疑人员,尤其是瘸子?”
“上报了。”
面对领导,年轻片警瞬间立正站好,语速极快道:“我们所和分局派来的刑警排查了整个辖区,腿脚不便但还能走的就四个人,不过都在上工,有目击证人证实他们没有作案时间。”
外来的瘸子。
这下江夏的怀疑更准了些。
徐长松不敢再大意了,他抬眼看了下审讯室内。
这边现在不能抽人。
犯人坦白情绪也是一阵一阵的,前天交代完今天都还想改口呢,不趁现在犯人情绪激动赶紧全问清楚了,让对方自己呆着冷静会儿,说不定又要死鸭子嘴硬折腾人了。
“大卢,祝卫军,你们两个跟我来。”
徐长松点了两个好奇看过来的刑警名字,又抬头示意江夏和年轻片警跟上。
“咱们先开个研讨会,看看往哪方面查。”
徐长松往前边远离审讯室的位置走着,他扭头对跟在自己旁边的江夏问道:“对了江夏,你是怎么想到以形补形了呢?”
“我姐是厨子嘛。”
反正都是吃上面的事,江夏直接又把锅扣了过去,甚至心中还点小欢快,她道:
“传统厨子传承讲究药食同源,和中医沾点边,而中医许多理论就基于以形补形推出来的,就像红糖红枣能补血,就是中医觉得都是红色,形态相似的缘故,这玩意其实并不科学,我经常听我姐唠,所以就瞬间想到这方面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完解释,徐长松不免有些失望。
这就是碰巧了,还只碰了这么点,其它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能预测罪犯的行动轨迹。
唉,这要是能更熟点,那该有多好啊。
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边找,让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案子……”
站在楼梯口,徐长松见听不到审讯室的声音,于是停下了脚步,他快速将前因后果给两个还不清楚的刑警说一遍,又道:
“现在这个瘸腿的拐子嫌疑非常大,而且距离被拐孩子时间最久的已经过去了七天,咱们必须尽快将其抓捕归案,你们都想想,该从哪方面下手?”
“大搜查?”
年长些的大卢熟练的使出了老招数:“瘸子这个特征还是很明显的,正好现在道路口的布防的交警都还没撤,要不咱们直接大摸排?”
“不行不行,咱们就封锁了几个交通要道,整个城市那么大,摸排不起来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祝卫军摆了摆手:“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得想办法确定这两个孩子还活着没?”
大卢撇了下嘴,“你这话说的,人都找不到,怎么确定活没活?”
“江同志不是说这个还涉及些封建迷信吗?这种应该对时间和数量上有一定要求。”
祝卫军道:“罪犯三天拐走了两个孩子也能证实这点,所以咱们现在需要联系懂行的,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是哪天动手,只要时间还没到,那这俩孩子大概率还活着,且比较安全。”
再怎么避讳,祝卫军心里也清楚这是真的要吃小孩儿,他是既恶心又觉着寒毛耸立,缓了下才继续道:“不过我担心两个孩子可能还不够,说不定这罪犯不止拐了这俩孩子,只是还没报过来。”
“我同意。”
江夏也补充道:“这种行为对时间和地点乃至人选都有要求,咱们只要确定这人的理论依据,就有很大概率直接反推找到他。”
“那就先这么办,先确定孩子是否安全。”
人质安全必须要在首位,徐长松也觉着不能打草惊蛇,他立刻吩咐起现在的任务:“大卢你找人一起去打电话,向各个派出所询问最近这段时间是否丢了孩子,现在就去。”
“好的徐支。”
大卢喊两个片警,赶紧上楼去打电话。
“祝卫军,你去找神……”
徐长松看向祝卫军,话说到一半,随即停了下来:“算了,这个我熟,我来。”
当年破四旧抓神婆神汉的时候,他祝卫军还没来呢。
幸好他还记得那些人是谁,又在哪儿。
正思索着该怎么问呢,江夏忽然道:“徐支,风景画我也会一些。”
“不知道谁还记得当年小王庄荒地周围的模样,给我说说,我好把场景图画出来?”
祝卫军手一拍大腿,“这个我记得啊!就一片荒地,什么都没长,不过整体地势是西北边高,有小土包起伏,东南边矮,那个尸骨好像还是埋在偏北的方向。”
“这主意行。”
语言形容终究不准,但小王村太远,过去一趟天都得黑了,太耽误事儿,能有图看最好,就是这样得把人带过来才行,徐长松脑海中思索着当年市里逮的那几个神婆神汉谁更有名气,随口道:“江夏你先画,我这就让人把神棍找过来。”
说完,徐长松也不上楼了,直接走到办事厅旁边,从办事员手里要了各派出所的电话,找到自己想要的就摁起了电话号码。
“喂,王昌国,你那边我记得有个姓尹的神婆?现在还活着没?你说她改造好了,没再继续骗人?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赶紧让人把她给送来,有大事需要她参与调查,别用自行车,太慢!用你们所的边三轮,放心,油费局里给你报,用多少给你抽多少!”
“喂,老曹啊,你那边之前有个跳大神的……死了?那算了。”
“喂……”
徐长松打着电话,而江夏则招呼着祝卫军重新返回了会议室,开始画小王村荒地的大致模样,从近到远多角度的绘制。
三十多分钟后,想找江夏画图的年轻片警最先窜了下来。
“不好了徐支,真的还有被拐的孩子,就在祥和派出所辖区,而且是在昨天丢的,不过这个孩子今年才五岁,暂时还没查出来谁看见了。”
徐长松脸瞬间板成了方块,可心里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又被拐了个孩子,大概率应该也是凶手所为,这的确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
如果是的话,说明凶手需要‘祭品’的数量明显还不够,他大概率还没有进行仪式,三个小孩很大可能都还活着。
只要赶在仪式之前,那就有机会把他们全都救下来!
这么想着,徐长松对着年轻片警道:“再去问,把全城各个派出所都问齐了,一个也不能漏过!”
“嗳。”
年轻片警点点头,飞快上去了。
“哎同志!”
听到动静,江夏连忙从会议室探出头来:“把小孩生辰,尤其是具体时间也要问清楚!”
按照她前世的相关经验来看,这玩意儿绝对会是关键。
年轻片警声音远远的传过来:“知道了——!”
平面图还差一点没画完时,玻璃窗外传来摩托车骑行时轰隆隆的声响,江夏透过窗户看去,见又是一辆边三轮。
开车的是个年龄大些的片警,车上坐着个年纪挺大的老奶奶。
对方已经满头银发,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成发髻,用了个木簪别着,手里拿着个褪漆的烟斗,烟杆上缠着红绳,缀着三枚生锈的铜钱,腕上还带着数条粗细不一的手链。
江夏微微沉默。
这打扮哪里是不干神婆了?
分明是又拾起来了啊!
快速画完最后一笔,江夏拿起两张画完的风景图,快步走了出去。
尹神婆已经走进了大厅。
还别说,这人腰背板直,神态肃廖,双眼完全没有老人该有的浑浊,而是十分清亮,看人时仿佛能将人完全看透,的确有点‘高人’的即视感。
就是再一细看,就发觉那脸上表情有点不情不愿的。
“你们所长啊。”
看尹神婆模样,徐长松不由得伸手指了指送人过来的老片警,他没在多说,而是直接对尹神婆道:
“我这边有个案子,凶手是个瘸子,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邪术,认为能以形补形,确认已经杀害了一名儿童,目前又绑了三个孩子,需要你过来看看这人用什么招术,大概率从什么地方做法?”
“啥?”
尹神婆直接呆了。
她家境不算好,丈夫死的早,就一个女儿,孙子孙女都嗷嗷待哺,吃都吃不饱,近几年上面管的不严,她就没忍住,又私下重拾了旧业。
搞这个,就只是想稍微骗几个子而已,哪想到会被片警找上门,尹神婆心里别提多慌了,没想到又一句话不说的直接带进市局,见的还是当年抓她的人,问的还是这种事儿。
理解杀害儿童和以形补形关系后,尹神婆脸色变的煞白,她后退两步,头直接摇成了拨浪鼓。
“我什么都不会!也没听说过这种害人的邪术!这简直是损阴德损到家了,也不怕天打五雷轰!被雷直接劈死!”
休想拿这个诈她,她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不知道才正常,江夏一点儿也没意外,她将手中画纸递了过去,问道:
“尹婆婆你看看这个。”
“这是第一个受害儿童胫骨的掩埋地,在小王庄荒地旁边,你看下这个环境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说法?”
尹神婆看看江夏再看看徐长松,逐渐恢复了理智。
娘啊,这事儿居然是真的?
“这我哪知道啊?”
不是抓她,尹神婆放松了些许,但想想徐长松的话,还是心悸不已,她再次强调道:
“我是贫农,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邪术!”
“嗯嗯我们知道。”
江夏道:“您就先按照经验猜猜看。”
“那行吧。”
尹神婆伸手接过画纸,第一反应不是细看,而是从口袋中先掏出三枚铜钱,正准备念词呢,就见徐长松咳嗽了一声。
“咳咳!”
徐长松道:“别演了,人命关天的,你直接说结果!”
“啊,习惯了,习惯了。”
尹神婆不好意思的将铜钱塞回口袋,仔细的看着这两张画。
这画的跟相片似的,一个是从角落里看四周,连远处的天际都有,另一个则是从高空俯视,将这片地上的沟壑,小丘,以及尸骨发现位置都标注的明明白白。
“这片地儿看着还不错,地开阔,东南有活水,柳树,有风生水起之势,葬的位置也是在乾位偏北,乾为天,是阳气升发之地,主后代康寿,是个阴宅的好位置。”
尹神婆连连摇着头,她十分不解道:“但这庇佑的都是自家血脉,把别人的放进去有什么用?而且还只放一块腿骨……把人弄的四分五裂的不得超生的,也不怕鬼上身,脑子有病哦!”
末尾这话在场的众人都还挺赞同。
“正常人也干不出这事。”跟过来的祝卫军道:“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荒地原先是个大地主家的祖坟来着,小王庄众人一直嫌晦气,所以才没开垦。”
“你说这个位置和康寿有关系,对吧?”
徐长松没扯闲篇,他立刻抓住了关键继续问道:“这就是沾点边,我再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适合做法的日子?”
“我想想……”
尹神婆低头,拇指在四个指节反复掐算着,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道:“还真有几个,农历七月七,除了是七夕,还是五腊日之一,这天五帝会聚七素天,校定骨体枯盛与德行记录的,适合超度、祈福消灾。”
“还有就是七月十五,那不是中元节嘛,祭祖先祭鬼免灾的。”
“不过这俩都是超度鬼魂的时日,也没和做法沾边啊?”
做为正规军,尹神婆已经成功被正常玄学知识污染,怎么也想不到这能拿来干嘛,不过江夏倒立刻注意到了校定骨体枯盛这几个词。
大概率和它沾点边。
“哪没沾边?你刚才不还说五帝会聚七素天,校定骨体枯盛吗?这不又和骨骼连上了?”
胡法医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
她手里拿着张纸,嘴上说着,步伐极快的下着楼,眨眼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她对着徐长松点了下头:“徐支。”
徐长松嗯了声,道:“现在沾点边的就可以列入怀疑范围内,但大家不能因为七夕距现在还长就掉以轻心,谁知道前面会不会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但凶手觉得适合的日子呢。”
尹神婆闭着嘴没说话。
她是真想不通这凶手到底要干嘛。
沉默间,胡法医递上张纸:“伊婆婆,这是三个小孩的出生年月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关系?”
尹神婆接过纸,看着上面时间,重新掐算起来。
“76年6月20日,6:31出生……”
她算着天干地支:“这个天干为木,地支为火,出生卯时,属木,为木火相生的焦土之象,有点对应二十八星宿的氐宿,这是青龙七宿中的第三宿,主伤折。”
“这个天干为土,地支为金,生于子时,为金泄水,属水命,主的是溺亡。”
“这个孩子是立秋生人,天干为火,地支为金,生于辰时,属土,为火生土,土生金的厚重之像。”
第一个主伤折说完,大家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可听完后面两个,刚找到线索的兴奋又下去不少。
前面关系很明显,后面简直就跟点到谁就是谁似的。
这根本没法从玄学角度定位下一个受害者。
但有这些也够了。
至少可以确定,这三个孩子就是被凶手拐走了。
在发现玄学不通后,江夏飞快调换了视角,她道:“木,水,土,这至少参考了五行,现在可以确定,凶手是特地挑选的这三个孩子,打听就太显眼了,凶手应该能接触到与大批与儿童出生日期相关的东西,这大概率是户籍,并以此来挑选的。”
她说着,又抬起头看向年轻片警:“第三个孩子在哪个辖区丢的,和你们辖区近不近?三户人家是不是在同一个工厂上班?”
这还是抛尸案的经验。
“不近,我们两个中间还隔着个派出所呢。”
年轻片警回忆了下,微微摇了摇头:“祥和派出所那户我不知道,我们辖区这两户都不在一个厂上班。”
“那就不是工厂档案泄露,派出所也不可能泄露。”
江夏思索着还有什么可能,几乎眨眼间,一个词就出现嘴边,她立刻道:
“是医院!”
“还有医院!”
同样想到这个的胡法医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
胡法医继续思索着,“祥和派出所在北边,你好像是……”
年轻片警赶紧回答:“我们是光明派出所。”
“那就都是北边,没记错的话,那边有两个医院。”
胡法医熟练的盘点起来:“一个是妇幼保健医院,另一个是工人医院,都能接生,接生后会给新生儿建档储存,就不知道这个凶手从哪个医院看到的了。”
“他是一个人拐带的孩子,大概率没有帮手,人大概率就在医院里!”
徐长松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这么点儿时间,眼见着不仅一年前的悬案要解,连三个孩子都能救下来,实在是太令人高兴了!
“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两个医院有没有瘸腿的工作人员。”
说着,徐长松就已经走到办事台前。
他是拿着自己皮包下来的,其中私人电话本里就记有两个医院副院长办公室的私人电话。
听闻有重大案件,两边都没有怠慢,立刻派人去查。
没多久,妇幼保健医院就回了电话,表示说他们没有腿部残疾的员工,临时工也没有。
而工人医院传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我们这边有个临时工,负责夜间看守停尸房,他右小腿是严重骨裂,之前还在我们医院看过,不过一个月前已经辞职了,只知道他姓赵,叫赵有德,大概三十二岁。”
“辞职了?”
徐长松感觉瞬间被人泼了盆冷水。
才刚找到人啊,怎么能辞职不见了呢,这找起来不知道多麻烦!
江夏倒十分淡定。
人都知道在哪儿了,有她这个人肉照相机兼打印机在,这案子还愁破不了?
“这么说,有很多人见过他,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喽?”
江夏直接自信的说道:“徐支,派人送我去医院吧,我这就给他画像!”
闻言,徐长松瞬间抬起头,看江夏简直跟看自己亲妈似的。
第58章
“我还带了油印机。”
江夏又补充道:“一个小时就能印出一百来张画像分发。”
这何止是亲妈,分明就是及时雨,大救星啊!
“好好好!”
徐长松面色一喜:“大卢你赶紧开边三轮带着江夏过去,马上!”
“嗳!”
江夏赶紧先去宿舍拿全套工具,对医院颇为熟悉的胡法医又仔细想了下工人医院的情况,补充道:
“徐支,我记得以前产妇生产主要是去妇幼保健医院,去工人医院的人应该没那么多,要不让尹婆婆一起再去看看,或许能找出剩下两名受害者的大致范围,这样一会儿搜查的时候也有个主攻方向。”
“好。”
徐长松当场答应了下来:“就这么办。”
边三轮就一辆,这次人选就点了会骑摩托车的祝卫军,徐长松又回拨了次电话,请医院对面安排好人交接。
不得不说,开车就是比骑自行车快多了,如今路上车又少,没有堵车,只花了二十来分钟,一行人就到了工人医院。
人事主任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了,自家管理出了这么大篓子,他心情自然算不上多好,脸色不免有些难看起来,一见人来了,连忙扯出笑脸,上前迎接道:
“几位公安同志好啊。”
“情况紧急,咱们就不寒暄了。”
大卢也没握手,他直接道:“同志你直接带我们去档案室,还有和赵有德比较熟的人吧。”
“啊,行。”
人事主任强打起精神,他边带路边道:“医院都是有特殊规定的,像病人病历,尤其是住院病历,以及出生证明之类,原则上都是永久保存的,当然实际情况……就有点出入了,不过近十年的都还好找,就是有点多,都放在地下了。”
说着,人事部主任就带着他们走进门诊大楼,从楼梯直接向下走去。
江夏打量着四周。
他们很快下到了地下一层。
略有些昏暗的灯光亮着,周围环境和楼上也没太大区别,有售票口,还有大量的科室和病房,上面的门牌标识都还没有去掉,不过门都关着,看着像是已经废弃不用了。
这应该是十几年前建筑风格,当时因为核威慑,国内开始兴建各种防空洞和地下建筑,这间医院也是如此,以便在轰炸过后还能发挥作用。
“这几排屋里都是病人档案。”
人事主任边走边道:“这东西基本没人看,但又不能丢,就让人专门过来整理,检查看看有没有虫蛀鼠啃发霉什么的,负责的有两个人,老孙和老谭。”
“这地下除了放档案,还有个停尸间。”
“暂时不能拉走的病人尸体就存放在那边,因为尸体也有人偷,所以晚上必须得有人看着才行。”
“就是这活儿太渗人,没几个人有胆气干,那个赵有德小腿是粉碎性骨折,送来时距离骨折都快两周了,太晚了,都已经出现畸形愈合,这再做了手术也没治好,瘸了又找不到活干,主治医生见他可怜,便给他介绍了这工作,连食宿都给解决了。”
“这人平日里也挺老实的,每天晚上都认真看守,白天还给老孙老谭帮帮忙什么的。”
说到最后,人事主任满脸的想不通:“你说谁能想到他会去害人呢?”
“坏人的想法谁能知道呢。”
江夏抬头看了眼这位人事主任,天知道对方到底是抱怨还是其它。
那位介绍工作的医生是真倒霉,老孙老谭两个行为可就不好说了,医院管理明显有漏洞啊。
“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赵有德,把三个孩子都救下来,孩子还活着什么都好说。”
“啊。”人事主任僵了下,又赶紧迎合道:“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
说话间,存放出生证明的房间到了。
这个房间已经被打开,暖橘色的灯光透过大门照了出来,一个大概五十来岁的老大爷正站在门口,脸上是既晦气又忐忑的。
“老谭,这几位公安同志是过来找你给赵有德口述画像的。”
人事主任扭头,大卢他认识,没这本事,拎工具箱的这个不熟,但大概率不会,女警也太年轻了,就剩下个年纪大点的尹婆婆好像是,可怎么打扮的不像是画师,而是个神婆呢?
他谨慎的多问了句:“是哪位同志过来画像?”
“我来。”
江夏从祝卫军手中接过箱子,从中拿出硬皮笔记本和碳笔,边飞快打了个基础十字形,边对着好奇看过来的老谭道:“谭同志,这个赵有德脸型偏方还是偏圆?下巴尖不尖?”
“偏方,这人下巴可宽了。”
人事主任很是惊奇的看向江夏,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年轻的人进行画像,连尹婆婆也瞪大了眼睛。
乖乖,这后生居然有这本事?
“尹老太,先别看了。”
祝卫军道:“这赵有德挑选人明显是按照五行来的,你再想想另外两个数金和火大概在几月几号?我们好找找有多少人。”
“你这话说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子水丑土寅木巳火申金还分阴五行和阳五行呢,按理说每天都得有属金和属火,用这个完全没法找的。”
对于面前这个完全不懂的文盲,尹婆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按耐住想谢客的冲动,边想边道:“你等我再算算,这肯定得挑命更奇点的小孩。”
“6月21,9月23,12月22……嘶,这几天分别是夏至,秋分和冬至啊!这是按节气来的,夏日木气生发,冬水大寒,土在四季之末,至于为啥选秋分……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按这么算的话,命最好的时节自然是大暑,一年最热的时候,按这人选了两个76年的来看,那年月份应该是7月23,时间在巳时和午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到一点出生的小孩。”
“金命当秋,是在白露,是9月8号申时或者酉时,下午3点到9点。”
这个范围着实窄了许多,大卢和祝卫军互相对视一眼,钻进档案室,跟着里面的老孙找起了档案。
出生证明就一张纸,按月放一起装牛皮纸袋里,多年整理下,前后排列的顺序都已经混乱,好在数量不算太多,百十来张,一份一份挑着数,最后找出来五个符合时间的出生证明。
令人高兴的是,这五份都写了家庭地址。
“红旗巷,开拓路……”
大卢取下皮包,从中找出纸和笔,将这五份出生证明地址全都抄了下来,“去这几家周围布防,是有概率蹲守到这个赵有德的。”
“还有这几个孩子上的小学。”
江夏拿着印好的画像走了过来:“尤其是远离学校门口的返回路上。”
现在养孩子都比较糙,保育院,也就是幼儿园家长还会接送,一般上了小学,不少家长就会放心的让小孩跟着兄姐,或者和同伴一起自己上下学,不再接送,这平时还好,可遇到危险时,就非常要命了。
“我这边画好了。”
江夏说着,伸手将上百张画像递了过去:“卢同志,祝同志,你们尽快把它送过去吧,我自己回市局。”
“好。”
及时抓到赵有德要紧,两人也不再假客套,和徐支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下情况,就各自带上一半画像前往派出所和路口。
而徐长松也立刻调动起人手。
和大卢想法不同,他觉着从家周围蹲守到赵有德的可能性不太大。
毕竟腿瘸这个特征很清晰,别人看几眼记不住脸,也会记住有个瘸腿的人自己家周围出现过,如果赵有德经常在周围晃悠,很容易引起怀疑,这人应该是在别处蹲守。
鉴于这点,徐长松并未让派出所带人从这五个孩童家周围蹲守,而是以他们家为中心点,分散在各处关键位置按照模样进行寻找。
毕竟看过金维韬模样后,他是真相信江夏的画技了,完全就是隔空拍了罪犯的容貌过来。
只要手里拿着画像,那就绝对不会认错。
现在就希望赵有德在外面晃悠,让他们今天就能给抓回来了。
放下电话,徐长松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
红星小学门口往东两百多米的道路上,一个环卫工人骑着辆小三轮,缓缓地停靠在边上。
他从车上下来,步履缓慢的坐在人行道边上的马路牙子上,从车把上取下水壶,满满的灌了一大口。
盛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晒的过往行人头上冒着热汗,所有人都急着赶紧离开,谁都没有给那个马路牙上的环卫工人一个眼神,甚至还想离他那已经装满垃圾,正散发着异味的三轮车更远一点。
见状,赵有德不由得局促的后缩了下。
他头微微向下低着,眼却不自主的盯着路过行人的小腿,十分羡慕的从远看近,又从近看到远,直至人不见了,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他曾经也有个好腿来着。
他们大队的地都不好,是下等田,年年收成都比其他大队差一大截,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娶媳妇儿了,大队长一咬牙,就在农闲时组织建筑队,进城给人盖大房子赚钱。
当年赵有德正年轻力壮,他穿着家里唯一套虽然打着补丁,但足够完整的衣服,就这么进了城。
他没有手艺,只能做个小工,好在他年轻,有把子好力气,哪怕只是搬砖,推水泥,也攒下了一笔钱,回家娶了媳妇。
次年,他又有了儿子。
赵有德觉着自己日子简直是越来越有奔头。
只是幸福一晃而过,烦恼越来越多,添丁进口,上有老下有小的,哪儿哪儿都要钱,他身上压力也越来越大。
大队接活都是按农时来,农忙就回家帮着抢收抢种,这时候大部分工地也都会理解的停上一段时间,给他们放个假。
不过前年,他们呆的那个工地赶时间,加一倍的钱让人留下,在城里干活的乡亲都不愿意,还是要回去,但赵有德却犹豫了。
留下来,干一天能赚两天的工资呢,这可是比别人多赚了两个月!
反正家里弟弟年纪也大了,能顶上他。
这么想着,赵有德就留下了。
他被并入另一批新找过来的工人里,一开始什么都好,直到那一天他推着独轮车往上送砖时,噩梦发生了。
脚手架塌了,一大堆砖头砸了下来,独轮车一歪,带倒并压在了他的腿上。
当时赵有德整个右小腿疼像是有人拿数不清的大锥子使劲扎,等别的工人手忙脚乱的扒开砖头,掀起来独轮车把他扶起来时,他发现自己右腿已经站不住了。
他疼的眼冒金星,包工头过来提起他裤腿看了下,见只有轻微破皮,就说他没事,给他放了一天假去工棚休息休息,让他明天再来继续接着干。
赵有德信了。
他休息了一天,可腿不仅没有好,反而疼得更厉害了,甚至还逐渐开始发肿。
包工头又过来看了眼,还安慰他说没事,说有祖传的秘方,绝对能消肿止痛,随后给他贴了个膏药,就又走了。
可膏药也没用。
尖痛逐渐转变为持续性钝痛,赵有德已经逐渐感觉不到右脚的存在,他终于生出了恐慌,反复哀求,才让不认识的工友将他送到医院。
医生说他来的太晚了,腿部严重感染,神经出现了坏死,骨骼也在假性愈合,再不手术可能要面临截肢,但手术后也不能恢复原样了。
他好好的一条右腿怎么没了啊!
赵有德完全无法想象他没有了一条腿后要怎么办,他只能掏出所有的积蓄,请医生给他做手术。
就是医生是个庸医。
他做了手术,腿跟截肢差不多,只能一瘸一拐的走,走起来还疼。
医生又说,他这是恢复时间太短,恢复过程不足所致,需要休养,而且修养好了,以后也不能再干重活。
赵有德觉着天都塌了。
他只有一把子力气,城里家里也都需要他出力才能换回来钱和粮食,不能再干重活,这和废人有什么区别啊!
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想找当初骗他包工头,可人家只是临时拉来救急的,农忙一过,他早就带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而赵有德也不敢回家,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是个废人,怕……
赵有德浑浑噩噩在城里流浪好几天,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把腿治好。
只要把腿治好,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
可治病要钱,他没有钱,也找不到工作可做,好在给他治病的医生医术不行,心倒是善,见他连饭都吃不上,就给他介绍了个看尸体的活儿。
他总算有个住处,有个工作和收入,不至于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遣返,还能攒钱去看病了。
赵有德就这么一点点攒。
他去市里更大的医院挂专家号,那专家说能治,但依旧恢复不了正常状态不说,还得要手术,手术费也是他根本承担不起的。
他去问中医,中医倒是给他开了几副药,但仍是屁用没有。
赵有德整个人都心灰意冷了。
正当他以为一辈子都治不好腿,只能在外流浪的时候,他遇见一个游方至此的高人。
对方见面就说他有缘,还给他批了命,每句话说的都准极了。
高人说,他有更好的灵药治他的病,那是活了百岁老虎,已经成山君的虎骨为主料做的灵药,可以以形补形,再辅以特定的秘仪,一定能将他的腿治好。
赵有德又信了。
高人不要钱,只讲缘,让他随便给个数就行,赵有德将自己一半的积蓄给了对方,换回来这份灵药。
这灵药很有用。
他连服了三天,那三天腿是真的不疼了,走路也走得飞快,可三天后又逐渐疼了起来,甚至比以前更严重了。
赵有德极为慌乱,他去找那位高人,可在见面位置等了好几天,都等不到对方,终于死了心。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当初高人说的话,严重怀疑是自己没有按时间服用的缘故。
可虎骨已经没了。
还有什么和虎骨一样大补呢?
赵有德逐渐将目光投到了人身上,又逐渐放在孩子上。
是了,人最补人啊,小孩骨骼正长着呢,许多成人挺不过去的伤他们都能挺过来,最是有生机的了。
这么想着,赵有德拐了一个孩子,借着在停尸间的便利,煮食了腿,并将其埋在了合适的位置。
可他的腿还是没好。
一定是人不对,仪式没对!
只要做对了,他的腿一定能好!
赵有德发疯的买来了相关古籍自学,那太深奥了,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琢磨出该怎么做了。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学。
还有两个,只要抓住,在七月七一起杀了他们,再吃掉腿骨,他的右腿就一定能重新长好。
那样,他就能回家看爹妈和老婆孩子了。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没他这个大哥干活,家里还能撑得下去吗?
赵有德忧心忡忡的。
他担心着,又幻想起自己回家后的模样。
两个片警逐渐从远方走了过来。
一老一少,都穿着警服,手中还拿着张纸。
赵有德完全没躲,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马路牙子上,
这几天他见的警察多了,就没有一个在意过他这么个满身脏臭的环卫工的。
正如他想的那样。
两个片警都盯着那张纸,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嘀咕着,年轻片警抬起头,随意的左右望了下。
在看到马路牙上随意坐着赵有德时,他瞬间愣在原地。
呆了一两秒,年轻片警猛地低头去看纸再看赵有德,边反复比对边用胳膊肘捅起了老片警。
“师父你看!”
“嗯?”
老片警还在看大路人影,他完全不解徒弟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头扭过去才瞬间一惊。
我得娘勒!这环卫工脸怎么和纸上一模一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手按着枪,人直接站到还在喝水的赵有德面前,问道:“你是不是赵有德?”
“俺是。”
赵有德放下水壶,他抬眼看向两个围上来的片警,有些不解道:“俺没见过你们啊,你们咋认识我的?”
这姿态弄的老片警都有些懵了。
找错人了?
他停顿了下,又问道:“你右腿是不是瘸了?”
“是啊!”
赵有德一拍大腿:“哎呀公安同志,你不知道那个包工头多可恨,我腿被砸了还不给我送医院,硬生生给拖坏了啊!”
看着眼前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赵有德,老民警表情逐渐发麻。
他深吸口气,对着徒弟道:
“快,把他抓了!”
徒弟同样也有点懵,毕竟从未见过这种人,可听师父命令,瞬间扑上去将人反摁在地上。
那水壶也从手上滚了下去,平躺在地上,咕噜噜的往外流着水。
赵有德挣扎着,他看着就这么流到地面上再也不能喝的水,心疼的叫唤起来。“你们干啥啊,这是我烧的开水啊!知不知道我攒个煤票多难吗!”
这人太神了。
老片警摸了把脸,没再理会这人的叫嚷,心里逐渐喜悦起来。
他们要立大功了啊!
“赶紧把这人带回所里,把那三个孩子在哪儿给审出来!”
*
等江夏等了半天公交车,从6路换到11路,总算回到市局后,迎面过来的就是徐长松的笑脸。
那模样都快笑成菊花了。
“找到了!都找到了!”
徐长松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他语调激动,声音高了八度,对着江夏就道:
“刚送过去没多久东风派出所就把人抓住了,那个赵有德就在红星小学旁边蹲守呢,他还装成了环卫工人,嘿,做梦他也想不到咱们公安有他画像,一下子就给认出来了!”
“派出所审的也快,回去没多久就把藏孩子的地儿给问出来了,就在他租的院子里,因为一直绑着,手脚都有点淤青,好在问题不大,现在都已经送医院检查去了。”
大夏天的,江夏坐的车正坐的头晕脑涨呢,没想到回来能听到这么好消息,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这么快?”
“对,就这么快。”
徐长松嘴角还是向后咧着,“连前因后果都问出来了。”
简短的说了下情况,徐长松又气道:“这人真是又蠢又愚,被人一忽悠就上当不说,还不肯改,直接变本加厉的害死了个孩子,这要是没拦下来,身上至少得再多五条人命!”
“还有,那江湖骗子也真不是个东西。”
“应该就是个卖假药的,里面加了止疼药之类的东西,直接把人给忽悠瘸了。”
江夏也听的十分唏嘘,国内能干这事儿的的确就是这种人了,蠢愚犟全齐,智力大概率有问题,又偏偏生活能自理,最后灵机一动,干的事是真的——
唉。
不过想想其行为恶劣程度加起来应该能将人送下去,江夏心情又好了些许。
“灭门案这边也问清楚凶器和抢的钱都放哪儿了。”
这种人越提越气,徐长松不再多提,又道:“刚才老王已经来电话说拿到了,这就带回来,铁证如山,除了常广信那个说是去首都玩的还没抓到,案子基本上算结了。”
说着,徐长松看着江夏,那是越看越喜欢,又越看越遗憾。
这人来才两天,直接连破俩案子,每次画像都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人才怎么不是他们曲州的呢?!
“江夏你这也算没怎么休息,明天就和荣震海他们一起放个假,后天陈专家要走,咱们中午一起去吃个饭,给他送送行,你呢,就再留两天,休养好了再走,省得这一来一回赶的太紧,水土不服,回去再生场病。”
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把人留下来,如果不能,那怎么把人留得更久点,徐长松笑着道:
“我们这边有个很有名气的私营餐馆,说是从省会国营大饭店里请的退休老师傅掌勺,椒麻鱼做的那叫一绝,你可得去尝尝。”
“那我可得尝尝。”
江夏毕竟还不是陈专家,天南海北都有案子在疯狂向他求援,她现在还算清闲,正好多休息两天,顺带逛一逛,再给爸妈,尤其是这老姐捎点特产回去。
毕竟这出来一趟,她可是替自己背了不少锅。
嗯……还得给爸妈压下惊。
这么想着,江夏舒服的休息了一晚上,和胡法医问了下本市有哪些特产,第二天拉着陆逸行就去扫货了。
出乎意料的是,陆逸行也准备好了清单,连给什么人买什么都备注上了。
“我还以为你一直拿这当上班呢。”
江夏看了下清单,见最上面是爷爷,婶婶和叔叔,再往下母亲后面还跟着的秦叔和弟弟妹妹,眼神微微闪了下。
本家人口果然少,再看后面,像是母亲早就改嫁了,但还能有联系。
家庭氛围还不错嘛。
不过也是,家庭氛围不行的话,也养不出来这个性子。
江夏照抄了几个礼品,又随口道:“没想到也准备着大采购啊。”
“只是想着有机会就买点,不行的话就算了。”
陆逸行笑了下,“而且带点新奇玩意让家里人开心下也挺不错的。”
“同意。”
江夏打了个响指:“那就开逛吧!”
两人边逛边买的走了一整天,陆逸行第一次发现江夏精力居然能这么旺盛,江夏也很惊奇对方居然能全程拿着东西跟下来,一点都没耐烦。
这体力很不错啊。
而在江夏大采购的时候,徐长松等人就略有点忙碌了。
他们稍微休息,就开始疯狂找合适的案子。
不快不行啊,长宁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限时体验卡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第二日。
徐长松,陈永义,江夏等人到了私营菜馆。
这家菜馆不算大,不过装潢还行,一看就是刚装修没多久,且人气挺旺,刚到中午饭点,前厅就全部坐满了。
一尺多长的花鲢鱼摆放在青花瓷的长盘中,红辣椒段和青辣椒碎以及花椒在鱼身上与盘中起起伏伏,激发出麻辣鲜香的气味,让人唇舌生津。
“这家店大厨换的是真好,这鱼做的简直绝了,吃了就忘不了。”
有顾客和同伴聊着天:“我这个月都来三回了,这荷包都要撑不住喽。”
“要不怎么说吃喝败家呢。”
同伴道:“吃完这顿,咱们这个月可不能再来了。”
……
年轻人能吃重口味菜系,陈专家可不行,他年龄不小,这么吃完又上火车,保不齐就要闹肚子,荣震海连忙解释道:“陈专家您放心,我问过了,这家菜馆的师傅不止会川菜,还会淮扬菜,我们都定好了。”
“没事儿,我也是能吃辣的。”
陈永义乐呵呵道:“以前菜里没滋味,就靠大葱蒜泥和辣椒提一提了。”
“来来来,咱们进屋。”
徐长松招呼着众人进了包间。
一行人入座。
服务员上前确认了下,随即就让人上早就做好的凉菜。
饭店包厢档次倒不错,用的是圆桌,还能旋转,上菜的服务员左手托着菜盘,右手使劲推了一下,随即将四个凉菜依次放了上去。
放完,服务员转身离开了。
“还别说,这私营菜馆服务员态度就是比国营好些。”
徐长松道:“要是不说身份,去国营大饭店,那真是叨都不叨你,可要是说身份吧,又有人不停的找你寒暄,累啊。”
那何止是不叨啊,不殴打顾客吃的还正常就很不错了。
毕竟国营饭店员工都拿死工资,卖不卖得出去都发,那自然不把普通顾客当回事儿了。
陈永义也不太喜欢应酬,他同意道:“咱们不讲究那些,能静静的吃个饭就很好了。”
说话间,转盘越转越慢,一道皮蛋豆腐逐渐停在江夏面前。
江夏低头扫了一眼。
这豆腐块有的泡在料汁里,有的叠在上面,在皮蛋和褐色料汁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洁白,简直就跟刷墙的白漆似的。
徐长松和陈永义还在商业互吹。
而江夏低头盯着豆腐看了好几秒,心中预感不妙。
她记得作坊做的鲜豆腐是乳白带点黄,跟豆奶粉似的,不会这么白。
除非……加了增白剂。
但这是千禧年后才会有的东西,尚且符合食品安全法,现在可没有这玩意儿。
那想要让豆腐变这么白,科技不一定多,但一定都是狠活。
江夏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大概率吃不好了。
第59章
江夏是真的想好好吃顿饭。
她不死心的盯着菜盘里的豆腐,仔细判断其颜色。
毕竟传统豆腐除了用卤水,还可以用石膏点,后者点出豆腐也会很白。
只是提升过的色彩感知还是击碎了江夏幻想。
石膏点出的豆腐再白,整体上还是会偏向于米白,这是豆类的特性,绝不可能是这种惨白模样。
江夏确(死)诊(心)了。
这豆腐绝对添料了!
这才改革开放几年啊,还在逐渐放开私营市场呢,怎么就有人这么有创造力呢?
江夏认真思索这里面有可能添了啥。
鉴于现在化工产品还不像九零年和千禧年后那么发达,原材料肯定得足够广泛,易得,短期还吃不死人。
那大概率应该是‘吊白块’了。
这东西学名叫甲醛次硫酸氢钠,是一种工业漂白剂,常用于印染行业,遇热会分解产生甲醛、二氧化硫等有毒气体,会损害肝肾,严禁用作食品加工。
问题来了,这家私营菜馆的厨师知不知道这豆腐有问题?
菜还没有上齐,众人还在聊着天,准备等着上齐后再开动,江夏觉得她还可以再等一等,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对了,仁泽那边出了个棘手的案子要请我过去,我这晚上八点就得走。”
陈永义完全没发现江夏的异样,他笑着道:“我坐火车不能喝酒,喝了上车又晕又吐的,撑不住,咱们今天就只吃菜,不喝酒,也好好品品这个菜馆大厨的手艺怎么样。”
“这个陈专家你放心。”
宴请一般少不了喝酒助兴,但前提是喝了真能联络好感情,徐长松很清楚这两位肯定不行,早就把酒给划掉了。
“我早就提前说了,让菜馆不要上酒,多开几瓶果汁,还泡了壶武夷山产的大红袍,陈专家您看看如何?”
说着,徐长松转头看向江夏,“话说江夏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果汁?”
江夏抬头答道:“苹果吧,微甜不酸,比山楂汁好喝多了。”
徐长松立刻对荣震海提醒道:“那大荣一会儿你别忘了给江夏拿苹果汁。”
荣震海立刻答应道:“好嘞。”
“江夏。”
聊到江夏,陈永义注意力也转过来了,他从心底算了算时间,道:“说起来再过两个多月,就十月里,咱们省厅就又要开展积案攻坚活动了,你想不想来啊?”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聊的徐长松瞬间止住了喉咙中的话,就连荣震海也羡慕的看了过来。
好家伙,直接去省厅啊!
“哎?”
江夏有些惊讶。
其实如今的刑事案件侦破率并不高,甚至直到千禧年后,在公安部正式提出命案必破的口号前,破案率也才到41%,这还是没有加入有案不报的情况,如果加入的话,可能侦破率还不到30%。
在这种情况下,各市,乃至各省,都会积压大量的刑事案件。
而各省各市的公安对此也并未放任不管,每年都会集中力量,也就是请多位不同领域的专家齐聚一堂,或是采用一些新技术,大规模的重查汇集到一起的旧案,尝试能否集中侦破。
一般来说,罪犯会有连续犯罪的可能,当各种旧案汇聚到一起,一些具有高度相似特征的案子就会被并案,之前找到的线索互相拼凑,很容易确定嫌疑人重启案件并进行抓捕。
而专家水准更高,本就更容易从积案中找到原本没有被细节。
对于一些难案,在法医痕检足迹指纹等专家齐聚一起,各领域互相碰撞,也有可能并发出新的灵感,一举将其破获。
鉴于这些,各省还是很喜欢办积案攻坚的。
不过……那邀请的都是专家,她目前还是老问题,不够格。
“您老太抬举我了。”
江夏微微摇摇头道:“您要说想不想,那我肯定想,那么多领域专家,光旁听说不定就够我学个十年的了,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干警,没那个资格去嘛。”
“咱们干刑警的不讲究那么多,就用本事说话。”
警察是体制内,许多时候要讲级别,也讲资历,但这些东西最后还是要落实到业绩上,真正被拿来评判的,还是能不能破案。
破不了案,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案子压身,那级别和资历有什么用?
而能破案的,终究比不能破案的高一头,哪怕没有足够的级别和资历也没什么,反正时间一久都会有。
“我职位也不算高,好在从省厅也能说得上几句话,能跟上面提一提。”
陈永义直接道:“不过流程还是要有的,到时候估摸着会提前找两个案子,让你画一画,这你肯定不怵吧?”
“这肯定不会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夏确定,今年积案攻坚她百分之百能参加。
挺让人激动的,她前世连市政府都挨不着边,现在连省厅都能进了!
就是总感觉她的假期正在给自己插上翅膀,准备去远方看看了。
而徐长松已经彻底死了想把人留在本市的心。
陈专家都代表省厅开始勾人了,他们一个市局单位,哪争的过呦!
不过他早就知道希望渺茫,现在也没生出太多情绪,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想法子把人多留几天。
现在不留,等人家以后出了名,到处都是请她施以援手的,他们市除非遇要命的大案,哪还请得到她啊。
徐长松还在想着能有什么法多留几天人,而荣震海想的就没那么多了,他现在就一个感觉,羡慕。
这可是省厅办的积案攻坚啊,请的可都是专家!
而口述画像算是新技术,一般每逢新技术出来,都能破上不少案子。
有这份资历在,她这前途绝对会非常亮,比大卡车前车灯,不,比油轮探照灯都亮!
荣震海心里感慨着。
看看,有能力就是不一样,有的是前辈愿意提携,遇到机会就能一飞冲天,真是不得不服啊。
“去省厅好啊,能学不少东西呢。”
徐长松笑着道:“不过江夏你这口述画像的本事,我们都有目共睹,绝对是这个,这一趟下来,知道你的人就更多了,以后我——”
他话还未说完,包厢门忽然‘咔嚓’一声,被服务员从外推开,对方端着菜就进来了。
“同志让一下,菜上来了。”
说着,服务员将托盘一角放在盘上,将豆芽炒肉和炒三鲜两个快手菜放了上面,随后又上了狮子头和生香河虾。
一放完,这个服务员转过身,让后面服务员过来继续上菜,她则出去又拿过来几瓶不同口味的果汁。
这一番下来,菜已经上了大半。
江夏扫了遍新上的菜,目光逐渐落在了豆芽炒肉丝上。
这豆芽根茎粗壮,比寻常豆芽大了两倍有余,看起来又长又鲜又白嫩,底部基本无根须,爆炒后略有些透明,还泛着些许油光,色香味俱全的,似乎咬嘴里绝对会十分清脆爽甜。
就是江夏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emmm……
还有毒豆芽呢?
得,现在可以确定,这家店问题不小。
服务员走了,看着已经上了大半的菜席,徐长松正想着建议大家可以开吃,而在他说之前,江夏就已经提前制止道:“徐支,咱们还是先别吃了,这上的菜里至少有两个不能碰,都有毒。”
“嗯?”
这话让徐长松愣了下,他又看了眼十分正常的饭菜,有些诧异道:“这菜不都挺正常吗?江夏你也没尝的,怎么就知道有毒呢?”
陈永义同样一怔,但他瞬间想起江夏姐姐的职业,不仅没有疑惑,脑海中反而浮现出刚才江夏一直盯着面前的皮蛋豆腐,他下意识问道:
“是食材有问题?”
“对。”
江夏点点头,她拿着筷子指了下豆芽炒肉。
“这豆芽不正常,太大了,正常水泡发不会这么大,应该是拿药发的,大概率用的是二亚硫酸钠和苄基腺嘌呤,前者是漂白剂,主要是工业生产,后者是促进植物生长的,都含有一定量的毒性,过量食用会引发中毒,少量食用虽然中毒情况不明显,但长期食用会损害肝肾,甚至引发癌症。”
说着,江夏又拿筷子指了下皮蛋豆腐。
“这个豆腐也是,太白了,不像是石膏点出来的,应该是加了工业染色剂染出来的,染料全在里面呢,吃了同样会损伤肝脏。”
“啊?”
江夏肯定不会撒谎,听着她的话,徐长松看看豆芽,再看看豆腐,脸色瞬间一阵白,一阵红的。
这两样菜也算得上色香味俱全,若非对方提醒,他根本想不到这两食材居然是这么弄出来的。
入口的东西加工业漂白剂和染料……真是良心都烂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
“大荣!”
不用领导多说,荣震海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我这就喊人来查。”
说着,荣震海就要往外走。
“哦,还有。”
江夏拦下人,豆腐还不太好认,但药发豆芽味道很容易区别,能用这种食材的,很难保证不在其它地方继续用手段,回想着来时听的话,她继续补充道:“我刚才听顾客说麻椒鱼吃的上头……可能也加料了,再给缉毒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带点测吗。啡的工具过来吧。”
什么?
荣震海瞬间变了脸色:“这家店还敢往菜里放毒。品?他们不想活了?!”
“纯毒品肯定不敢。”
江夏叹了口气:“但罂。粟壳或罂。粟粉是真敢放,餐馆挣的就是食客不断回购的生意,这让人吃着轻微上瘾,才能拉回头客啊。”
居然还能这样?
荣震海面带惊愕的看向江夏。
这可是真投毒啊,开饭店的还能这么黑?
孙二娘开的包子店也只砍一刀啊,这直接钝刀子割肉了!
他一点也不敢大意,“我这就去对面借电话打!”
连罂。粟都敢往菜里放,这家店是真的不想活了!
徐长松脸色同样非常难看。
他现在心情非常差。
好不容易才说动了陈专家和江夏,精挑细选了个私人菜馆,想带人尝尝当地特色,留个好印象呢,结果不仅没留个好印象,还反倒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这脸今天丢的是真够干净的。
“呃,现在食品问题的确挺严重的。”
陈永义慢慢放下筷子,试图化解下尴尬,“我也听说卖假货的挺多,以前还见过拿玉米须染色当发菜卖的,还有往藕粉里加面粉,给鸡鸭喂水喂糠增重的。”
他说着自己遇到的经历,目光扫过桌上的豆芽和豆腐,还是没忍住道:
“不过那种都是造假,仔细看看也能看出来,像这种用化学试剂把食品弄的更鲜亮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何止是您啊,我也从未听说过。”
徐长松也微微摇了下头,怎么也想不通道:“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想着搞出来这玩意儿的,就不怕把人吃进医院?”
“随手试出来的呗。”
江夏道:“我说的是化学名,实际东西挺常见,不就是漂白剂和染料嘛,供销社就有卖的,原本是方便咱们老百姓自行染布清洗衣服的,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些造假的人发现还能给食品美容呢,用完好看还能卖上价,反正没人吃看起来还没啥问题,那就卖呗。”
说着,江夏顿了下,又看向了徐支。
如果她记忆没有出错,从七八年到零八年这三十年间,食品安全问题将会越来越突出,几乎每个城市都不能避免。
虽然一些电视剧中,刑侦支队长好像像个小人物,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一个支队长能负责的范围非常广,而食品安全也在其中,而且目前还可以直接参与管理。
如果徐支能对此多上点心,那是真能保障曲州市民一定程度上的饮食健康的。
这么想着,江夏继续多说了几个案例:“总之这种搞食品造假的,非常擅长因地制宜,有什么往里面加什么,调什么,陈小米泛灰,那就用颜料重新染黄色,干豆腐颜色不鲜亮,那就加姜黄染色,面条看着发灰,那里面放增白剂美白……总之什么都能干出来。”
“而这两种添加剂危害还算是小的,还有种是真毒,叫双氧水,原本是给种子杀菌消毒用的,跟农药差不多,浓缩版的毒性特别强,皮肤接触都会被腐蚀。”
“你猜怎么着,它腐蚀性这么强,能给食品漂白啊,有些脑子灵活过头的就拿来给一些开始腐败的肉啦,过期的豆干之类重新漂白,再加工售卖,这种东西普通人吃的多了,就会灼伤食道,严重的还会患上食道癌。”
“还有更严重的是农药残留,一些杀虫剂毒性强,味道也不是特别重,一些农户不等农药代谢完就拿着菜去集市上卖,直接就能造成不少人中毒进医院。”
“其实食品安全还是很重要的。”江夏总结道:“就是现在没有专门的部门去抓,没有人管,可不这么乱吗?”
徐长松恍恍惚惚的听完了全部。
他感觉今天也算是真开了眼。
陈专家说的那种和农药残留倒不稀奇,他有一回过年买鸡的时候也被坑过呢,可江夏说的他真是第一次听闻,竟然能这么搞,还有这么多?
这也太能坑人了吧?
“这话说的对,是得狠抓狠查。”
徐长松赞同着,他边想着有时间必须得查一查,又觉得江夏在这方面懂的是真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忍住道:
“不过江夏,你们长宁市……卖假食品的商贩这么多吗?”
嗯?!!
听对方疑问,江夏脑子瞬间懵了下。
她都准备好等待徐支疑问,然后顺理成章的把知道的锅再扣给老姐了,怎么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呢?!
流程不是这样的呀,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懂这些,怎么连用的材料都这么清楚,然后我再回答问题啊!
你这问的,问的真好合理……
她这么多食品造假经验总得有处学,可别管是从哪里学,都得是有人这么干了她才能知道,那再推一下她常年待在哪儿,自然能得出长宁市食品造假猖獗的结论。
啊这。
总感觉给家乡抹黑了啊。
“那倒没有。”
江夏默默的咽了口血,她努力挽回起徐支对她家乡的印象,“这个一部分是我在省城上大学的时和舍友聊天知道的,还有是我爸乡里想建个初级食品加工厂,托我姐打听,她向同行了解相关技术才意外知道的。”
“我们市现在小贩还不多,连集市都没有,哪会有那么多造假的呢。”
听到没有,没有那么多造假的!
“哦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徐长松连连点头。
天南海北都汇聚到一块儿了,那怪不得知道的这么多,是他想岔了。
就是……她姐怎么打听的东西这么偏门呢?这么多造假的法子,技术还是都是最新的。
再想想刚才江夏说饭店厨子有可能加了罂粟壳,徐长松就感觉更怪了。
总觉着厨子私底下会干许多坏事儿啊。
她姐了解这么多造假技术,应该不会是想让她乡亲们干吧?
咳,开玩笑。
江夏这么嫉恶如仇的,哪能让家里人干这事儿。
“那你姐这了解的是真挺多,连原材料叫啥化学名都知道,感觉比造假者还全乎啊。”
熟悉的味道总算回来了。
不好意思老姐,对不住你了!
虽然又给老姐送上口黑锅,但反正没怀疑她嘛,江夏心里道着歉,面上一派自然道:
“正常,厨子嘛,每天经手那么多食材,好的坏的都有数,一看就知道有没有问题,再琢磨琢磨也就差不多全知道了,至于化学名称,那是办厂需要懂食品工业,我姐每天晚上都在学背的,我也跟着听了一堆。”
说话间,包厢门又被推开了,两个服务员又上了菜,连本店的招牌麻椒鱼也放在了中间。
放完菜品,服务员离开了房间,并顺便带上了门。
椒香麻辣的味道四散着,众人看了看它,谁也都没有动筷。
气氛又尴尬起来了。
好在没持续多久,荣震海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缉毒队中队的任队长。
“徐支。”
任队长手里还提着箱子,他面容严肃的打了声招呼,“我把东西带来了,最新的显色试剂,快的话二十来分钟就能出结果。”
“那还等什么?”
徐长松道:“赶紧做,就这个麻椒鱼。”
“好嘞。”
任队长立刻上前,打开箱子取出一盒包装就很洋气的塑料检测工具,稍微搅合了下汤汁,撇开上面的油,随后用滴管取了几滴汤汁,滴在了测试板上。
等待途中,他又道:“我们把警犬也带来了,现在已经去后厨搜了,只要有,那就能搜出来。”
徐长松心情又有点不美妙起来。
“队长!”
还没等几分钟,有干警提着一个塑料水桶就走了过来:“这豆芽离近闻,一股子化学试剂的味,我帮厨了,这还是已经换了两遍水后的呢。”
众人下意识看了眼江夏,徐长松脸又黑了些,可还没黑完,又一个干警拿着布袋,牵着条通体黝黑缉毒犬高兴的跑了过来。
“队长!出大货了,这么多罂。粟粉!足足有六百多多克!”
这已经不用等结果了。
任队长努力克制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不能笑,徐支那脸色都已经和锅底有的一拼了!
“咳,刚才我们已经把店长和厨师都控制住了,接下来这事儿就交给他们缉毒队处理吧,毒豆芽和毒豆腐我待会就去查。”
荣震海赶紧说道:“陈专家您现在还没吃上饭呢,我在重新在国营大饭店定好了,咱们还是去那边吧?”
“对,咱们还是去国营饭店吧。”
徐长松脸色恢复些许正常,他赞同道:“那边饭菜放心。”
虽然服务态度差,但至少不下毒啊。
饭总是要吃一下的,不然徐长松他们肯定得多想,陈永义也没推脱,直接就答应下来。
几人又转去了国营饭店。
荣震海明显提前打了招呼,估摸着搭了些人情,他们去的是包厢,饭菜上的也快,中间也没外人来打扰,总算是宾主尽欢的结束了这场饯别宴。
期间大家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徐长松又对江夏多做挽留,而江夏则‘勉为其难’的表示再留三天。
三天后她是真的得走了,不然回去后就来不及处理火车上的事儿了。
徐长松很是遗憾的接受了现实。
于是这三天徐长松把各分局近一年的合适案件,按照从近近远的方式赶紧把目击证人全都调了过来,一口气画了二十多副画像,这才依依不舍的派了两名干警将江夏给送回去。
江夏挺想拒绝来着,可惜完全没拧过对方,只能多了两条尾巴跟着。
这行为非常多余,因为到火车前准备上车时,一个负责检票的乘务员看了看江夏的车票又看了眼她介绍信,眼睛逐渐开始放光。
她克制住激动的声音,低声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生死簿吧!”
哎呀,她这运气也太好了,居然能见到传说中的真人!
果然跟说的一样年轻,感觉还没有她妹妹大呢!
嗯?!
江夏仔细看了遍身前乘务员的面孔,非常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
不是吧?这才几天,她的名声就传这么远了?连素不相识的乘务员都能认出来她?
等等,好像她的声望值最近又猛涨了不少,又快到满值了!
估摸着除了曲州市的同行,铁路乘警们也贡献了不少。
呃,她不会还要在路上再开个技能吧?
老天保佑,这次一定要来点正常的!
第60章
这显然是在做梦。
江夏把要求降低了点,并许愿接下来一生荤素搭配,换系统给个不恶心点的技能。
心里这么想着,江夏轻咳一声,对着面前的乘务员道:“这说的也太夸张了,我就是个会画点画的普通干警。”
一趟车抓上百个扒手的普通干警?
乘务员欲言又止。
你要是普通干警的话,我们车上的乘警算啥?只会吃干饭的?
“江同志也太谦虚了。”
乘务员维持着微笑,她将车票和介绍信还回去,又向后让了下位置,道:“时间紧,您还是赶紧先上车吧。”
江夏点了下头,被这个轻便的双肩背包,率先上了车。
身后,陆逸行提着行李,两位派来护送的干警各拿着采购的特产,大包小包的上了火车。
话说回来,人多也是有好处的,他们四个选了同个隔间,就不用头疼下铺被别人随便坐了。
江夏自然的坐在了空间更宽敞下铺,没有人发出异议。
夏日闷热,绿皮火车内还没有空调,车里闷热又有股人群聚集的汗味,江夏叹了口气,默默的把窗户开到了最大。
她开始怀念高铁了。
想想还有小三十年才能坐上,就更让人悲伤了。
“喏,扇子。”
陆逸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雕花的木折扇,“热的话就拿它扇一扇。”
说话间,他将布包放在面前的小铁桌上。
这里面是是他这几天收集到的各种缓解晕车症状的装备,从药物到零食还有中药香囊一应俱全。
希望这次都能起点效果。
江夏很是惊喜的接过折扇,
入手微凉,还有点淡淡的清香,应该是用的上好的檀木,其上镂空雕刻着吉祥纹样,中间还刻着古塔,塔旁边那棵苍松枝干更是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
江夏没有扇,她手指摩挲着雕刻的纹样,疑惑道:“咦,陆逸行你什么时候买的折扇?”
“前天出去买的。”
陆逸行手顿了下,自然的说道:“你喜欢就拿着用吧。”
两个干警还在放行李,听见这话,全都抬起头互相对视了眼。
哟喝,有情况啊。
普通扇子送着玩没啥,可这把木折扇明显价值不菲,那含义可就不一样了呀。
江夏又翻来覆去的看了几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哎呀她对这种精致的小玩意就是没有抵抗力呀。
闻言,陆逸行悄悄攥在一起的手不由得松开了。
火车启动了。
隔间内,其他两位乘客探出头,打量了下新来的乘客,熟练的开始了搭话。
两个干警熟练的说起了假身份,将这两位乘客糊弄过去。
鉴于来之前的情况,江夏还是稍微装了会儿晕车,随后在吃了几块橘子糖后逐渐‘正常’起来。
四个人天南海北的侃大山,江夏对此没太大兴趣,她从包里掏出本之前逛街买到的十万个为什么就看了起来。
不愧是冷战时期的产物,书就是硬核,从用高射炮打飞机到手搓枪。支炮·弹全都有,就差手把手教怎么建兵工厂了。
江夏看得是津津有味,她扩宽不知有用没用的知识,结果还没看多久,就发现她这节车厢一会儿过来一个乘务员,每次都在她包厢前停留好长时间。
前两个还装一下呢,后面的都直接正大光明的看起来了。
江夏总算感觉到了陈专家的烦恼。
被太多人认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这都是过来看猴来了。
没错,她就是那个猴。
不过这些人没主动搭话,江夏也就装看不见。
上次火车到一站她巡视一次画人的高强度抓扒手,很大程度还是受系统奖励和劫匪的刺激,这次她不可能再这么干了。
太熬人不说,而且再一再二又再三的,次数多了,以后的列车乘警和乘务员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到时候她抓的不勤点,他们心里都得不得劲儿。
人性如此,不如提前做好管理,省得以后再落埋怨。
车上的乘警也是个正常人,他很清楚江夏是地方警,他是铁路警,抓扒是他的工作,不是人家的,愿意抓人是情分,又不是本分,不出手实属正常。
只是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心痒痒。
谁不想看看生死薄出手会是什么样的啊!
于是王乘警从售货员那儿买了份烧鸡,又带了点花生瓜子,领着徒弟过来请教。
“生…江同志好啊。”
站在隔间前,王乘警面带笑容,很是热情道:“我听老赵提过你,能打又能画像还年轻,简直就是少年英才,我还不信呢,现在过来一看,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来来来,这是汶地产的烧鸡,味道一绝,江同志你尝尝。”
说着,王乘警就要把这些礼物放到桌上。
好嘛,直接送啊。
江夏眼疾手快的放下书,伸手拒绝道:“同志客气了,我这无功不受禄的,哪能收你东西呢。”
“嗳,这不要票,又走我们内部价的,不贵,你就当中午的下饭菜嘛。”
王乘警倒是不拐弯抹角,他直接道:“而且我也想请你给我这蠢徒弟指点指点,让他学下你怎么抓扒的,成不?”
果然是为了这个。
东西都已经硬塞过来了,躲是躲不了了,不过对方有诚意,倒也能答应,江夏犹豫片刻,也就同意道:“那成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把小本子和笔往口袋中一揣,道:“走,咱们去溜一圈。”
陆逸行和两个干警很是淡定,这待遇太正常了,可两个乘客那见过这阵仗?瞬间止住了话语,呆呆地看向江夏。
这什么来头的人啊,能让乘警这么客气的过来请教?
江夏带着两人走了一圈。
即便是在盛暑,部分硬座车厢依旧挤的连个落脚的空都没有,江夏边往前走,边环顾两边,直到这列车厢连接处才停下,在入口拿出本子边画边道:
“这节车厢厕所门口站着的蓝上衣的中年妇女,第四排左边穿黑外套,嘴角破皮的三十岁男人……都是扒手。”
说话间,一张男性面孔迅速在她笔下成型,王乘警和徒弟凑过头来一看,完全就是刚才的那个人。
两人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神了,生死簿果然名不虚传!
走了一圈,江夏边画边录入,又增加了下系统生死簿的厚度,她将画完的画像交给对方,愉快的返回了卧铺。
就是列车上的扒手们莫名感觉天一黑,手又突然被铐上了,哪怕看见乘警跑远了都没用,这乘警还是能把他们揪出来。
完全想不通啊,这简直就跟闹鬼了似的,太吓人了!
*
这一波下来,江夏声望值又加了不少。
第一天平安度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江夏还在半睡半醒,耳边忽然传来系统熟悉的烟花声。
【叮,恭喜宿主得到同行畏惧,声望值+1~】
【恭喜宿主声望值满级!】
【系统随即奖励抽取中……】
听着接连不断的礼炮声响,江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调出系统,看着抽奖界面,在心里不断祈祷,正常点的正常点的!
选择格在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礼盒中随意横跳着,速度越来越慢,逐渐停了下来。
被选中的礼盒移到正中,不断放大,并快速打开,露出耀眼的金光。
系统欢快的播报起来。
【恭喜宿主抽中LV4级全套盗墓技法!】
江夏瞬间松了口气。
欧耶,这次技能正常多了啊。
不对,盗墓经验有什么正常的?完全是系统把她底线拉太低了!
不等江夏吐槽,大量盗墓的经验就朝她脑海飞涌来。
如何观地舆风水,看各处地形位置,找玄武垂象,龙脉结穴等福地,以及分辨这是哪个朝代的墓地……
怎么根据地形走向,判断棺椁的位置,从最合适的方向打洞,好直接以最短的距离进入主墓,和一些炸开合适盗洞的炸。药配比。
还有提前判断此墓机关危险程度,做好预防,以及分辨自己摸出来的金到底是哪个朝代的物件,价值多少等等相关小知识。
……
…
江夏看的是两眼发直。
这次真是够开眼的。
原来地形是这么看的,位置不一样的山还能有这么多说法啊。
很好,她现在也会分金点穴,吟唱寻龙分金看缠山了。
可惜要组小队的话,还缺个胖子。
开玩笑的,这太刑了,起步三年,上不封顶呢。
更何况小说和真实盗墓完全是两回事。
盗墓者挖掘的盗洞都很小,能蹲着腿走都是大的,有些甚至需要匍匐前进,其过程闷热逼仄,泥土簌簌的往身上掉,还会夹杂点虫子什么的,十分渗人,让人感觉幽闭恐惧症都犯了。
墓室里同样没好到哪里去,那毕竟是地下,尘封不知道多少年,有积泥积水,腐烂的木椁和殉葬腐烂后仅剩的尸骨……
总之,这是绝对的鬼屋,其气味和触感完全能和下水道媲美,进去真的非常需要勇气。
江夏很是失望。
还她对盗墓的美好幻想啊,她还想三十多年后再看鬼吹灯呢!
算了。
她现在还会看风水呢,以后还能给自己挑个——
呃,好位置过来挖的人太多了,她可不想死了还要被人拉起来仰卧起坐,百年以后还是给她火葬撒水里吧。
江夏十分淡定。
没逝,除了看风水,她还会看文物了呢,一看就知道这青铜器到底是商周的还是商周的,以后有机会了,去古玩市场淘淘宝,捡上几回漏,她后半生就能财富自由了。
就是回头还得找点周易风水文物之类的书看看,好给技能打个掩护。
这么想着,江夏只感觉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重新陷入了梦乡。
拔叔还是太权威了,经过他们教学后,真鬼屋墓室看起来也没什么了。
毕竟都烂完了,哪有新鲜的吓人。
睡觉,睡醒了再梳理。
*
时间回到二十多天前。
首都,刑事技术编辑部。
清晨,周主编按照习惯,先给自己泡了杯茶。
他坐在椅子上。
审稿的一天又开始了。
昨天好像还剩下几个没审来着?
相较于其他期刊,刑事领域的确更为细分,但他们毕竟是国家最顶尖报刊之一,各地有的是刑侦技术人士向他们投稿,就是水准嘛……
只能说,很是参差不齐。
拆开信件,周主编一字一句的读过关于这份‘关于患病状态对足迹年龄判断影响’,很快下了判断。
内容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惜误差太大,适用性也不广,无法给予发表。
他挥笔写完标准的拒稿信,连同稿件和地址放在一边,继续翻阅下一篇。
“主编,这十多个邮件都是昨天到的投稿,”
忙碌间,新人抱着一摞邮件走了过来,他将其往桌上一放,随口道:
“这个邮件看起来可真厚,也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能这么多?”
周主编抬头看去。
的确,这份邮件足足有两指宽,比其它还不到半指宽的优点大了近四倍有余。
正所谓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按过往经验来说,越是有用的东西越少,越是没用的东西写的越多,这包裹这么鼓囊,八成又是可以放在厕所使用的‘惊天之作’。
那就先把它给排除掉吧。
周主编这么想着,伸手把它给抽了出来。
他往后一靠,姿态随意的先扫了一眼地址。
长宁市。
他拿刀拆开了邮件封口。
里面又有两个包裹。
一个极薄,另一个极其厚实,周主编将两份都拿出来,他先拆开了最后的那个,里面是大量的硬纸,抽出来一看,居然全都是看不懂的图。
这些图案呈圆形,右上方编着号,每个都有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灰蒙蒙的,有些像是划痕,有些则是凹陷进去,完全看不清楚全貌。
全手绘这么多画?
有点意思哈。
看着这厚厚一摞画像,周主编隐约生出股这应该不是水货的预感,他连忙拿出邮件里面薄的那份,打开一看。
一行标题瞬间映入眼眶。
《不同工具开锁后锁痕痕迹特征与统一认证标准》
嚯!
好大的口气。
周主编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挑了下眉,他眼睛朝下看去。
本文由江夏执笔,感谢单位领导廖仲升在研究方向的支持与资源协调,以及全科室成员的辛勤付出。
项目负责人:廖仲升。
绘图:江夏。
标准认定:江夏、李德昌。
助手:黄雪玲。
协助:孙国昌、赵正武、杨立华。
周主编扫了眼全名,就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江夏这个名字上。
这一看就清楚,其他人都是虚的,挂名而已,最难的活儿全都是她干的。
不过加名嘛,懂的都懂,也不用多说。
周主编继续朝下看去。
从锁具种类到锁的结构,以及常见开锁工具,以及留下的痕迹外形一应俱全,连形状也画出来并进行标注,最后还补充了实验过程及数量,他们总共观察了四百七十六份样本,绘制了两千多个观察图形,汇集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越看越是惊讶,人不知不觉的坐的笔直,还将眼镜摸出来戴上,并取出编号文章所标注的编号比对,反复翻看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
嘶,这文章逻辑紧密,实验扎实,似乎完全没有问题啊!
沙中遇金了?
如果他没记错,如今锁芯痕迹鉴定领域还是空白,而入室类案件极为广泛,倘若这份实验无误,标准无错的话,那可适用性就不是一般的高了!
周主编不敢大意,他拿着稿子,直接去另一栋楼上找评审专家。
刑事技术期刊是公安部创办,编辑部离他们很近,稿件初审后就会送去让专家再次评定哪些稿件可以发表。
“姚专家!”
敲完门,听见请进的周主编推门进入,他打了声招呼,快速道:“这边收到份投稿,是关于锁芯痕迹鉴定的,看起来质量很不错,您掌掌眼,看下对不对?”
“喔?我记得以前还没有人做过这方面的内容吧?”
姚专家戴上眼镜,伸手接过稿子。
投稿人十分陌生,地址也没听说过,但内容却出乎意料的详实,他完整的看完一遍,又反复通读了两遍,随后忽然把办公室门上的锁拿过来,又拿出工具,三下五除二的全拆了,抽出弹子,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这投稿应该没问题。”
姚专家道:“我刚才看到的和这个显微绘图完全对得上,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
真的是出金子了!
“真的?那太好了!”
周主编有些兴奋,“锁芯痕迹检验的范围非常广,这份投稿连统一认定标准,图例都出来了,这要是刊登出去,完全可以直接现搬照用,绝对能指导各地技术人员侦破不少案子。”
只是刚说完,周主编想起来,“就是……七月期刊都已经定稿了,没办法再刊登这份稿件,要不等九月刊?”
“等什么九月?咱们期刊又不规定页数,这么有用的技术,我立刻喊人加急验证,只要全都能验证通过,那就直接把它加上,早发!”
姚专家大手一挥,他吩咐着徒弟去喊人配锁,手里又拿起一份显微绘图感慨道:
“这投稿人绘图功底真扎实,完全就是拿相机拍下来的样子,两千多个这样的图啊,恐怕得画上一两年才能画出来,这毅力真不一般。”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有这种实力,能独立研究到这种程度的痕检,水平肯定不低,圈子里应该有他的名声,怎么他就完全没印象呢?
真是奇了怪了。
要不回头打听打听?
*
打听的事情最终因为案子停了,不过姚专家还是叫来了另外两位专家一同做了验证,同意了增刊的想法。
于是这份投稿直接加入了七月刊,并在印刷厂加急印刷,封定,再打包好,向各省单位发送,再由各省向各市一级一级的邮寄。
这样邮寄的速度自然不会太快,于是直至返回,江夏都没在曲州市看看它,不过她在火车上时,长宁市局总算收到了包裹,看到了这月的期刊。
*
家中。
廖仲升站在墙边,数了下日历,又长长叹了口气。
江夏离开的第八天,想她。
唉。
这俩人运气也太不好了,怎么出门还遇上劫匪了呢?
天知道他从段支那边听到铁路公安打过来的电话时吓成了什么样,两个金疙瘩啊,哪个出了事儿他都担不起,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前途一闪一闪的,差一点就要全灭了!
幸好两人都没事。
至于功劳感谢什么的,那都不重要。
好吧,二等功还是挺诱人的,他想拿也拿不到。
不过江夏和陆逸行他们俩还是算了吧,太揪心了。
廖仲升很想赶紧把两人叫回来,以后别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千万别再让他们冒险。
可惜陆逸行回电话说,江夏受惊严重,需要缓两天才能回来,那他也没办法,只能在办公室里独守空房,数着日历期盼两人能早点回来,尤其是千万不要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这么想着,廖仲升来到了市局。
刚走进楼道,似乎就有视线锁定了他,可廖仲升还没来得及寻找视线主人,谭炳毅就突然冒出来喊住了他。
“廖科长,你总算来了,我正要找你说个事儿呢。”
“谭队?”
廖仲升停下寻找视线主人的动作,他看向谭炳毅,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儿?”
“啊,就是报个平安。”
谭炳毅很是随意道:“你昨天不是没来嘛,小陆昨天下午打电话来了,说他们今天就回来,现在应该已经上火车了,火车时间写明天晚上就能到,不过火车经常晚点,真到长宁差不多得到后天早晨或者中午了,所以他再替江夏请天假,大后天过来上班。”
“回来了?”
廖仲升瞬间一喜,“回来就好啊!”
请假算什么,重要的是人在本地啊!
至于还能在多久……那还是别想了。
想想就心碎。
谢过谭炳毅,廖仲升继续向楼上走去,他推开办公室大门,却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轻手轻脚的争抢着什么。
“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这是我,我名也有!”
“江夏也真够仁义的,我就找了几把锁,她居然也把我给写上去了……这我也太受之有愧了呀。”
廖仲升很是奇怪道:“哎,你们几个这看什么呢?”
“这个月的刑事技术期刊啊!”
李痕检面上是少有的激动,他直接拿起翻开的期刊,将其递到廖仲升面前,声音略有颤抖道:
“江夏锁芯研究的投稿过了!还有业界三位痕检专家署名认证,说是国内顶尖,弥补锁痕检验领域的空白呢!”
“喔?!”
廖仲升嘴巴再也闭不上了,一瞬间,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但又很快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连忙伸手接过期刊,转了两下才将其反过来看上面的名字。
鲁省长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投稿人,江夏。
下方还直接将他列为了项目负责人。
廖仲升有些愕然。
实话说,科里对此的确出了钱,但整个项目完全是江夏在负责,大部分工作也是由她完成,除了紧紧科室里的口风,协调下锁的来源外外,他几乎没出什么力,自然也没有贪功的打算。
反正她只要写了单位,那做为科长的他就是领导有方,没必要搞太多,所以江夏让他审阅那份稿件时,哪怕只有标题,没有这些名字他也没在意,没想到,原来她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写上去,还给自己安了个项目负责人的重要头衔?!
这可真是……
太厚道了。
廖仲升忽然明白刚才来时,那角落里投来的视线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沉默数秒。
哎呀,这么大喜事,他肯定不知道啊,要不再出去走走,看看谁会给他道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