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话说得好啊,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他这都上期刊了,不出去听听别人的羡慕怎么能行呢?
欣赏了几遍上面的名字,廖仲升把期刊还给他们,估量了下时间,等了会,随即拿上杯子出门去茶水间接水。
当然,那水是怎么也接不满的,人也是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在上了好几年班的楼里迷路,一会出现在楼下大厅,一会出现在顶楼,总之,就是回不去了。
而各处也的确在疯传着消息。
这期刊一级一级向下分,最末会送到各市分局乃至县城,省厅离得远,也财大气粗,会直接向各市邮寄,市里就没那么有钱了,反正就几个小时的车程,那就放着,等下面人什么时候过来办事了再顺带领走。
所以保障处目前还有好几本期刊,有人原本只是拿它当报纸看看,打发打发时间,哪想到翻到中间,居然看见自家了!
嗯?你说那是技术科?什么技术科,你就说他们是不是都是长宁市局的吧!
总之这地名和名字一出现,看的人就惊了,喊着办公室里的同事确认,同事又去找人确认再顺带传一下,那消息飞快的从保障处到人事处扩散,连几本期刊都被人拿走争相看看是不是真的了。
所以廖仲升迷路的时候,就见各个办公室不是在聚一起低头看着什么,就是止不住的惊呼。
还有人在外面,一看见廖仲升就道喜。
“廖科长,你知不知道你们科江夏上顶尖期刊了?!”
“恭喜啊廖科长,你们科这下可出名了!”
“项目负责人啊老廖,你这直接露脸到全国了啊!”
……
…
“哎呀刚知道刚知道。”
“运气,运气,都是运气。”
廖仲升强压着嘴角,面上很是谦虚的回答着众人,心里则已经飘起来了。
正当他陶醉在这一刻的时候,身后忽然窜出来个人影,胳膊直接揽在了他脖子上,“好你个老廖,居然瞒着我们搞这么大!”
这声音一听就是冯队。
廖仲升赶紧挣脱这记锁喉,连忙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可话音刚落,赵队就出现在面前,模样还有点咬牙切齿的。
“连期刊都上了……怎么当初就被你把人给抢走了呢!”
说着,赵振忠拉着廖仲升就往楼下走,还高声喊道:“不行,咱们今天必须去国营饭店宰他一顿,老谭,你也快过来一起动手啊!”
咦,这是哪里传来的酸味儿啊,也太重了吧?
才知道情况的谭炳毅从办公室里快步出来,状若生气道:“好你个老谭,还给我们玩三十六计呢,今天必须得狠宰你一顿!”
说着,人同样推着廖仲升就要往下走。
好了,乐极生悲了,这下荷包该哭了。
“哎哎哎,你们三个联合好的是吧?还没到饭点儿呢,好歹等中午再说啊!”
廖仲升大叫着拒绝,可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破费无所谓,他现在就要看他们羡慕嫉妒恨的脸口牙!
*
江夏是凌晨三点才下的火车。
没办法,路上除了正常的延误外,她还碰上了火车检修,一口气停了五六个小时,结果就是这个尴尬的点才到。
她从火车上下来,身边是无数下车和等待上车的旅客。
而远方的天幕漆黑,月亮如缺了个角的玉盘,几颗星星在周围点缀,略有些昏暗的路灯从高空中照下,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来的干警眺望了下,那是一片黑漆漆的影子,看不清原貌,只觉着如张牙舞爪的巨兽,正等待吞噬些什么。
这可不适合一个人回家。
他主动道:“这么晚一个人回去还是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将江同志你送回家,再买车票回去吧。”
在日常安全方面,江夏还是很谨慎的,她可不想阴沟里翻船,听干警这么提议,立刻就答应下来:“那就多谢谢两位了。”
两个干警送人,威慑度也足够了,按理说完全不再需要人,但陆逸行迟疑了下,还是飞快拿定了主意。
他语调自然道:“我也一起吧,回来时正好顺路。”
你觉得这话我信吗?
这口是心非的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年长些干警扭了下嘴,忍不住想使点小坏。
他笑着道:“没事陆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们知道你觉着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也挺危险的,肯定也会把你送回家的。”
陆逸行瞬间哽了下。
有你这么颠倒黑白的吗!
可他偏偏又找不出别的话反驳。
毕竟一反驳,就没有继续送江夏回家的理由了。
这沉默的姿态看起来仿佛成了默认。
于是赤手空拳面对三个持械持枪劫匪都不怵的优秀刑警,现在开始怕走夜路了。
“咳。”
江夏轻咳一声,她解围道:“我想起来有些事还没和陆同志说完呢,正好一起走。”
得,又来一个口是心非的。
火车上两天两夜这么久,还能有什么话没说完?
“哦——”
年长干警好像忽然恍然大悟的应和,他没再多逗,笑眯眯道:“那咱们就赶紧走吧,出去叫两辆人力三轮车,你们俩坐一起,也好说事儿。”
稍微逗逗这俩人,干警见好就收,省得这两人恼了,赶紧就往外走了
“走喽走喽,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他很快就走到了前面。
见人不再多说,江夏松了口气,她朝陆逸行望去,而对方正惊讶的看着她,待发现她看过来后,又瞬间移开了视线。
他提着箱子,十分心虚的快步朝前走。
啧。
躲她干什么?
江夏心里哼了声,也跟了上去。
道路旁,高耸路灯撒下温暖的光,前后灯光照耀下,地上的人多了三道影子,短的最暗,一道正逐渐拉长,还有条极长的影子正逐渐消失。
江夏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来两人正式互相认识的那天,也是在晚上。
她思绪忽然一歪。
说起来,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走夜路是挺危险的。
容易遇见流氓呦。
*
虽然说是有事要交代,但坐在一个车里后,两人谁都没说话。
反倒是骑车的两个车夫十分健谈,一直唠个不停,从哪哪儿又械斗了,到明明是夏季,可各摊位上的菜不仅没降价,反而还涨了,再到之前晚上又有哪个倒霉鬼夜间出行被抢,还有车夫拉了个乘客去个远地,本以为这单赚大了,结果被对方抢走了一天的工钱……
这唠的江夏都想感慨一句,世风日下啊!
单元楼总算到了。
江夏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几人送佛送到西,直接把皮箱连同特产都拎上楼才走。
她打开门,悄悄把东西放在柜边,确认父母都还没醒,就蹑手蹑脚的回了屋,继续休息。
七点。
江夏精神奕奕地推开门,一抬头,就看见老妈正坐在桌边摘豆角。
一捆捆的长豆角摆在桌上,地下,铺的到处都是绿色,江夏看的是眼前一黑又一黑,感觉这场面比墓室还要让人恐惧。
正所谓每个省份都有自己的噩梦食物,鲁省也不例外,这种本地长豇豆生长期短,产量大,好养活,价格还便宜,于是就成了夏季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完全就是一年吃一次,一次能吃个小半年,上顿下顿全都是它,让人看见就想跑。
“妈,咱们家就三个人,你怎么买这么多豆角?”
江夏深吸口气,“就不能买点茄子西红柿蘑菇之类的菜吗?”
“你看你,回来就又挑上了,这豆角你才吃几顿?”
周梅手上动作不停,“知不知道现在菜有多贵啊,连韭菜都要一分七一斤了,还好你姨家有院子,种了豆角吃不完,可以摘点过来,不然连菜都要买不起了。”
“一分七?怎么这么贵了?”
江夏有些奇怪。
正所谓六月的韭,臭死狗,六到八月的韭菜纤维多,味道重,口感最差,加上夏季其它蔬菜成熟,竞品偏多,所以卖不上价,前两年都是七八分的样子,今年居然直接翻了两倍?
“我也没听说哪里旱了啊。”
“谁知道怎么回事?”
周梅将手中那一束处理完头尾的豆角放在一边:“反正那些卖菜摊都卖这么贵,还只高不低呢,一点儿都没以前实惠。”
咦?
江夏挑了下眉。
想起昨天三轮车夫的吐槽,江夏隐约觉得,这像是菜贩在联合抬高售价。
有点不对劲。
卖菜的多是散户,就算按村庄来,也没有自发联合的可能性,肯定得有个人牵头才行。
那会是什么人能让这么多菜贩达成共识,又怎么达成的共识呢?
江夏隐约觉着不妙,可还没想完,周梅就已经抓起一把豆角,道:“你早饭还没吃呢,我给你做。”
“不辛苦了妈你了。”
江夏瞬间打住思绪,她上前一步,赶紧拿过豆角,“还是我来吧!”
真要老妈做,这饭还不如毒死她呢!
“成。”
听女儿这么说,周梅也没起来,任由对方将豆角拿走。
江夏走进厨房,边洗豆角边道:“对了妈,我这次破案子还碰着省厅的专家了呢,他说我能去省厅参加积案攻坚大会。”
“去省里?”
周梅脸上多了些惊喜,“那你在单位里肯定更长脸啊!”
“对了,能升职加工资不?”
“呃。”江夏感觉心口扎了一刀,“短时间加不了。”
和技术工人只要提级就能加薪,立功就能升职不同,警察上升的空间并不算高,工资也都是定死的。
这份工作,能得到的只有荣誉。
作为普通人,周梅的追求自然俗气,但有则好,没有也罢,反正闺女已经在市局上班,说出去不知多有面呢,升不上去就升不上去吧。
“没事。”
周梅反过来安慰道:“你这才进市局多久啊,哪能那么快升职,你王婶家她大儿子都三十多了,现在还是个办事员呢。”
“那我肯定会比他升的快。”
江夏控了控水,将豆角放在案板上切菜,继续给老妈打起预防针,“就是以后我应该会更忙,出差也会多一些。”
周梅择菜的动作一停。
她双眉蹙起,又很快松开,叹息道:“你们姐妹俩啊,是一个赛一个不着家。”
“不过你和你姐还不一样。”
周梅手放了下来,她看向厨房里正在切菜的小女儿,正色道:“你姐只是不着家,好歹还在一个地方安定着呢,可你总不能一直到处出差吧?那也太熬人了,何况你这样对象也不好找啊。”
闻言,江夏挑了下眉。
那可不一定。
“对了。”
提及对象,周梅又好奇问道:“你们单位就没有什么好小伙子可以看看?”
可话一说完,她又直接否定:“不行不行,你那单位都是刑警,工资低还不着家的,这婚后活全压你身上,那怎么能行?怎么你也得找个你爸这样能搭把手的啊!”
如今社会男性还是以大男子主义为主,甩手掌柜和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比比皆是,不过还是有部分在共产革。命思想熏陶下比较进步的,江夏她爸就算一个。
他不仅会主动干家务活,在母亲身体不好后也没有强求生育,而是去做了结扎。
因为这,他还得了个全市节育先进个人的奖状,还被江夏翻出来过。
就是这引来外界不少嘲笑,哪怕他们一家过得还不错,爷奶叔伯也常以他们家无后为由过来占便宜,甚至当年还强逼母亲将工作给堂哥,最后闹的断绝了关系,只和姥姥一家来往。
原主执着当警察,下水救人也和这些有关系,她迫切的想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子差。
抛开那些纷杂的往事,江夏认真起来。
她和陆逸行的确互有好感,但现在男女关系还是很严肃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真再进一步,那就是冲着结婚去了,
可这绝不能影响她的事业。
毕竟男人哪有把名字写在公安史上,成为后辈仰望的高山更重要啊。
只是这样一来,成为她的伴侣注定要付出许多。
家庭生活的担子,外界舆论的压力,他都得承担。
而她能给予对方的却很少。
经济上不能补偿,国家给予她的荣耀,也无法真的分对方一半。
这样的未来,他会接受吗?
嗯……
她得和对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
*
假日。
天蒙蒙亮,钱乐将装得满满当当的布包和水壶放在车筐里,将铁锹和镰刀绑在横杠上,戴上草帽,跨坐上车座,脚在车蹬上一用力,就朝巷子外驶了出去。
他准备去城外看看老爹。
他爹已经走了四年了。
城里多火化,骨灰会葬在公墓里,但他爹实在没法接受,觉得这是挫骨扬灰,死后也不得超生,非要土葬。
幸好他们家在乡下还有亲戚,关系也近,往上数是一个太爷爷的,于是在钞能力的加持下,他爹在一个小土坡边上得到块墓地,吹吹打打葬了下去,也算是满足了遗愿。
只是这葬的着实有点远,以至于除了清明和年二十九外,他根本没时间去祭拜下。
尤其是去年那场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他怕路上摔倒回不来,犹豫许久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但今年清明他去了,还借了工具,大致清理了下周围。
就是杂草长得太多了,没清理干净,就把墓碑前面的杂草清干净,坟包周围拽下来部分,好多因为时间都没弄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刚清理完那一个月回来还好,这一两个月老是梦见他爹,先是骂他不孝子,不经常来看他不说,好不容易来一次连草都不给清干净,土都掉没了也不补一点,后来又莫名开始哭,又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可钱乐怎么听,都听不见对方说的啥。
钱乐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可后面老爹哭的实在太惨,他已经睡不好了。
所以他是又处理好家事又给同事代班调休的,总算腾出两天假期,准备把墓给清干净了。
清完再多烧点纸钱,希望老爹千万别再晚上来找他了。
不然他都想请人做做法了!
这么想着,钱乐哼哧哼哧骑了大半天,总算到了老爹的墓前。
周围全都是郁郁葱葱的杂草,种类乱七八糟的,有些开着花,有些则疯狂向上生长着到半人多高,墓碑几乎完全淹没在草海当中。
后面坟包就小得更厉害了,不仅比以前小了大半,已经被杂草遮干净。
坟土是下葬棺材后回填土壤堆出来的,并不会夯得十分紧实,所以风吹雨淋的,土就会逐渐流失,如果不经常补土的话,坟包就会越来越小。
这墓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打理了。
钱乐叹了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他将肩上的自行车放下来,停靠在一边。
休息几分钟,喝点水,就着咸菜吃点馒头垫垫肚子后,钱乐取下镰刀开始清理周围的杂草。
他是城里人,基本不干这样的活,动作并不算麻利,好在耐心还是有的,花了四五个小时,总算把墓前和坟包上以及周围的杂草割干净。
但这肯定不够。
没有挖掉根,那这些杂草用不了多久还会疯长出来。
钱乐又将周围的杂草清理出来做隔离带,随后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瓶汽油,又折了个粗点的树枝过来,做了个火把,开始灼烧剩余的杂草根茎。
这办法虽然不能一劳永逸,但至少今年不用太愁了。
他边烧着坟头,边念叨着:“爹啊,这坟我草也给你清了,一会儿土也要补上了,你就好好在地底下睡吧,千万别再来找我了啊。”
烧着烧着,钱乐也觉得完成桩心愿,身上虽然疲惫,心里却舒坦不少。
又给火把上倒了点汽油,钱乐往侧边绕了点,正准备继续灼烧剩下的草根时,忽然发现草根旁边露出一小节褐色木茬。
这是什么东西?
钱乐有些奇怪,他伸手拨了下,将其拿起来一看,发现只有一小截指头那么大,反面还是黑色的,像是涂了层黑漆。
等等,黑漆?
他爹棺材外面就是涂的黑漆啊!
钱乐瞬感不妙,他低头再看,忽然觉得这处的土和其它地方好像有点不一样。
旁边的发灰,是晒许多年的表层旧土,这处却是土褐色,像是从底下新翻出来的新土。
钱乐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将火把插在土里,拿过来铁锹,哐哧哐哧开挖。
二十多分钟后,一个明显的大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忍着异味,钱乐努力往里面看去。
原本完整的棺材已经开始腐烂,但整体还算坚挺,没有向下倒塌,但脚对着的这边全烂了,露出个大洞,而透过棺材洞口,能隐约看见里面只剩下泥土,其它什么也没有。
钱乐脑子宕机了几秒,逐渐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爹呢?!
哪个龟孙把我爹给偷走了!!!
还是不是人啊?!
顾不得现状,钱乐拎起铁锹和镰刀,扛上自行车就往数十米开外的路上跑。
怪不得老爹找他哭呢,这是睡地下也没安生啊!
报警,必须报警,他得赶紧把老爹给找回来,再弄死那个敢偷他爹的家伙!
*
江夏总算回来上班了。
这一去好几天,回来看见这熟悉的环境,还真有点小怀念。
就是怎么感觉老有人在看她呢?
江夏心中不解,她正常上了楼,一推开技术科大门,就见屋里所有人瞬间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这是要干啥?
“江夏你可算来了!”
赵照相率先打起招呼,他脸上挂着笑,拿起期刊就晃荡起来:“你给刑事技术投的稿过了!就在八十六页!”
过了?
这么快?
江夏呼吸一停,头忽然有点晕。
她确定这篇投稿的技术不差,但能在这种期刊发表的技术,又哪个会差呢?江夏只是有很大把握能过,而非百分之百,现在听到真的刊登上了,不禁心头石头瞬间落地,整个人更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真过了啊!
怪不得上楼时感觉有人在看她呢,原来是这个!
江夏深吸口气,快步上前,“快让我看看!”
“就在这页。”
赵照相早就在这页放了书签,他立刻打开,递过去道:“你看,上面有你的名字,对了,我这也没干啥的,你怎么把我也写上去了?”
“咱们不都是一个科的嘛,而且这项目大家都帮了我不少。”
江夏熟练的说着客套话,她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心里那叫一个开心。
能在这样的期刊留个名字,她也算不白穿越一回了!
江夏看着期刊,越看越开心,孙法医少有的抬起头,乐呵呵道:“我还记得科长你当初说这稿子要是能真发了,你还要请我们吃一顿呢,什么时候请啊?”
赵照相也跟着道:“对啊科长,请客吃饭呢?”
“好嘛,你们一个个的就盯我兜里这俩钢蹦了!”
廖仲升状若不满的伸出食指一个个指了下,随后又扭头对着江夏道:
“不过这么大好事,咱们还真得庆祝下,江夏,你想去哪儿吃?”
提及吃饭,江夏也起来自己还说要请人吃饭呢。
是个私下见个面的好理由,回头就去找他。
她抬起头,刚准备回答廖仲升,办公室门口就忽然站了个人。
来人是陈栋。
他先是看向李痕检的办公桌,余光又瞬间瞥见了江夏:“李痕检,有个——江夏你来了?恭喜啊!”
“同喜同喜。”
江夏附和了下,见他来的匆忙,便问道:“是有案子?”
陈栋微微点头,“对,有个人报案说他乡下的爹没了,我找李痕检一起去看看。”
“这人没的事儿你不应该找李法医吗?”
李痕检则有些疑惑,“我一个痕检去有啥用?”
“看我说的。”
陈栋拍了下脑袋:“我没说清楚,他爹已经死四年了,墓被人偷挖了,尸体和陪葬品全都给偷走了。”
“墓被挖了?”
江夏瞬间来了精神,她疑惑道:“这又不是古墓,里面有黄货,谁没事会去盗?听起来不像是土夫子开的,更像是乡间有人盗尸体卖……不过这一般不是女尸居多吗,怎么连人家爹都给盗走了?”
此话一出,陈栋和廖仲升都有些惊讶的看了过来。
怎么江夏连这个都懂?
而且一出口还全都是黑话,简直像个行内人似的。
第62章
“土夫子?”
“是盗墓贼吧?”
陈栋略有些奇怪,他出言问道:“咱们这边不都是叫走地仙吗?这行话不像是咱们这边的称呼,江夏你从哪儿听到的?”
又又又犯病了!
话一说完,江夏就意识到自己刚才又用了行内的黑话。
这嘴怎么就这么难管呢?
她有些懊恼,但这事还真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毕竟当一些知识或者技能十分熟练后,它就会形成一种类似条件反射的本能,让身体比大脑更先作出反应,甚至用的时候还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就像常用ps软件的设计师在纸上画点东西,画错了第一反应不是找橡皮擦了重画,而是右手本能摁ctrl+z试图撤回,又或者随便对国内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询问一句‘how are you?’大概率都会瞬间得到一句不过脑子的相同回答。
幸好说的不多,好糊弄。
江夏神色自然道:“从南边听的,就前几天去曲州画像,还碰上个案子,和风水有点关系,所以和过来的神婆聊了聊,其中有提到这个,就顺带记下来了。”
她简短的将食人案从头到尾说了下,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嘶——”
还没听完,陈栋就抽了口冷气。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杀人案和死尸,接受度不算低,可就算如此,听见这种为了治腿就毫不犹豫杀童又食其肉骨的事儿,仍觉着骇人。
黄雪玲更是伸手捂住半张脸,她不可置信道:
“六岁大的孩子啊!这凶手还是人吗?”
江夏叹了口气道:“反正有个人形。”
“这种案子……唉。”
众人有些唏嘘,不过好在那三个孩子都被救了回来,凶手也已落网,预测绝对能送下去,也算让大家心里好受些许。
就是廖仲升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
江夏不止给灭门案画像,还给这个食人案画了画像。
既然这个也画了,那别的案子呢?
肯定也得给画了啊!
考虑江夏肯定不久留,这群人指不定找多少案子让她画呢!
廖仲升心里瞬间生起股不满来。
这曲州警方也太黑心了,江夏那情况就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哪怕出去走走散散心呢,怎么硬拉着她干活了?
真就不是自家的不心疼是吧?
偏偏这要是邻市还好说,出了省,他是真没办法讨公道回来。
这让他气的肝儿疼。
廖仲升忍不住埋怨起陆逸行。
平日里这小子挺有眼力啊,怎么这次也不拦着点?
这也太没用了!
“不提这个了。”
江夏适时的将话题引了回来,她道:“陈哥,这盗洞发现多久了?如果时间太久,现场可能剩不了多少痕迹。”
“我也想问来着。”
李痕检同样有些疑惑的问道:“这案子不算大,派出所应该就能处理,怎么又往咱们这边报了?”
“这盗洞时间比较久,可能得一年以上了,的确没什么痕迹了。”
陈栋一一回答道:“这案子一开始是报到了派出所,他们昨天派人搜了一天,又在周边找出来六个被挖的坟,这情况就比较严重了,派出所处理不了,所以报上来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据说六个盗洞中有个看起来很新,像是一两周之内被挖的,有很大可能找到犯罪分子的足迹。”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这就跟你走。”
李痕检了然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看向黄雪玲,“雪玲,你也跟着。”
陈栋又将目光投向了赵照相:“赵照相你也来吧,要是找到足迹,需要你拍照固定一下证据。”
赵照相微微点了下头:“行,我去拿相机。”
“我也去看看吧。”
这案子听起来不算难,又和盗墓相关,江夏想练练手,主动道:“乡下地那么大,光靠李痕检一个人找肯定慢,我码踪还不错,一起找更快点。”
差点忘了这个了!
陈栋手拍了下大腿。
这几个月江夏画像画的多,都忘了当初第一次见时她看足迹也不比李痕检差了。
他立刻同意道:“那太好了,说不定能早去早回呢。”
李痕检和赵照相都带上了自己的工具,江夏也有备无患的拿上了画像箱。
一行人飞快朝楼下走。
和当初派出所相比,市局的出行装备就好多了,一水的摩托车,加上挎斗还能进化成边三轮,一名驾驶员可以带上两个人。
就是这种车开起来不容易,不好拐弯还容易侧翻,等轿车逐渐普及后,就被淘汰了。
但现在,它还是许多市局的主力出行设备,不少警察都会开。
案子明显不难,谭队也就没派太多人,只让副队曾俊和陈栋带他们这些技术人员过去看看现场,两辆边三轮正好能带得下。
江夏这边是陈栋骑车,赵照相坐在后面,她则坐在更宽敞的挎斗里。
路上,陈栋又主动聊道:“我听说派出所那边还带人点着呢,估摸着绝对不止七个墓被挖了,这时间间隔这么长,还这么多,九成就是周边农户干的,这可真是够缺德的,就不怕把自家亲属给挖了?”
“还别说,保不齐第一个挖的就是自家祖坟呢。”
江夏笑着随口道:“缺钱了什么干不出来?刨坟找死人借钱又不是个例,就民国那会儿,多的是清朝皇室后人借着起灵找人把祖宗坟给刨了拿财物,连亲王都没逃掉呢!”
这当然是盗墓技术中的‘知识’,连实况画面都有,江夏火车上拿它当纪录片看,挺下饭的。
别说,这挖盗洞就是不如后人引路,白天正大光明的挖来爽,这要是——停,她不想犯法,也不想转行考古。
“好家伙,还有这么干的?”
陈栋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些惊讶:“你这都从哪里看的?”
“各种杂书,旧报刊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我也记不清楚了,昨天我还买了本葬经和周易准备看呢。”
江夏继续给自己加起了新人设,“咱们干刑警的,就得天南海北的多了解点,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这倒是。”
陈栋颇为赞同。
毕竟案子的受害者和凶手职业五花八门,经常出现一些行业特征,要是知道,那就能拿来快速锁定凶手范围。
“其实技术也得多看看,那个更有用。”
听着他们聊天,赵照相忽然插嘴道:“我看期刊上说,现在有种试剂,叫鲁米诺试剂,只要有一丁点血存在,喷上去,拉上窗帘,黑暗的环境里就会放蓝光。”
“这样再遇到把案发现场清洗干净的也不愁了,因为血会渗进地板内部,清洗的再干净,也只是肉眼消失,还会有残余血迹,喷上试剂照样能显影,听说用不了多久,咱们市局也能领一批这样的试剂了!”
江夏有些惊讶的看了赵照相一眼。
好嘛,原以为赵照相只是条咸鱼,每天只在看报纸,没想到人家是私底下偷偷卷啊?
能提出来,说不定他连试剂怎么配比使用都已经搞清楚了。
怪不得能正大光明的摸鱼呢,原来是掌握核心技术了啊!
“真这么有用?”
陈栋也来了兴致:“这药剂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
赵照相想了想,给了个更保险的时间,“可能也就半个月吧。”
“那这也太好了。”
陈栋脸上多了些许喜色,“以后遇到现场被清理的案子就不用愁了啊!”
“那是以后的事儿了。”
江夏将话题扯了回来,她道:“对了陈哥,普通人的墓也就尸体值钱,不是配冥婚,放了四年也烂的差不多了,我看就剩下尸骨了,这个医学院和卫生学院都挺需要的,有没有可能是卖到他们那边了?”
“谭队也是这么想的。”
前面正是路口,陈栋降低速度,缓慢的拐了个弯,他回答道:“所以让小陆和老郭他们两个去核实了。”
重新提速,陈栋又道:“学校是缺人体骨骼标本,但来源必须合法,所以大概率还有中间人,说不定会伪造捐赠证明,那查起来也不快,就尽量两路推进呗。”
江夏微微颔首。
毕竟国内在尸体需求方面比较固定,不是配冥婚,就是学校教学需要,并没有收藏,制作饰品,作为药物食用和作法等诸多群魔乱舞的情况。
而范围固定,查起来就容易,快的话,这案子说不定几天就能破。
就是不知道那些尸骨状况如何,还能找回来多少了。
思索间,边三轮驶出城市。
沿着公路前行一段后,曾俊和陈栋一前一后拐到土路上,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放慢了速度。
可即便如此,坑洼的土路还是让车身不停的颠簸起来,必须得握紧车把,才不会朝左右硬拐。
江夏也不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
她抓住两边,腿抵住面前的木箱,将其抵在车边一动不动,以免它不断晃荡着砸自己。
她现在要说村村通路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政策,没有之一!
两辆边三轮车就这么颠簸的往前走。
他们去的方向是小北村的农田,那个最新被盗的墓就是他们村里的,就是曾队并不知道具体位置,所以骑一会,他还要停下来问个路。
颠簸的骑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面前逐渐出现个村庄。
“这个应该是马屯村。”曾俊大声说道:“再往前走就是小北村了,咱们快到了!”
江夏长舒了口气。
总算快到了。
边三轮在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向前,太阳逐渐升起,热度也上来了,周遭田地里劳作的农民们收起了农具,赤着脚走到田头,穿上草鞋,扛上农具,两两三三的往家走。
摩托车的轰鸣异常清晰,没等路过身边,他们就已经眺望过来,大部分人眼里满是羡慕,还有些人是惊诧。
羡慕的是车,坐里面看起来是真气派,惊诧则是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公安?
难不成是哪里又死人了?
知道的人就赶紧给这些还没听到消息的人解释起情况。
马屯村越来越近,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从村口跑了过来,他扯着嗓子大吼道:
“出事了!快拿家伙,高家庄的人打过来了!”
“娘的,又是他们来找事儿,大家快抄家伙!”
这一声吼好像摁开了某个开关,原本还在慢悠悠回家的马屯村村民瞬间加快了步伐,有些甚至直接快跑了起来,那速度比边三轮还要快一点。
甚至连村庄里也有不少男人提着铁锹和钉耙直接就出来了。
顷刻间,村前路口就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号人,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
“麻烦大了,这是要械斗啊!”
看这情况,曾俊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他扭了下头,对着后面的陈栋喊道:“先别去小北村了,咱们得先把这个拦下来!”
这么大规模的械斗,要真打起来,八成会死人的!
说着,他主动提速,准备抢在马屯村村民出发之前,先按住他们,弄清楚情况。
陈栋也拧大了油门,紧跟在后面。
看着前面路口越来越多的村民,他心里是越发的没底。
他们一行有六个人,看着多,可两个是年轻姑娘,一个年老到鬓角斑白,一个细皮嫩肉,都没什么威慑力,真正能靠得住的,也就他和曾队,以及腰间的那把只能吓唬人的枪。
这在群情激愤的几十号甚至是上百号人面前,根本不够数。
稍微处理不好,可能连他们都得挨打!
陈栋头大的要命,车斗里坐着的江夏同样拧紧了眉。
械斗不是稀罕事,原主很久以前还没和爷奶那边断亲前,听说过不少打架的事儿,但那多是一个家庭和另一个家庭之间,从未有过整村过来打的。
毕竟械斗的本质无外乎争利、争气两个原因。
利上,本地大家地差不多水也没太大矛盾,不像鲁西南那边有个大湖,为争夺经济价值更高的湖田,直接是县级别的大型械斗。
争气的原因那就多了,常见的就是婚丧嫁娶,不过这种都是家庭之间,扯上叔伯兄弟,七大姑八大姨,男女加起来顶天几十个人。
怎么今天还遇上这么大规模械斗了?
看这村民们的反应速度和刚才听到的话,还明显打了很多次了。
“高家庄……”
江夏念着这个名,一时间还真分不出是个什么情况。
毕竟按传统命名规则来说,一个大户带着同姓人开的村为庄,又或者村子里某姓的人居多,也会以姓为名,这种村子有可能全村都是高家人,但也有可能村子建立时间早,在诸多情况影响下,外姓人逐渐加入,虽然村名不变,但里面人最多的已经是外姓人。
这会指向两种不同械斗的原因。
嗯……先看看情况再说。
边三轮飞快到了村口边上,曾俊下了车,他扫了眼过来的四个技术警,犹豫片刻道:“这样,赵照相,李痕检,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看着车和车上的东西,别被人偷了,江夏,雪玲,你们两个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千万不要往别处走,听见没?”
江夏微微颔首,镇定道:“明白。”
黄雪玲有些紧张,但还迅速答道:“我也明白。”
“行。”
曾俊不再多说,他紧绷起脸,转身朝着还在聚集并不断叫骂的人群中走去。
江夏紧随其后跟上。
这些村民背对着他们,还没靠近,叫骂声就传了过来。
“打!今天往死里打,谁怕谁啊,我堂侄上次被高志刚砸破头的仇还没报呢!”
“就是,往死里打!他奶奶的,真把咱们村的人当软柿子捏了!”
“让他看看咱们马屯村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
曾俊大声吼道:“都别吵了!警察来了,村长和村支书在哪儿?!”
这声响让不少争执的村民转过了头。
“警察!”
“警察怎么过来了?”
“我是村长,你们都让让。”
随着一道苍老的声响,持械的村民脚步后挪,让出来一个供人穿过的小道。
村长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发中满是银丝,连短胡须也带着白茬。
他很是热情的上前握住曾俊的手,像是迎来包青天似的诚恳道:“公安同志,您可算过来给我们主持公道了!”
“那高家庄真是要欺负死我们了!”
“停,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曾俊顿感不妙,这可不是选边站的时候,他连忙拦住对方,问道:
“高家庄怎么主动挑起械斗了?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见来的警察不吃这套,马屯村村长只能悻悻的停下。
“听说是高洪武他爹娘坟都被人给刨了,尸体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可这已经有公安在查着了,跟我们村没关系,但他们非说是我们村里人干的,要上我们这儿报仇,让我们把人交出去呢。”
平白过来一顶大黑锅,他脸上多了些许不忿:“这么缺大德的事儿谁会干啊?分明就是诬赖我们,硬来我们村里找事儿呢!”
啊这……
爹妈没了啊,那这的确火大。
曾俊瞬间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了。
自古以来没多少大仇能比得上掘人祖坟了,何况现在连尸骨都不知道被弄去哪里的,脑子一热想起谁可疑就喊着人过来报仇实属正常,同村人物伤其类,肯定也会跟上。
这简直就是个炸。药桶,稍微有点火花就得炸。
曾俊心里快速衡量着,迅速问道:“那他们怀疑的是谁?”
“公安同志,你问这个干啥?”
马屯村村长脸色有些难看。
这明显是高家庄挑事,都要打家里来了,怎么来的公安不帮他们马屯村,还反向着高家庄问话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磨叽呢!
“他们祖坟都被人刨了,过来就能打起来!”
曾俊脸一拉,厉声喝问:“你是不是村长?非要和他们打一架,让村里死上几个人才高兴?信不信到时候上面第一个拿你试问!”
“快说,他们怀疑的谁,怎么怀疑的?!”
这几声喝问下来,马屯村村长原本那点小心思瞬间消散不少。
是了,这可是祖坟被刨了,打起来肯定收不住,受伤也就罢了,要是死了人,上面肯定要管,那事儿就大了!
“是冯强东,他就是以前经常从高家庄田边路过过,高家庄就非说是他挖的,这不就是诬陷吗?”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看到人影,曾俊来不及追问细节,他直接问道:“冯强东在不在?”
“在,就在这儿。”
有村民说着,伸手指了下他。
江夏看了过去。
这人就站在村长旁边。
他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此刻脸上全都是被污蔑的气愤。
只是和周围人相比,他裸露在外的面部和手都有点偏白,看起来根本不怎么干农活,头发也微长,似乎刻意做了发型,衣着打扮完全不像是乡下人,但也不太像城里人,而是有点流里流气的。
像街溜子。
看着冯强东模样,曾俊愣了下,他指着对方向村长问道:“这是你们村的人?”
“对啊。”
村长点点头,态度很是维护。
江夏挑了下眉。
有点意思啊。
乡村普遍更认同吃苦耐劳的人,像这种明显就不务正业的,很难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这个冯强东有点不一般啊。
这模样居然是村里的?
村长的肯定让曾俊有些惊讶,但高家庄的人已经越来越近,他来不及多想,连忙道:
“那个冯强东,你过来,站在我们中间,让我们来保护你。”
四个警察围着他,这是保护吗?
冯强东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
高家村的那几个人早就想弄死他了!比起警察,还是站在自己村里人里更让人放心。
一个身形壮硕的村民立刻否定道:“用不着警察同志你们保护,我们自己来就行!”
“对,不劳公安同志你们出手了!我们自己就能打回去!”
“哪有他们这么泼脏水的?必须得把他们打回去!”
“没错,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省得他们下次再来抢咱们的菜!”
……
曾俊听的简直头都炸了!
怎么这马家屯的人也都这么想打呢?!
菜?
听到这个字的江夏怔了下,瞬间想通了这村里人是这个态度了。
原来是有大利啊!
有利有仇的,再加上之前已经打了好几次,那这次新仇旧怨加一起,肯定想照死里打啊!
高家庄的人越来越近了,他们人乌泱泱的一大片,看起来能有一二百号人,走起来震的四周全都是尘土,步伐飞快的往这边靠近,各种长杆农具从头顶上冒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夏似乎看见了把猎枪。
要命!
马屯村这边想打,祖坟被刨的高家庄那边恐怕更想打!以往或许还会叫骂几句放个狠话,这次恐怕到这儿就会动手!
绝对不能让他们动手,动了就彻底控制不住了!
江夏又看了眼冯强东。
曾队没说,但她已经想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现在最重要的是降火,让两方都冷静下来。
但他们人数太少,说话完全没有重量。
可他们不能依靠一方去压另一方,不然这偏帮起来,对面立马就得炸,觉得他们是黑。警,火上来马上一起打。
尤其是他们现在在马家屯这边,高家庄的人一过来,很容易先入为主,将他们认马家屯的帮手,直接一起打。
所以必须让高家庄觉得他们是中立的,才有可能让他们停下来。
只要上头的火暂时停下来,后面就好调解了。
而曾俊的思路,明显是既然高家庄怀疑冯强东,那就先把冯强东这个‘疑犯’扣在他们手里。
警察扣了马家屯的人,那肯定不是马家屯请来的帮手,而且他们警察捏着这个嫌疑人,高家庄开战的理由也没了,气势和火气都得弱三分,那就能说话,就有调解的可能了。
这思路没有问题,只是曾俊不能直接向马屯村要冯强东,他们觉着自己是清白的,把人扣下,那不就是怀疑他们吗?
所以只能说保护,只能让人到他们中间。
而这委婉的话自然被拒绝了。
如果还有时间,曾俊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劝说方式。
可这眨眼间,高家庄的的人离这里已经不到二十来米,连脚步踏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只要再等几秒钟,他们就会冲到这里。
马屯村许多村民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农具。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兵行险招吧。
江夏忽然转过身,在陈栋没有反应过来下,就从他后腰上瞬间解下手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冯强东面前,扯住他的右手‘咔’的一下就拷上,然后在对方满脸懵逼下,左手抓着手铐,右手扯着他的衣领一起全力向后拽,直接就将人拽到了他们几人中间!
看着这幕,所有人都瞬间懵了。
第63章
陈栋一开始还有点蒙圈。
高家庄的人越来越近,冯强东人又要不过来,他整个人急得想死,都想着要不要鸣枪示警了,哪曾想,江夏突然从他身上取了手铐,把人给铐过来了!
看人到了眼前,陈栋瞬间反应过来,心里立刻喝起了彩。
干的漂亮!
人拽过来了,接下来就好面对高家庄的人了。
至于马屯村的人,他和曾队强行铐人会立马激化矛盾,但江夏不一样啊,她年轻,又是个女警,就算强行铐人,也有不少回旋的余地。
就是不能让他们把人抢回去,抢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这么想着,陈栋迅速向右前方挪了两步,站在冯强东与村民之间,将两边隔开。
他紧张盯着两边,心中还在庆幸。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这江夏反应就是快,还够果决,见识不妙就抓人,抓的还快,取他腰上手铐也是,又快又丝滑,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嗯?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陈栋挠了下头,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他腰上手铐那么好取吗?
冯强东一个踉跄,人晃了下,总算重新站稳在原地。
他脑子还有点懵圈。
自己怎么不是在村长身边躲着吗?怎么突然间就被人铐上拽警察堆里了?
而且还是个女警拽的!
自觉丢脸,冯强东边叫边扯起来自己右胳膊,腿还想往回走:“不是,我又没犯法,你们公安铐我干——嗷!”
话还没说完,冯强东就感觉右肩膀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痛的他当即惨叫一声。
这功夫江夏哪会跟他废话?
人一拽过来,她就马上换手,反拧起对方手腕,人也直接绕到了他斜后方。
纯比拼力量,江夏肯定控制不住对方,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懂得使用知识的力量。
感谢警校的擒拿术,感谢拔叔们的人体和实战教学,反拧关节真是太好用了!
逆时针反拧着对方手臂,江夏厉声喝道:“闭嘴,站住别动!”
说着,她伸手扯过对方左胳膊,趁着他右肩疼痛无法动弹的瞬间,‘咔嚓’一下将左手也铐上了。
几个村民攥紧农具木柄,面面相觑,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东子是被警察强行铐过去的,他又没刨坟的,哪能让警察这么干?他们该立刻把人抢过来的。
可偏偏动手是个年轻女警,这就有点尴尬了。
生理因素摆在那里,男的打女的完全就是欺负人,所以乡间不管是家与家之间的群架还是械斗,都是默认男人和男人打,女人和女人打,哪个自认为是大老爷们会对年轻姑娘下手啊!
他们还要脸呢!
于是马屯村民们脸上生着气,人不满的朝着陈栋涌过来示威,却并未直接上手抢人。
甚至还有部分村民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
一个女警就能把他给铐上扯过去,这东子也太废了啊?
“公安还铐上人了!”
还有村民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了村长:“村长你看怎么办?”
高家村的人都到眼前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连警察和他们一起打吧?!
马屯村村长心里升起息事宁人的念头,面上却未表露出来,他对着就十分不满的质问起来:
“公安领导,你看看你这手下也太不服管了!怎么能直接铐我们村的人啊,你赶紧让她把东子手铐解了还回来啊!”
干得好啊!
看着这情况,曾俊心里立马叫了声好,看这些村民也没动手,心里就稳了,此刻面对着村长的质问,更是糊弄学起手,含糊不清的回答着:“啊,嗯,这个……”
他应和着,头已经望向高家庄过来的人,转换起话题:“哎高家庄前面领头的那个老头是不是高洪武?还有人拿着猎枪?!”
说到后面,曾俊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他顾不得扯皮,赶紧快步朝高家庄众人走去,边走边喝止道:“站住,你们都赶紧站住!”
江夏也看清楚了。
刚才果然没有看错,就是有人拿了把长猎枪!
她心里生出几分后怕。
还好自己动作快,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完了,高家庄的人来杀我了!”
同样看见猎枪的冯强东忍不住想要后退,后面的村民也生出慌乱,有人下意识后退,但也有人大叫起来。
“谁村里没有枪啊!老子这就回去拿!”
“冯强东你给我站住!”
江夏立刻摁住冯强东,她对着有些还敢向前的村民大声喝止道:“所有人都别上前!”
两边空间只剩下了三四米。
四个身着绿警服的警察,就这么站在三四百人中间,就跟四片绿叶落进哗哗流淌的河水里一样,显眼又渺小,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被水浪卷入河底。
好在,马屯村村民真的没有再上前。
而黄雪玲此刻心里怦怦直跳,她又慌又怕,但职责让她死死的站在原地,没有临阵脱逃,甚至在听到江夏的呵止后,还主动伸手死死的摁住了冯强东。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但现在听江夏的准没错!
两个人扯着,硬是没有让冯强东跑回去。
另一头,曾俊还在紧张的和高家庄的人对峙。
“你们马上停下来!”
“有公安!”
“公安怎么在这里?”
“不会是他们马屯叫的吧?”
高家庄前面的人早就看见了警察,瞬间先入为主,将其视为了马屯的人,还有人直接冲着警察就骂了起来:
“好狗不挡道,你们赶紧滚!”
他们步伐不停,还在继续推进,还有人已经将农具横冲在身前。
眼见情势越发不妙,曾俊又上前两步,直接顶在了拿着猎枪的村民面前。
陈栋也不再多想,麻溜的跟着顶上来,摊开手臂拿身体当肉墙拦人。
“都给我停下,你们要干嘛,真当没有国法了?今天要是出了事儿,回头市里就得派武警军队来!你们谁想试试?!”
硬话说完,曾俊又飞快转换了语气,劝说道:
“我们警察就是来处理这事儿的,你们放心,挖坟的罪犯一个不差的都会被抓起来!”
“现在嫌疑人也在我们这里,真要是确认是冯强东挖的,警察自然会枪毙他,到时候你们去看公审,也能慰藉地下的老人!可你们要是动手,那就是杀人,要挨枪子的,你们要让爹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一连串的喝骂,劝说下来,前头的看见被江夏和黄雪玲死死扣住的冯强东,以及他反铐在背后的手,逐渐冷静了些许。
这警察还真把冯强东绑了啊。
他们不是过来帮马屯村的?
这让高家庄的人宽心不少,前面的逐渐站在了原地,不再向前挤了。
而站在中间的高洪武则两眼含着泪。
他已经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可泪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落,哽咽着开了口:
“公安同志,他刨了我爹妈的坟啊!我们有证据的,我们村的人经常见他没事就在我家田边晃悠!”
“我知道,我知道你气,但咱们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要是出了事,老婆孩子咋办?”
曾俊继续好言劝着:“都后退后退,喊村长和村支书过来,咱们好好说道清楚。”
他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让高家村的人后退到二十米开外,暂时先等着。
趁此时机,陈栋也转过来劝马屯这边的人,让他们也退到二十米开外。
两拨人就这么暂时隔开了楚河汉界,不过都还拿着武器,也没有交出枪来。
不过江夏他们还是都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人给按住了!
按住了就好,按住了就不容易打起来了。
“停下!别打,你们千万别打!”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长呼,江夏抬眼望去,发现是三个警察,正骑着车飞快往这边来。
应该是派出所在这边搜索的片警,听见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三个人,数量还是太少,只能说有总比没有好。
两村的人各自站住,边警惕的望着,边挑选代表过来,趁着这空档,江夏赶紧问道:
“冯强东,你们两村械斗不止一回了吧?是不是因为去城里卖菜打的?你有没有在这里面搞鬼?”
冯强东瞬间被吓的一个激灵。
他们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啊,这女警是怎么知道的?
冯强东摇着头,试图糊弄过去:“没啊,我哪知道有这事?”
江夏直接抬腿给他膝盖窝来了一记。
“够了!”
她道:“这种时候你再糊弄试试?不是说你是冤枉的吗?现在不把情况说清楚了,到时候黑锅就全是你背了!”
这警察也太精了。
“这也不赖我,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是他们高家庄的人又横又贪又蠢的才吃了亏。”
冯强东心里嘟囔着,他跺了两下脚缓解疼痛,努力辩解道:“这几年风向不是变了吗,我们村就给市里供菜,也算是赚了点钱,他们看着眼红,也去城里卖,可卖就卖呗,他们还不给城里的菜头上供,结果就被菜头打了。”
“可他们被打后不找菜头反打回去,反而来找我们村的麻烦,非说是我们出卖他,嘿,这分明是他们不讲规矩嘛,我们还没找他们抢摊位的事儿呢!”
“总之因为这事,我们打了好几次仗了。”
“最近几个月城里出来个厉害的菜头,把周边都打服了,抽成抽的可狠了,要我们涨价卖,我们也没法,不过高家那几头犟驴还是不听,偷偷降个两三分不说,还少给不少抽成,结果他们高家庄的高起虎就被菜头派人打断腿给送回来了。”
说到这里,冯强东脸上浮现出几分幸灾乐祸:“他们高家村真就是一群蠢货,在村里仗着叔侄兄弟多横惯了,觉得到哪别人都得听他们的,也不想想,城里菜头人手可比他们多多了,还都是光脚的,跟他们硬碰硬,碰的过吗?”
说完,冯强东又意识到这样幸灾乐祸不好,他努力收起笑容,又道:“我看这回他们又把这事儿算我头上了,借着祖坟被刨的事过来想弄死我呢!”
江夏微微颔首。
果然是因为卖菜的事儿。
千禧年后,因为有菜篮子工程政策的推行,居民们在蔬菜上已经不用犯愁了,但在如今,想吃口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毕竟现在交通太差,蔬菜主要靠城市周边农户供应,产量十分不足,即便各市有专款补贴,统购包销,菜店的蔬菜还是供应不足,以至于首都都闹过多次菜荒。
而如今政策放开,有需求,自然会有供给,不少农户会多种点蔬菜去城里贩卖。
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劳动、种植时间都不算钱,真正的成本是口粮,那去一趟城里卖个一百来斤的菜,差不多就能有十几至三十块钱左右的收入。
如今农民想赚个钱实在是太难了,可花钱的需求又多的是,这样的超高收入,足够让他们抢破头,进而起各种争执了。
而城里‘菜头’,也是如此。
说的好听,实际上他们就是向卖菜小贩强收保护费的恶霸,数量还不少。
毕竟现在的待业青年太多了,家里没法一直供着,总得想办法讨个饭吃,有些还能守住底线找点散活干,有些就直接动起了歪心思。
干活哪有直接抢钱来的快?
不过菜农也不是吃素的,有混混找事,他们也会抱团反击,高家庄明显就是这情况。
只不过他们没反击赢。
城里人,说起来好像高上那么一头,可待业青年没工作只有个住所,实际情况比村里有田的还差,下一顿饭都不一定有着落,一旦他们开始收保护费,那是真会玩命的。
江夏抬头扫了冯强东。
刚才他那话,将自己和马屯村说的跟个白莲花似的,她是一点儿也不信。
这卖菜上,菜头有大问题,可马屯村和高家庄恐怕也都使了阴招,大概率全员恶人,谁都没干好事。
只是涉及经济上的事,江夏不觉得自己能调解出来,这是公社的活儿,但把高起虎打断腿的恶霸必须得打掉,她立刻追问道:“那菜头是谁,叫什么?”
冯强东忽然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了。
不管是出于畏惧还是其它,对方不回答实属正常,江夏没有在这种时候逼问,而是迅速换了个此刻更关键的问题:“那你跟高洪武父母坟墓被挖到底有没有关系?”
冯强东眼珠一偏,下意识避开对方视线,头飞快转了起来:“没有,绝对没有!”
江夏压低了眉毛。
她这么觉得这话有点假呢?
“哎呀,你们是市局来的刑警吧?”
说话间,三个片警也到了近前,为首的那个喘着粗气,气还没换完就感谢道:“幸好你们在这儿,不然事情可就大了!”
“也是运气好点。”
曾俊看着两边仍不肯离去的村民,以及仍被攥紧的猎枪,这才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刚才真是差一点就……
抛去那些念头,曾俊继续向片警交代道:“一会儿我估摸着审不出来啥,这玩意儿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得等我们看完现场拿出实证才行,到时候可能要你们留下看着点。”
“明白明白。”
片警连连点头应和。
说话间,两村的村长,村支书,受害者一家,连同目击证人和说得上话的代表都过来了。
江夏和黄雪玲压着冯强东在中间,高家庄和马屯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大概三米左右的空地,十分的泾渭分明。
高家庄几个目击证人率先开口道:
“俺亲眼看见他去二大爷家田里了,好几天都去,还是傍晚。”
“对对对,他还天天蹲那儿,对着坟头笑呢!”
“自从前年开始干仗,我们两个村平日里都是恨不得离八丈远,以前他也不来我们村田里呢,就今年春夏天经常过去,还老是在洪武家田边晃悠,肯定是有事儿啊!”
江夏认真听着,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这冯强东行为的确有点反常,总觉着他不是知道些什么,就是参与过这事儿。
“你们这是泼脏水!”
而马屯村村长当即反驳,他指着冯强东说道:“就东子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挖得了你家的坟?!”
这话十分在理,挖坟可不是个容易事儿,哪次丧葬不都得请七八个大汉来干,哪怕只是刨个坑,也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何况冯强东这一看就是不经常干活的。
就是冯强东本人听的有点脸绿。
就算给我脱罪,也不能这么骂我吧?
我还能挣钱回家呢!
“他不能,你们村能啊!”
高洪武立刻道:“要不是你们村里人干的,他冯强东没事天天去我家地里干什么!”
“对啊,干什么?!”
“去点你们家菜行了吧?”
冯强东好像受不了似的,他主动道:“我得知道你们村今年能卖多少菜,才好估价。”
此话一出,高家庄的人瞬间就怒了。
“操你大爷的,我就知道那帮孙子要那么高抽成就是因为你!”
“分明是你们先抢了我们摊位!”
马屯村的人也叫骂起来:“还过来偷割我们的菜!”
“所以你们趁机报复!”
“谁报复像你们那么下贱!俺们村都是堂堂正正的爷们,才不会挖人祖坟呢,要报复直接就打过去了!”
眼见火势又要起来,曾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厉声喝止:“都给我住嘴,住嘴!”
再次让两边停下,曾俊深吸了口气。
果然还有其它仇怨。
这种经济纠纷,扯起来完全就是一笔烂账,不能再论,不然又要打起来。
他努力将两边注意力先控制在挖坟上。
挺直腰板,曾俊拿出刑警队长的气势,先是对着高家庄这边道:“所以你们没看见人下手挖,对吧?”
“他人——”见曾俊面色严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高家庄回答的这人心气瞬间弱了不少:“是没看见。”
曾俊又转过头面对马屯村的人道:“冯强东今年是经常去高家田边,行迹反常,是不是?”
那不都已经说了是去点菜数嘛。
马屯村心有不满,但还是道:“是经常去。”
曾俊又道:“所以我现在说冯强东有一定嫌疑,但没有确凿证据,你们接受不?”
这谁能接受啊!
两边谁都觉得不满,原本对着对面的火气,直接要冲着曾俊来了。
“看田去个两三回不就都有数了?谁会经常去啊?这小子绝对挖我家坟了,没挖肯定也知道点啥!”
高洪武立刻道:“公安同志,你不能袒护他们啊!”
听对方这么说,清楚怎么看田的马屯村村长心里也有点嘀咕,但此刻帮亲不帮理,他立刻骂道:“谁没事去挖你家坟啊?你们就是城里吃了亏,不去跟城里的赖皮干,找借口过来欺负我们!”
“好了!”
曾俊又拦着人道:“捉奸还要在床呢,你们这样吵谁服气?现在的关键是谁都没证据!我们刑警和技术专家都过来了,就是来找证据的,还要把挖坟的缺德货给找出来,再问清楚尸骨去哪儿了,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说着,他看向高洪武,问道:“高洪武,你是报仇重要呢,还是找你爹妈重要?”
“这……”
高洪武犹豫了下,才回答道:“当然是我爹妈重要。”
“这就对了嘛。”
曾俊又劝道:“冯强东我们会扣着,你们就暂时先回去,等等线索,不然你现在躺下了,等找到真盗墓贼了,你怎么办?”
高洪武脸上动摇的神色更浓了。
有警察在,还是这么多警察,打起来他们捞不着好,思虑再三,他只能不甘的同意道:
“那……我回去等结果。”
苦主本人都决定走了,高家庄其他人自然也没了再留的理由,颇有些不满的跟着走了。
看着他们逐渐离开,所有警察全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瞬间放松下来。
劫后余生啊。
娘勒,刚才真是吓死人了!
曾俊多费了些口舌,将同样不太满意的马屯村人也劝了回去,这才压着反复念叨着他什么都没干的冯强东回到了车边。
这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可众人谁都感觉像是打了场大仗,精神和身体都疲惫的厉害。
黄雪玲重新坐在了车斗里,此刻她才感觉自己腿软的跟面条似的,顶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有胆站在那儿的!
“你们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赵照相额头上出了不少薄汗,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吓的,他边拿手绢擦着汗边道:“还好江夏你上的快,把他给扣下了,不然真得打起来!”
“我也是没办法了。”
回想起刚才那幕,江夏心里也有点后怕。
人真的太多了,真要是起了争斗,混战中她可没把握保护好自己。
可这种时候她不上又不行。
谁让她干的是警察呢?
“幸好制止住他们了。”
说着,江夏拿出水壶,准备喝点水压压惊。
“是啊,幸好制止住了。”
这会功夫,陈栋已经缓了过来,他随口道:“不过江夏你那手是真够快的,拿手铐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
闻言,江夏喝水的动作瞬间一僵。
第64章
被人问了这么多次,江夏早就习惯了,她神色十分自然,先是端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不急不慢的回道:
“刚才急嘛,我又怕一个人按不住冯强东,想着陈哥你有手铐,就直接伸手拿了,幸好没急中出错,没拿不下来,让他们看见再防备。”
“这还真是。”
陈栋微微点头。
情况一急,有些人在压力刺激下,表现会比平常更厉害,不过更多的是越急越容易出错,幸好江夏是能超常发挥的人,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把冯强东给拽过来。
别说,这么临危不乱,倒有大将风范,挺适合往上升一升。
陈栋思维发散了下,又觉得还真不一定能行。
科员好干,领导反而不好当,不仅要有技术,更多还是在政治能力和协调各方上,这就全是人情世故了。
倒不是说江夏这方面不行,她那智力,现学也用不了多久就精通了,主要是技术越高的人越不屑于搞。
毕竟没能力也就算了,有能力凭什么还要搞这个?那不就白练了嘛!
扫过江夏,陈栋目光又看向了曾俊,心中不由得叹息起来。
要是他能有江夏一半,不,三分之一的水准就好了,凭这前年就能当个副队,虽说都是一线干活的,但未来干不动了,也好转派出所当个所长啊。
这么想着,陈栋伸手捋了把日渐稀疏的头顶。
唉,还得熬啊。
“那个,咱们要不赶紧去案发现场?”
三个片警推着自行车过来,为首的问道:“再不去,太阳就升到顶了,到时候是真能晒死人喽。”
“死人不至于,掉一层皮是真的。”
曾俊抬眼看了眼天边,也不敢再耽搁,他跨坐在摩托车上,想说这就出发,手握在车把上才发觉手使不上多少劲儿,只能叹气道:“再缓五分钟就走。”
这状态骑车,保不准能翻沟里去。
缓够了,一行人重新上路。
江夏这边还是来时候的坐法,作为嫌疑人冯强东则坐在一个年轻片警自行车座上,看得出来,在得到这个安排后,片警脸上满是两个字。
倒霉。
车辆启动。
这边路上都没种树,夏日的阳光在没有任何遮挡下直嗮在头顶,黑发良好的发挥了吸纳热能的功效,没多久,江夏就觉着头顶从发烫进化到了发焦,好像底下的头皮都已经快烫熟了。
失策了,应该备个防晒帽的。
好在距离不远,又有风吹着,倒不算太难捱。
一行人总算赶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的位置在榆树坡,是个坡地,和地比起来不高,大概也就二三十米,不过地势还是偏高,距离水源又远,无法做农田,就被小北村拿来种树,同时还承担小北村人集体墓地的作用。
江夏一望,只见入目所及之处全都是绿海,不少榆树有人腰那么粗,看起来长了二三十年,撑起来的树冠遮天蔽日,看着就让人觉得凉爽。
她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树,不用在大太阳底下找足迹了。
车在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两个片警被留下来看车和嫌疑人,年长的片警也跟着他们一同进入林子里。
树林中,坟墓随处可见。
“这太阳是真晒,下次出外勤我一定得带上草帽。”
树荫下,黄雪玲手抓着头顶的发丝散热,她看着周围或是老旧,或是崭新的坟茔,又觉得胳膊凉飕飕,她忍不住道:“这边坟怎么这么多?”
江夏看着这些坟墓倒都挺熟悉的,她随口回答道:“村里有人走了就埋这边,埋个二三十年甚至更久,坟不多才怪。”
这还算是好的,小北村有坡地可以埋,许多人家只能往自家田里埋,一个坟能有三四个平方,数量一多,极其侵占农田,以至于九十年代后期国家就开始强制推行火葬,好遏制死人抢地的情况。
观察着四周的坟墓,江夏向片警问道:“对了通知,这个盗墓贼在这儿就挖了一个墓吗?”
年长片警回答道:“何止啊,挖了八个墓呢。”
八个?这比全部数量还多了一个啊。
江夏有些惊讶,她再次确认道:“那你们现在总共发现了几个墓被挖了?”
“二十三个了!”
说着,片警叹了口气:“这还是有主的,是村民听说有人挖人祖坟,自己过来找的,还有不少无主坟没点呢,加起来肯定得更多。”
他忍不住道:“这盗墓贼可真够缺大德的!”
的确够缺德的。
不过江夏没有让这点情绪影响自己,她继续问道:“那其它被挖的墓在哪里?”
片警回忆道:“高家田地里是一处,还有在罗家沟,以及上坵那边,目前就这四个地方。”
嗯?
江夏微微拧眉,“上坵和罗家沟远不远?那两个地方也是榆树坡这样的集体坟堆吗?”
“哎,远倒不是特别远,以这里为中心的话,最远的那个也就十一二里路。”
这么问着,片警也发现了异常:“不过那两个都是集体坟,就高家庄那个葬田里的。”
“有点儿不合常理啊。”
陈栋也听着江夏的问话呢,他道:“大家不一定经常上坟,但田肯定得常去,这一挖很容易被发现异常,如果为了图财,不至于这么干啊?”
曾俊接道:“那大概率是有仇。”
“这可能不小。”
陈栋点着头道:“这人大概率和高洪武一家有很大矛盾,可以作为调查方向了。”
“还有个点很奇怪。”
江夏又道:“榆树坡这边坟茔可不少,我刚才粗略一数,差不多就能有四五十个坟头,这里有天然遮挡,坟又多,怎么盗墓贼不一直从这里挖,还要跑上坵和罗家沟挖呢?”
陈栋微微皱眉,“是有点奇怪。”
说起来近,可那是在有车的情况下,实际上十一二里怎么也得走两三个小时,这留给作案的时间就太短了。
反正集体坟数量都不会少,几十年下来,可能有二三百个,何必左挖几个,右挖几个呢?
“是不是收尸骨的对年龄和性别有要求?”
陈栋思索着,回答道:“或者是这人有交通工具,要不就是这个嫌疑人距离这几个地点都近?”
“有可能。”
江夏微微点头,她扭头看向片警,问道:“同志,目前被盗的这些坟墓,有没有统计其主人的死亡年龄和性别?能大概判断出什么时间被盗的吗?”
“呃……”
片警脸上浮现些许尴尬,“这个时间有点紧,我没问太清楚。”
曾俊立刻道:“那辛苦你了,现在就去问一下吧。”
片警答应道:“好,我这就去。”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许多村民,挤挤挨挨的围成了个大圈,伸长脖子往里面看,议论声嗡嗡的。
有嚎哭从里面传了过来。
“我滴娘啊——哪里来的下地狱的畜生把你挖出来了啊!”
“还好我家没事……”
“这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畜生干的……”
……
议论中,一个村民听到动静,扭头回望了下,立马拍着身边人高声喊了起来:
“公安来了!”
看起来,前面应该就是现场了。
“让让,都让一让!”
曾俊走在最前头,他推开围观的村民,硬挤了进去。
江夏等人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身前就出现了一根绳子,再往前就是一大片空地。
有个还算规整的坟墓瞬间映入眼帘,斜着望去,正好看见坟包边多了不少新土,上方还有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边现场有一个片警在守着,他用麻绳当警戒线,沿着榆树将被盗的墓给围了起来,并驱远了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连几个受害者也给好言劝到了外面。
就是劝的还是有点晚了些,江夏低头扫了眼,果然,地上又又又全都是鞋印了。
密密麻麻的,跟秋天的落叶一样。
她抬点头,目光正好和李痕检对上,双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绝望。
踩成这样,原有的痕迹还能剩下多少?
曾俊同样看到了地上的情况,他沉默片刻,说道:“你们两个尽力看,能看出来多少算多少吧。”
“只能这样了。”
李痕检叹了口气,他问道:“江夏,你想先从哪里看?”
江夏想了想:“先依次看看这几个被盗的坟墓吧。”
脚印难度太高了,她还是先来点简单的,毕竟查看盗掘的方式也能看出不少信息。
“行。”
李痕检点了下头,旁边的黄雪玲更是贴心,她直接口袋里掏出了三个口罩,一人发了一个。
江夏接过口罩戴上,三人盯着地面,小心避开地上杂乱的脚印,来到第一座被盗挖坟前。
这座坟没有墓碑,不过正南方摆着石头,垒成山状,且前面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像是平时用来祭拜时的位置。
而盗洞正好开在正北,宽度不大,大概四五十厘米左右,在坟堆边上,倾斜着向下,直接挖到了棺材顶上。
而棺材顶被开了个大洞,其宽度应该在三十厘米左右,呈不规则圆形状,周边木茬已经腐烂,几根大拇指粗细的树枝覆盖在上面。
再往棺木里看,里面只剩下一些泥土,碎木,以及黑灰色的可疑物。
腐烂的尸臭从棺材里不断扩散开来,即便隔着口罩,依旧能闻得清楚。
赵照相调好相机,主动道:“来,先让我拍个照。”
江夏让开位置。
李痕检配合着拿出卷尺,丈量着坑洞宽。
赵照相迅速举起相机,‘咔嚓’一下,而后李痕检又量了深度,赵照相又拍照留档。
两个一拍完,他人立刻闪出三米开外。
“雪玲,记一下,这坑宽四十七厘米,深六十三厘米。”
李痕检报了下数,他蹲下来,也不忌讳的从旁边地上抓了把泥土捏了一下,估算道:
“这边土没那么硬,不过想挖也快不了,这么个坑,怎么也得要一个半小时。”
江夏同样蹲在旁边,她拿着手电筒照着棺材洞边,道:“棺材不管三五还是四六,顶盖都是最厚的,这家用的是薄棺,可盖也有个五寸,差不多十六厘米呢,这么厚,想要凿这么大洞可不容易,我看至少得两三个小时,还得有专门的木工工具,只有锤头可砸不烂。”
李痕检微微点头,“像是用的手摇钻,这种大件通常只有木工有。”
“估摸着是专门弄的。”
江夏看着棺材板上裸露出的粱脊,站起来和正南方摆放的石头比对了下,确认它正好与正南方垂直。
石头果然不是随便摆的,这棺椁是坐北朝的方向下葬的。
就是这盗墓贼活太糙了,位置选的太差,直接挖到了最厚的棺材盖。
心里嫌弃着,江夏道:
“这盗墓贼经验看起来不太丰富,斜着挖,明显是想开侧板来着,结果直接挖顶上了。”
“我看也像。”
李痕检分析道:“这墓应该是早期被挖的,棺材被凿的部分也烂了不少,时间应该挺久了。”
受木材种类、土壤湿度以及温差等诸多影响,一般很难确认具体腐烂时长,只能给个模糊的判断。
江夏同样如此,既然判断不了,她也没太纠结这个,而是迅速算起时间。
“掘人坟墓这事儿只能晚上干,白天太容易被人发现,而且这活还不能停,必须一天干完,我就算整夜好了,时间也就从晚上八九点到第二天五点,最多就九个小时。”
江夏按着手指:“挖坑,凿开棺材盖,拉出尸体,再重新回填做旧,最低也得要六个小时,全都是高强度的重体力活,我看一个人干不了,这盗墓贼肯定有帮手,至少一个轮流着干。”
“而且体能应该很好。”
李痕检同意道:“我以前…也挖过坑,那时才四十出头,半天下来也是手软脚软的不行,这盗墓贼年纪应该再小点,或许二三十岁才干的下来,当然人再多点的话就不一定了。”
及其难闻的尸臭从棺材里不断透过来,即便戴上了厚口罩,仍旧无法阻隔那味道往鼻子里窜,江夏捂住鼻子,闷声道:
“还有尸骨,这东西没法立马出售,肯定得有个地儿放,可它味太大,挨了身也去不了味,我看这几个盗墓贼平日里不是躲着人,就得弄点儿别的给自己遮掩。”
“这个老孙感触绝对多。”
李痕检站起了身,他后退两步,脑海中浮现出糟糕的记忆:“我记得有回他剖了个绿尸,全是尸水,剖洗了三遍,皮都搓白了,结果一进办公室,全身还带着股怪味,那几天呦,他老婆都不让他进门。”
曾队小心走了过来,听到后面那句,他下意识问道:“谁老婆不让他着家了?”
“老孙。”
“奥,那正常。”
毕竟和尸体打交道,正常人都有点膈应这个,也就是老孙结婚早,孩子都生俩了,又不能离,就只能忍着,小杨就惨了,听说相亲都已经黄了三个了。
“这八个人家我都问清楚了。”
曾队说道:“其中七个人都是正常老死,年龄五十岁以上,四男三女,还有个男的,是犯了急病,走的早点,四十岁出头就没了,不像是特地挑选过的。”
“我们这边也有点发现。”
江夏将刚才的分析大致说了下,最后总结道:“所以目前怀疑盗墓贼为团伙作案,人数两人及以上,年龄大概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可能有车,白日经常消失不见、不劳作,或身上带有浓烈异味,且家中有手摇钻等开木板工具。”
这范围已经比较清晰,摸排起来也不算困难,就是略有点费腿,曾俊道:“要不现在就去查?”
“这才看了一个墓,不一定保准。”
江夏道:“把剩下七个看完再说吧?”
“我赞同。”
李痕检道:“孤证不成立嘛。”
“那行。”
两位技术人员想看,曾俊自然不拦着。
江夏和李痕检依次看完了后面几个被盗的墓。
看完一遍,江夏立刻确定了它们为什么被挖。
无它,好挖,都是有石头或者树之类的指正方位,便于寻找地下的棺椁位置。
而挖在棺材板上的盗洞还不止一个,总共有三,其它的都是斜着挖到侧板上,位置颇为精准,盗洞距离几乎短到极致,一看就是熟手干出来的。
可惜没办法通过腐朽的棺木判断具体挖掘时间,江夏从周边的土痕和草迹估算,差不多都是三个月以前的盗洞了。
不过从其情况来看,前面的判断都没有问题。
“这个新墓也是一样的情况。”
看完最后一个墓穴,李痕检道:“周围这草都被清了,土也是新加的,我看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被盗墓贼选上了,好伪装嘛。”
“我看也是。”
江夏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太孝顺反倒是出事儿了?
她收回思绪,对着李痕检问道:“咱们再找找鞋印?”
“这个我看悬。”
李痕检微微摇头:“这地方脚印太多又太乱,就算有盗墓贼留下的痕迹,也都被破坏完了,而且找起来也没个方向。”
“我之前还想着背尸体会影响体重,脚印肯定会不一样,但仔细一想,尸体沉,是因为身体含水,放上几个月,水分蒸发,也就十几公斤的重量,这重量对脚印影响太少,很难辨别出来。”
说着,他伸手画了个圈,道:“你看,就坟墓边这些脚印,光看就得看个三天!”
“咱们画的范围已经够细了,直接让曾队摸排吧。”
江夏听着李痕检的否定,她看着地上和米粒一样杂乱重叠的脚印,陷入沉思。
现场破坏的确太严重了,这么多脚印也没办法辨别,不如直接放弃,让曾队进行排查。
可江夏总觉着不够。
现勘之所以重要,就是罪犯会在这里留下大量的一手信息,即便它会随着风吹日晒逐渐消逝,外界污染,但总有些会留下来,如同混杂在沙里的黄金,只看勘察人员能否将其识别出来。
脚印不行,那别的呢?
根据现场痕迹,江夏从脑海中构建起这几个盗墓贼的活动轨迹。
挖土砸木,这体力消耗可不是一般的大,他们大概率带了吃的……不行,如今食品没有包装袋,就算有落的食物碎屑,那也早被昆虫吃干净了。
那挖到半途,会不会有人想休息,抽根烟缓缓?
有可能,但乡下用的是旱袋,刚才看了一遍,也没看见烟头,何况如今还没有dna检测呢。
这个也不行……等等,挖土砸木声音可不小,保不齐晚上就有人有事要从这边路过呢,那要是听见怎么办?所以肯定会有人在望风,好提醒他们!
江夏立刻环顾起四周,她沿着密林朝外出望,很快找到几个适合的位置……旁边还是有村民站着。
她心瞬间又梗了一下。
“我想肯定有人望风。”
江夏有气无力道:“我去那边看看,没有咱们就走。”
“行。”
李痕检也没拒绝,只是看着那边站着的村民,心里无奈摇了摇头。
很正常,年轻人总不信邪,觉得自己能查到更多东西,但这多是愣做,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就这个村民围观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再留下多少嫌疑人脚印,再找起来,真的就是白费功夫。
范围都圈的那么细了,何必再找呢?
算了,就再等等,等她看完吧。
江夏就这么走到了树林边。
放风也是有讲究的,最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还不被别人注意。
这种适合观察,又便于隐藏的位置并不算多,虽然不确定盗墓贼的智商有没有这么高,但江夏还是从最合适的点位开始寻找。
地上又是好几个脚印,有村民好奇地看着江夏,还有人主动询问她在找啥,江夏敷衍了两句,让他们退得更远些。
她找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找到。
江夏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此刻心态依旧平静,就这么继续往下找。
地上全是向外的鞋印,颇为新鲜清晰,一看就是村民留下的,她反复排除着,忽然,一个比小手指甲盖还小的黄状物映入眼帘,看起来像是吸剩的烟头。
烟头?!
江夏精神瞬间一震,她蹲下身,仔细一看,果然是烟头。
它只有指甲盖大,半埋在泥土里,白色的纸张已经开始发黄,很难进行辨认,像是被丢了好一阵。
再仔细看,她发现烟头还不止一个,往左大约十七八厘米的距离,还有四五个沾满泥土的烟头,像是被人用脚碾过,已经深入地里。
谁没事来这里吸香烟,还吸了至少六根?
这明显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
江夏继续环顾四周,这香烟位置就在树边,大概在四五十厘米的位置,前面一些草叶前端也有些发平,像是被揪断的。
看着这些痕迹,她都可以想象那人当时到底有多无聊。
这大概率是过来放风的人了。
放风这活儿的确挺难熬的。
毕竟人的注意力顶多也就能持续个几十分钟,再长不亚于坐牢,长时间呆着,会不自觉给自己找点事干来消磨时间,就像学生上课橡皮尺子铅笔什么都能摆弄一样。
向后圈出一个完整的足迹,江夏站起身,对着曾俊喊道:“曾队!我找到足迹了!”
有足迹?!
听到这话,曾俊立刻就跑过来了。
“哪里有?身高年龄体重能看出来不?”
还真找到了?
李痕检愣了两秒,这才走了过来。
“能看出来,这人大概24~25岁之间,身高1米78至1米8之间,体重在75公斤上下,浮动两斤左右。”
江夏飞快报出了这人的身高体重,她道:“这脚印主人蹲在这里抽抽了六根烟,并揪草来消磨时间,明显是在这里待着又走不了,很符合放风者的行为特征。”
李痕检走了过来,他看着这些痕迹,沉默不语。
没过来看,他还可以说是自己犯了过往经验上的错误,可过来看才确认,这痕迹同样难找极了,那草茬淹没在草里面,根本看不出来,烟头比黄豆还不显眼,掉这么一大片颜色近似的泥地里,眼不尖,心不细的,谁能找得到?
差远了啊。
曾俊还有些不放心,他再次问道:“李痕检,你看呢?”
“没问题。”
李痕检蹲下身,拿着测量尺丈量,再仔细辨别了下鞋印,回答道:“就是这个数据。”
他还有句话没说。
江夏比他判断的还要细一些,还没用测量尺辅助,足踪水准明显在他之上。
还是小觑她了啊。
“这就齐活儿了。”
线索这么多,曾俊心里越发笃定此案必破,他脸上多了些放松,高兴道:“我这就去问问村民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嫌疑人!”
江夏则叫来了赵照相拍照留档。
没多久,曾俊就回来了。
“问出来了,离这边不远的坝上村就有个极为符合特征的人,那边离这里不远,就四五里的路。”
曾俊努力让面部表情十分自然,他道:“找到现在动静不小,我怕他跑了,正好咱们也没吃饭,就直接过去,先把他抓住再说。”
嗯?
江夏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问号。
为什么说正好还没吃饭?
她瞬感到不妙。
半个多小时后,江夏的预感成真了。
面前的农家院落只用篱笆隔了围墙,透过它,江夏能清晰看到里面养了两头猪,大坨大坨的猪粪就堆在院里边发酵,其味道可以说是香飘十里,让人恨不得退避百丈开外。
怪不着没人怀疑呢,就这生化武器摆家里,身上能有好味儿吗?
江夏瞬间退到最后,将所有人护至身前。
她就是个柔弱无力不能打的技术人员!什么都干不了,抓捕这活还是交给曾队和陈哥吧,他们俩绝对能行!
第65章
同样机智的还有黄雪玲。
她迅速抛弃了师父,和江夏统一战线,飞快退到了最后,还把刚才塞口袋里的口罩又拿出来带上了,就算闷得脸立马冒汗也绝不摘下来。
另外两位技术人员就不太好退了,都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而跟来的三位片警则已经麻了。
他们知道盗掘尸体的嫌犯抓起来肯定会很恶心,但没想到现实比想象的还要残酷啊!
这么大的味,他们家到底怎么住下去的?
曾俊腰杆挺得笔直,他站在前方,巍然不动,好像什么味道都没闻到似的。
周围人不由得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曾俊还一脸严肃地板着脸。
其实……
他也想捂鼻子啊!
面前院落中粪堆数量极为壮观,曾俊甚至能看见部分粪堆里还有烂到一半的死鸟和死老鼠,以及些许碎鱼骨之类的东西,让本就销魂的味道带上了更独特的风味。
从掩人耳目来说,这家人干的非常成功。
曾俊非常希望一会儿不需要去这里面翻东西。
他之前向周围村民打听时,小北村的村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户人家,毕竟周围十里八乡的……他们家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无它,实在是太奇葩了。
这家人户主叫罗佑本,今年三十二,他是长子,爹妈走的早,留下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全靠他带大。
大概因为穷的缘故,这人颇为抠门,又非常贪财,胆子还大,以前就多次去大队偷粮,不过因为半大少年带俩小孩不容易,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去了。
七九年末,本地开始推行包产到户,同时放开了私有养殖,不过大家都怕政策变动,顶多养个鸡鸭,他竟敢直接弄来三头小猪养。
当时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他倒霉呢,没想到上面还真不来收,并且随着小猪越来越大,产生的猪粪也多了起来,罗佑本就开始在村里卖起了这玩意儿。
当然,明面上是交换。
这让不少人骂他是掉进了钱眼里,但嘴上骂完了,最后还是拿糠去换。
没办法,现在化肥供应又低又紧张,大队拿着化肥票去买也经常买不来,粪肥就成了关键的替代品,各户人家都会积它,路边看见无主的都要想法弄自家田里。
也正因此,罗佑本就把能换粮糠的粪全堆自家院里,哪怕臭气熏天,也不能让别人偷挖一点。
据说,罗佑本前年农闲时还跑去城里找活干,从学校认识了个农学教授,学了手叫什么生物肥废弃动物肥发酵的手艺。
总之自那回来后,他就经常带着妹夫和兄弟去打鸟捞鱼,抓田鼠堆一起发肥,虽然味道更恶心吧,但效果还真比他们自己弄的粪肥好用,不少人甚至愿意用粮食换。
就是这样一来,这家伙肥堆得更起劲儿了,以前是堆够量就换出去,味道还没那么重,现在全堆在院子里发酵腐熟,那个味儿啊,熏的谁都不愿意从他家周边过了。
大伙儿往田里堆肥,是除了它没别的办法给粮食增产,纯被逼的,又不是真没鼻子不觉着臭,家里旱厕坑都得盖土呢!
也幸好他们家位置在村边上,又是在下风口,邻居离的也远,不然早就要开始干架了。
两辆边三轮开过来的动静不小,听到声响的邻居立刻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站在自家院落里向这边眺望,两头猪也受惊哼哼起来。
屋里吃饭的大人都站了起来,没等曾俊喊人,罗佑本就主动走了出来。
对方个子有些矮,大概一米七,看着精瘦,脸和手臂晒得黝黑,模样也不像大多农民看见公安那样畏惧,反而颇为镇定,就这么走到了门前,略有些惊讶的问道:“公安同志,你们来我家做啥?”
这人不好对付。
只打了一个照面,曾俊心里就生出股要遭的念头来。
也是,毕竟是挖死人坟,胆子不够哪会干这?
他面色不变,直接道:“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曾俊,现有一桩刑事案件需要向你了解情况,你过来,交代下最近一个月的行踪。”
说着,曾俊向后退了几步。
他现在是真不想在门口呆了。
“啊。”
罗佑本脸上多了些茫然,他跟着走了出来,状若不解的问道:“啥刑事案件啊?”
曾俊严肃道:“这个你不用管,直接说情况就行。”
罗佑本又‘啊’了下,他挠了下头,边回忆边道:“俺最近就在家里呆着,这不刚收完麦种好玉米,晒完交上公粮嘛,一家人都累惨了,就歇着呢,奥对,我和妹夫晚上还去熏田鼠,平时也就砍点猪草,隔上三四天跟兄弟去城里卖一次菜,别的就没了。”
晚上熏田鼠?还去过城里?
这简直是作案时间和交易去向都有了。
曾俊立刻追道:“交完公粮是哪一天?什么时候熏的田鼠?几点回来的?有没有人见到?”
罗佑本回忆着时间,“交公粮是六月底,也就…二十九那天,公安同志你不知道,那个收粮站黑着呢,非说我家粮太潮不行,碎土没清干净,不合格,让我们在那里晒了半天,又筛了两遍才过,差点没累死我们。”
他抱怨着,又道:“回来歇了两天吧,缓过来我看田里正好空了,就想着能抓抓田鼠,省得种的那点粮食都被偷了,就带着妹夫去田里了,现在这日头也毒,所以是下午去的,拿烟熏也慢,熏的也晚了些,天彻底黑了才回来。”
“至于具体几点,这没太阳,我也不知道啊,就记得回来时不少人家已经熄灯了,外面也没人,奥对,我记得回来时吴家小孙子,就他们家小孩在哭,他爹还在一边儿骂呢。”
说着,罗佑本伸手指了指出来看热闹的邻居。
“喔?”
回来了,但没有证人,可又知道邻居家情况……
曾俊沉吟着,扭头对那邻居大声问道:“你们一般几点睡觉?七月初见罗佑本下午去田里捉田鼠了没?晚上睡觉时小孩有没有哭闹?”
“晚上点煤油灯多贵啊,那不都是天一黑就睡?”
邻居早就快速扒完饭,让家里小孩把碗拿回去,他往这边走了几步,一闻到味,就立刻停下再也不靠近了。
“看见他下地了,那天小崽子非要下河摸鱼,被我揍了顿,哭了半天。”
邻居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上了鼻子,他望了眼院内,又有些嫌弃道:“第二天大早晨的我就见他一裤腿泥的砸田鼠往粪里搅和,那个味儿呦,真是熏死人了!”
闻言,罗佑本脸上多了些许不悦,也不知是因为被邻居说味道了,还是多嘴又加了句情况。
曾俊沉吟着。
邻居的话倒是给罗本佑提供了间接证据,但这个动静作为回家的证明,着实有些弱了。
毕竟他老婆孩子都在家,同样也能听见声音,完全可以进行串供。
但目前也的确无法指认他说了谎,毕竟整个行动轨迹听起来并无太大异常。
曾俊倒也没慌,他看了眼正在记录的陈栋,等了下,继续问道:“那你大概是几号去城里卖菜啊?”
罗佑本伸出手指头数了下,“这个月五号,九号,十五都去了。”
“我记得你刚才说是和兄弟一起去的。”
曾俊目光又扫过院落,看着里面停着的自行车,他道:“都是骑自行车去的?”
罗佑本点了下头:“啊,是。”
“连买两辆自行车?”
曾俊挑了下眉毛,“那你家是挺有钱的啊。”
“还好,还好。”
罗佑本扯了下嘴角,想高兴的笑下,又飞快的收了起来,像是怕被敲诈般诉起苦:“都是辛苦赚的,把养大的猪卖了,又加了这两年城里打工的钱才买下来,家里钱全部掏干净了,要不是为了能经常去城里卖点菜,哪里会买哟。”
“是吗?”
曾俊语调越发随意,像是闲聊般继续问道:“那也是挺辛苦的,你们兄弟俩从哪里摆摊?片警不赶人吧?有没有人收保护费?”
“哪里没有人收啊!”
听这刑警不像一开始那么严肃,罗佑本也逐渐放松下来,他抱怨道:“摆个摊,能收一半钱,简直就是明抢!幸好我们兄弟俩有车,能走街串巷的卖卖。”
嗯?
连个固定地点都没有,这怎么查?
曾俊眼中闪过些许失望。
不过反过来说,这样倒是更能掩护交易了。
走街串巷没个目击证人的,谁知道他到底是去卖菜,还是卖人骨了?
曾俊微微沉吟。
其实现在搜一下罗佑本家里,或许就能找到人骨这种直接证据,但那些生化武器…要是翻完什么都没找到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还是先审完再说,何况有人望风呢,把他揪出来审,反正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等审不出来再搜查!
这么想着,曾俊又问道:“那你弟弟和妹夫现在在哪儿?”
“我弟就在后面,俺兄弟俩挨着。”
罗佑本顿了下,有些不情愿道:“俺妹夫就在村东头。”
“把他叫出来吧。”
曾俊扭头又对着邻居道:“同志,劳烦你一下,帮我去把他妹夫叫过来吧?”
“好嘞。”
邻居很是爽快的答应了。
江夏站在后面,听完了全部。
她挑了下眉。
这人有点本事啊,回答的简直滴水不漏,消费和时间都说得很清楚,虽然不能完全洗清嫌疑,但骗村里人是够了。
也是,如果他们真是犯罪嫌疑人,骗不过村里人,那早就被送派出所了。
嗯……也有可能先被愤怒的村民打个半死。
鉴于刚才的询问并没有洗脱罗佑本嫌疑,江夏依旧将对方视为了嫌犯,她扫了眼罗佑本弟弟的身高。
同样是一米七上下,和现场遗留脚印不一样。
没事,还有妹夫呢。
江夏将目光投向了院子内。
尸骨好毁尸灭迹,工具总不能也往肥里面放吧?
这么想着,江夏捏着鼻子,又靠近了点罗家,仔细扫过整个院落。
罗家院子不小,刚才躲得太快,没仔细看,现在看才发现,肥多是多,但都收拾的很规整,全集中在右侧,一个坑一个坑的,坑边还多垫了着土拦着,不至于污染左边正常的泥土地和过道。
而家里大量的东西就都堆在了左边。
正屋门边是一辆自行车,墙边堆着引火用的稻草垛,往前则是立起来的大扫把,两把铁锹,锄头、镰刀,扁担和筐依次排列,都带着些许泥土。
这也说不了什么,农具上肯定会有土。
江夏继续往里面眺望着,她扫着那些农户人家都会有的农具,忽然发现大扫把的放置方向有点不太对。
它是扫把部分朝下,正着放的。
这种大扫把主要材质为竹子,前头是散开的细竹枝,扫把表面能有半平方那么大,因为清扫的范围大,许多有院子的家庭都会备上一把。
但它体积太大,重量不轻,而竹枝又细,正着放会压断边缘脆弱的细竹枝,而扫地就是靠它们带动泥土的,为了延长使用寿命,各家庭都是倒着放扫把,也就是把竹枝部分反过来靠在墙上,杆头杵在地上。
这家怎么这样放扫把?
是放错了?
不可能,其它农具随便乱扔的话说得通,可农具和院子收拾的这么整齐,跟站岗一样,那扫把不可能放错。
它就是故意这么放的。
那为什么这么干?
突然,欢快的喊声打断了江夏的思绪。
“公安同志,人我给你带来了!”
邻居快步走了过来,他指着身后沉默着走来的男人道:“就他,任永勤!”
江夏瞬间抬头望去。
来人是个男青年,应该是干农活太久,同样晒得脸和身上黑不溜秋的,乍一看人能有个三十岁,身形普通,身高也不算高,和罗佑本比也就高了两指节,撑死不过一米七五。
嗯?这人怎么全都对不上?
曾俊同样第一眼就看起了任永勤的身高。
虽然没有尺子,但他又不是不知道陈栋多高,稍微一对比,就能感觉到任永勤到不了1米78,体重应该也没有那么多。
这是谁错了?
曾俊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江夏,犹豫了下,又回过头对邻居问道:“都一个村的啊,同志,这个任永勤还有兄弟吗?个高不?老罗家还和谁玩的好?个高不高?”
“这个……”
这么多警察绑着个人过来问这么多,这邻居心里越发的嘀咕起来,他觉着不是老罗家犯了事儿,就是认识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
他心里升起几分看人倒霉的兴奋,又不免有点可怜,只是反复想了几圈,都没找到这样的人。
“想不起来。”
邻居摇了摇头:“他们家弄这玩意儿太臭了,大家都不愿意和他来往,没见过有什么个高的人。”
曾俊微微拧眉。
这就奇怪了。
怎么鞋印和人完全对不上呢?
他仔细扫过面前的罗佑本弟弟和妹夫,他们一个略有些腼腆的站在后面,另一个则沉默等待着,两人竟都没有表现出多少恐慌和畏惧。
是心态好,还是……找错了?
“这人有点对不上啊?”
赵照相同样上下打量了下这三人,他眉头微皱,有些怀疑的看向了江夏,“江夏,你那脚印该不会找错了吧,会不会是有人白天留下的?”
江夏也有点蒙了。
按照罗本佑的供词和邻居的话,如果他真是罪犯,那么帮手大概率是弟弟和妹夫,没有第四个人。
那这和她找到的脚印就完全对不上了。
到底是哪个错了?
江夏刚想要否定,就瞬间反应过来。
不对。
她差点被赵照相的话给绕进去了。
那位置是个适合望风的点,且脚尖朝外,被揪草叶也在脚前面,从破坏程度来看,至少蹲了三个小时,谁没事白天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蹲这么久?
其行为嫌疑还是很难抹除。
她觉着还是有‘第四个’望风人。
而既然这人负责望风,那肯定会有其他人进行挖掘。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是罗佑本这个团伙的成员,那应该还有一个盗墓团伙!
江夏脑海又浮现出那八个墓穴模样。
她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细节。
虽然无法从棺木腐烂程度,以及周围土壤情况确定具体是哪几天挖掘,但她能确定,这些棺木绝对是最近大半年内被挖的,因为味道和成色都非常新鲜,甚至除了最近被挖的那个,其余七个大概率在三个月前到半年之间动的手。
无它,四月清明扫墓,挖了别人看得见,五六七月份草又长出来了,动手一挖草没了,痕迹更明显。
这一批墓被挖的时间很接近,但盗洞挖掘痕迹,却突然从挖到棺材板上变成了精准挖到侧板,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任何失误。
这显然不太正常。
就像做馒头,新手哪怕按照教程一步步来,也要翻车成功成功翻车的反复来上几次,才能熟练蒸出合适的馒头。
之前江夏还以为是别处墓穴练了手,现在想,这盗墓贼进步着实有点太快了些。
他们又不是她,干一次经验值就能成倍的往上翻,不拿上十几个墓练手,怎么可能找那么准啊!
江夏出言否定道:“我没看错,是想错了,咱们认为只有一拨人,但有可能是两拨人啊!”
“两拨人?”
曾俊一怔:“你确定?”
“那几个墓穴的挖掘方式不一样。”
江夏简短的将自己的分析一说,她边说,边瞄了眼听到现在,表情没有多少变化的罗佑本,唇角微微上扬。
很好,刚才她还不敢100%确定,现在对方的这反应,明显不对啊。
都怀疑你头上了,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怪不得当初师父抓自己那么容易呢,现在看别人表演,真是太清楚了。
两三秒后,罗佑本总算反应过来,他愣着,像是有点懵的反问道:
“挖墓……公安同志,你们该不会这是怀疑我干的吧?”
“这可是断子绝孙的事啊!”
他脸上瞬间开始气愤起来,“我家日子过的这么好,怎么可能去干这种缺德事?你们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
江夏陷入沉默。
呃,这演技,挺有她当初的风范。
“你叫什么!”
曾俊立刻呵斥道:“不是你肯定不会抓你,现在就老实待着,别说话!”
训斥完罗佑本,曾俊有些头大。
本以为这案子挺简单的,结果下来才发现情况简直越来越复杂,又是涉及械斗寻仇,又有可能是两个团伙,能找到的脚印还对不上不说,目前找到的这个明显像是对了口供,短期内可能也审不出来。
他鼓起勇气又看了眼肥堆。
不会真要翻这玩意儿吧?
江夏又扫过了这三人的模样。
罗佑本此刻愤愤不平的,弟弟也有些生气,妹夫依旧沉默着,但脸色更黑了些,三人此刻和被诬陷的人没什么两样,乍一看还真没有问题。
江夏微微沉吟。
看起来,最近被盗的那个墓不是他们挖的,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将尸骨处理完毕,家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有可能已经听说了有人发现坟被盗了,提前商议对好了口供,所以才这么镇定。
估摸着都觉得家里没东西,只要咬死不承认,那就定不了他们的罪呢。
想法很美好。
可惜,忘了还有购买方,以及另一个同行愿意供人的呢。
“曾队。”
陈栋头也有点大,他看看院子又看向曾俊,问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曾俊暂时也没好主意了,他扭头看向江夏:“江夏,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真是两个团伙,那最新墓的应该不是他们挖的,他们家里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江夏淡定的给出分析:“不过另一个团伙应该好找,和罗家有仇,望风的还抽的是香烟,乡下可没这个,估摸着这人经常去城里,这种人范围不大,何况还有足迹,咱们先去公社吃个饭,顺带请公社的人打听下,把他们找到了,剩下的等学校问完了再说。”
“这主意好!”
不用翻肥堆,曾俊瞬间高兴了,他揉了下已经逐渐失去嗅觉的鼻子,“要不现在就走?”
此话一出,三个片警眼睛瞬间一亮,看江夏简直跟大救星似的。
这下他们可算逃过一劫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轻女警有点厉害啊,连副队都听她的,简直把刑侦方向直接让给她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中队长呢。
江夏完全没觉得曾俊听她的有什么不对,她微微颔首,伸手指着罗佑本,同意道:“走,也把他们三个都带上。”
听着一直审问他的黑脸刑警要走,罗佑本瞬间一喜,可高兴还没持续几秒,就听见刚才那个说出有两个盗墓团伙的女警要带他们走。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种要被抓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罗佑本十分抗拒的后退一步,叫道:“不是,公安同志,我们啥也没干啊,凭什么带我们走啊!”
“你现在是嫌疑人!”
曾俊完全没在问,江夏向来是有的放矢,只要提,大概率就已经有了把握,他立刻板起脸对着罗佑本厉声道:
“依法传唤,你有配合调查的义务,不要抗拒执法,调查清楚你没问题,自然会把你放回来!”
“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啊!”
罗佑本急得直跺脚。
有时候,真正犯罪的和什么都没干但被怀疑的人表现的颇为一致,都是反抗情绪颇为激烈,而在村里,不少人也真敢抗拒逮捕,因为同村的亲属,邻居都会提供帮助,几十个乃至上百人在身边,胆气必然小不了。
不过,罗佑本的人缘显然有些差,此刻已经有不少听到动静的村民过来围观,但谁都没有上前,只是嘀嘀咕咕的议论。
“这公安原来是过来抓盗墓贼的啊?”
“怎么怀疑起罗家人了?罗家沟可是他们家祖坟啊。”
“谁知道呢,就罗佑本这掉钱眼里的,说不定真挖人家尸体配阴婚去了。”
“这我还真信呢!”
“你们说,他们家这臭味不会是尸臭吧?”
“哎呦喂,真是有可能啊!”
“太渗人了,以后我可得离得更远点。”
……
…
见这些村民没有上前,曾俊对着陈俊和片警挥了下手。
“抓人!”
四人立刻上前将他们摁了下来。
弟弟和妹夫虽有挣扎,但都没有太大反抗,反倒是罗佑本不停的想躲,却又不敢真正的跑掉,只能反复念叨着他们什么都没干。
“干没干,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夏没有继续看他演下去,她直接走进院门,从罗佑本妻子和两个孩子身边穿过,直接走到倒放的扫把前,将其挪开。
一股臭气透过口罩传过来,稻草遮盖下,赫然是一把半米长的手摇钻。
它是个长柄工具,最前头是拇指粗的螺旋形钻头,上面带着可疑的黑色污渍。
哇偶,出大金了!
江夏瞬间兴奋起来,她立刻掏出手套戴上,捏着鼻子,将其拎了起来。
罗佑本妻子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完全不敢拦人。
江夏在对方的注视下,拎着它走到了大门前。
“罗师傅家里工具还挺全,连手摇钻这么贵的东西都有。”
江夏注视着罗佑本,笑眯眯的说道:“就是好像掉肥堆里了是吧?不过掉进去那该洗了再暴晒才能去味啊,怎么往草垛里放呢?应该是懒得洗了吧?”
看着对方有些僵硬的姿态,江夏继续诈道:“听说罗师傅去过学校?那肯定听说过化验,你说,这上面的东西会不会和人尸体腐烂的成分一致呢?”
罗佑本还在横在身前抗拒的胳膊瞬间垂了下去,脸上逐渐冒起了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