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孟铁峰抓了下头发。
这长宁市从哪里捞出来的人才,会的杂又不杂的?
前面的那些都还好说,都和绘画相关,若是有相关家传,别管是国营印刷厂的还是私人的,还是之前是私人后来被收编进厂的,总之都有关联,会也说得过去,可后面这个风水堪舆和墓穴选址又是怎么回事?
咋了,家里还有跳大神的?
不对,跳大神多是驱邪,这个看起来是纯风水先生。
会看墓,那就会找墓,会找,那就会……嗯。
说起来,古董字画也的确是一个圈子里的东西,那墓里出来古董简直不要太纯,所以画画的和玩古董的混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啊。
合理了。
开玩笑的。
这个人技能全看自己一支笔,写得全是全,但水分也多,孟铁峰也就相信前面那几条,后面那些八成就是普通能力和个人爱好,大概就是侃大山的水平?
这么想着,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
奇怪,怎么不把发论文的锁痕鉴定写在前面呢?
应该是写反了?
倒是这个特制油印机快速复印好像更能用得上,前提是人就在本地,那时效性能直接拉满。
得想想怎么调人了。
毕竟市局只需要培养就行了,省厅调人考虑的可就多了。
江夏的能力讲究时效性,最好发挥它的方式还是去各地支援,跟老陈一样各地跑,那这调过来就有点……
沉吟间,孟铁峰将江夏的个人技能表放下,他目光下扫,忽然看到另一份个人技能表。
姓名:赵正武。
职位:技术科职员。
主要技能:现场勘察,熟练掌握各类相机操作技巧……擅长常规火/药配置,常见毒理。
嗯???
不是,一个负责拍照的现勘会毒理是怎么回事?
孟铁峰愣了一下,他眉梢微微下压,掀起这张纸,看起了下一个人的档案。
孙国昌,技术科职员,法医,擅长尸体解剖与鉴定,大锅卤肉,枪械制造,开锁。 ???
孟铁峰沉默不语,他不信邪地又掀开一张。
李德昌,技术科职员,痕检,擅长搜寻案发现场各种痕迹,笔迹鉴定,足迹辨别,区分土质挖土方,开锁。
孟铁峰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发痒了。
一个法医还擅长卤肉?
嘶,这玩意儿有人敢吃吗?
还有这个李痕检,写会挖土方干啥?是想表示自己懂怎么刨尸还是怎么埋人?
他不信邪地又往下翻了一张。
谭炳毅,刑侦中队长,擅长指挥抓捕,精通枪械,打篮球,摔跤。
陈栋,刑侦中队刑警,擅长实战射击,男中音合唱。
呼。
看着这两份个人技能表,孟铁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碰见正常人了。
看看,这才是技能表的正确填写方式啊。
前几个填得也太偏了!
他又来回看了几眼技术科的档案,整个人是欲言又止。
这个长宁市技术科有点东西啊,他以为有个江夏已经够不可思议了,结果全都有点说法?
这都是从哪里搜罗出来的邪门人才啊!
自己往上写的时候,就没觉着有点不对劲儿吗?
好问题。
一个人这么写当然不对劲儿,可发现大家都这么写的时候,那有问题的就不是我了呀。
又不是正经职称申请,他们写得够多没空着,已经很给面子了!
指指点点了下后,孟铁峰也收回了思绪。
他也没多想。
都是组织检验过的,行为上不用担心,至于这奇葩的个人技能,八成不是过往经验,就是技术人员研究技术养成的怪癖。
别说,这下他对他们长宁警局技术科的印象可真够深刻的,以后应该也忘不了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江夏画的画像,想了想,又去技术处把那本刑事技术期刊抽了出来,拿着一同朝副厅的办公室走去。
积案攻坚加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调个警员过来干活很容易,江夏要是泉城的干警,那都不用他,手下的中队长打个电话就行,偏偏人在长宁市,是异地,过来也不是给专家们跑腿打下手的,那安排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重启的积案也不是随便就拿过来的,而是按照到来专家最擅长的方面提前筛选过,好把宝贵的精力放在更好破获的案子上,那这要不要根据江夏能力同样挑合适的?
别忘了,她除了画像,还能看锁呢!
那就得给手下干警们增添不少工作。
而除案件外,还有食宿待遇,过来的专家吃穿住行都有人负责,餐住标准还不低,而普通干警可没这个,甚至能在省厅宿舍有个床铺睡觉就不错了。
这总不能让江夏自费上班吧?
还是太年轻了,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资历,不然他就可以直接按照专家身份邀请,待遇同等,现在还得请领导背个书才行。
这么想着,孟铁峰敲响了薛副厅办公室的大门。
‘咚咚咚’
“进。”
孟铁峰推门走了进来。
薛副厅年纪同样不小了。
他今年四十有七,在外面普遍是当爷爷抱孙子的年纪,不过这个年岁在体制内还属于中年范围,甚至在厅级级别中还是‘年轻人’,非常有望再往上升一升。
前途有望,薛副厅事业心自然强,不仅经常加班,做事也颇有魄力。
“是孟铁峰你啊。”
看见来人,薛副厅出言问道:“过来什么事?”
孟铁峰将已经翻好页的期刊放在薛副厅桌上,又依次放上相片和画像,站着补充情况道:“这不是今年积案攻坚快开了嘛,陈处给我推荐了一个人才,我来征求下薛厅您的意见。”
陈永义推荐的人才?
薛副厅来了兴趣,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杯问道:“推荐的谁?”
“这个人叫江夏,是咱们省长宁市的痕检。”
孟铁峰将两个最拿得出手能力说了出来:“她前一阵刚在刑事技术期刊上过了一篇论文,是关于锁痕鉴定的,水平不错,而且还擅长画像,能根据目击者的口述画出嫌犯相貌,相似度能有个八九成,陈处之前就和她合作过,两天的时间就把曲州的灭门案给破了。”
刑事技术期刊?
那这水平不错啊。
薛副厅微微颔首,他呷了口茶,道:“水平听着可以啊,因为什么困难没法邀请的?”
感觉不像是什么大事,应该很好处理?
“太年轻了。”
孟铁峰笑了下,“这个江夏今年才十九岁,入职还没满一年,资历上有点——”
“十九岁?咳!”
听到这个年龄,薛副厅差点没被呛住,他缓了下,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再次确认道:“你没开玩笑吧?十九岁就能发这种全国期刊了?”
“这我哪敢啊。”
孟铁峰下意识伸手虚扶,“确认两次了,就这个年龄,这姑娘应该是天赋异禀,特别擅长绘画和观察,这个锁痕研究图例总共数千个呢,都是她画的。”
“还是个姑娘?”
薛副厅有些惊讶地拿起来期刊翻看:“这可不常见。”
“是啊。”
孟铁峰点着头应道:“我知道时也吓了一跳呢。”
警察队伍中女性不多,再加上对方名字中性,他之前一直默认为对方是男的,直到刚才看到表格上的性别才发现原来是个姑娘。
期刊的含金量不用多说,薛副厅翻了几眼就放下了,转头又拿起画像和相片比照一下,微微陷入沉思。
片刻,他直接道:“这老陈又开始惜才了啊。”
稍微一想就明白,这积案攻坚上对江夏能力需求并不算高,但这么多专家齐聚一堂的时候可不多,以天才的悟性,绝对能学不少东西。
稍作思索,薛副厅同意道:“我看可以。”
这种迅猛成长的人才必须得多加培养啊,快的话,一两年就能见成效,这比培养几十个普通技术员好用多了,何况积案攻坚只是对她能力需求没那么大,而不是用不着。
唯一的问题只是不太好安排身份罢了。
毕竟太年轻,低了她难受,底下人也不当回事,可高了和专家一样,部分专家和某些人也会不满。
“唔……加个特邀名额吧。”
薛副厅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特邀人才,食宿标准比专家降一档,其他按照专家水准来,记住,一切要以破案优先。”
领导这一发话,什么都解决了,孟铁峰立刻答应道:“好的薛厅,我这就回去安排。”
“嗯,去吧。”
*
长宁市。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犹如地母手中的丝巾,被其逐渐收回掌心,陆逸行踏着夜色,往家走去。
这边下班都早,在外玩耍的孩子也已经被爸妈揪着耳朵扯回了家,路上基本没什么人,直到进入家属院,才遇见在外乘凉的熟人。
他们朝他打起招呼。
“小陆回来了?我这好几天都没见你了啊。”
“哪好几天啊,得半个多月了!”
“这干警察加班也太严重了。”
“吴婶,刘叔,是加班到现在才回来。”
陆逸行疲倦回了个招呼,“我先回家了。”
“去吧去吧。”
都累成这样了,谁还拉人聊天啊,院子里侃大山的吴婶和刘叔连忙摆手,让他赶紧回去休息,而小时候的玩伴谢遒岩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招着手道:
“孙子!你又在外面干啥大事儿了?你爷爷和二伯都在家里等你呢!”
嗯?
陆逸行一怔,紧接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两个字。
完了。
绝对是火车上的事被二伯知道了!
很好,这下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可陆逸行现在疲倦极了,他只想立刻躺在床上睡一觉,剩下的等值完班再说。
先回家,真要打的话那就撤,去招待所休息。
这么想着,陆逸行又加快步伐,往家中走去。
最后一抹红霞也被收走,天黑了下来,大门到正屋的门都开着,屋内亮着灯,爷爷正对大门而坐,二伯二婶一左一右地对坐在桌前,表情都极为严肃。
好像要三堂会审一样。
陆逸行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到来的狂风暴雨。
他走进院子,站在正屋门前道:“我回来了。”
“呦。”
陆老爷子没好脸地阴阳怪气起来:“我们家的二等功臣终于舍得回家了啊!”
“爸,你这是干吗呢,就不能好好说个话吗?”
陆秉智微微皱眉。
也不知道是人退下来了还是人老了,这几年爸妈对四弟留下的这侄子态度怪极了,说是为人好吧,可干什么全都凭着自己性子来,完全不顾孩子的意愿,若不是小陆性子好,家里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他转过头,对着陆逸行道:“这些天累得不轻吧?我听说你们最近在严厉打击黑/恶势力团伙,抓了好多人呢。”
应该打不起来了。
陆逸行缓缓的点了下头:“还好。”
这模样一看就是累得不轻,连字都不想再多说一个。
曹月华主动问道:“你吃饭了没?”
“在食堂吃了。”
陆逸行面带疲倦道:“二伯二婶,你们还有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陆秉智沉默片刻:“没事,你去休息吧。”
这是不打算问了?
太好了。
陆逸行没有犹豫,他立马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休息。
“陆秉智你是什么意思,连你老子我说的话都不算话了?”
陆老爷子生气地用手捶了捶桌子。
“他出差差点连命都没了让我多说几句怎么了?还瞒着家里,到底还把不把我这个爷爷放在眼里?”
真是越老越不讲理。
陆秉智有些头痛,他耐着性子劝道:“他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担心他还干警察。”
陆老爷子很是不满:“当初就不该让他去的,直接调市政府里不比这好?”
“你要这么干他早就跑了。”
陆秉智无奈道:“这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不能再把他当小孩管了!”
“我不管。”
理智上来说,陆老爷子清楚孙子不喜欢他的这些安排,可从情感上,他又克制不住地像老母鸡那样,将陆逸行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看着对方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那样,他死后也有脸面去见老妻和儿子了。
他蛮不讲理道:“他就是被你们惯坏了,以前多听话啊,哪有这么犟的!”
“这当刑警有什么好的?不说危险,光这加班就要人命了,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家里啥都指望不上的,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接受?”
说着,陆老爷子就来气,他又拍了下桌子:“这事儿你们甭管了,我处理,必须得给他换个合适的岗来!”
千万别!
听着亲爹这话,陆秉智头瞬间大了起来。
这一搞,家里是真要没法安生了!
他拉上妻子,苦口婆心地劝了两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的,硬是没劝动。
这老年人犟起来,别说八头驴了,八万头都拉不回来,陆老爷子脑子里就想着调岗了。
问题是这岗也不是那么好调的啊。
关系这东西也不是万能的,顶多平调,去市局,那只能做普通的干事员,慢慢地往上熬。
留在公安系统这边更容易点,可岗位更是少得可怜,忙的工资不一定高,但清闲的肯定穷,这肯定不行,男方没钱怎么养家?
而工作不忙工资又高的倒不是没有,但要技术啊,他孙子可没这本事。
陆老爷子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总算想出个好去处来。
去国营厂,当经警!
还是警察,专业对口,干的是保卫工作,算旧职,他接受起来也容易,而且国营厂福利待遇好,工资高,不加班能顾家的,多好!
陆老爷子打定主意,第二天天刚亮就蹲在院子堵孙子。
昨天看孙子累成那样,他也心疼,所以才只和儿子吵吵,没打扰他,今天人休息好了,那可得说清楚了!
他也不急,就孙子累成这样,怎么也得睡到中午,饿醒了才能起来,
所以人躺在躺椅上,吹着小风等。
只是人躺着躺着就有点犯困,正当陆老爷子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门打开的声响。
他一睁眼,正看见陆逸行在院子里洗脸。
陆老爷子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堂屋里的表。
这才九点出头,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
“爷爷。”
陆逸行抹去脸上的水珠。
睡了个饱觉,他感觉精神好多了,心情也不错,情绪平和地打了声招呼,伸手指了下头发道:
“我这头发太长了,先去理个发,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陆逸行就朝外走去。
陆老爷子准备了一上午的话全被堵在了嘴里。
他刚要喊人,但紧接着眼睛一眯,老侦查员的敏锐立刻回来了。
不对劲!
这头发也没多长啊,又没遮眼睛的也不碍事,都累了这么多天了,不多睡会理什么发?
想躲他?
那理发也没用啊。
情况不对,再看看!
陆老爷子坐直身体,等着孙子回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陆逸行快步走了回来。
他头发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看起来更利索了些,不过面容干净许多,下巴上的胡茬全清理干净了,连眉毛也规整了许多,应该是让理发师专门修了,而且手里还拿着一盒润肤脂。
更不对劲儿了。
陆老爷子盯着他手里那盒润肤脂,没有说话。
陆逸行则烧起了热水。
陆老爷子试探性地问道:“你这又是干吗呢?”
“加班加的好久没洗澡,身上难受死了。”
陆逸行找了个借口:“烧热水洗个澡。”
“哦。”
陆老爷子应了声,心中呵呵一笑。
我要是信你这句话,我就是个棒槌!
这绝对是有情况了!
果然,陆逸行洗完澡后,换了身全新的衣服,不仅把褶子捋平,还把腰带头穿在最后环里,那板正的,都能直接参加阅兵了。
将一沓钱放进口袋里,陆逸行从屋里走了出来,边朝外走,边头也不回道:“我有事出去一趟。”
果然没猜错!
陆老爷子心情有些激动,这下他是完全想不起来调岗的事儿了,满脑子就是自己孙子总算开窍,会拱白菜了。
他站起身,追问道:“你去哪儿?缺不缺钱!”
“不缺。”
陆逸行声音从门外远远的飘了过来。
嘿,啥都不带说的?
也太小瞧你爷爷了吧!
他可是侦察兵出身!
听着外面推自行车的声响,陆老爷子当即把蒲扇往桌上一扔,左右看了看,拿起防晒又遮脸的斗笠戴上,推起来院子里的自行车就往外走。
一出门,陆老爷子就看见了孙子的背影。
他立刻悄悄追了上去,当然,没跟太近,而是远远地隔了一段距离,以免让对方发现。
换个人来,或许还真发现不了。
可陆逸行同样也干过侦察兵,老爷子一跟上来,他就发现了。
失策了,应该拿着衣服直接出门的。
陆逸行眉头微皱,今天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呢,他爷爷跟上来算什么?
得把人甩掉。
这么想着,陆逸行回忆着周围的路,往前又骑了一段路,顺势往右一拐,直接拐进一条胡同。
跟在后面的陆老爷子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进胡同了?
坏了,这孙子早就发现他了,要把他甩了!
他赶紧加快速度,四五秒就冲到胡同口,可一看就知道凉了。
里面直接没影了!
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能跑啊!
*
饭店。
江夏到的时候,陆逸行正在门口等着。
他站在车边,白衬衫扎进深色长裤里,腰线收得干净利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晒成浅麦色的锁骨,上衣紧贴着胸口,隐约能看见底下结实的轮廓。
之前抱起来超舒服……停。
江夏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这么早?”
“迟到可不是好习惯。”
看到来人,陆逸行嘴角微微上扬,但紧接着心底又升起几分忐忑,他连忙转过身,从车筐中拿出两瓶饮料,道:“天这么热,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橘子汁?”
“不渴,不过正好可以吃饭的时候喝。”
江夏接过苹果汁,她扭头透过大门,望了眼饭店内,看里面就没几个人。
也是,工作日,都还没下班呢。
江夏道:“现在人不多呢,我们先进去挑个好位置吧?”
“好。”
陆逸行答应下来。
走进饭店,江夏点了四个菜,提前就付好了饭钱,
说好的她请客,就不用对方展示绅士风度了。
“这么点人。”
看服务员朝后厨走去,江夏道:“我们桌上的菜应该很快就能上了。”
“是。”
陆逸行绞尽脑汁的试图找个话题:“你这两天休息的不错?”
“当然。”
江夏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着道:“我姐不回来了吗,这两天做了不少好吃的,我跟着享了不少口福呢。”
喜欢吃好吃的啊?
陆逸行记着,他思索片刻道:“我会做的不多,不过多练练的话,做家常菜肯定没问题。”
咦?
江夏挑了下眉。
主动表示做饭的男人可不多啊。
她没有在意对方的暗示,而是很好奇地问道:
“你会做饭?跟谁学的?”
闻言,陆逸行垂下眼睑,面上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忧郁。
“我奶奶。”
“之前说过,我是遗腹子。”
提到这个,陆逸行微微停顿了下,轻声道:“其实家里牺牲的不止我父亲,我奶奶生了六个子女,到建国后就活下来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二伯,另一个是我父亲,他最小,但爷爷不顾奶奶反对,硬是把他也送上了战场。”
“父亲牺牲后,奶奶和爷爷感情就不太好,她年纪大,照顾我很辛苦,所以我从小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轻她的负担,也不多,就扫地洗衣服做饭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
江夏眨了眨眼。
如果是旁人,大概就会觉着他品行纯良,打小就孝顺,知恩图报了,但江夏却隐约察觉出陆逸行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体贴的性格了。
第77章
看着他的神色,江夏试探地问道:“那奶奶对你肯定很好了?”
“嗯。”
陆逸行脑海中浮现过去的记忆,他有些怀念,又有些叹息:“小时候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她还会给我做虎头鞋,新衣服,就是看我跟看眼珠子一样,生怕磕了碰了。”
江夏又眨了下眼,她手托着下巴,很好奇道:“这么小心,怎么还让你参军了?”
“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陆逸行轻声道:“我和爷爷又合不来,再加上当时正在征兵,我符合条件,所以就去了。”
江夏微微颔首。
果然。
家庭情况复杂的孩子,一般会早早地被迫学会察言观色,调解安抚家庭众人的情绪,这种人长大后也会很温柔体贴,但一般很难有主见,属于讨好型付出,很容易被他人索取而无法拒绝。
而陆逸行不是这种,他情况更好一些,有长辈给予了大量的爱,这让他得以保证自身人格的独立。
但不幸的是,一个失去大部分孩子的老人,在面对小儿子仅剩的血脉上,很难不出现极度的依赖与控制。
这同样会扼杀孩子的自我。
这种情况下,人长大后多会呈现两种极端状态,要么是非常顺从无主见,要么就是在控制下彻底叛逆,乃至堕落。
而陆逸行在这两者之间,艰难的维持住了平衡。
他叛逆了,但不是打架斗殴赌博这种更坏的做法,而是选择参军,当警察这种危险职业。
这其实就是家里人怕什么就硬做什么的对抗,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没长歪,还变得正直可靠,优秀程度已经可以打败全国99.9%的选手了。
“菜来了!”
没到饭点,人少,后厨出餐就快多了,服务员很快放下一盘凉拌黄瓜和油焖大虾。
“同志请慢用。”
“这虾我来剥吧,不用你再脏手了。”
陆逸行主动剥起来虾。
江夏没拦着,而是叫住准备离开的服务员:“同志,哪里可以洗手?”
“去后厨就行,后厨有水龙头。”
服务员道:“不过你们要去就快点去,等过会儿人多忙不过来,再进去大厨就要骂人了。”
有地方洗手就行。
就是没想到这边后厨还允许顾客进去,那看起来卫生环境应该还行,可以放心吃了。
“来,剥好了。”
陆逸行将剥好的虾肉放在盘中,又朝江夏那边推了推。
江夏夹起一个尝了口,咸中微微带点清甜。
“这家饭店果然味道不错。”
陆逸行还在剥着剩下的虾,“你以前没来过?”
“没有。”
江夏道:“不过听我姐提过,这家店大厨她认识,手艺还可以。”
“那你姐姐也很厉害啊。”
“当然,她现在已经是厂长了。”
江夏说得很是与有荣焉。
她姐可是在手里只有技术和一点人脉,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硬是从无到有地拉起来一个厂子,着实猛地一批。
“厂长?”
陆逸行有些惊讶:“她不是在纺织厂里当主厨吗?怎么当起来厂长了?”
“有公社挖她去开食品加工厂,做豆制品加工,现在已经有产品了。”
一提这个,江夏立刻拿过身边的单肩包,从中拿出两包塑封包装的五香干来,推到他身边:“喏,这东西当菜当零嘴都可以。”
“我回头尝尝。”
陆逸行剥着最后几个虾,他沉思片刻,问道:“那你姐最近在家里?”
“对。”
陆逸行再次确认道:“你姐应该能帮你分担火力吧?”
“我感觉是个坏消息。”
这话一说,江夏就感觉不妙,她道:“你又听到什么了?”
“其实是个好消息,就是家里听到会比较担心。”
回想起昨天下班回家听到的话,陆逸行道:“就之前抓劫匪的功劳定下来了,不是咱们想的三等功,是二等。”
“二等?”
江夏手上夹菜的动作一停,她眉梢微微聚拢,很是惊诧道:“这不是重伤才能拿吗?咱们也没到情况啊?”
相较于军队,警察立功的难度会低一些,但再低也是有限度的,一般来说,三等功年度比例不能超过在职警察的3%,二等功不能超过3‰。
平均下来,一百个警察顶多有三个人能拿到三等功,一千个人里有三个拿到二等功,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因为上面在确定功劳时非常谨慎,二等功比例大多维持在千分之二左右。
竞争这么激烈,他们又没受伤的,江夏自然觉得应该给比例更高的三等功,没想到居然会是二等?
“谁说二等功只能躺着拿了?”
陆逸行道:“他们可是有枪的,危险程度一点都不低。”
“也对。”
江夏点点头:“不过除了升职,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
“不,区别大了。”
陆逸行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如果只是三等,那市局顶多开个表彰会,不往家里说那家里也不知道,可二等功很罕见,局里是要敲锣打鼓往家里送的!”
啥?
敲锣打鼓往家里送?!
江夏瞬间挺直了腰。
不得不说,这的确很有面,能让她立马成为家周围最靓的仔。
可问题是,她还没给家里说情况啊!
这要是爸妈突然看见领导上门……嘶,要完!
“你还没给家里说吧?”
看江夏为难的表情,陆逸行就知道情况了,他道:“现在市局案子都差不多处理完了,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要往家里送勋章和牌匾,最好还是得提前和家里通个气儿。”
这事真没法拖了。
江夏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说话间,另外两个菜也送了过来,江夏拿起筷子。
“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这些琐事她等有时间再说吧!
陆逸行也去后厨洗干净手,也拿起筷子吃饭。
江夏也没什么食不言的习惯,她随意聊着天,从家庭关系到兴趣爱好什么都聊,但就是没提两人的事儿。
还吃着饭呢,这要是提了没答应,那这饭还吃不吃?
陆逸行也同样意识到江夏的打算,他默契地认真回答着对方,并没有多问。
午饭后,两个人从人行道上散步。
遮天蔽日的槐树将阳光切成一片片的,碎金似的洒在地上,以及江夏的裙摆上,美得像画一样。
陆逸行有些遗憾自己不会画画,也不会照相,不然就能把这一幕永久的留下来了。
他心里忐忑着,踩着满地碎光往前走。
谁都没有开口。
“陆逸行。”
走了几十米,江夏忽然开口道:“你喜欢我吗?”
“嗯?咳咳咳!”
陆逸行还在准备语言,哪承想江夏会突然这么一问,还问得如此直白,吓得他差点没站稳,绯红从耳根开始,迅速染红了整个耳朵,甚至开始往脸部蔓延。
差点忘了,她一直都是这么大胆来着!
“我——”
陆逸行还是无法吐出那两个字,他停在原地,双眸注视着江夏,认真道:“我是很欣赏你。”
他很欣赏江夏那昂扬自信的姿态,也欣赏对方沉迷于专业和破案时的模样,无论哪种,都极其的迷人。
停顿片刻,陆逸行反问道:“你觉着我怎么样呢?”
这话也太含蓄了。
跟他一比,她简直像个流氓。
江夏停下脚步,认真回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发完好人卡,她迎着对方认真的视线,正准备说下一句,心中却忽然生出几分犹豫。
这要是不成,以后怕是很难遇到这么好的人了。
心中叹息,江夏还是坚定道:
“但我未来会以事业为重,不考虑围着锅沿相夫教子,你能接受吗?”
听到前面以事业为重,陆逸行还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他心刚要跌进谷底,就又被下一句拉了起来。
吓死他了,还以为江夏要学林女士终身不婚了呢。
“这没事。”
陆逸行道:“家庭是两人共同担起来的,你工作忙,那我多做些就是了。”
嗯?
答应这么爽快的吗?
她怎么感觉像是遇到了杀猪盘呢?
江夏有点不信,她道:“我是认真的,以后我应该会经常出差,真的没时间顾家。”
“我知道。”
都是警察,陆逸行能不清楚他们的情况?就算不出差,那一有案子,也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我也是认真的,家里迟早会给我调岗,到时候我时间会比现在更充裕,可以多照顾家里。”
好像真没开玩笑?
她欧气爆棚,直接抽中ssr了?!
江夏眨眨眼,问道:“你不是很讨厌被家里安排吗?”
“是不喜欢。”
陆逸行笑了笑:“但我只是不喜欢被别人安排,并不是非要当刑警,如果换个岗位,让…伴侣和家里都觉着很好的话,那也不错。”
嗯?
部分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将亲人的意愿排在最前面?
江夏沉默片刻。
她问道:“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做什么?”
陆逸行骤然一怔。
他大脑忽然有些空白,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让人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口,却突然发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陆逸行有些失落的出言道:“我不知道。”
他不像江夏那样那么热爱破案,对他而言,刑警只是一份工作,虽然也渴望立功,但整体上和其他警种比起来并没有太大区别。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大概是这份工作够忙,不用他天天回家,看见家里人就觉得身心俱疲。
“没关系。”
江夏朝他伸出了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想做什么,你还年轻呢,我们可以慢慢找。”
陆逸行看着那伸过来的手,耳边忽然听到自己心怦怦跳动的声响。
*
不出陆逸行所料,江夏刚回来上班,科长就通知她说这周天要往家里送牌匾和勋章,记得和家里通知,不要到时候家里没人。
江夏硬着头皮回了家,没敢和老妈说,而是找借口先把老爸拽了出来,在楼下悄悄说了情况。
听完的江卫国耳朵轰一响,整个人都懵了。
二等功?
出差遇上了七个劫匪,还带着枪?
两人把他们都制服了?!
我的滴个娘勒!
“我这两天肯定累过头了,这梦的什么东西?太扯了!”
说着,江卫国伸手拍了两下脸:“这得赶紧醒过来!”
奇怪了,这梦里扇脸怎么也会疼呢?
“别扇了爸。”
看着老爸的动作,江夏无奈道:“这是真的,你没做梦。”
“艹。”
江卫国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七个劫匪啊?”
“嗯。”
“带着枪?”
“就一个,其他人拿的刀和空心铁棍。”
“你给全制服了?”
“没,还有个同事呢,我就杀死一个。”
“奥杀死,杀死一个?!”
“哎呀拿了个二等功呢。”
“是啊,二等功啊!”
江卫国脑子还在恍惚。
他老家村里还有个拿三等功退伍的军人呢,那是直接去公社武装部当干部了,别提多给家里长脸了,二等功更是只听说,没见过,没想到自家闺女竟然能拿个回来?
这比俩闺女都有工作还要让人扬眉吐气啊!
听他们逼逼赖赖的,他俩闺女谁能比得上?
江卫国心里既自豪又骄傲,他刚想开口,迎面忽然走过来个熟人。
那是同组的王有金,他明显是刚吃完晚饭,正出来遛弯儿消食呢。
江卫国好心情瞬间消失了。
这家伙和妻子生了四儿二女六个孩子,以前见他没儿子,就经常没事炫耀自家儿子有多皮,还说要是像他那样就有俩闺女该多好。
江卫国看不惯他那嘴脸,反驳说他去结扎就行了,结果王有金直接来了一句“那不成,他可不能成阉鸡公。”
这直接把江卫国气了个半死,后来除了白日上班,基本不与对方来往。
以前他也不过来找冷脸,可最近几年王有金四个儿子逐渐成年,弄不来工作,又凑不齐娶妻的家当,便又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话里话外都是闺女大了,该嫁人了,他儿子都孝顺老人的屁话。
去他大爷的孝顺,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几个儿子什么德行!
这种明摆着想吃绝户的人,江卫国看着就恶心,他转过身,招呼着江夏回家:
“小夏,咱们回——”
可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王有金就已经看见了他们,主动打起招呼:
“呦老江,带着闺女出来遛弯儿呢?”
他快走两步到近前,笑眯眯道:“原来是江夏啊,好几天没见你了,听说是在加班?你这女孩子家家的,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江夏眉毛一挑。
哪来的狗啊,爹味这么重。
她抬眼望去,借着一楼窗户露出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原来是他啊,打小就哔哔他们家的那个老东西。
“工作嘛,哪有不辛苦的。”
江夏直接回怼道:“不像王叔你那么有本事,那么多孩子不上班也养得起。”
王有金心口瞬间被扎了一刀,脸上的假笑一瞬间都有点维持不住了。
这江夏怎么回事,越大嘴不饶人了?
完全没有女孩子样啊!
“哈哈哈。”
他尴尬地笑了下,又道:“你小涛哥哥这几天还说怎么不见你了,说起来,你们俩小时候玩得还挺好呢。”
“哦,是玩得挺好的,我记得他十二岁了还尿床呢。”
住得近了,除了恶心,也算有点好处,对方有什么黑历史都能知道,江夏心情愉悦地又补了一刀,她嘴角带着笑,又道:“而且不见我最好,这些天抓了这么多违法犯罪的,你说要是在审讯室见到了,那多尴尬啊。”
“你——!”
闺女这话,江卫国听得那叫一个顺耳,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见对方要翻脸,他立马站出来袒护。
“哎呀老王,我闺女还小,话有点直,你多忍忍吧。”
“今天出门也是没看黄历,遇上脏东西了。”
江卫国嘴上同样没客气,他招呼着江夏,道:“咱爷俩也别遛弯了,走,回家。”
什么出门没看黄历遇上脏东西?这分明就是指着他的脸在骂他啊!
看着这父女俩离开的背影,王有金脸是一阵红,一阵青的。
这江夏也就算了,江卫国以前不跟个面团似的吗?怎么今天说话这么难听?
吃枪药了?
吃个鬼的枪药。
以前江卫国那是闺女太小,兄弟侄子又指望不上,一些小冲突只能能忍就忍,现在闺女都是二等功臣了,未来妥妥当干部,没人敢欺负,那他还忍个鬼啊!
这才是真的扬眉吐气!
他哼着小曲回了家,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
周天。
这几天江英谈下数笔订单,和厂子那边联系过后,看今天休息日,就自己给自己放了天假,一大清早就开始煮好吃的。
她打算弄点卤煮,这样只要每天煮一回,卤水不坏,一家人就能吃点好的,省得天天被老妈喂草料。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等家里习惯每天吃点有油水的,她以后弄个烧烤也不用打小妹名头了啊!
这么想着,江英卤得十分认真,加入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等香料,并依次放入五花肉,猪蹄,猪耳朵,鸡腿,以及鸡蛋,豆腐干和莲藕开始熬煮。
这些香料食材放一起就没有不香的,没多久,卤肉的香气就透过窗户朝外飘,勾得邻居们胃里的馋虫到处爬。
肯定又是江家的大姐儿回来了!
四楼,王有金吞了口口水,他伸出头,站在窗台边上往下望,边望边道:
“妈的,这江家走了什么运道?还天天吃上肉了!”
他那没工作,又没结婚的三儿子王家涛走了过来,脸上很是不屑道:“羡慕他们干啥?家里俩丫头片子,就一绝户,以后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说着,他又很不甘道:“爸你没给他们说我啊?”
“说了。”王有金脸上带着不满:“这俩丫头眼高手低的,还瞧不上咱家了。”
“嘿,她有什么可挑的?”
王家涛叉着腰:“不就是去市警察局上了个班嘛,忙成那屌样,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觉得——”
“咚咚锵,咚咚锵——!”
王有金刚想附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声音大的周边几栋楼都能听见。
他来不及说话,赶紧伸头朝声音传来的声音去看,发现过来的是一整队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街道办主任,手里举着个铜锣,咣当咣当地敲,旁边跟着四个居委会大妈,手里各端着搪瓷脸盆和水壶等物品,上面还绑着大红花。
往后,是一队穿着橄榄绿警服的人,那气质,一看就是领导。
领导后面跟着两个人,用竹竿举着个大红横幅,横幅上贴着金字。
王有金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上面写的是‘热烈祝贺江夏同志荣立二等功!’
再往后,还有一块写了二等功臣之家的匾!
二等功?
我嘞个娘哎!
王有金眼珠子瞪得溜圆,这真是江家那小丫头能干出来的?
“什么动静?这么吵?”
王家涛问了句,他还想着刚才的事,眼珠子一转,就说出个馊主意:
“我反正没啥事的,要不以后经常找找她?”
“你给我闭嘴!”
王有金头一次发现儿子这么蠢。
那江夏可是警察!
别说这立功后他们再也高攀不起,就算是之前,敢这么骚扰也能被关起来冷静个几天。
真当她们家还是以前那样啊!
怕这蠢货真敢这么干,王有金放下狠话:“你要是敢去,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又转回头,羡慕地盯着那块牌匾。
生这么多有什么用啊,全都是没脑子的废物,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脑子里满是懊悔。
早知道,就不那样和江卫国说话了啊!
这下完了,别说攀上点关系了,不被对方整都是好的了。
以后还是躲着他们家点儿吧!
*
周梅还在楼门前和几个退休了的老姐妹唠嗑。
那一队人马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周嫂子!”
街道办主任最先迎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满脸堆着笑道:
“大喜事儿啊!你闺女获了二等功!”
啥二等功啊,这么大的事儿我咋不知道呢!
周梅满脸茫然,听到动静的江卫国从窗户一看,瞬间后背一凉。
坏了!
这两天光顾着高兴了,忘了给老婆说了!
他赶紧下楼。上前扶住老婆。
“哎老婆,咱闺女立大功了!”
得,这又是个知道的!
周梅总算反应过来,眼神狠狠地刮了他一眼。
等着,我回头再给你算账!
端着放有立功证书和勋章的盒子,段支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两位就是江夏同志的父母吧?”
他声音洪亮道:
“江夏同志,在K1192次列车上,面对七名持刀持枪劫匪,临危不惧,与同事陆逸行协同作战,二人合力制服全部歹徒,保护了全整节列车旅客的生命财产安全,经市公安局党委研究决定,报请省厅批准——荣立个人二等功!”
他将盒子递了过去,语气赞许道:
“两位养了个好闺女啊!”
围坐在周围的老姐妹总算反应过来。
“我的娘啊,持枪劫匪!江夏居然还敢往上冲?!”
“她打小就胆大啊,当年那么点大就敢下河救人!”
“乖乖,要不是说她能当警察呢!”
“这下可立大功了!街道办主任和领导一起往家里送呢!”
……
…
江家住的是轧钢厂的员工宿舍,
这么大动静一出,周围几栋楼的工人全围了上来,不停地说恭喜,听到消息的工厂领导也火速赶了过来慰问。
自家工人闺女得了二等功,四舍五入也算是轧钢厂得了二等功嘛!
就是没想到,这江卫国普普通通的,生的女儿居然这么有出息!
这真是——算了,女儿有本事啊!
江夏和江英也下了楼,
领导们不停地夸赞,客套话不要钱的往外说,周梅脸上努力挂着笑,好不容易送走领导,又送走邻居,她关上房门,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她转过身,叉着腰,很是生气道:
“好你个江夏江卫国,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一直不跟我说!”
第78章
这火可不能烧到我身上!
江夏立刻甩锅:“妈,这不怪我,我提前跟老爸说了,是他没告诉你!”
嗯?
江卫国头上瞬间扣了个锅,他扭头看向江夏,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咱们俩不是一个战线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卖了?
这小棉袄是漏风的啊!
“甩什么锅?这事不是你干的?”
周梅一点都没被江夏的话影响,她很是生气地伸手江夏额头上轻轻点了下:“你出差回来都一个多月了!要不是领导往家里送,我看你是半个字都不会往家里说的!”
还是我老婆明事理啊!
江卫国十分感动,他上前一步,跟着老婆一同声讨起漏风的棉袄:“就是,这长得越大主意越多,都不把爸妈放心上了!”
“你多嘴什么?”
听到这话,周梅转过头,对着江卫国怒目而视,“觉着你就没事了是吧?哼,我说你这几天这么高兴呢,怕是四天前你就知道了吧?咱们闺女遇这么大险差点把命丢了你不心疼,还每天咧着个大嘴笑,你还有没有心啊!”
刚才还嘻嘻的江卫国顿时不嘻嘻了。
这回旋镖来得也太快了!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看见老爹同样没逃过挨批,江夏嘴角克制不住地上翘起来。
不行,必须压住,笑了火力又要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哎呀,我这不是怕你知道后担惊受怕睡不好吗?”
江卫国也怕老婆动气伤了身体,他搓着手,讨好道:“再说小夏现在不过也没事嘛,咱就不生气了啊。”
“我那是生气吗?我是担心!”
周梅又看向了江夏:“就小夏这情况,以后肯定是经常出差,要是再遇到事怎么办?能回回都有这么好运气?”
“你这还不如你姐呢,就在公社里,安安稳稳的多好!”
江英站在旁边,本以为小妹没提就没事了,谁承想风还是刮到了自己身上。
她连忙后退两步,躲得更远了一点。
也就是现在她还在本市,等以后生意大了,她肯定也要往别处跑啊!
当然,江英机智地没说这话,她出言劝道:“妈,你这把出差当什么了?外面哪有这么危险,小妹就是赶巧了。”
这话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真当我不出门就成聋子瞎子了啊?”
周梅双手环抱在胸前,她冷哼一声,“你周婶她儿子就是销售科的,月月都要出差,每次人一走就提心吊胆的!”
嘶——
她妈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江夏心中警铃大作,她清楚这个话题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接下来根本没法哄,所以一咬牙,抛出来个重磅消息:
“那不重要,对了,妈,我谈男朋友了。”
“谈什么都不……啥?!”
周梅声音瞬间拔高,她大脑空白了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哪怕知道闺女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还是没忍住问道:“男朋友?什么时候谈的?是谁?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么大事怎么也不往家里说?!”
“这不刚确定关系嘛。”
江夏表情没什么羞涩,她大大方方道:“就我同事,陆逸行,刑警中队的,家里情况有点复杂……”
简单将对方家庭情况一说,江夏又道:“不过人挺好的,和我爸一样,愿意承担家务,支持我工作,不介意我经常出差。”
“一家子烈士?这还真够根红苗正的。”
周梅认真听完,她从论成分的环境中长大,对这个身份无疑颇有好感,但听见岗位,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
“花言巧语的,你就听他吹吧,这嘴上说的有什么用?等真在一块儿了他不干了你怎么办?何况就算他想干,这刑警和你一样都加班的,也干不了啊。”
这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婚前婚后不一样的人太多了,不过江夏并不怕这个,她道:
“假话真话我还是听得出来的,而且他家里也不希望他一直干刑警,已经在想着怎么调岗了,就是暂时还不确定想从事什么,不过也不急,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再多相处一阵,好不好的都能看出来。”
这想得倒是全面。
周梅抿了下唇。
自己这俩闺女,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主意,完全用不上她再多交代啊。
唉,果然是老了,越来越没用了。
“像我啊?”
这话听着心里舒坦,江卫国道:“要不有空带回家来看看?”
“你那么急干什么?”
周梅伸手捶了他一下。
那么正式,接下来就得谈婚论嫁了,那哪还有回旋的余地?
“先让小夏多和他接触接触再说。”
这是怎么说都有错了,江卫国忍不住给自己喊起来冤:“我那不也是怕孩子看不清嘛!”
“遗腹子啊,能有这个性格的真可不多见。”
江英安静着听完了全部,她摸着下巴,沉吟了好一会儿道:“怎么我感觉这么像黄毛拐了乖乖女…男呢?”
噗!
江夏很有自知之明,没等江英改词,她就瞬间将自己带入黄毛,心底忍不住对这形容笑了下。
但紧接着,她又觉得大姐形容得还真有点道理。
长期被约束的人很难不渴望自由,而行动无拘无束,甚至在挑战权威的黄毛在他们眼里,便成了自由的象征,心理投射下很难不‘爱’上对方。
不夸张地说,江夏觉得自己意志绝对不弱,而且目标绝对坚定,绝不会因为威胁或亲情束缚而妥协。
或许这也是陆逸行喜欢她的原因之一了。
这么想着,江夏故作不懂地问道:
“什么黄毛?姐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坏话呢?”
“没有。”
江英摆了摆手:“就是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
像归像,但这样也不是坏事,倒是挺互补的,再加上精神契合三观一致的,只要对方家里不作妖,那以后日子应该不会差。
嗯,其实作妖问题也不大,毕竟就一个老人嘛,还能再作几年?
江英正思索着妹妹的终身大事呢,听到她说话,周梅就又看向了大女儿,面色逐渐多了几分不善。
“看看,你妹上班不到一年呢,就已经有相好的了。”
周梅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回来?”
不是,这火怎么又烧我身上了!
江英心道不好,她心中一急,竟真急中生智,找到了理由。
“我也觉着我妹这样的人不错。”
江英理直气壮道:“我也要找个这样顾家的,妈你就照这样的给我找吧,找到了我就结婚。”
周梅说不出来话了。
这种人千里挑一的,能碰见纯属撞大运,她天天在家的,上哪儿找去?
“奥对,我就打算生两个。”
江英又补充道:“其中有个随我姓江。”
她未来可是真有家产要继承的,孩子肯定要有个,偏偏入赘男不是条件差,就歪瓜裂枣,不入赘男方情况是好点,可那是给对方生孩子,太亏,可这年头未婚先孕影响名声还没法给孩子上户口,必须得结个婚,不然江英都想直接自己生一个了事了。
还有要求呢?
“你当我是阿拉丁神灯,搁这儿许愿呢?”
周梅脑壳都在发胀,“我上哪儿给你找这样的人去!”
难题甩出去,愁的就不是自己了,江英心情不错地说道:“没事妈,你慢慢找,我响应国家政策晚婚晚育,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
周梅头痛极了。
眼见亲妈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江夏立刻悄咪咪后退撤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姐你顶住啊,我先撤了!
江夏直接溜回了屋。
她关上门,没有理会屋外理论的声响,而是拿起勋章欣赏了一会儿,又套上警服,将勋章戴在胸前,对着桌上的梳妆镜欣赏自己现在的模样。
果然,戴上勋章显得人更英姿飒爽了。
就是……
江夏伸手,手指在身体左侧胸前的大片的空白处比画了一下。
只有一枚勋章还是太少了,还是不够好看。
要是能像勋宗那样把身侧挂满,那才叫成就感满满啊!
很好,接下来就朝这个目标努力,最好集齐大满贯。
又欣赏了好几分钟后,江夏才摘下勋章,小心放在盒子中收好,又脱下闷热的外套,坐在床铺上,边拿过来水杯喝水,边打开了还在耳边叫唤的系统。
【恭喜宿主获得宿敌……滋啦……获得…滋啦……获得宿敌二等功臣认定!】
【恭喜宿主达成史诗级成就,现发放奖励,可随意将任意一项技能增加一级!(备注,限LV4以下)】
这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各种电音,仿佛某些底层代码正在不停地冲突,左右脑相互肘击,好在最后正义的一方取得了胜利,江夏又领取到了奖励!
四级以下技能直接升一级,这奖励还真不错。
江夏打开了自己的个人技能表。
犯罪技能就不用看了,哪一项都没有升级的必要,尤其是做人方面的,三级以下也没必要看,加起来太亏。
毕竟从LV1到LV3也就需要六百积分,边刷边练的很容易就能达到,可Lv3以上就不一样了,想要提升一级,直接就要一千积分,还有直接飙升上万的。
江夏看着自己两个已经达到LV3级别的正常技能。
痕检LV3,438/10000[是否增加经验值?][是否提升一级?]
码踪LV3,376/1000[是否增加经验值?][是否提升一级?]
看着痕检后面的小加号,江夏伸手点了一下。
下方瞬间弹出一排具体细分类目。
手印痕迹鉴定LV3,17/1000[是否增加经验值?][是否提升一级?]
牙印痕迹鉴定LV3,6/1000……
血迹痕迹鉴定LV3,4/1000……
枪弹痕迹鉴定LV3,0/1000……
工具痕迹鉴定LV3,215/1000……
……
…
看着这一排目录,江夏感受到了系统的恶意。
这真比氪金游戏还黑,越往后分越高不说,还开始搞拆卖了,有本事你打包价便宜点啊。
幸好还有二等功,不然就她那辛苦攒的几百积分,猴年马月才能让技能升四级啊!
用脚选都知道哪个收益更大,江夏毫不犹豫的伸手点在了痕迹检验上。
系统弹出了确认界面。
【是否将此技能直接提升一级?】
【是】【否】
江夏点了下是。
彩色的烟花再次铺满了屏幕,盛大的礼炮声中,江夏感觉脑子痒痒的,又多了大量的知识,面前的痕检技能等级也提升到了LV4。
就是想再升级的经验值也多了,那么多零,看一下就觉得眼晕。
江夏赶紧划上面,把这段时间攒的六百多经验值加在了码踪术上。
码踪术,LV4。
这下顺眼多了!
江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她手指又往下滑了滑。
声望值满值数已经达到五千,这在刚上班时是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可也不知道谁在传她,现在一天轻松涨个上百,甚至最近几天还突然猛涨了一波,现在已经达到四千六,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又要满值了。
希望来点正…算了,不恶心的技能就行!
要是水准再高一点就好了,这技能终究是越高越有用啊。
这么想着,江夏关上了系统,梳理起学到的技艺。
*
陆家。
陆老爷子拿着一个空包装袋,招呼过来自己儿子。
他像是在打仗似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笃定道:“逸行这孩子肯定有情况了!”
陆秉智一愣,暂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情况?”
“认识女同志了呗!”
陆老爷子一急,噼里啪啦就说道:“他上周天下班回来累成那样,连句话都不想说,第二天硬是九点就起来收拾,理发修脸还洗澡的,换了身全新的衣服出的门,下午回来还冲我笑,这不是有情况,还能是什么?”
那这还真是。
谁见心仪姑娘的时候不孔雀开屏呢?陆秉智当年,咳,总之就这行为一出,他也觉着老爹说得没错。
可为何逸行这孩子不给家里说呢?
心中思量着,陆秉智慢慢道:
“那这不挺好的吗?爸你不是一直想让他早点结婚生子吗,现在也有心仪的女同志了,看你说的两个人也是两情相悦,那咱们就别插手了,逸行是个有主意的,觉着到时候了肯定会和家里说。”
“能说早就说了!”
陆老爷子在对付自己孙子面前,判断力向来精准,他道:“不往家里说,肯定是那姑娘有点问题,觉着我不同意而已。”
“我之前想是不是姑娘家世和个人经历有问题,但就这小子加班的劲儿,遇上了也没空聊,依我看,肯定还是在单位里找的!”
说着,陆老爷子抬起手,晃悠起手上的透明包装袋。
“这玩意儿叫什么五香干,就零嘴,他打小就没吃这东西的习惯,肯定是那姑娘送的,我看着眼生,偏偏又是本地产的,所以就拿供销社问了,都说没见过。”
“我看生产日期还不到一个月,估摸着是个新厂子,又有地址,就摸过去问了问,嘿,你猜我问出啥?那小厂就厂长和生产组长是城里人,还是表兄妹呢,最近就厂长回市里找销售渠道,带走不少这玩意。”
陆老爷子得意道:“那姑娘大概率和这厂长有点关系,不是姓江就是姓周,你没事儿去查查,他们单位适龄未婚的姑娘姓这个的,和臭小子走得近不近?”
听着这一连串分析和行动,陆秉智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他说最近老爹怎么不折腾人了,还大清晨的就推门出去,原本以为是找到消磨精力的事又或者是要有第二春了呢,没想到是查这个?
这毅力真是不减当年啊!
陆秉智叹了口气,问道:“找到了,那然后呢?”
“然后……”
陆老爷子刚想回答,却突然卡壳儿了。
他心下是不赞同两人都是警察的,无他,加班太严重了,一个人加班还好,两个人一起加,那还要不要生活了?
尤其是陆逸行也指望不上亲妈带孩子,他有点心,可这个年纪也没精力,所以小夫妻俩必须得有个清闲点的才行,不然非得累死人不可。
可想得再好,陆老爷子却还是没法说出否定的话来。
好不容易铁树开个花,这剪了谁知道还长不长?何况当年那事儿已经留了道伤,再硬剪完了,这爷孙情分还能剩多少?
“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陆老爷子真是越想越愁:“以前他奶还在的时候,多乖啊!”
陆秉智本能觉着亲爹这样做有问题,成年人哪能这么管,可就剩这么一个独苗,的确不能放任他待在这么危险的岗位,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是该安稳地娶个合适的妻子好好生活。
这两种思维反复打着架,他叹了口气,试图折中道:
“孩子毕竟长大成人了,肯定都有自己的主意,等他来说了,咱们再商量商量呢?”
“商量个屁!”
陆老爷子不满道:“他要是能商量,就不瞒着我们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道声响。
“瞒什么?”
两人抬头望去,正是孙子/侄子陆逸行回来了。
忘了,这两天他不加班,能正点到家了。
陆逸行继续朝院内走,清楚地看见爷爷手中拿着透明塑料袋。
那东西他是特意单独带出去扔外面垃圾池里的,他爷爷是怎么翻出来的?
这真是有点招净往孙子上使了。
瞒不住了。
陆逸行可不想等爷爷查到她身上再带去什么麻烦,说好了他来解决家里的事,那就不能让对方操心。
他直接道:“我现在是和单位的女同志交往,爷爷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找我,不要去打扰她。”
这么爽快地就承认了?
陆老爷子一愣,他眉毛聚拢,拉着额上的老人纹都往下去,“那姑娘是谁?叫啥,多大年纪了?”
陆逸行道:“江夏,她是技术科的痕检,不过具体工作是通过目击者口述画像,今年十九。”
“江夏?”
这名字很耳熟,陆秉智立刻想了起来:“是不是上个月你陪着一起出差的那姑娘?”
“对。”
“那个二等功!”
这一提,陆老爷子也想起来了,他两手一拍。
忘了,这就是有时间接触啊!以前政委说那什么革命的感情分外浪漫,这两人一起打劫匪也差不多了,没看对眼才怪呢!
“我听说那姑娘还在期刊投稿了?”
江夏的能力事迹和年龄加在一起,着实可以算得上奇谈了,知道的都忍不住往外聊上一嘴,通知陆秉智消息的人也不例外,以至于陆秉智也知道了对方,当时他也被对方厉害程度惊到了,完全想不到这两人能走一块啊!
他又看了眼侄子。
嗯,这得多亏弟媳给了张好脸。
“那姑娘这么优秀啊?”
陆老爷子挺敬重拿笔的,听儿子语气,隐约意识到对方肯定不一般,他思索片刻,问道:
“听你这么说,那姑娘是个专注工作的喽?”
陆逸行微微颔首:“对。”
陆老爷子眉头瞬间皱得更深了,即便儿子之前劝过,他还是立刻反对道:“那不——”
没等对方说完,陆逸行直接打断道:“我调岗。”
“我会调个更安全的岗位。”
陆逸行道:“不过不是现在,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等我想好了就调,最多不会超过三年。”
反对这么多次,陆老爷子就没想到过孙子能这么爽快地答应,他愣了愣,问道:
“你这打算要女主外,男主内?”
陆逸行表情未变:“可以这么理解。”
陆秉智瞬间拧紧了眉头。
陆老爷子也变了脸色,他不同意道:“这不行,你一个男人主内,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嘛!”
“我小时候被笑话的也不少。”
家长没那么多时间看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一窝蜂在外面玩,少不了磕碰打闹,身上带点瘀青破皮什么的,不过这还只是小事儿,当年出过玩弹弓打伤同伴,让人瞎了只眼的大事,以至于奶奶吓得不轻,打小就不许他出去和同龄人玩,于是那些孩子给他起了不少外号,路过他家门口就要喊一喊。
回想起过去,陆逸行低垂下眼睑。
日子终究是自己的,好不好,他自己能知道,别人讥讽,不是嫉妒,就是潜意识里的恶意,就像当年的那些孩子,只是觉着他‘不合群’,就要各种嘲笑一样。
没必要在意。
他语气坚决道:“要么和她在一起,我调岗,以后尽量安稳生活,要么我继续当刑警,这辈子不结婚,爷爷你选一个吧。”
陆老爷子抬起手,指着孙子,半天说不出话。
这孙子被带…学坏了啊!都威胁起他来了!
*
市局。
段支办公室。
“省积案攻坚特邀人员江夏?”
廖仲升看着手里的通知单,脸越来越鼓,逐渐涨成了河豚。
他就知道!当初陈处借人的时候他就知道省厅会来抢人,之前回来一个多月没动静他还以为渡过这劫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还用这手段呢?
不要脸!
他忍不住道:“不是,什么特邀?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上面抢人这么不要脸了吗?看资历不够直接给她专门设了个职位?!”
“猜对了,就是专门设的。”
段支狠狠地抽了口烟,“我打听过了,这特邀人员就她一个。”
“不过还没说转档案呢,应该就是正常的借调,人……”
他有些不确定道:“应该还能回来?”
廖仲升瞬间悲从心来。
开什么玩笑。
就上面这群顺风不如顺手来得快的,怎么可能再把人还回来!
第79章
这下廖仲升是和吴所感同身受了。
可就算心里有一万个舍不得,照样也没啥好法,毕竟调令都已经下来了,总不能拦着让人不去吧?
有些鼠目寸光的领导倒真敢这么干,也的确能把人多留一阵,再享受点好处,可也不想想后果呢,上面怀疑,属下离心,吃到的好处迟早得加倍吐出来。
没必要,不如送对方一程,能留点香火情,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她家乡,真遇到大案去联系,也能把人摇过来。
不过廖仲升希望永远用不着这个。
当然,他更希望省厅下手别那么快,最好再等个几年,这样借助江夏带来的功绩,他就能给科室多申请点经费,把设备再升升级,让老孙老李他们多进修进修,再把市里的指纹库给建起来,把技术科这个草台班子给升级成正规班子。
那有了这些,到时候就算江夏走了,技术科也能快速应对市里的各种突发案件。
抱着这样的私心,廖仲升将江夏叫到了办公室外。
“省里来调令了。”
他道:“是让你参加今年省里的积案攻坚,时间是在九月五号之前报到。”
陈专家真向上面举荐她了,还通过了?
江夏倒吸一口气,她眉梢上扬,眼中涌起难以掩饰的惊喜,“我能去省厅了?!”
看到江夏开心的样子,廖仲升就有点心酸。
还是省里的诱惑大啊!
他叹了口气,将通知书朝江夏递了去,道:“对,是以特邀人员的身份去的。”
“特邀人员?”
江夏伸手接过通知书,几行短字瞬间映入眼帘。
[因积案攻坚工作需要,经组织研究决定,特调江夏同志为特邀人员,于九月五日前至省厅专案组报到,参与积案攻坚工作,调令期间,请原单位积极配合]
看着上面只有通知,没有其他交代,江夏不由得微微皱眉:“这个我没听说过啊?”
“应该是专门设的。”
廖仲升道:“我问了下省厅那边,说待遇不错,比专家就差一档,过去肯定不是打杂的。”
毕竟是体制内,有些东西嘴上不说,一看待遇就明白。
江夏也有些咋舌。
很多时候,单位都是多做多错,大多数人都是少做求稳妥,能不变就不变才好,给她这么个资历低又年龄小的人专设职位,还给这么高待遇,也真是够有魄力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专家据理力争,领导是看在他的面子,又顶着压力才这么做的?
那这去了要是不多破几个案子,着实有点辜负他们的信任栽培了啊。
“那个江夏,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
一瞅江夏模样,廖仲升就知道她在想啥,连忙提前宽慰道:
“这次去省厅参加积案攻坚是挺有荣誉的,可送过去的都是积案,它叫积案就是因为没那么好破,不然也不会积下来,我记得最多一次忙活了两个月,总共也就破了五个,那还是十多个专家齐聚一堂的成果呢,你就算没啥收获回来也正常。”
两个月,才破五个案子,听起来简直少得可怜,但正如廖科长所说,积案能积下来就是不好破,属疑难杂案,这种案子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才破获的比比皆是。
而这还是能破的,破不了的更是一抓一大把,对比之下,专家们两个月就破了五个案子,效率是真的惊人。
不过再难也得努力下,大不了目标就定低一点,就破一半,争取能破三个案子!
这么想着,江夏笑着回答道:“还好,我没觉着压力太大,不过上级那么信任,我也得努力不是,何况这也是代表咱们长宁市局去的,总得争取不抱大鸭蛋回来才行啊。”
“行,有志气!”
廖仲升伸手拍了拍江夏的肩膀,他停顿了一下,没忍住问道:“对了江夏,你想不想去更好的地方发展啊?”
嘶,这什么死亡问题?
江夏平时不怎么用的情商迅速加载上线,她略微沉吟,发现也是个向组织提要求的好时候,于是便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等了会儿才回答道:
“要说不想那肯定是假的,但家里人都在本市的,尤其是父母,他们年纪也大了,我姐又不在身边,就指望我多照顾,还是留市里更好些。”
“不过我这一去省厅,一两个月都回不了家了。”
说着,江夏微微停顿了下,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还挺希望组织能帮我照看下家里。”
“好说好说。”
廖科长答应得很爽快。
这种时候,怕的不是提要求,而是没要求,有那就是真想回来,是好事啊!
他大手一挥,打起包票:“你放心去,家庭上的事情组织肯定给你安排妥当!”
又不是多难的事,经常去看两眼就行,正好能趁机搞定下江夏父母,只要说好,那‘人质’在手,未来肯定能再多留点时间啊!
廖仲升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他回想起江夏的家庭情况。
没记错的话,她就一个姐妹。
想到这里,廖仲升表情不由得严肃了些。
又不是外宾,家里就俩姑娘,人少还没有男丁,这情况过去肯定受气,八成还有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还真得多派人去慰问慰问,省得有人再不长眼地过来找事。
他打定主意,等江夏一走就去,绝对不能让大后方出事儿!
*
“这么说,还有十多天你就要走了?”
回家路上,陆逸行对着江夏问道。
“是啊。”
江夏推着自行车。
他们两人回家有一段顺路,就是不长,大概五六百米的样子,骑自行车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儿,太短了,索性就推着自行车走,也好聊聊天。
“我想时间不会太短,可能得有一两个月才回来。”
说完这句,江夏不由得在心底一叹。
异地本来就是感情杀手,加上工作忙更是绝杀,她前世就有个女同事谈了男朋友,前面尚好,可等到了集训,一天十二个小时的班下来,面都见不着,还没到一个月人就快忘干净了,对面更是直接谈不下去了,更搞笑的,男方发过来的分手消息同事两天后才看见。
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啊。
江夏轻叹,她认真道:“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还是以身体为主,太忙的话就别写了,多休息。”
陆逸行伸手,轻轻为江夏捋顺耳边飘飞的发丝,他目光扫过江夏车筐里印有大量指纹的纸张,他有些惊讶道:“你现在回家还在看指纹?”
“对。”
谁让现在没手机没电脑家里还又没电视的?总不能吃了饭就睡觉吧?江夏只能研究专业打发时间,尤其是这新获得的技能也得熟悉熟悉,那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啊。
也就是说,她毕业这么久了,还在维持上学时的作息每天钻研?
陆逸行沉默震耳欲聋。
他深呼吸,忍不住打抱不平道:“真得让那些说你靠天赋吃饭的人好好看看。”
江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混得太好,市局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惯她,背后一直有说酸话,她知道,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没浪费没走邪道,也没瞧不起那些勤恳的人,也一直在努力破案,足够问心无愧。
“说去呗,我就是靠天赋才有这些能力的,这是事实,没必要不承认。”
江夏耸耸肩:“我没辜负老天给的本事就行了。”
说着,她转过头,问道:“你很生气这些人背后说我坏话?”
“有一些。”
陆逸行道:“说话不是很好听,我以后少理他们就是了。”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江夏转回头,看着面前印着指纹的纸张,吐槽道:“我这几天有空,又去楼下仓库制作了些痕迹,发现提取起来都太费劲了,连最好提取的脚印,有时也需要在特定角度和特定颜色光照下才能显现出来,可咱们市局里只有手电筒,真是太难用了。”
“手拿着手电筒是容易不稳,还很累手。”
陆逸行注意力也转移到这上面,他思索着道:“可以弄个可以伸缩的三脚架?就是夹头不太好调节,那得再加个万能转向头?”
“特定颜色……这个应该不是加了彩色片的普通彩灯,你说的是不同波段的光吧?”
“对。”
江夏微微点头:“原理是利用不同物质对特定波长吸收反射不同来凸显痕迹的。”
“比如红外光,它穿透力比较强,能清楚地照出玻璃上留下的指纹,还能看见枪支射击后留在衣服上的烟晕。”
“波长在470nm左右的蓝光就更好用了,它能与很多物品进行反应,比如指纹粉末,会发荧光,一些生物体液,比如唾液,尿液,以及头发和部分纺织纤维,以及射击残留物都能显现出来。”
“就是可惜目前只能找到红外灯光,听说省厅有简易紫外线灯,但波长只有365nm,只能辅助观察下血迹和纤维,价值也不菲,至于蓝光灯就别想了,完全没打听到。”
陆逸行边听边想。
红外灯光的确好找,毕竟往前十几年军队里就已经配备上了红外探照灯和夜视仪,淘一个过来改改就能凑合着用,但紫、蓝光灯他还真没见过。
不过以前似乎见过些相关的技术?
陆逸行回忆着,慢慢道:“我记得汞灯色谱就在这个范围内,而且缺红光,所以外罩还得专门用荧光粉补红,就是怎么控制它输出蓝光……我得再查查资料。”
咦?
江夏有些惊讶,“你居然还懂这个?”
陆逸行笑了笑:“我在军队学过机修和无线电,还看过一些电学相关的书,里面就有这些。”
“无线电?”
江夏是更不可思议了:“你是在军队里是通讯兵?”
“不是。”
陆逸行微微摇头:“我是侦察兵,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退了。”
啊这。
江夏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军队里有很多技术兵种,但通讯兵地位无疑是最靠前的,仅次于第一的飞行员,无他,军令传递全指望通讯兵传呢,没了全连就是个无头苍蝇,该干啥都不知道。
但通讯兵地位高,技术门槛也高,得会摩斯电码,会操作各种电台,调频率,架设天线和排除故障等等。
也就是说,一个合格的通讯兵等同于报务员,电工,天线工程师,维修工……
这要是学出来,直接就是全连的大爹,退役后更是香饽饽,邮电局和电信局抢着要。
但也因为这个兵种太关键,所以在战场上是第一个被集火的,对越反击战中伤亡非常非常的高,如果陆逸行当年真的参军,那……
只能说陆逸行他爷爷对危险判断是真的准啊,连江夏都有一瞬间觉着他干得好了。
不是侦察就是通讯的,全都是伤亡率排最前面的兵种,去了,真的是九死一生,根本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江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当上侦察兵的?怎么又去学机修和无线电了?”
“我入伍后是连队里体质最好的,就被选为了侦察兵。”
陆逸行解释道:“至于机修和无线电……当时是给机修兵帮忙,那位老兵一直缺人打下手,帮了一回就经常喊我过去,辅导员见我学得不错,就推荐我去学机修,上课时又接触到了无线电,感觉有点意思,就一直在学。”
哇偶,这学习能力也不差啊。
江夏调侃道:“我猜两边肯定为了争你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
陆逸行道:“就是一直拉我去他们那边学。”
提起这个,他嘴角轻轻翘起,眉眼舒展,目光颇为柔和,像是在回忆当年的美好时光。
看着他的模样,江夏眨了眨眼。
她问道:“你好像挺喜欢修理工具?”
“是有一些。”
机械和无线电属于理工科,和数学类似,原理同样枯燥,摆弄起来更是一身油污,没点喜爱和天分还真学不下去,陆逸行微微点头,又回想起来江夏说的蓝光灯,他道:
“我先看看能不能联系下人,淘个红外灯过来,至于蓝光灯……我得再研究研究,或许能做出来?”
毕竟灯和无线电差得还是太远了,他现在还是一知半解的,没有太大把握。
这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啊。
原来兴趣爱好在这里,是个理工人才啊,当年怎么,哦,正好撞那段时间,学校全停摆了,压根儿没处学。
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那你加油啊!”
江夏很高兴他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还与自己如此合拍,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我未来勘查现场的灯就靠你了!”
“哦对,缺研发经费一定要过来找我,我去跟科长要,他肯定会给的!”
陆逸行看着江夏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答应道:“好。”
*
显然,陆逸行的确低估了蓝光灯的制作难度。
向电灯厂打听之后,他才知道目前路灯使用的那种汞灯都是高压汞灯,想放蓝光的话,需要制作低压汞灯,从技术上来说是可以直接输出435nm的蓝光。
当然很大情况达不到这么精准,大概率主线谱会包括蓝绿黄三种,不过可以用滤光片去掉黄绿光,得到最纯粹的蓝光。
但麻烦的是,工厂不生产低压汞灯。
一来是技术上汞蒸气压难以精准控制,密封控制管时靠的全是手感,汞内气压很难控制标准不说,还容易漏气,造成汞泄漏,玻璃管材纯度也差。
二来因为不生产,所以完全不知道具体的密封管低压数、电流参数等数据是多少,全都得从头设计。
难度太高,陆逸行便想着换个其他办法制作蓝光灯,可惜请教过厂里的技术员后,发现这是最容易实现的了,目前还是有种氙灯也能发蓝光,但高纯度氙气根本无法稳定供应,属于战略物资,花钱也买不到,而且封接工艺要求比汞灯更高!
没办法,陆逸行只能继续和低压汞灯死磕。
他向电灯厂打听现有工艺技术,根据这个去图书馆查资料,又从借助母亲的人脉联系上学校的教授请教,开始从零设计低压汞灯。
也幸好之前扫黑除恶抓了不少人,现在市里风气比以前好多了,也没什么恶性犯罪,就连小偷小摸也少了大半,让他空出来不少时间钻研。
凑一块放假时,江夏也兴致勃勃地陪着他跑了趟工厂,顺带反复强调了下要小心汞中毒。
接触这种重金属多了,可是会影响神经消化系统乃至肾脏等多个器官的,必须得小心为上。
强调完了,江夏又顺带拍给他二百块钱的经费。
这里面一半是科长友情赞助的,一半是她的稿费。
经费又没了不少的廖仲升看着这两人,那是越看越奇怪。
单身男女凑一块,很难不会让人怀疑有点啥,可哪个互有好感的会去逛电灯厂?那不应该去电影院和公园吗?
这不合常理啊!
市局是真没见过这款的,以至于江夏和陆逸行平日里互找,后来中午都一个桌上吃饭了都没怀疑——谁让他们聊的全都是什么钙硅玻璃石英玻璃电极涂粉的鸟语,听都听不懂!
倒是没想到,赵照相居然能接两句话茬,偶尔还提一嘴哪里好像有更高的工艺。
只能说,赵哥的实力真是个谜。
九月四号,江夏去了省城。
终究是第一回 亮相,还是得谦虚点好,提前一天,不至于踩点到,也有余地应对突发情况。
因为长宁离泉城挺近,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安全也有保障,所以江夏是一个人去的,还提前给省厅那边打了个电话报备了下,把车次和大致到达时间都说了。
上火车后,不出意外的,江夏又被乘警给认了出来。
这下她和陈老真的很有共同语言了。
江夏不得不拿出精力与对方寒暄了一阵,幸好客套完对方也没提什么要求,就是她看自己这节列车有扒手,还是没忍住,又画了一张像,借着上厕所交给了乘警,然后在对方一脸的‘卧槽,生死簿真跟阎王点卯一样’的震撼中回到了座位上。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外了,江夏一路平安地到达了泉城。
而和乘警交好也不全是坏处,等下了火车,她就借助对方的关系,用火车站的内部电话给家里报了个平安。
谨慎点,终归没什么坏处。
打完电话,江夏提着箱子,背着双肩背包走出了火车站。
她环顾一周,很快发现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站在花坛沿上,手里还举着一个八开的大牌子,上方用粗黑的字体‘江夏’两个字。
果然派人来接她了。
江夏提着箱子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就是长宁市的痕检江夏。”
放下箱子,江夏从口袋里拿出介绍信递给对方,“你就是来接我的吧?请问怎么称呼?”
“你就是江夏?”
年轻警察立刻从花坛沿上跳了下来,他接过介绍信,扫了眼,又抬起头克制不住地反复看江夏面孔。
“真是够…年轻的。”
他忍住说的‘小’字,挠了下头,又道:“我姓钱,叫钱志斌,江同志叫我全名和…小钱都行。”
说到后面,钱志斌总有种错乱感。
按待遇和情况来看,这位江同志和专家差不多,那就是需要敬重的前辈,喊全名正常,喊小钱更显亲近,可偏偏她年纪比自己还小个四岁,入职时间更是比他晚好几年,按理说该是他的后辈,喊他钱哥的。
几秒后,钱志斌总算调整过来。
有技术就了不起,人家能破案,上面都捧着呢,他再别扭也得忍着。
就是不知道这技术是不是真像传言中那么神了。
没关系,过几个小时就知道了。
还回介绍信,钱志斌主动拎起江夏带来的箱子,放在开来的边三轮上。
“我刚才问了一下,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半,江同志应该没吃饭吧?队长也说了,让我先带你去省厅边上的招待所吃饭休息。”
钱志斌道:“听说江同志要来,我们队里都挺好奇的,正好下面分局报上来几个有目击者但找不到嫌犯的案子,队里已经去传人了,大概下午三点就能到,还请江同志到点过去画一下。”
还真让陈专家说着了,省厅的人得先让她画上几张再说。
这也不让人意外。
毕竟这口述画像技术终究只是耳听途说,哪怕拿出证据,别人没见过的情况下也很难信服,就跟某近景魔术师一样,技术再厉害,看电视的观众也觉着都是摄像机没拍到,旁人配合,不亲眼看一看就是不相信人家多牛逼。
那就露一手,给他们瞧瞧呗。
江夏唇角微微勾起,她卸下双肩背包,放在车斗前面,抬腿跨坐进去。
“行,我知道了。”
她自信道:“去招待所吧,三点钟我会拿着工具到省厅的。”
嘶。
钱志斌正悄悄地看着江夏,看她这反应,不由得微吸了口冷气。
别说,就这气度,还真跟那些专家一个样呐!
第80章
招待所环境不错。
江夏分到的房间是单人间,里面打扫得颇为干净,单人床摆放在中间,铺着雪白的床单和枕头,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床旁边就是一张书桌,上面还有台灯,左侧则是个大窗户,能开窗通风,也有窗帘遮光,天花板顶上还有风扇,能吹着风入睡。
这环境,在如今是绝对的高档间,住一天至少得五元起步,她那点工资,恐怕都住不了十天。
环顾着四周,江夏忽然有点好奇更高规格的住宿环境会是啥样了。
钱志斌跟在后面,他提着箱子走进屋内,将箱子轻轻放在地上,问道:“江同志,咱们出去吃饭吧?”
江夏将背包放在桌上,只拿了房间钥匙,同意道:“行。”
钱志斌转过身主动带路。
“按照规定,江同志你一天的餐标是三块,去厅里食堂或者对面的东方红饭店都可以,想吃啥随便点。”
他问道:“江同志想去哪儿吃?”
这餐标同样不低,三块,足够点上两荤两素四个菜了,不过以饭店的菜量,她一个人也吃不完一盘啊。
江夏想了想:“去食堂吧。”
这大夏天的,又没个冰箱,没办法将剩菜放进去获得永生,在外面放上几个小时就得变质,到时候不吃浪费吃了窜稀的,还不如去食堂吃个单人餐。
“哦。”
钱志斌略有些失望,但又很快打起精神,边往外走边道:
“行,我这就带你过去,对了,这边有洗衣房,江同志你带的衣服不用自己手洗,直接给服务员就行,她们会洗好了送过来,洗澡的话隔壁就是澡堂,生活方面完全不用同志你操心了。”
这是真舒心,舒心到吃穿住行完全不用操心半点,一切都有人安排妥当,但又很难不让人多了些许压力,仿佛此刻正身处高三,高考即将逼近的即视感。
享受着这么好的待遇,要是破不了案子,那……嘶。
阳谋,妥妥的阳谋!
吃过午饭,江夏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两点半她就提着画箱,出现在了省厅门口。
钱志斌早就在门前等着了,一看江夏过来,立马迎了上来。
“目击者已经过来了,就在二楼,秦支正等着你呢。”
江夏微微颔首:“那就走吧。”
她已经准备好要给这群人露一手了。
江夏跟着上了楼。
沿途走过,各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通风,江夏扫了眼,能看见里面穿着制服的干警都在低着头忙碌,偶尔有靠近门边,听见外面脚步声的抬头向外望,随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房间到了。
钱志斌走了进去,兴奋道:“秦支,江同志带过来了!”
江夏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同样是间会议室,不过规格明显比市局好多了,实木的长桌能有个两米长,两张拼在一起,两边座椅上的漆更是完好无损。
此刻房间内坐了三个人,两个身着警服,年纪偏大,看起来都已经三十五岁以上,另一个穿着工厂的工作服,双腿并拢,手放在身前坐着,头也不太敢抬,看起来颇为拘谨。
听见钱志斌喊人,其中一个警察立刻站了起来,他很是热情,主动走到江夏身边握住她的手上下晃着。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江同志比我想的还要年轻,这可真是少年出英才啊!”
这个应该就是秦支了。
江夏微微颔首,她将手中的画箱放在身侧的桌上,道:“秦支过誉了。”
另一个年长警察起都没起,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下身形,胳膊搭在桌上,跷着二郎腿,上半身向后靠在椅子上,颇有架势地开口道:
“江同志最近在我们省厅可是颇有名气啊。”
这领导做派可真够呛人的。
江夏眨了下眼,看向了对方。
很可惜,现在的警服还没有警衔,肩章上面只有盾牌,只能看出警种,根本无法确认对方几道杠,是什么职位。
不过,这态度看起来倒颇有点来者不善。
又不是人民币,有人不喜欢也正常,但总得弄清楚是哪种不喜欢才好,江夏面色不变,对着秦支问道:“秦支,这位是?”
听见这话的秦支眉梢微压,但又瞬间恢复正常,他表情自然道:“这是行政处的丁副处长,挺好奇江同志你来着,所以过来看看。”
行政处的?
那不是主管后勤的吗,怎么过来参与一线工作了?
江夏脑子稍微一转,隐约有了点猜测。
大概率和这破格邀请有关系。
办公室派系斗争呗,八成是那个提拔她的领导有对头,派人过来挑刺呢。
江夏微微沉吟。
问题不大,她有技术,只要扛得住,剩下的面前的这位秦支队长肯定能解决,唯一麻烦的就是今天这像怕是不好画了。
江夏不想陷入耗损精力的政治关系中,她和所有技术人员一样,情商瞬间降成负数,很耿直地打了声招呼,“原来是丁副处长,你好。”
随后又转头看向秦支,指着那个越发局促的普通人问道:“秦支,这位就是目击者了吧?我现在就开始画像。”
说着,江夏伸手打开了自己的画箱,直接将丁副处长忽视掉了。
看江夏这个模样,丁副处长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江同志你这和陈老一个性子啊,都是急着破案。”
秦支笑呵呵地说了句场面话,他转过身,对着目击者道:“范同志你配合一下,过来坐这儿。”
说着,秦支拍了拍江夏旁边的座位。
目击者起身往前坐,在他过去的时候,秦支又继续提醒道:“这位同志是在两周前看见的嫌犯,就打了个照面,时间也过去得有点久了,记得略有些模糊,江同志你尽力画就行。”
果然不出所料。
江夏毫不意外。
既然要拿她做筏子,那肯定要上点难度为难住她最好,当然,另一方绝不能任由对方这么操作,所以最后就精挑细选,互相妥协出来这么个人来。
也真是够极限的了。
模拟画像相似度除了看画师本身,最重要的就是目击者记得有多清楚,隔了两周,对嫌犯模样肯定遗漏扭曲了不少。
不过记忆模糊也不等于完全无法画像,人脸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相似性,通过其特征点绘制面部轮廓和五官,也能尽量将其画得与嫌犯相似。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是记忆没问题,对方还能回忆起特征点。
江夏坐下来,她先确认道:“那秦支你们之前询问过嫌犯模样吗?问过几次?”
“询问过一次,只问出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秦支敏锐地察觉出江夏问的这句话很关键,他反问道:“怎么,这样有影响?”
“对,如果问的次数太多,容易导致记忆污染或扭曲。”
江夏边说边拿出了绘画夹板,她夹上空白画纸,将碳笔,纸擦笔,切开的橡皮依次放在面前,一看就非常专业的样子。
“那这样问出来也画不准。”
秦支微微皱眉。
江夏说的话并非凭空捏造,相反,这种记忆扭曲的事他们刑警经常碰到,最常见的就是那些受害者,因为极度惊吓的缘故,描述起罪犯和过程时要么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要么就是会增添些从未有过的细节。
可他们也只问了一次啊。
如果这种程度的询问都会造成污染,那这也……
“之前画的不是挺像吗?”
见状,丁副处长冷笑一声,问道:“怎么现在找起借口来了?”
“模拟画像有它的局限性,画的是别人记忆中的影子,而记忆本身就有其不可靠性,这很正常。”
江夏并没有被这点小质疑影响到,她回了一句,就将注意力放在了目击者身上。
一次审讯还好,不会造成太大的记忆污染,更需要小心的是目击者本身的记忆偏差。
这是江夏在多次模拟画像后发现的大坑。
之前江夏接手了一个强/奸案的绘制,受害者看见了罪犯的模样,说他十分高大,尤其是眼睛又大又凶,手也和钳子一样,江夏按照描述画了一版,但对方看了又总觉得不像。
察觉到不对的江夏没有立刻修改,而是第一时间先看了受害者身上的伤,根据大小,位置和形状重新推断,发现罪犯身高可能就在一米七左右,手掌也没那么大,只不过受害者极为恐惧,大脑自动放大了所看到的一切。
最后,江夏是通过行动细节反向推论,按照前后两辈子加系统提供的所有经验,重新画了十几版才定稿。
那张画像是第一个目击者说不像的,但刑警照着它抓到了罪犯,比照时发现相似度达到了六成左右,而第一版则不足三成。
而从目前的实践上来说,相似度五成左右,就已经能够起到粗排的作用了。
梳理着脑海中已经修订到3.0版本的话术,江夏转过头,左手扶着画板,右手拿着炭笔,对着目击者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同志你好,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见到这个人的吗?”
面对看起来专业又亲和的江夏,目击者很快放松下来,这简单的问题他张嘴就答道:“是在白天。”
“具体应该是上午十点多钟吧,我当时刚从供销社买完东西回来,就在巷子里遇见的。”
很好,白天光线清楚,视线不易变形,记忆可信度更高一些了。
江夏拿着笔,又询问道:“同志第一眼看是什么感觉呢?是胖还是瘦,高不高?”
感觉也是较好回忆的,目击者眼珠转动着,确切地回答道:“是个瘦高个。”
江夏总算落下笔了,她稍微点了几个点,又继续问道:“能不能说一下具体多少瘦?高的话,你觉得比你高多少?”
“我记得脸上没啥肉,身上也比我瘦不少,大概得薄这么多,那汗衫空荡荡的。”
目击者伸出手比划着:“至于高……应该比我高这么一捺。”
“那他是偏白还是偏黑呢?”
“略微有一点白。”
“同志你觉得这人像是干什么的?是工人,农民,学生,还是坐办公室的?”
“那个脸和身材看着不像是能出力干活的人,但也不是坐办公室的,衣服不行,我记得有补丁,一看就穷。”
“嗯,那你觉着他头大还是小?脸型是圆的还是方的?”
“偏长吧?具体……想不起来了。”
“那这人头发什么样?是竖起来的,还是向下垂的?”
“这个有点印象,是竖起来的,头发还挺高。”
“你和他打照面的时候,还记得他什么反应吗?”
“人躲了下…好像还皱眉来着。”
“那对眉毛还有印象吗?”
“有一点点,那人眉毛倒是挺浓的。”
……
分析着对方的回答,江夏一笔一笔地绘制起来。
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秦支旁观着。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即便不通绘画,可干过预审的他听这提问,就感觉出其中自有章法,完全不像是吹的。
他心里思量着。
之前预审的时候,这位目击者就想起来罪犯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白汗衫深蓝裤子,看起来很瘦的整体外貌特征,面貌非常含糊,毫无特征可言,这种情况他也不敢求极其接近,能画出个五成像,就已经是神乎其技,足够堵住那些质疑者的嘴了。
希望这江夏真和陈老说的一样厉害吧。
这么想着,秦支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夏身后,朝着那快画完的头像看去。
刚瞄上,他就心下一惊,忍不住‘咦’了一声。
目击者很是奇怪地抬头看了秦支一眼。
“咳,没事,你继续说。”
开着的会议室门口开始探进来几个脑袋,好奇地盯着屋内。
丁副处长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
人很难有耐心倾听自己不能接受的内容,就如数学课物理课学起来很难受,但催眠效果一级棒一样,哪怕知道这次画像难度极高,必须反复询问,可听的时间久了,丁副处长还是有点待不住,十分钟内连续换了两个姿势。
这江夏还是不行啊,陈永义不是说她快些的十几分钟就能画好吗?这都一个半小时了,怎么还没画完?!
丁副处长正腹诽着呢,就见江夏忽然落下了笔。
“画完了。”
江夏放下画像,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开口道:“这是第一版,同志你看看像不像印象中的人?不像的话我再调整。”
“哪用得着问他啊!”
还未等目击者开口,身后的秦支就直接拿起了画板。
他眼尾纹挤作一团,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向上扯,露出一整排的白牙,大踏步地走到丁副处长面前,‘啪’的一声将画板扔在他面前。
“丁副处长,你手里不是有照片吗,拿出来比比呗。”
丁副处长眼一斜,往画板上一看,扶在椅子上的手瞬间抓紧,他喉咙滚了一下,脸色逐渐有些发黑。
不是说问不出来长什么模样吗?这怎么还能画得这么像?!
“画得是挺像的。”
他没拿出相片,但再不情愿,也必须在铁一般的事实上承认一句,随后忽地站起身:
“江同志本事不错,我还有事儿,就不继续在这里待了。”
说完,丁副处长转身就往外走。
看起来像是正在被什么追一样,动作略有些狼狈。
门口围着的脑袋更多了,见丁副处长过来,所有人都绷紧脸,表情严肃地后退,让开位置。
“哼。”
看对方离开,秦支嗤笑一声,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相片,又拿起画板,转身重新走到江夏身边,态度比刚才更热络了:
“不愧是陈老推荐的人!江…老师这口述画像的技术可真是神乎其神了!我们还问不出来长什么模样呢,您这居然能画出七八成像!”
门外传来一阵抽气声。
“秦支,真有那么像吗?”
有干警忍不住主动踏了进来,有他带头,其他人呼啦啦全进来了。
他们绕到江夏身后。
而江夏伸手接过秦支递过来的相片。
那是张全家福,只有六寸大,幸好只拍了上半身,脸还算大一些,有一点五厘米大,能清晰辨认出模样。
“嘶,这是真够像的!”
“服气了,我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没想到还真能靠口述画出这么像的人像啊!”
“绝活,这真就是绝活了,咱们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还咱们,你让会画画的来,他也做不到啊!”
赞叹的声音自江夏背后传来,中间还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幸灾乐祸。
“嘿嘿嘿,刚才丁处长的脸色真够难看的。”
“精心准备的招不仅没效果,还让人家露了一手,他脸能好看就怪了!”
听着这话,江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将相片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支一眼。
“这正好的案子验证起来也没个具体时间,厅里有点等不及。”
秦支哪还不明白江夏的意思?他略有些尴尬地一笑,解释道:“所以挑了个有相片的做个模拟测试,怕影响效果,就没提前和江老师你说。”
这话倒也没错,毕竟不是所有案子都像曲州市那样,一两天就能把人找到,而且那样找嫌犯也代表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尤其是泉城更大,需要的人手更多,经费烧得更快,不是重大恶性案件下,谁会有那么大魄力下决定啊。
能立马验证的模拟案更省事儿,也能更快树立说服力。
江夏理解,但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真没脾气,她用玩笑的语气反问道:
“那我这算是通过喽?”
“不知道秦支还有别的测试吗,就凑今天,我一块儿都做了,也省得大家都不放心啊。”
“没有没有,这一个就能看得出江老师您的本事了!”
秦支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接下来都是真正的案子!”
他这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喊道:“对的江老师,我这边就有俩案子需要画像!可急了,您先给我画一下吧!”
不要脸!
谁手头还没个合适又紧急的案子了?
眼见这人抢先,另一位中队长瞬间瞪了过去,他同样喊道:“我这边也有,江老师您先来画我的吧,是杀人案啊,秦支正要求我们限时破案呢!”
“我这边也有重案,是抢劫重伤致人死亡!”
“还有我!”
……
“咳咳!”
陈永义不知道何时站在了门外,他咳嗽一声,道:“都测完了?”
众警察安静下来,转头打起招呼。
“陈老/陈处。”
“测完了。”
秦支有些疑惑道:“陈老您过来是?”
“好久没见面了,过来找江夏问点事。”
陈永义问道:“你们今天不找她画像吧?”
“不找不找,明天再开始。”
泉城可不小,联系人过来也是个麻烦事,挺费时间的,今天是别想了,正好陈老要人,秦支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正好您就先带江夏去忙吧。”
“好。”
陈永义微微点头,对着江夏道:“江夏,你先跟我过来一趟。”
“好嘞。”
反正这边也没什么正事,江夏取下画像留在桌上,把画具一装,提着箱子就走到陈永义身边。
两人一同朝外走。
“没办法,厅里人多,人事也复杂,总会搞点事出来,地方上也是热脸贴冷屁股的。”
陈永义带着江夏往自己办公室走,语气中满是遇多了的熟练,“不过咱们靠技术吃饭,像画出来了就不用再在意,有人会处理好的,以后也不会有这种麻烦事儿,你也尽量别往心上去。”
“我知道。”
江夏微微颔首。
没必要沉浸在烂人烂事里,搞起来太拖累人了,很有可能人没弄好,技术也荒废了,不如专注自身,何况这次丁副处长也丢了不小的脸呢。
想想刚才留的那张画像,江夏可以确认,那些围观干警会很乐意向身边同事唠上几句的。
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多久能传遍整个省厅?
一天?还是下班前?
听着今天的事儿,这位丁副处长未来一段时间上班肯定很开心吧?
陈永义扫了眼江夏的模样,见她没有半分不悦,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后辈就是通透。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里面正在办公的技术员抬起头,很是好奇地看向江夏。
“江夏你拉个椅子过来坐。”
陈永义招呼着江夏,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他从抽屉中拿出一张提取指纹,又拿出十多张印有指纹的白纸,笑着递到江夏面前:
“我看见你投的稿了,没想到江夏你不仅画像不错,痕检学的也很好啊,来,这是我刚办案子里的指纹,难度略有点高,你看看能不能排除几个,让我看看你的水准。”
话音刚落,办公室其他技术员瞬间向江夏投来羡慕的目光。
先摸底,后教学,陈老这意思分明是见才欣喜,想收新学生了啊!
这肯定又是个亲传弟子了。
这个年纪拜陈老为师,那……呃,好像对别人来说一步登天,对自带本事的江夏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
反应过来的技术员们面面相觑着,心里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
看她水平?
那这得出全力啊。
接下来积案攻坚上江夏还想多破个案子呢,总得让陈专家认可她实力才行啊!
江夏立刻放下画箱,她扯过椅子坐下,从陈永义手中接过那枚封存在透明胶带内的指纹,大致打量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这指纹提得也太糊了。”
如果给评个等级,那最上等的指纹无疑是用印泥盖下来的,那是根根分明,纹理清晰,次之就是稍微有残缺,或者边缘模糊,但整体上仍能辨认的。
再往下就逐渐恶心了,比如损失大半,或者因为血迹汗渍等影响糊作一团,但部分细节还能保留的,也勉强能够进行比对,最次等的就是那些几乎是一块儿的,那完全没有辨认价值,就是废指纹,可以直接打入冷宫。
而这枚指纹介于后两者之间,要说糊在一起吧,又依稀能辨认一点线条出来,要说能辨认吧,又几乎全糊在一起,真是江夏见到过最恶心的存在了。
“不然怎么说难呢。”
陈永义看着江夏,问道:“你能看见不?”
“我试试吧。”
江夏道:“马蹄镜给我一下。”
这指纹虽然提取时操作不当,乳突线粉尘向外扩散,糊作一团,但乳突线处的痕迹终究会更重一些,向外略淡一些,依稀能够辨别,难度是真的高,但终究能捏着鼻子看,就是费眼费时间罢了。
“给。”
陈永义将马蹄镜放到江夏手里。
江夏也不客气,她接过马蹄镜,又拿过来台灯,打开,又拿出纸笔,对着指纹边看边画。
指纹太糊,实在不好判断,她画的也慢,甚至刚画完几条,又发现不对,只能打个再重画。
陈永义看着江夏的动作,也没急,而是给自己茶杯中添起了水。
这孟铁峰送来的指纹难度是真高,他看了整整三天才辨别出来,就这几分钟的,江夏画不出来实属正常,以他估计,今天下午到下班前,能认出个二十分之一,排除其中一个指纹,其天赋就已经不可估量了。
他慢慢呷了口茶。
之前觉得江夏只是会画画,看完期刊他才突然意识到,画得好除了要手,也要眼看得又准又清楚,空间感知,分辨力和观察力强,还得有耐心等等才行,而这些也正是痕迹检验所需要的啊!
到了他这个程度,地位和名声都不算啥了,最想的其实是把自己本事能传下去,可普通的,或者靠大量积累练出来的技术还好说,但有些就是靠身体天赋的真是教都没法教,属于你给学生讲这里有多明显,他能瞪着个婴儿般清澈的眼睛对你说就是看不见!
陈永义还能怎么办?
只能再找合适的呗。
江夏明显就很合,不,她这老天生怕饿着的天赋,只要教,恐怕用不了几年就能把他这身本事全学过去。
想想就让人高兴。
这可真是后继有人喽……
见江夏飞快进入状态,陈永义满意地点点头,也拿出指纹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技术员开始陆续下班,作为组长兼半个生活助理的杨雅琴看着时针已经到了七点半,她背着单肩背包,走到陈永义桌前,敲了敲桌子,对着两个已经完全不知道外界的人道:
“陈处,江同志,这都七点半了,您两位该下班了。”
“啊,七点半了啊?”
陈永义抬起头,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又扭头对江夏问道:
“怎么样江夏,有没有看出点什么?”
“很奇怪。”
江夏正拿着自己手绘的残缺指纹和一张纸上标着七号的指纹比对着,她皱着眉头道:“这十多个指纹我看就这个七号的最像,具体走向几乎一致,但分歧点和分岔点又完全不同……太奇怪了。”
“嗯……啊?啥!!”
陈永义正等着江夏说没看出啥来呢,他下意识嗯了一下,又在听到七号指纹的时候瞬间蒙圈,两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拔高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把现场指纹复原全出来了?!”
“那倒没有。”
江夏摇了摇头,她转过来自己重绘的现场指纹道:“就画了二分之一吧,还是不连续的,主要是好多地方糊得太厉害,真的没法画,好在也能凑合看。”
看纸上的一块一块的清晰指纹,陈永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观察现场指纹分辨出来的细节——居然都对得上,甚至有些部分画得比他认得还全。
不是,这还不到三个小时,就干完他三天的工作量?!
陈永义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他半张着嘴,手指着江夏,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不是,这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看这么快的?!
这也太离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