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梁季华感觉有点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以往他们便装搭话,装的再路人,那也是还没靠近就要被怀疑,江夏倒好,装的那么不像好人,扒手居然会主动反过来搭话?
这算啥?
低山臭水遇知音?
嘶,别说,还真说的通哈。
这就跟干点坏事当投名状差不多,知道对方犯了罪,和我是同类,肯定比遇上平白过来搭话的陌生人更放心。
心中飞快找好理由,梁季华又谨慎的观察起交谈的两人,尤其是江夏的状态。
他还是有点担心。
在局里演的和真出来侦查是两回事,前者是能随时喊停,问的问题也已经提前预设好了,甚至潜意识里也清楚就算演的不行也没事,心态是很放松的。
可真侦查就不一样了,它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直演,不不能喊停,还没有剧本,全靠个人随机应变,稍不注意就有可能露出破绽,不仅会前功尽弃,还会引来危险。
这种情况下,侦查员心理压力会骤然增加,很难一直维持状态,尤其是江夏之前也没怎么进行过换装侦查,这就更让梁季华担心了。
可千万别露了破绽!
梁季华还在想着,面前卖菜的菜贩子见他只拿着看,也不问价,连忙问道:“哎同志,你挑那么多,到底买不买?”
梁季华回过神来,“买,当然买,你这丝瓜多少钱一斤?”
“五毛七一斤。”
“我滴娘啊,又涨价了?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我还不想被别人抢呢。”菜贩子没好气道:“我这可是最便宜的了,你爱要不要!”
梁季华:……
卖菜的脾气也都这么暴了?
他正常讲起了价:“来一斤,五毛五,不卖我可就走了啊。”
“得得得,五毛五给你。”
菜贩子拿了几个大个的丝瓜,放在个布袋里,用杆秤勾起来,调整着秤砣,待两边平衡,他微微放低,给对方看起来秤砣绳在的位置。
“一斤半两,算你五毛八,给钱吧。”
梁季华没有硬币,他从口袋里掏出薄薄一叠钞票,数了六张一毛的纸币递了过去。
菜贩子接过钱,掀开垫在菜底下的尿素袋子,见周围没人注意,他将钱直接往袋子夹层中一藏,这才从底下的盒中拿出两个一分的硬币,连硬币和菜一并递了过去。
“给,找你的钱和丝瓜。”
梁季华看见了对方藏钱的动作,他没有声张,而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布袋将丝瓜装了起来,又继续瞄了眼江夏,也不敢多看,见还继续聊着,就扭头看向其他菜摊。
和眼前的菜农一样,他们也都把钱放在容器里。
这是那些团伙强行规定的,卖菜的钱都得放在外面,好让他们看着拿,逼的菜贩子只能偷着藏钱,好多带一点回家。
这些团伙也真够狠的,看看,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梁季华摇着头,刚将丝瓜全部装进布袋里,站起身准备离开,就见一个提着菜筐的大妈走了过来,低头看了几眼,问道:“丝瓜四毛卖不卖?”
菜贩子使劲摆手,坚决不同意道:“不行不行,太低了。”
“四毛二一斤,不行我就走了啊。”
说着,大妈转身欲走。
菜贩子急了,“四毛五…四毛三,别走了,四毛三卖你!”
大妈满意的停住脚步,转过头来蹲下挑选起丝瓜,
梁季华拎着布袋,站在旁边有些呆滞的看完这幕,人麻了。
你们卖菜的套路也够深啊!
他吸取教训,和所有被坑的普通人一样,立刻和菜贩子争执起来,“你什么意思?不是说了最低价吗?怎么卖我五毛五,卖她就四毛三了?给我退钱!”
“我都卖给你了,钱货两清了,不退。”
“不行,哪有你这么坑人的,必须退钱!”
借着争执,梁季华继续站在原地,时不时盯着江夏。
“我说妹子。”
墙角根下,扒手继续问着江夏:“你是哪儿人啊?”
“长福街的,就铜锣胡同里的,我叫任雪芳。”
这次江夏可没随口编。
虽然觉着江夏混进去的希望比较渺茫,但刑警支队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怕这些人会去打听她的身份,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特地挑了个真人配合。
这姑娘是冯队查黑/恶团伙时发现的,对方年龄,身高体态都与江夏相仿,也没有工作,平日是靠和弟弟去下乡收菜倒卖赚点辛苦钱,结果卖菜时人被调戏,弟弟反抗又被打了一顿,一家子正又怒又愁呢,见刑警上门借身份,立马就答应了。
而且那姑娘家庭情况也比较糟,属于成功集齐了好赌的爸,病重的妈,俩年幼的弟,犯罪动机直接拉满,说出来根本不会让人怀疑。
目前任雪芳被安排到别处暂住,那好赌的爸也在和警察唠嗑,只要不拉着江夏回家面对左邻右舍指认,绝对不会露出破绽。
“对了大哥,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呢?”
“我啊,叫大头。”
大头很享受被人捧着感觉,尤其捧他的那人还是个年轻的漂亮姑娘,他得意的又抽了口烟,看着烟气徐徐外飘,不仅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还居高临下的指点道:
“这没人带的还真是不行,哪有像你这种问一句,就直接把家底全倒出来的?回头别人被抓了立马就能把你卖了减罪!”
“还有这讲究呢?”
江夏看着这扒手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的脑袋,不用演,人就恍然大悟了,她双手合十像拜菩萨般感谢道:“真是谢谢大柱哥你给我说这个呢,我现在真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呢。”
“正常,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大头充着前辈姿态道:“以后给自己起个外号,别见人就是说名叫啥,住哪儿就行。”
“嗯嗯。”
江夏认真点点头,又追问道:“大哥,这地儿还有别的规矩不?我听说咱们这行儿是得找人拜码头的,我得找谁啊?”
“这你倒是问对了,码头肯定要拜的。”
大头伸手,指了下远处在树下坐着乘凉的中年男人,“看见没,那个穿白色背心坐树底下的,那人就是邓哥,这边是他罩的,你下的货,要分一半给他。”
“要分一半?!”
江夏像是被惊到了,她声音瞬间拔高,但又意识到刚才失了言,赶紧压低声音道:“这也太多了吧,咱们辛苦下的货,他一下子就拿走一半!就不能少给点吗?”
听江夏这么问,大头一时间觉着手里的烟也不香了。
毕竟他干扒手本来是想着做个财富的搬运工,一步到位,不用中间商赚差价,直接把钱拿自己手里就能舒坦的在家里睡大觉,哪曾想现实差距这么大,辛辛苦苦出那么大力,最后钱只能落一半!
这真是越想越难受,大头心酸的叹了口气,无奈道:
“没法儿啊,这人多的地方都有大柳和他手底下的人占着,绝不允许别人捞过界,像咱们这样的散伙,上了供,剩下一半还能落手里,这还算是好的,有些压根不允许别人偷,你要敢偷着来,嘿,上午下了货,下午就能被人摁下,不是挨顿揍,就是直接送到派出所,让你再也干不成这活儿。”
江夏听着对方诉苦,心里倒一点也不意外。
就国内这人数,干啥都卷,扒手也是抱团成伙,互相争夺并剥削下级的,其竞争压力完全不比菜霸团伙低。
“这也太难了吧?”
她心有戚戚的皱着脸,尝试话题引到黑/恶/团伙上:“这么说,我看这活还不如以前去村里收菜过来卖呢,要不是那些人抢的太狠,一点活路都没给我留,我也不会想着来干这个,唉,这些人是真不给咱们个活路啊。”
“可不是么。”
大头义愤填膺的点头,“他们混一起剥削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吃的那叫一个脑满肠肥的!你不知道,这些人顿顿有肉有酒,耍钱耍的更狠,一天就能输个大几千!”
混一起?耍钱?
江夏迅速抓住了重点,看起来这里的扒手头子和菜霸头目是厮混在一起的,而且有一起赌博的行径。
赌博也要人气,人数少的话,一般赌不了这么大数额,也不会让大头这个底层扒手知道,她感觉像是有个大的赌场,能容纳他们寻欢作乐。
这要是能混进去……
江夏心中一动,她眼中带着向往,惊叹道:“他们这么有钱啊?”
“那当然了。”大头指着这条街上百个菜摊道:“菜头手下朝他们收费,一天就能有个六七百进账,你说有没有钱?”
说完,大头又觉着自己这话有点太给对方长脸了,连忙又补充道:
“不过你也别觉得他们这钱多就是好事儿,那是真要玩命的,依我看,这群人不是直接成路倒,迟早也得被条子抓了,哪像咱们这样的手艺人,虽说辛苦点吧,可就算被抓了,那也关不了几天就能出来。”
这么说着,大头看着江夏,又有些惋惜道:“就是你这手艺也太差了,不练上几个月,也吃不上这碗饭……你家里还有余粮没?”
江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容:“没,家里粮食就够吃十天的。”
“这……”
看着江夏的模样,大头心中升起几分犹豫。
他看这姑娘挺顺眼,是真想帮一帮对方,但举手之劳还行,出大钱大力还是算了吧,他可不愿意白养一个大活人好几个月。
不过女人嘛,就算没手艺,想来钱也容易,出卖色相就行,大头心里瞬间就想到个合适的地方,他想直接说,但又觉得对方要真去了,这辈子都得完,还不如做扒手呢。
犹犹豫豫好一会儿,大头半劝半问道:“咱们这行犯法,不是啥好活,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找个男人嫁了?你结了婚,那有个窝住,有口饭吃,用不着来干这个啊。”
江夏眨了下眼。
她瞬间意识到对方到底想问什么。
由于生理差异,穷途末路的女人还有最后一条饮鸩止渴的绝路可以走,那就是出卖身体,对方肯定是想到了这点,在犹豫要不要给她拉皮条呢。
想通的江夏也没生气。
她来的时候就想过利用自身的性别优势,就是得先试探清楚这大头想给谁拉皮条。
这么想着,江夏垂下眼睑,别开脸,有些难过的开口:“我爸好赌,把家当都输光了,我妈又生着病,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哪有好人家愿意娶我?”
“你这也太难了。”
大头完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看江夏这一个人拖一大家子的,眼里瞬间多了不少怜悯,之前的犹豫也没了,直接就说道:
“哥哥我也不是啥好人,不过看你可怜,也给你指条生路,那边有个场子,正缺人端茶倒水呢。”
说着,他停顿了下,明明白白的说道:“我也不瞒着你,那就是个赌场,去的都是菜场的老大,你要是给他们伺候好了,打赏肯定少不了,但占便宜吃豆腐的也少不了……而且我说难听点,在那种地方,你迟早也会被拖下水,进去八成就出不来了,你自己想想,要不要去?去的话我就带你过去。”
我去,恩人啊!
这么齐全的地方,我肯定要去啊!
江夏之前还愁一个一个团伙打听起来太难呢,没想到有这么个地方,大头还能带她过去,这可真是太好了!
感觉未来都能直接一网打尽了呢。
克制住心中兴奋,江夏垂着头,手抓着衣角反复揉搓,好一会儿才回道:
“这……大哥能让我再想一会儿不?我现在拿不定主意。”
“行。”
大头丝毫没有怀疑,哪有姑娘能那么快下定决心干这个。他点头道:“那你就站这再等我会儿,等我忙到他们下摊了再过来。”
“嗯。”
江夏应了一声。
她靠在墙边继续等着,见梁队看过来,就朝他做了个接头的手势。
确认对方手势,梁季华拎着一兜子菜走到江夏身前的马路牙子上,直接坐在上面,拿着毛巾擦起来脸上的汗,就像是过来歇歇似的。
江夏又站了会儿,见周围没人关注,便也像站累了一样,上前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她压低声音,飞快道:
“刚才那个扒手说这边有个大赌场,周围团伙的头目和成员都会去那里赌博,他打算带我过去当服务员,我决定答应过去。”
嗯?!
还没听完,梁季华就瞬间瞪大了双眼。
才过去几分钟啊,江夏就从扒手嘴里问出来条这么重要的线索?
这也太适合当卧底了吧!
想抢人。
可惜抢不过,唉。
压下这点惋惜,梁季华道:“这危险可不小,咱们的人不一定能跟上,你确定?”
“不亲眼看见,我也画不出来。”
江夏道:“这机会太难得了,必须得去,路上我会丢星星做记号,你们尽量跟上来。”
“那好。”
再次确认过的梁季华没有废话,“我这就去调整安排。”
说完,他又拿毛巾擦了下脸,像休息够了的站起身,拎着一大袋子蔬菜就往胡同走。
江夏继续留在原地等待。
随着时间推移,街头买菜的人迅速减少,仿佛一个眨眼,就从人挤人的状态,变成了菜贩比顾客多的情况。
不少菜贩子已经开始大声吆喝甩卖起来。
“西红柿四毛一斤便宜卖了!”
“茄子两毛三!”
“韭菜一毛钱一斤!”
……
“卫生费摊位费防火费安全费……都交一下!”
四个梁队提到的街溜子也开始从头开始强行收起了钱,理由繁多,一下子就能拿走一半,大头也跑到了邓哥那边,交上钱后,这才溜达了回来。
“咋样妹子,想好了没?”
“我,我想先去看看。”
江夏还是没那么快松口,她表现的有些心动,但又带点犹豫:“要是不行,我就不干了……”
“行。”
大头口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太多底。
那边拉良家姑娘下水前是挺温和的,但开赌场的,又有几个好惹的?真要是把人扣下,他也没啥好法。
不过……他这也算是给对方一条生路了啊。
大头很快说服了自己,笑着道:“要是有大哥看上你,那你以后可就发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哥哥我。”
“嗯。”
江夏微不可查的应了声。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忘,过几天就请你去喝茶嗷。
还会附赠一对手镯,银色的,不喜欢那还有最新款的玫瑰金!
心里哼着小曲,江夏问道:“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不急,这个点他们都还没起呢。”
大头道:“咱们先去吃个饭,中午再说。”
最烦这种突然变故了!
这一去,便衣队想跟上肯定要困难不少,江夏试图拒绝:“那这也太让大哥你破费了,要不还是别去了?”
“一顿饭破费啥?我大清早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带你吃你就去呗。”
大头摆摆手,又抱怨道:“一个个的都起那么早,害得我也跟鸡一样早起,倒八辈子霉才干这活儿,连个懒觉都睡不了!”
没法拒绝了。
江夏只能同意道:“那…好吧。”
大头转过身,招呼着江夏:“走,我知道这边街道有个里早餐馆吃饭不要票,花钱就行。”
江夏站起来跟上。
走到这条路中间的时候,一个站着歇脚的便衣警察朝她微微点了下头,随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她后面。
江夏微微放下了心。
从不大的小餐馆吃过早饭,又聊了会儿天,糊弄到十点多钟的时候,大头总算带着江夏往赌场走。
赌场可是警察的重点打击对象,谁都怕带着尾巴过去,大头警惕心又提了起来,拐进巷子口后,时不时就扭头回望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之前跟着的便衣没法,只能拐向了另一条巷子。
看人走了,江夏也没慌,她悄悄丢下两个塑料管折成的五角星作为标记,正常跟着大头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拐了七八个弯,多绕几段路后,大头才将江夏带到一处较大的居民家里。
这是一户很气派的四合院,房屋挺大,里面还隐隐传来吆喝声,两边邻居都紧关着大门,门口还有两个人在放风。
其中一个显然认识大头,直接就打起招呼:“呦大头。上哪儿发财了,还带了个姑娘过来?”
“都穷死了,发啥财啊。”
大头摊了下手,从口袋中掏出自己吸的劣质香烟,一人递了一个,又指着江夏道:“这我刚认的妹子,也是个穷鬼,想过来混口饭吃。”
“哦——”
望风的挤眉弄眼的,“这姑娘长得正啊,兰姐肯定喜欢!”
“嗯,不聊了,我这就去找兰姐。”
大头带着江夏没受任何阻拦的进了院里。
兰姐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这个赌场里颇有排面。
她原来干过暗娼,现在是赌场老板蛇哥的姘头,主要就是照看场子,再根据以前的关系拉皮条,以此赚钱并维系自身的价值和地位。
赌场抓的严,兰姐很是警惕,看大头带个漂亮姑娘上门,她没有被有好货上门的喜悦冲昏头脑,而是皱着眉问道:
“这姑娘谁啊?”
“任雪芳,长福街铜锣胡同的。”
大头把江夏家庭情况说了遍,又补充道:“她挺缺钱的,还请兰姐你给她个活干。”
姓名和家庭住址都有,这下兰姐放心不少,她仔细打量了下局促拽着衣角的江夏,嘴角露出了些许笑容,眼也看向了从来没注意到的大头。
“这可真是谢谢兄弟了。”
兰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张十元的钞票,拉起大头的手,将钱放在他的掌心,拇指和食指还稍微勾了下,“这是姐姐我一点心意,请你回头打点酒喝。”
大头被勾的心痒痒,眼更是被钱晃住了,他赶紧将它收了起来,仅剩的那点良心让他再次强调道:“这妹子啥也不懂的,还请兰姐您手下留情,好好教一教,要是不行,就让人走吧。”
“不用你说,我知道。”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可人进来了,哪能那么容易脱身。
兰姐只把最前面的话听了进去,她看着江夏,嘴角弧度更深了。
良家好啊,更好往高价卖呢,不过也没必要用强,那太难看了,这边大哥有的是钱,这样的穷姑娘,一辈子可能都没见过几百块钱呢,进去晃晃就要栽了。
“雪芳是吧?”
她笑眯眯盯着江夏,好像在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姐姐这边活也不重,就是给大哥端茶倒水,洗牌发牌,陪着打打之类,别的也没啥要求,就一条,不许惹大哥生气。”
“你刚来,姐姐我也不给你什么难活,就干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活,不过得从上午十二点干到夜里十点,这边有床铺,你直接休息就行,一周给你一天假,一个月我给你开六十块钱工资,比普通职工高两倍,这条件不算差吧?”
“不差。”
江夏低垂着头,手抓着衣角,仿佛正努力掩盖着不安,“就是兰姐,我能先不干这么晚吗?家里还有好多活需要我做呢。”
“嘿,你这……算了。”
兰姐皱眉,脸色有点不满,但很快又收了起来,像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姐姐我心善,让你七点就走,不过这样工资就只能拿四十了啊。”
江夏松了口气:“没问题,”
“那行,跟我来吧。”
兰姐摆摆手,带着江夏前往正屋。
这间正屋面积十分宽阔,大概能有四十多个平方,里面摆了八个桌子和带靠背的藤椅,桌子上铺着桌布,墙壁涂漆,顶上更是足足安了三个白炽灯,装修的颇为豪华。
许是过来赌博的人昨夜玩的太晚,现在这里人不多,只有两桌人正打着牌,周围还有人在围观。
他们桌上摆着果盘,手边玻璃杯中倒着啤酒,还有人正吃着肘子,看见兰姐领着个年轻姑娘过来,立马好奇问道:
“呦兰姐,怎么领新人过来了?”
“对。”
兰姐提醒道:“她叫小芳,新来的姑娘,什么都不会的,就先让她干点打扫的活。”
说着,兰姐指了下满地的瓜子皮:“去把地扫一下吧。”
江夏十分顺从的答应道:“好的兰姐。”
她左右扫了眼,找到扫帚和簸箕,拎着工具就从里往外扫,边扫边看这些人模样。
目前两桌的赌徒年纪都不算大,普遍在二三十岁的样子,脸上都有些凶意,看着很横,耍钱也耍得很凶,每个人身前都放着一大堆的钱,还都是一元起步,一把都抓不完。
现金流这么多,还这么随意的拿来赌,八成就是那些团伙头目了。
只是人脸记住了,他们到底是哪个团伙的,叫什么名字还是不清楚。
不过打牌就没有不聊天的,扫慢点,多在这里里听一会儿,肯定能知道。
这么想着,江夏放慢了打扫的速度。
看江夏眼睛不自觉的开始往桌上瞄,兰姐嘴边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
江夏慢慢打扫着卫生,竖起耳朵听着这些人的聊天内容。
这两桌人此刻看起来极为沉迷打牌,暂时不近女色,听见有新人后,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沉迷于打牌聊天。
“同花顺!炸了!给钱给钱!”
“大炮你这手气也太好了,要发大财了啊。”
“哪比得上疤哥您呐,您手下可是有个场子啊,每天日进斗金的……”
“你也就硬夸吧,我这有场子不假,看场子的兄弟也多啊,这一分,落不了多少钱。”
“呦,疤哥怎么开始哭穷了?”
“还不是又有不长眼的敢反抗,把我兄弟打伤了?这一下花了不少医药费呢。”
“真是的,你说他们怎么就学不乖呢?”
“就是贪呗,虎哥都定了规矩,大家也都认了,那城西的疯狗还敢私下里搞偷袭呢。”
“也是,还好虎哥带人废了他……”
……
听着他们的闲聊,江夏动作忽然微微停顿。
虎哥?定规矩?
那这人大概率就是菜霸们的‘头儿’了。
冯队被威胁,师父被袭恐怕都和他脱不了关系,这人是首恶中的首恶,必须得把他抓了。
可她现在还只知道个名字,完全不知道对方模样。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赌场?
如果不来……那就得找人问问了。
第72章
这地下赌场终究不算大,即便是半个老板的兰姐做不到躺着数钱,同样得过来服务赌徒。
安排完江夏,兰姐就重新当起了荷官,给这些赌徒发牌。
她时不时就抬头看几眼这个新来的姑娘。
江夏正‘勤快’的干着杂活。
她磨蹭着,压着土一点一点十分仔细的扫完了地,又清理起桌子,倒掉烟灰缸里的烟头,刷洗干净后拿回来,又用抹布反复擦起桌子,从桌面到桌腿全擦的锃亮,之后又擦起藤编椅,好像自己真是个保洁员似的。
兰姐看着看着,逐渐放下了戒备心,并转化为能够轻松拿捏对方的自信。
果然是新来的,都一个样,刚开始干活可认真了,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是在用劳动赚钱,做的是正经活,还是个清白人一样。
呵。
兰姐眼中带着点讥讽。
也不想想自己是从哪里干的,这年头哪里稍微打扫个卫生能给四十块钱?
多久就能把她拉下水呢?
半个月?那太久了,得快一点,最好一周内,有几个大哥已经对她手下的那两个姑娘腻歪了,总得给他们上点新口味。
这么想着,兰姐又将一张牌轻盈的弹了出去。
江夏则端着端着盆走了出去。
她将污水倒进旁边的水沟,边观察院里,边思索起情况。
赌场这么个聚集场所,来的人肯定多,只要时间够久,别说虎哥,其它罪犯也能跟着认识不少。
可惜她没法久待。
毕竟无论扒手菜霸还是赌场,在这些犯罪中,暴力都占据极大的主导,这种情况不可能在卖/淫上就消失不见了,相反,他们对卖/淫女的人身控制以及暴力逼迫都会更强。
现在还没有这么做,只不过是她才刚来,而且看起来很容易拉下水,可以温和的吃干抹净而已。
但只要多待一阵,这些人就会迅速用各种手段拉低她的下限,揩油都是小事,若是遇上用强的,那就很不好脱身了。
毕竟总不能再刺死一个吧。
她是卧底,是过来摸情况的,又不是来当大姐的。
三天。
江夏估计了一个较为安全的时间。
做两手准备,虎哥和手下来最好,不来她也得尽量打听虎哥地盘和年岁,到时候就能去那边按范围找人。
嗯……还得想想怎么脱身。
这里好进,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夏洗完盆,又压着水井接了一盆水,正准备再擦便藤椅呢,就见侧屋走出来个年轻女人。
对方看起来没比她大太多,二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刚睡醒,就穿着吊带上衣和及膝短裤,烫成卷的头发胡乱披散着,眼睛半眯,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口红。
她看看院子中突然出现的江夏,人愣了愣,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恶狠狠的瞪了江夏一眼,这才踢踏着拖鞋往厕所走。
嗯?这么明显的敌意吗?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江夏若有所思。
感觉未来可能用得上呢。
屋内的兰姐忽然喊了起来:“小芳,快过来给王哥倒酒!”
“来了!”
江夏应和一声,端着盆走进了正屋内。
她按照吩咐,从西屋取来啤酒,撬开瓶盖,给酒杯已经空的王哥满上。
这些赌徒继续边吃喝,边打牌。
正屋里没有钟表,江夏只能透过大门看外面的影子来大致确定时间,大约从正午开始,赌场就开始陆续有人过来了。
这些人当中并不止团伙头目,有些江夏一看就是同行,还有二道贩子,高级黄牛,倒爷之类,不过虽然身份不同,但特征都很明显。
一是都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二就是很有钱,最低都能随便从口袋里掏个上百块钱出来,还都不当回事儿。
不少人桌上赌一局最低都是十元起步,一次就是江夏十来天的工资。
不得不说,这一幕是真的非常有冲击力。
钱在这里好像都不是钱了,就在桌上随意堆着,一沓沓的,勾的江夏都没忍住,脑海中升起过财富搬运的念头。
这环境是真异化人啊。
敲掉脑子里的那些杂念,江夏边打着杂,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
她打开了系统里的生死簿,在一众叫牌,摇色子与闲聊中,搜寻着有用的信息进行记录。
“赵哥这是又发大财了啊,门票没少卖吧?”
“凑合凑合,也就赚点排队的辛苦钱。”
这个是干黄牛倒卖电影门票的,属于灰产,不违法,记上,先排最末,回头再处理。
“癞头,我听说你那边又进来点好货,有没有黄的,我高价收啊。”
“李哥你都要了,我这肯定得有啊,有手上戴的和小黄鱼,您要哪个?哦对了,我这边还来收来两台南边来的收音机,还是全新的呢,您要不?”
“我全要了,明个就送我家去。”
“不愧是李哥,大气!”
这个是菜场头目和二道贩子,看起来还是负责销赃的,两个都得往前排,到时候一起抓了。
“老石,这几天你怎么不去扒大轮了,就过来打牌?”
“别提了,你们不知道,前一阵火车乘警不知道怎么的,跟二郎神开了天眼似的,把一车小柳大柳全给抓了,要不是我躲的快,又正巧碰上到站赶紧下车,也要被抓局子里了!我还是多休息几天,看看情况再去吧。”
呃,这个是火车上遇见过的扒手。
显然,江夏记得他,但对方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也记一下,好送这位漏网之鱼去局里喝茶。
“大龙你昨天不是要看场子吗?怎么今天没去,过来打牌了?”
“上午就看完了,在家待着太无聊,还是过来打牌有意思,来,我请客,刚出炉的香酥鸡。”
“兄弟爽快,我有口福喽!”
这个应该菜场团伙头目,记下来排最前,得多听他和朋友聊聊天。
冯队这几天的侦查并非一无所获,他带着人摸清楚了全市街边菜贩的数量和位置,以及大部分底层成员,以及部分露面头目的模样年岁和外号之类的信息。
这些江夏昨天连夜全记了下来,此刻听着这群人的随口闲聊,很快就根据街名,外号大致确定了他们的身份,没来的也算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了。
看着生死簿上逐渐增加的名单,江夏很是满意。
本市这种大大小小的街边菜摊总共有四十一个,考虑部分团伙不会只控制一个街头菜摊,总共团伙数量可能也就在二十到三十个之间,甚至有可能会更少。
而她来这几个小时,就已经见到了四个团伙头目,十多个骨干成员,并确认了七个团伙的头目绰号,算是一下子就收集到了四分之一,而且还有不少额外收获。
真是没白来啊。
再蹲蹲,肯定还得有!
江夏打扫的更起劲儿了。
随着时间推移,赌场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不少人一进来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江夏。
“呦,这是新来的姑娘?模样不错啊。”
“嗯,新来的,叫小芳。”
兰姐抬起了头:“你规矩点,别把人给我吓跑了。”
“我懂兰姐,这我还能不懂吗。”
大哥还没挑呢,哪轮到他们?
不过要是轮到了……嘿嘿。
这人盯着江夏笑,笑容颇为猥琐,好一会儿才吩咐道:“小芳,去给我拿瓶啤酒来。”
江夏忍住拿酒瓶子给这人开瓢的冲动,去西屋的橱柜中又拿了两瓶啤酒过来。
刚才江夏从东屋门口见到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这会儿功夫,她已经重新梳妆打扮好了,长发红唇配着大红色连衣裙,颇有几分港台明星的风格。
一进屋,她就下意识捂了下鼻子。
“这烟味可真重,还这么热,兰姐你怎么不开电风扇?”
“没见我忙着的吗?”
兰姐没好气道:“你自己有手就直接开啊!”
“哼。”
年轻女人很是不满的哼了一声,走到墙边打开了顶上的两台大风扇。
“小丽你可算是来了。”
看年轻女人过来,一个大哥立刻招呼起来,“快上哥哥这边来坐,我这正等你的好手气呢。”
“哎呀陈哥,谁能比得上你手气好?”
小丽扭着腰,甜腻腻的叫着,走过去靠在了对方身上。
没多久,又有一个年轻女人进了屋。
江夏又去拿酒,回来才看到她们,听别人叫她小月,也是和小丽类似的打扮,听着招呼坐在另外一桌上洗牌。
江夏过去倒酒时清楚的看到,旁边的男人直接把手放在她大腿上,而她却毫不在意。
又打了会牌,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手中还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对着屋内道:
“阿兰,饭给你带来了,你先出来吃吧,这里我顶着。”
“行。”
兰姐答应着,她从桌子上下来,脸上还挂着微笑,但眉宇间却是掩盖不了的疲倦,一走到门口,就克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从姘头手里接过食盒,兰姐扭过头,对着江夏招呼道:
“小芳,先别忙了,跟我一起出来吃个饭。”
“好的兰姐!”
一听对方喊她,江夏立刻装作有点受不了环境的样子,赶紧跑了出来。
兰姐带着江夏来到了西屋里。
还没掀开食盒,烤鸭的香味就透过缝隙窜了出来,等一掀开,片好的鸭片就平铺在盘中,表皮金黄酥脆,还泛着油光,旁边配着小饼片和切好的葱丝,以及一碟蘸酱。
这烤鸭手艺不错啊,肯定是大厨烤的。
江夏抽了抽鼻子,记得自己人设的她眼睛盯着烤鸭片,喉咙空吞了下。
看她这没怎么吃过好东西的模样,兰姐笑容更深了。
她拿过来两双筷子,一双直接放在江夏身前。
“忙到现在,你也累坏了吧?来,和我一块吃吧。”
江夏眼睛渴望的盯着鸭子,嘴上却拒绝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兰姐直接将筷子塞到江夏手里,“这鸭子我都吃腻了,吃不完,放过夜肯定得坏,你就当不浪费粮食嘛。”
“啊。”
江夏犹犹豫豫的夹起一块鸭肉,也没蘸酱,小心在边缘咬下点尝了下。
很好,没啥异味,可以吃。
她放心的将这块鸭肉直接全塞嘴里,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全吞了。
“慢点吃,不急。”
兰姐也加了块鸭肉,但看着上面油腻腻的皮,眼中不由得多了些厌烦,只咬了半口瘦肉,又看着正狼吞虎咽的江夏,语调轻柔,但又意有所指道:
“这鸭子也不贵,三块七一只,你陪桌上大哥玩上一局,赏你的钱说不定就能买好几只了呢。”
江夏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答话,只是吃饭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看这模样,兰姐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
还有时间,不急。
“我没胃口,你先吃吧。”
天热,兰姐是真不想吃这么油腻的鸭子,她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我先去睡一会,两个小时后你再过来喊我。”
她一走,江夏也立马停了下来。
这烤鸭太油了,许久不见荤腥的人会喜欢,可江夏不缺肉吃,吃起来真就是第一口味蕾爆炸,第二口还行,第三口就要腻死了,偏偏吃不动还得装作很喜欢的样子硬吃,真是难死了。
嚼了几口葱压了下腻味,江夏休息了会儿,又去堂屋里勤劳的打扫卫生探听消息。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越晚,来的人越多,屋里的桌椅显然不够,兰姐姘头,也就是赌场老板出来把墙边的桌子拉过来,凳子一放,就又增加了好几桌。
江夏非常愉快的把这些新来的人全记了下来。
别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哦。
临近下午,人是越来越多了。
显然,夜间才是人聚集的时候,继续留下来,说不定还能看见几条大鱼,但江夏清楚,这一留,那就走不掉了。
不能贪,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手头这些线索传出去。
看着太阳已经西斜,江夏走到堂屋内,找到了兰姐。
“兰姐,已经七点多了,我得回家了。”
“你看我现在正缺人……算了,我先送送这妹妹。”
兰姐将手中的牌暂时一放,对着桌上的几个赌棍解释了下,起身往外走:
“你跟我过来。”
江夏跟着往外走,旁边牌桌上,两个明显是菜霸团伙的人还唠着嗑。
“对七,老鬼,虎哥最近忙啥呢,好几天都不见他了,兄弟都等着他耍呢。”
“对十,还不是条子在查,不过快处理好了,大概明后天虎哥就有空过来了。”
……
江夏微不可查的看了这两人一眼。
她步伐未停,跟着兰姐走到了院门前。
“这鸭子你带回家吃吧,这是二十块钱,算我预支给你的工资。”
兰姐将报纸包着的鸭子和两张十元纸币放在江夏手中,“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回家,这样吧,皮猴,你骑车送小芳回家。”
说着,她招着手,喊过来一个身形有些瘦小,但眼神很是机灵的男人。
对方推着自行车,冲江夏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
江夏微微握拳。
说是好心送她回家,实际上是再次确认她家地址,排除怀疑和未来更好的进行人身控制而已。
幸好之前没糊弄,准备的足够充分。
江夏沉默几秒,不得不点头答应了。
坐上后座,江夏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说出家庭住址,指挥着对方往右边拐。
自行车逐渐向前驶去,略过第一个胡同的时候,江夏看见一个收垃圾的中年人正坐在墙角休息,对方挑垃圾的扁担上还缠着条鲜艳的红领巾。
是自己人!
他们跟上来了,还一直在外面守着!
江夏心跳快了几分,即便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孤身奋战,但心理支撑仍没有亲眼看到更令人振奋。
皮猴将江夏送回了家,也就是任雪芳的家里。
江夏敲了敲门,很快,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过来开了门,在对方没反应过来前,江夏主动喊道:“三弟,我回来了。”
“大姐!”
男孩很快反应过来,他脸上有些急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找到份工作,下班晚。”
江夏含糊的回答着,又将手中报纸包的烤鸭递了过去:“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走,去吃饭。”
问到香气的男孩克制不住的咽了口唾沫。
江夏说着话,进了家门。
皮猴没有察觉到异样,他记了下地址,转头走了。
江夏插上门。
她推了下男孩,让对方去吃饭。
看着皮猴真的走了,冯正明这才从侧边屋里探出个头来,他朝着江夏向内招了招手。
“你这一趟怎么样,安全吗?”
“还行,那些人在试图拉我下水,不过速度没那么快,我看他们还能再等个几天,让那些‘大哥’都见过我再说。”
江夏边说边往屋里走,“纸和笔都准备好了吗?我今天在赌场里看见七个团伙头目,还有十九个相关成员,十几个扒手和两个二道贩子。”
“嘶,那你这收获是真不小!”
冯正明瞳孔像是燃起了两团火,他右手握拳,用力在半空中挥了下,“光这团伙头目数量也得有个三分之一了吧?”
“笔和纸都在这儿。”
屋内,陆逸行手中正拿着江夏常用的笔记本和铅笔,他将这两者连同橡皮递到江夏手里,道:“我这边还多削了几个,你觉得笔钝了就直接换。”
江夏抬眼看他,瞬间从对方眼中看出满满的担忧。
“奥对,我点个油气灯。”
窗外的西边仅剩一抹红霞,屋内更是黑的厉害,这情况根本没法画画,尤其是任雪芳家里没安电灯。
还好,昨天冯正明来过这里,知道这情况,特地从仓库里翻出来个老式的煤油灯带了过来,他三下五除二将其点上,直接将火焰开到了最大,亮度一点也不比电灯差。
江夏二话不说,坐在煤油灯旁边就开画。
画完一张,她就对照着生死簿上记录的信息开始解说。
“这人是疤哥,是西四路那条街上的菜霸,除收钱的马仔外,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叫大弟,另一个叫麻子。”
“这个是王哥,听聊天应该是平安路那条街上的菜霸。”
“这个是李哥,势力更大,手下管着福兴路,向阳路和古塔路等几条街上的菜霸,还有这几个同伙……”
“这个是大龙……”
“老石,火车扒手。”
“癞头,负责给扒手销赃的二道贩子……”
一张又一张面容清晰的半身画像出现在冯正明面前,旁边还写上了绰号和地盘范围,推算的团伙人员数量,有些甚至还有大概住址范围,全乎的让人肝儿颤。
“怪不得老梁说你适合干卧底呢。”
握着厚厚的画像,冯正明手高兴的微微发抖发抖,他感慨道:“我们忙活到现在,确定的核心成员还没有你看到的一半多,这要是再多去个几天,怕是能把人都认齐,直接就能抓了!”
说完,冯正明又瞬间意识到这话不好,连忙又补充道:
“我说大了,这些团伙头目不一定都好赌,多去也认不全,江夏你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一旦情况危机马上就退出来,千万别强求,反正菜头们是要经常去看场子的,我们在外面蹲守也能蹲得到,大不了还可以先把二道贩子抓了,从他嘴里审人画像嘛。”
“我明白,最多再去两天就撤。”
江夏点头道:“今天听这些头目聊天,有个叫虎哥的人很有威望,应该就是他们的‘头儿’了,我听人说他明后天就可能来赌场,若是能碰到他就好了。”
“就尽人事听天命呗。”
冯正明尽量不给江夏压力,他没忍住,又问道:“你要不再带点防身的东西?”
“这个我带了。”
江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
剪刀不大,总长也就十四厘米的样子,把手是红色的,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用女士剪,唯一不同的就是头部非常尖锐,被仔细打磨过。
这剪刀杀伤力完全不亚于匕首,但又很有迷惑性,不像匕首那样更令人警惕。
就算有人搜身,看见它,清楚江夏是拿它防身,一般也不会收走。
毕竟就一把小剪刀而已,还能杀死人喽?
冯正明也被迷惑住了,他看着这把还没他巴掌大的剪刀,犹豫道:
“这剪刀这么小,能行吗?”
“能行。”
看见江夏拿出这剪刀,陆逸行心中的担忧瞬间散去不少,他幽幽道:
“我们之前在火车遇到劫匪,江夏就拿这样的剪刀捅死了最能打的那个。”
说着,陆逸行指了下冯正明胸口:“一剪刀直插心脏,当场毙命。”
“嘶——!”
听到江夏应对劫匪的细节,冯正明倒吸口冷气,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要被这剪刀抚平了。
这下是真不用担心了。
*
第二日,江夏又来了赌场。
上午人依旧是不多,从中午开始逐渐来人,熟面孔中参杂了少部分生面孔。
江夏一如既往的打扫着卫生,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
“这牌摸起来手气也太差了。”
季哥将最后一张牌扔出去,他看向江夏,“小芳你过来,坐哥哥我身边,替我抽几张试试。”
江夏停下手。
她没露出太多畏惧,这种时候就跟猫玩老鼠一样,老鼠越害怕跑得越厉害,猫就越兴奋,所以她用很正常的语气拒绝道:“哥,我不会玩牌。”
“没事儿。”
季哥漫不经心道:“你抽就行,抽好了,这赢的钱就都归你。”
这桌上还是十块钱起赌,赢一局,至少能拿上三十。
陪在旁边的小丽听到这话,脸立刻难看起来,她上半身直接靠在季哥身上,委屈道:“季哥你怎么不叫我了,是嫌弃我了吗?”
季哥直接将小丽推开,“这春天都过了,别发骚。”
赤裸裸的羞辱让小丽脸有些僵硬,她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而是恶狠狠的朝江夏瞪了过去。
“怎么样小芳?”
季哥拉过来一个藤椅,十分笃定江夏同意道:“过来坐吧。”
不太好拒绝了。
江夏数了几秒钟,正准备同意,忽然听到隔壁桌有人忽然大吼一声,举起来啤酒瓶子照着对面就砸了过去。
“奶奶的,居然敢出千!”
‘砰!’
一声巨响,出千的赌徒额头瞬间冒出了鲜血,红色的血迹混着冒泡啤酒往下流,颜色越往下越淡,逐渐变成粉色,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让对面的小月瞬间尖叫起来。
“啊——!”
“别吵吵!”
打人的大哥不耐烦的骂了句,随即又从腰后掏出了匕首:“我还没有人见过敢在我面前出千的,今天这手你得给我留下!”
出千赌徒当即就跪了下去:“大哥,大哥饶命!小弟我不是故意的!”
“出千赢老子的钱还不是故意的?你哄谁呢!”
众人先是怒视对出千赌徒,可一见打人大哥拿出来匕首,瞬间全都变了脸色,有人当即质问道:
“大猛子,你过来怎么还带着刀?!”
“把刀放下!”
“妈的,你们算老几?敢过来管我?都给老子闭嘴!”
“大猛子你懂不懂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
“哈?我看你是欠教训了吧!”
这是要打起来啊。
眼见情势不妙,江夏赶紧后退到墙角跟,将所有人护至身前。
一个中年扒手见众人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这边,眼疾手快的从周围桌上顺了些钱塞到口袋里,退到了江夏身边。
“还没有人敢跟我这么说话呢!”
有人拿起了酒瓶,大喊道:“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懂点规矩!”
大战一触即发。
正当要打起来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了过来。
“都给我住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外。
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高壮男人走了进来。
他气势凶悍,看着人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凶气,仿佛下一秒就能问句这瓜保熟不。
“虎哥?”
“虎哥您怎么来了?”
“虎哥,这人也太不懂规矩了!”
……
他就是虎哥?
江夏立刻抬眼望去,将这人模样连同身后带着的人全都记了下来。
太好了,今天也是没白来啊!
看着身边的同行,江夏立刻装做不知道的样子问道:“这人谁啊,大家这么怕他?”
“虎哥啊,这你都不知道?”
中年扒手立刻道:“登峰路,旧街,人民医院,红星中学那几个大菜场都是他的地盘,手下三四十号人呢,谁敢惹他?”
“奥,那后面跟的都是他小弟喽?”
“不是,是他亲兄弟和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中年扒手看着热闹,边将他们的身份说了,边幸灾乐祸道:“那大猛子要挨揍了,大家伙说好的不许带着家伙,他居然敢偷带这玩意儿来,不过最惨的还是那个出千的,不知道大家最恨这个嘛,他今天至少得留一根手指!”
“真要砍手指啊?”
江夏认真将对方的话记下,看着那边已经将出千赌徒摁住,十分惊恐的用手捂住了脸,“我,我可不敢在这儿待了!”
装着被吓到的样子,江夏赶紧溜出了正屋。
虎哥正和市局对着干,天知道他手下有没有认识她的,还是躲远点为妙。
这些线索也够了,风紧扯呼,不留了,得想办法撤了。
退到后面小丽也看到了她出去。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主意,也跟了过去。
江夏躲到了西屋,小丽也紧跟到了西屋。
看着江夏有些惊慌的模样,小丽冷哼一声:“哎,新来的,你怕什么,他们经常这样打人的。”
嗯?
江夏心中一动,她扭头看向小丽,嘴唇微微颤抖,“什么打人,他们那是直接切人手指!”
“不然呢?他们在外面都能捅死人呢,你以为在这里就不打了?”
小丽张牙舞爪的向江夏靠近,恐吓道:“这还是小的呢,之前他们喝酒喝醉了耍酒疯,打得更狠,满地都是血呢!”
“奥,你不会以为他们不打女人吧?想多了,他们照打不误的。”
小丽先是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随即又嗤笑一声,举起手臂,让江夏看见上面烟躺出的疤,“这可都是他们烫的。”
“还有,这也都是他们打的。”
说着,小丽掀起裙子,让江夏看她腰腹和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江夏沉默了几秒。
她很清楚小丽思维已经异化,过来也并非出于好心,只是想用这个恐吓自己,吓跑她来排除异己,好维持地位,可见对方身上这些伤势,心情上还是有些闷。
算了,还是谢谢你送来这么好的借口了。
我溜了,你随意!
江夏被吓得又后退两步,“我,我不在这儿待了!”
说着,她转身就朝门外跑去。
看着江夏落荒而逃的背影,小丽像打了场胜仗似的,高兴的叉着腰。
总算把这个抢生意的家伙给赶走了!
半个多小时后,跟着把烂摊子都处理完的兰姐走了过来。
她奇怪的到处看着,见小丽在屋里,直接问道:“小芳呢,她去哪儿了?”
小丽把玩着手指:“不知道。”
“嗯?”
兰姐瞬间意识到不对,她压低眉梢,质问道:“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
“做什么?我不知道。”
“大胖!”
兰姐冲着大门口叫道:“你见小芳去哪儿了没?”
“兰姐,我刚才见小芳出去了。”
看门的大胖飞快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二十块钱,“她说你有事让她出去,还有这二十块钱,说是给你的。”
“出去了?”
兰姐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扭头看向小丽,伸手就抓了上去:“我看见你往西屋来了,你到底给她说了什么!”
“我说他们能打死她!”
小丽也不装了,她同样伸手挠了上去:“有我和小月给你揽客你还不够?你还想找人?想得美!”
“敢坏老娘的生意?你找死!”
“拿老娘那么多钱还找人,你才找死呢!”
两个女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叫骂声不断。
听到响动的虎哥朝屋外望了下,问道:“怎么回事?”
“好像是刚才那阵仗把刚来的姑娘吓跑了。”
赌场老板蛇哥擦了下头上的汗:“我这就过去让她们闭嘴。”
“哦。”
听完解释,虎哥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摆摆手,扭过头,就这么坐在刚砍了一根手指,还残留着血迹的桌上,道:
“不提这些扫兴的了,咱们继续玩吧。”
有人拿来抹布,飞快擦掉桌上的血迹,重新捡起扑克牌,热闹的玩了起来。
而在赌场外不远处的小胡同里,江夏蹲在陈栋旁边,缓缓的松了口气。
可算是从魔窟出来了!
第73章
江夏也不在乎身后的墙上全是土了,她向后一靠,低声道:“总算是从里面出来了!”
“你这也算是孤身入敌营了。”
陈栋拍了拍江夏肩膀安抚,很是理解道:“里面不好待吧。”
“一群暴力犯罪的聚众赌博,啥干不出来?”
江夏想起准备走时听到的惨叫,摇摇头道:“刚才他们就抓住个出老千的,直接就把人手指给剁了,我看情况不妙,就趁乱跑出来了。”
“嚯!”
听江夏这么一说,陈栋立刻伸出绑在木棍上的小片镜子,借着它观察大门口的情况,见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他摇了摇头,道:
“这群人可真够狠的,剁完了也不放人,我看这手指是接不上了。”
“我觉着剁手指还是太轻了。”
对于赌鬼,江夏没有任何同情,“这种人,该直接打断两条腿的。”
许多时候,赌鬼危害程度远甚于重刑犯,他们会不断地把血亲拉入地狱,江夏借用身份的任雪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那畜生爹在老婆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借钱赌博,又欠了一堆债,逼得母亲生完孩子第五天就要去上工,现在那一身的病,全都是累出来的。
幸好,她儿女都长大了,可以联手对回来找钱的人渣爹给予正义铁拳,不至于继续被吸血,未来日子也算是有了个盼头。
“这话说得没错。”
陈栋微微颔首赞同,又问道:“对了江夏,你这是彻底脱身了吗?能直接回局里不?”
“没,暂时还不能回去。”
江夏摇了下头,“他们找个人不容易,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肯定还得过来找。”
这情况换个人来肯定头疼,但江夏却觉得是好事,她道:“这样挺好,有他们背书,我再去其他菜场晃悠也不会有人怀疑了。”
“不多聊了。”
缓过劲儿来,江夏站起身,她轻轻拍掉身上的土,问道:“冯队他们在哪?我得赶紧把这些人画下来。”
“前面走左转,第三户,梁队他们就在里面。”
陈栋道:“注意安全。”
“嗯,陈哥你也注意安全。”
江夏快步找到了陈栋说的那户人家,成功与梁队接上了头。
梁队正在画赌场周围的地形图。
从昨天找到这处赌场后,他也没闲着,而是立马在周围布控。
因为赌场外有人放哨,为了避免惊醒这些赌徒,梁队就没让太多便衣在外面监视,而是找了一户位置合适,房子顶部是平房,且不会通风报信的人家,和队员轮换着在房顶用望远镜监视。
如今已经进入了三伏天,太阳比容嬷嬷的针还毒,哪怕身上披着东西遮掩身形,照样是晒得皮肤发黑泛红起皮,衣服更是汗津津地贴在前胸后背上。
看着手臂手背泛着红的梁队,江夏是肃然起敬。
他们这活的辛苦程度同样是不低啊!
画完虎哥和他的兄弟,以及新来的生面孔,将他们具体身份说给梁队,江夏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只负责确定长相和大致身份,至于他们的真实姓名,日常行动路线,居住地址之类更详细,更便于抓捕的细节,就不是她需要管的了,会有其他战友接手完成的。
吃了个饭,江夏休息了会儿,避开正午的烈日,继续出门当街溜子,啊不,潜伏了。
接下来几天江夏是满城市到处跑。
各个路口,医院前,学校周围等卖菜街口都逛了个遍。
这回江夏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没有找到其他聚集场所,只能在外围打听,幸好扒手和这些团伙还是比较熟的,搭上一个扒手就能把这个团伙人数和名号摸清楚,运气好,遇见这些人都出来的话,就能把他们全记下来。
就是江夏继续以任雪芳身份打听消息的这几天,兰姐还真派人又过来找过她,好在江夏溜得快,完全没被抓到。
除了这个,还有点小麻烦是扒手之间消息传得也挺快,随着江夏打着想法赚钱的主意到处打探消息,不少人也知道了她。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还想当偷不到钱的扒手,那时间长了别人也会觉得不对劲,为了更好地潜伏,江夏后期很有创(不)造(要)性(脸)的写了个父亲重病的牌子开始乞讨。
效果是有的,过来看她的大头丝毫没有怀疑,缺点是这年头连乞讨居然也要给地头蛇交钱,不给就强抢!
抢得好,这一抢,她刚好有理由换地方了,嘻嘻。
花了六七天,把剩下菜场都逛了一遍的江夏总算结束了潜伏生涯。
*
市局。
大会议室内。
会议桌对面,原本空旷的墙壁上,此刻已经贴满了画像,密密麻麻,数量快有四百来号人,以至于半面墙都没有贴完,又是专门拿了两大块黑板放在两边继续贴,这才全部贴上去。
会议桌旁坐着的更是重量级人物,林局长,周副局长,刑侦,交警,缉毒,武警支队长以及各中队长依次排坐。
在这场最低都只是中队长的会议中,江夏这个普通干警不仅直接参与,还直接坐在段支旁边,比自己科长还要往前一点。
但谁都没有异议。
无他,这一整面墙的人全是她画的,其中四分之三的头目是她潜入赌场和各处搜寻确认的,还顺带附赠了其他犯罪团伙,相当于她一个人干了局里上百号人至少得干一个月的活,谁敢忽视她?
哪敢忽视啊,现在所有人都是看着墙壁上的画像,再时不时地瞥一眼江夏。
一个人一周就确定这么多罪犯,这可真是一员虎将,太猛了!
就连江夏看着这面墙也颇有成就感。
这可都是她的劳动成果啊!
准时到达的林局长落座,她放下茶杯,翻开了本子。
听到响动,江夏微微侧头,看向了这位局长。
这是位少见的女局长。
从支队长往上,副局长和局长就都不太负责一线的事务,再加上又不在一个楼层,江夏以前顶多和对方打过照面,直到今天才这么近距离接触。
对方年纪不小,短发中已经掺着银丝,但年岁丝毫不坠其英气,举手投足间尽是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回想以前听说过的事迹,江夏心里竖了个拇指。
这位也是猛人啊。
人家是开服玩家,抗日时参加了少先队,后期担任民兵队长,建国后又参与鲁地剿匪,据说也是孤身深入探查匪窝,最大那个甚至有一千多人,剿灭时还中过两枪,其中一枪差点打在心脏上。
相比较下,江夏这四百多号人对对方来说,还真排不了前面。
但这危害性丝毫不比土匪差。
林局长坐在右侧方的主位,感觉视线的她抬头回望,见是这查出这么多线索的年轻后辈,她唇角轻轻上扬,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后,便将注意力收回,开口道: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冯正明,你来说下情况。”
“好的林局。”
冯正明立刻应了下来。
作为此案最初的调查人,他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快步走到了最前面。
“各位领导,这次的案子和以往常见的犯罪案件区别极大,它不是传统上的抢劫,而是寄生在卖菜摊贩头上,以暴力逼迫为底色,以卫生费和摊位费等合理名目为粉饰,强行收取卖菜摊贩大部分正当经营所得,操控蔬菜价格上涨的特殊犯罪团伙,其行为与建国前的恶势力团伙高度相似。”
“目前全市共有四十一个卖菜摊贩聚集的地点,每个都有这种恶势力进行强行征收,经江同志深入卧底和其他干警们的努力,确定这些团伙总共有十八个,总人数为二百六十一人。”
“这些团伙组织结构为一位头目,负责处理不听话对象和争夺场地的核心成员,以及五到十位甚至更多,每天在菜市场负责收费的外围成员。”
“他们的行为手段极其恶劣,菜贩给的钱不够多,或稍有反抗,轻则会迎来毒打,重则会进行私下报复,对于想要管理的片警,也会进行报复与威胁。”
“以这十八个势力最大的虎哥举例,这人本名段擒虎,从八一年下半年就开始强行向菜农收高价钱,农民魏延顺不服,拒绝给钱,当即就被殴打,以至于左眼球破裂,彻底失明。”
“还有农民孙家泰,这人有两个兄弟,三人一起反抗,结果被段擒虎带人打断右腿,孙家泰不服报警,结果段擒虎又带人打断了他兄弟的腿,吓得他只能去派出所取消报警。”
“除欺压农民外,段擒虎还带人不断兼并周围菜场,进行了数起私下斗殴,将原登峰路团伙头目李永彰刺成重伤,曾建军左手永久性残疾等等。”
说到这里,冯正明微微停顿了下,又补充道:“以上几个案例只是目前所能收集到,且受害者家属愿意说的,具体多少,目前还无法定论。”
“这是以前的恶霸又回来了啊。”
林局长面容严肃,她声音凌厉,拿笔重重敲击起桌面,“眼皮子底下养出来这么些东西,还造成这么多起伤残事件,在场的各位和我都得好好反思反思!”
沉闷的敲击声直接砸进心里,谁都没有说话。
都已经发展到这种气候他们才发现,的确是太晚了。
这终究是抓捕商议会,不是纠错会,点出这点,林局长没有继续抓着不放,而是对冯正明问起现在最关键的问题:“目前这些人的身份住址全部都确定了吗?”
“我们的人手还是不足。”
冯正明道:“目前只确定头目和核心成员和大部分外围成员的身份住址,还有几十人因为本身就是盲流,无法确定住址。”
林局长沉吟思索。
片刻,她开口道:“这样也够了。”
“主犯伏法,这些外围成员就只是一群散兵,掀不起多大风浪,可以放后面抓。”
说着,她抬头看向另外两张黑板上贴的头像,问道:“我看墙上的人数不止两百多人,其他这些画像是谁?”
冯正明看了眼江夏,“是江同志侦查时顺带发现的扒手和销赃人员,也一并画过来了。”
在场的中队长和支队长其实已经知道,可听冯正明这么一说,还是没忍住,齐刷刷地看向了江夏。
她这是真能画啊!
面对这么多领导的围观,江夏那叫一个淡定,丝毫不觉得自己给他们增添了工作量。
反正都抓这么多人了,再抓个几十个扒手和销赃人员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嘛。
“一起肃清下也不错。”
林局长也是相同的想法,反正都要有大动,就顺手干了呗。
她手中的笔点在纸上,道:“说说怎么抓捕吧。”
“我觉得最好是统一抓捕。”
周副局长接起了话茬:“速度要快,最好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前就直接一网打尽。”
“我赞同周局长这个建议。”
段支立刻接道:“最好一天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让人跑了。”
“而且咱们还有一个优势情况,这些犯罪分子喜好聚众赌博,只要抓住,至少能端掉三分之一,很节省人手。”
“节省不了一点。”
另一位支队长摇了摇头:
“五则围而攻之,这个赌场人数能维持在一百五十多人左右,还多是暴力犯罪团伙成员,我算打个半折,咱们也得出动四百人左右才能保证精准拿下,再加上其他分散团伙成员,我看想要当天抓,至少得出动上千名警力,这么多人可不好调。”
“嗯。”
林局长微微颔首。
这么多罪犯,想同时抓捕,的确得抽调这么多人才行。
她思索着,询问道:“你们能凑多少人?”
“我们武警总共四百二十三人,如果抓捕时间不长的话,可以抽调出三百名警力,但最多只能出来两天,时间再长就得出事。”
“我们刑警可以抽调三十人。”
“我们缉毒也可以抽调三十人。”
“交警可以调二十人出来。”
江夏心里加着数量,眉头微微皱起。
好家伙,这下连抓赌场的人都还不够呢。
“不从分局和派出所抽调警力的话,人数肯定不够。”
段支同样压低了眉梢,他开口道:“可派出所……我怕一抽警力,他们就能听见风声跑了。”
他说得隐晦,但大家都听懂了。
在这些人的威逼利诱下,很难保证没有片警倒戈,成为他们的线人,一旦大规模召集片警,很有可能混进来的内鬼,那……
沉思片刻,冯正明道:“少部分抽调还是可以的,我最近接触的片警都可信,加起来大概能调五十个人。”
高支犯起了愁:“这还五百多人的缺口呢……上哪儿补?”
大型抽调警力主要靠的就是各派出所片警,如果不能抽调他们,那直接就没处调了啊!
众人都犯起了难。
林局长思索着。
她还是觉着得一起抓,毕竟倘若只抓赌场,抓完就带回警局,时间至少也得过去一天,那动静大的周围人都得知道,听到风声的头目早就跑不见了。
何况警察也不是铁打的,从集结蹲守抓捕至少得十多个小时,不可能抓完这波立马去连轴抓另一拨人,那能把人累死的。
必须再找人。
可哪里还能找到人呢?
她下意识想到军队,但又很快否定。
最近的驻军去演习了,人都不在。
还有哪里能调来人呢?
正犯愁呢,江夏十指相握,按了下手指,出言道:“经警呢?我记得他们人也挺多的,而且又在厂里,也不和这些团伙打交道。”
“嗯?”
林局长和段支瞬间看向江夏。
对啊,怎么把经警给忘了?
这还真不是在场众人健忘,主要是经警职位其实有点尴尬,作为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他们虽然隶属于公安,也是警察,但人家是在国营厂里上班,拿的也是国营厂发的工资和福利,甚至市局管理起来,许多时候不是直接通知经警,而是厂领导。
时间久了,市局这边嘴上虽然承认他们是警察,但潜意识里早就将他们归类为国营厂的人了,哪里想得到要调动他们来抓捕。
也就是江夏作为千禧年后人,没见过经警,印象太过深刻,直接就想到了他们。
“有点搞头啊。”
这种时候,别管什么警,能抓人就行,段支回忆着他们的数量,“他们人还不少呢,从市里国营厂一调,轻松就能调过来五六百号人!”
“就是这些人抓捕经验可能有点不足。”
高支打起补丁:“最好以老带新,分开安排,让其他警员带着他们抓捕。”
“我看这主意行。”
交警支队长也赞同起来:“这人手不足一下子就解决了!”
“可以是可以。”
周副局长思索着流程,又找出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这些经警基本没经历过抓捕,保密意识肯定不太行,不能直接就那么通知,最好找个理由先让他们过来,来了再直接分人带着他们去抓。”
这样既降低了执行上的难度,又掩盖了实际目的,算是不错的主意了,但林局长还是摇了摇头。
那可是五六百号人,什么理由能解释突然调这么多经警过来?而且动静也太大了,根本掩盖不了。
“不能调人在市局集合,太显眼了。”
林局长轻轻摇头,“必须分开调遣。”
周副局长沉吟片刻,“那这样就得先定好各警察的抓捕任务,再让他们带上通知书,就近调人。”
“任务好分配,但过程还是得有警察来回跑的,找什么理由?”
“夏天……防火宣传吧。”
“这个行,年年都要搞防火宣传的。”
“那咱们就开始分配任务,先说最重要的赌场,必须封锁所有路口,左右邻居也得进行布控,可以多分几个突击组,听到发令就是从两边破门,以及两边翻墙进去抓捕。”
“防护得带够,这些人可能持有冷兵器。”
“外围封锁人员也要多,他们肯定会想突围,尤其是这几个点位,更要注意……”
“各组人员数量搭配……”
达成共识,众人飞快地商议起如何布置,
这对江夏来说就有点超纲了,她学的是抓捕,也就是突击组干的活,根本没接触过指挥,哪知道怎么布置几百号警察去围抓一个上百人的赌场的,现在别说插嘴了,就连听都有点吃力。
她一个技术人员,为什么要过来听这个啊?
“认真听。”
见江夏手头越记越慢,段支拿笔敲了下她的胳膊,稍微侧过身,压低声音提点道:
“这么大型的抓捕可不多见,都是经验,你记下来,不懂的回去问你科长,说不定你以后就用上了。”
我又不用指挥——哎?!
江夏瞬间反应过来。
怪不得明明用不着她解说,还要把她这个普通技术警抓过来旁听呢,原来是在把她当预备干部培养啊。
那是得好好记了。
虽然她对指挥兴趣不大,更喜欢靠技术破案,但技多不压身嘛,说不定未来会用上呢。
江夏立刻打起精神,把他们讨论的内容从头记到尾。
可惜记完了,他们根本没给她安排抓捕任务,连审讯都没有,只让她在局里休息两天,等抓捕完成后,负责接待过来报案的群众。
这安排她喜欢。
一连蹲守这么多天,总算可以歇息会儿了。
花了数个小时,把所有任务分配完毕,林局长最后又着重强调了遍保密的重要性,这才让大家各自行动。
*
周营派出所。
放下电话,吴所一扫之前的颓废,脸上满是振奋:“太好了!上面总算要动手了!”
徐副所长惊得瞬间站了起来:“真的?!”
“真的,连任务都下来了,抓的就是那几个混账东西!明天下午就能动手!”
“特地规定这个时间……像是统一打击啊?”
徐副所长脑子转得极快,他瞬间想通了情况,“这下咱们可算是不受他们的气了!”
“是啊。”
王旭光脸上同样带着兴奋,但高兴没持续多久,他就拧起了眉:“可咱们就三个人,他们有四个,不太好抓啊。”
“得再喊人。”
吴所停顿了一下,他拿起了手中的电话,“我去问问老沈他们病好了没。”
传达室。
沈豁达应和几声,挂断了电话。
吴所并没有明说,可暗示他听懂了,市局要整治这些人,所里已经接到了任务,正等着他去抓呢。
可沈豁达心里颇为犹豫。
谁知道市局能整治到什么程度?抓了又能关多久?要是没抓全,关的时间又短,等他们出来该怎么办?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这几天没去上小学的女儿飞快扑了上来,抱着他的大腿使劲晃:
“爸爸,我不想再闷家里了,我想出去玩儿。”
沈豁达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小脸:“乐乐乖,过几天咱们再出去。”
“过几天也出不去。”
乐乐撇了下嘴:“外面有那么多坏人,爸爸你不是警察吗,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沈豁达张张口,没法回答。
“去看课本,别烦你爸。”
妻子走了过来,她驱赶着女儿,抬头又对着沈豁达道:“我就说你那工作不行,工资不高还那么危险,还差点……你要不想法换个算了?”
“你说得轻巧,现在工作这么难找的,哪能换得了?”
沈豁达摇摇头,他盯着窗外,犹豫好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些人再继续下去,就算不当警察,也得受他们欺凌,不如提前面对。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出门。”
“出去?”妻子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质问:“你要去干嘛?”
沈豁达停顿了下,还是直言道:“我…去趟所里。”
他站在原地,等着妻子的斥责或者哭诉。
妻子什么都没有做。
她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只道:
“注意安全。”
沈豁达惊讶地看着妻子。
“你不拦我了?”
“我能拦得住吗?”
妻子还是没忍住,抓起一个布团砸了过去,“赶紧滚!”
得嘞。
沈豁达打开门又要往前走,刚开一半,就听妻子又在后面喊道:“一定要小心别受伤!”
沈豁达脚步微微一停,又坚决地向外走了出去。
*
大批干警换上便装,分批次包围了赌场周围。
各突击组藏在各个点位。
借着光亮,陆逸行看着手上的手表。
秒针一步一步向前走,逐渐靠近十二。
十点整。
他伸手朝后面的组员做了个手势。
“突击!”
伴随着声响,道路两边同时冒出数名捕俘手,直接摁住外面两个赌场放哨的成员,没等对方发出一点声音,就迅速踹开大门,和两边院墙跳进去的捕俘手一起,对赌场内的人员进行抓捕。
“警察!”
“所有人不许动!”
“跪下!”
“双手抱头跪下!”
“脸朝地!”
……
这声浪刺激着所有人的精神,整个赌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74章
杨柳街道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上一次听见这么大动静,还是老谢他老婆带着一大堆娘家人过来抓奸,对着狗男女又抓又挠的,再加上有好事者通知了出轨女方的丈夫和儿女,那场面,不仅极大地增加了大家的观赏感,还贡献了接下来数月的谈资。
这次没啥骂的,观赏感略差,不过被抓的人又很好弥补了这一点,周边人哪个没被他们威胁过?有群人在,大家白天都得紧关着大门,家里大姑娘小媳妇的都不敢出去,现在看他们被抓,那叫一个解气。
不少人那是觉也不睡了,也不怕蚊子咬了,麻溜的从床上爬起来站在自家墙边,甚至爬上楼顶去看热闹。
赌场里的赌徒都已经赌到上头,见突然有这么多警察闯进来,一瞬间都有些蒙圈,但紧接着,大部分人就反应过来,迅速朝心中认为的安全方向逃跑。
有试图翻墙的,结果一翻过去,就有数位警察在墙后等着他。
有试图在冲进来警察摁人空闲往外跑的,没跑两步,就被外围封锁组的警察给堵了个正着。
还有些人掏出了刀子,想拿着武器和警察碰一碰呢,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了把手枪顶在自己头上,黑洞洞的枪口让人眼神瞬间变得清澈,乖乖丢掉匕首,抱头跪了下去。
被抓而已,说不定回头就被大哥捞出来了呢,犯不着拿命吃枪子啊!
“手铐不够用了,再拿五个手铐过来!”
“这几个人是团伙成员,先搜下他们的身再拉那边去。”
“王姐陈姐,这边有几个女的,你们来处理下。”
……
…
一百六七十号人,抓起来还真不比抓一百多头猪容易,等全部绑完,区分完身份,清点完现钱,再把人押回去看守所,天都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没错,人太多了,市局里的拘留室根本关不下,只能先全塞看守所里。
与此同时,其他抓捕行动也在继续。
*
半夜十一点。
三个警察悄悄来到一处民房前。
这三个警察分别是一个片警和两个年轻的经警,前者表情慎重,后面两个经警虽然也努力绷着脸,但眼里全是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过来抓人!
借着月色,片警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
这户人家是普通平房,大门是一条条木板钉在一起的,中间有个大豁口,此刻正紧关着,东边是人高的围墙,踮起脚,能看见里面总共有两间房,一间朝南的正屋,正屋门也关着,但卧室的窗户向内打开,又糊了一层窗纱,透过它,能依稀看见里面有张床,床上似乎有人。
仔细核对过细节,片警微微点头。
就是这儿了。
“这里面就是朱宝青,解放路那边菜场的核心成员之一。”
片警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个经警小声布置起抓捕计划。
“这家伙之前多次持械伤人,身边很有可能藏有武器,必须小心。”
“待会咱们三个翻墙进去,我看正屋大门不算太严实,小张你力气大,到时候你踹门,我在你旁边,你踹开门我就进去,小刘,你站在窗户边,这边踹门你就划开纱窗从窗户往里面进,总之一定要快,要在他拿起武器反抗前把人拿下!”
“明白明白!”
两个浑身全是牛劲的经警疯狂点头。
这人高的墙他们俩都用不着踩人,自己一够,直接就翻上了墙,随后拉着年龄大些的片警上来,再悄悄跳到院子里。
三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合适位置。
片警伸手,重重往下一放,做出‘动手’的指示。
门前的经警立刻抬起腿,朝着正屋门就狠狠地踹了上去,那力道,一下子就将门插钉给蹦了出来,整个屋门瞬间打开。
另一边,窗户前的经警更是懒得用刀,手抓着纱窗用力一拽,在‘啪啪啪’的声响中,直接将其给扯了下来。
没等片警,两个人就迅速冲进屋内,口中高喊着:
“警察!”
“不许动!”
朱宝青还躺在床上,脑海中还做着美梦,整个人躺在钱和美人组成的酒池肉林中,正飘着呢,耳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钱和美人全部消失,化作黑洞洞的深渊,他吓得一个激灵,刚睁开眼,就看到两个人影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
深夜。
段擒虎忽然睁开了眼。
人粗的房梁高悬在空中,支撑着整个房顶,黑暗中,房梁上隔热的厚重草垫,如同一片片黑云,透过木杆向下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追捧的声音散去,赌场上一掷千金的快感也转化为说不出的空虚,整个房间只有自己,黑夜与无人放大了白天潜藏在深处的恐惧,段擒虎紧盯着房顶,从威胁刑警队长那天开始,那股不安就又追了上来。
他在找死。
片警欺负了也就罢了,威胁市局的刑警队长,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对方或许会退缩,但也有可能继续上报,直至把他抓出来不可。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干。
就像他带着兄弟去抢别人的场子一样。
他们不抢别人,别人就要来抢他们了。
他必须抢,也必须威胁。
当然,他打完棒子也给了糖枣,那天他可是让人在对方家里留了足足五千块钱,这些他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十年,足够多了。
而那队长也收下了,也逐渐把盯梢的人撤走,去抓投机倒把和二道贩子了。
一切都在变好,可段擒虎就是莫名放不下心。
太顺利了,就好像专门为他设了个局。
可偏偏他和兄弟至今也没发现有警察在查。
是他想多了吧?
风扇还在吱哇哇地叫着,身上的汗被风一吹,让人浑身发冰,段擒虎坐了起来,他摸了摸枕头边的长刀,再看着自家院子里趴着睡觉的两条大狗,逐渐放下心来。
一个大点的菜场,一个月就能拿到手上万块钱,就这收益,足够让人铤而走险,半夜摸过来搞死他。
幸好有这两条护家犬,只要有人摸上门,绝对会被它们察觉到。
有它们,还有隔壁屋的兄弟在,他完全不用担心来人。
段擒虎逐渐放松下来。
困倦重新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重新躺下入睡,忽然听到院中传来急促的狗叫。
段擒虎一个激灵。
有人来了,谁!
他瞬间拿起刀,推开门就往外冲,正准备与来人好好交流一番,就见自家墙院外面已经围住了十多个人。
有人拿着手电筒朝他照了过来,刺眼的光线下,段擒虎看见对方穿着警服,有警察还正拿枪指着他。
他们完了。
刹那间,段擒虎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农民胡广顺担着两大筐子菜,快步朝市里走。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今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摸着黑去自家田里割菜,一割完就麻溜地往市里赶,就想着能赶紧到路口占个靠前的好位置。
这光靠种地,一年种出来的粮食也就能混个温饱,可他们除了土里刨食,也做不了别的,幸好,如今还能卖点菜,家里总算能多个进项。
想着再攒一攒,就能给家里俩上学的孩子攒出件新衣服,还能余出来点买块肉回去,让全家都香香嘴,胡广顺就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力气了。
他咬着牙,总算走到了之前卖菜的路口。
现在来的人果然不多。
他赶紧将摊位摆在一个胡同旁边。
这里面住着的工人都从这里出来,就近问完买了菜就走,菜最好卖了。
刚把筐放好,找了三块砖垫起来当板凳坐着,胡广顺面前就有人过来问了。
“同志,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三毛七。”
“三毛五吧,给我来上三斤。”
“这……行吧,就当开门红了。”
胡广顺给对方称好,递过去,接过来正好钱。
也不知道今天是来得早挑到了好位置,还是刚才成交的那单足够顺利,带来了好运气,他的菜摊忽然之间就被好几个顾客围住选购。
“同志给我称点黄瓜。”
“同志你这丝瓜多少钱一斤?”
“同志赶紧给我称三斤西红柿,我快要迟到了!”
……
“都别急都别急,这就称好!”
胡广顺来不及喘气,更没时间停下来吃口饼,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给人挑菜称菜,收钱找钱。
几十分钟下来,反复回答的他嗓子变得嘶哑,两个胳膊也感觉也不像是自己的了,拿起来杆秤的时候,手甚至克制不住地在晃。
相邻的几个摊贩同样如此。
过来买菜的人渐渐少了,胡广顺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他坐在砖上,从腰间拿出水壶,微微颤抖着将水送到嘴边,一口气直接喝掉了大半。
他长吁口气,视线微低,看见面前一大堆纸币,心里瞬间高兴了几分,就连身上的疲倦仿佛也消散了不少。
这么多钱,都能直接扯上十尺布,给闺女做件新衣裳了。
可惜……
胡广顺脸上多了几分愁苦。
可惜他辛苦卖菜的钱能拿多少,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
三个男青年走了过来。
他们吊儿郎当的,走起路来身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扬着下巴,看谁都是斜着眼儿。
一看见他们,隔壁摊位上的菜农脸上就浮现出几分厌恶,他扭过头,狠狠地朝地上呸了一下。
这三个家伙就是在这儿‘管理’的人。
说是管理,实际上就是强盗,劫匪,找个理由抢劫的,可谁也不敢不给,不说之前了,就三天前,有个菜贩偷藏了点钱,被他们发现了,直接就是一顿揍,鼻子都给打歪了!
胡广顺畏惧地把手放在腿上。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起来。
老天爷是真不长眼啊,怎么还没降道雷劈死他们呢?!
咒骂当然无法生效,这三个街溜子从头到尾开始收钱,一下子就抓去一半。
胡广顺看着别人,自己也在心疼地滴血。
这都是他们辛辛苦苦卖菜赚来的啊!
为首的丁利东十分不耐烦地对着菜贩道:“摊位费卫生费快点拿过来,不给信不信老子再给你加一个?”
菜贩苦着脸,抓起钱朝他们递了过去。
两个穿着警服的片警走了过来。
是个生面孔,之前没有来过,胡广顺不认识他们。
这三个人也看见了片警,丁利东眼睛稍微瞄了一下,完全没有在意,人连躲都没有躲一下,就这么将钱扔进袋子,招呼着两个兄弟继续去下一个摊位要钱。
两个片警径直朝他们走了过去。
无人注意中,还有四个穿着正常衣服的青年男人逐渐靠了过来。
丁利东还在随意地抽着烟,身旁的两个兄弟在点着钱。
两个片警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了距离他们一米左右的位置,不仅没有停下,年龄大的那个还瞬间加快了速度,同时大喝一声:
“动手!”
霎那间,还没等丁哥和同伙反应过来,六个人就一拥而上,直接将他们摁倒在地。
直到脸贴在地上,丁哥发懵的脑子才反应过来,随即便是火冒三丈,他挣扎着大叫起来,“你们谁啊,敢过来抓我,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谁!信不信到时候他砍死你们!”
“老实点儿吧!”
按住丁哥的片警又加了点劲,他嗤笑一声,道:“你大哥叫罗亦飞吧,他昨天就被抓了!”
什么?!
大哥也被抓了?
丁利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旁边的菜农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的呆在了原地。
警察居然过来把人抓了?
他们不会出事儿吧?
所有人都不敢动,几个原先还在挑选菜的顾客站起身就赶紧走,生怕在这里待着会惹事上身。
“各位同志!”
片警转过身,他面对着周围的菜农们,高声喊道:“咱们市公安机关经过缜密侦查,已经成功将这个敲诈勒索大家的团伙给一锅端了!全关局子里了!那些要收各种费,不给就打人吓唬人的,现在全都进去了!大家以后做生意不用再给钱,也不用害怕了!”
“当然,这些人犯的罪,公安还没有完全查完,以前被他们抢钱的,被打伤的,请尽快拿着证据来所里举报,只要查证属实,就能让他们再多蹲上几年!”
“来,同志。”
说完,片警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钱袋,主动走到之前被强收钱的几个菜农面前,问道:
“来,你们看看被抢了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们退。”
胡广顺耳朵有些嗡鸣。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的都能塞个鸡蛋,人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被摁住的劫匪,手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真的全都抓了?
以后卖菜的钱就都是自己的,再也不用给别人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抓得好,抓得好啊!”
周遭的菜贩总算反应过来,瞬间爆发出一阵呼声。
“抓得好!”
“总算把他们都抓了!”
“以后再也没人抢我们钱了!”
一个菜贩子看着片警认真商议退钱的模样,一咬牙,主动喊道:
“我举报,他们抢了我两个多月的菜钱,加起来有大几百呢!”
有人带头,其他菜贩也敢跟了上来。
“我,还有我!我从去年秋就开始被抢了!”
“公安同志,他们还掀过我菜摊,把我一筐子的菜全踩烂了!”
……
诉苦声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不顾手头剩下的菜了,他抓起菜筐,把今天赚到的钱全塞口袋里,两腿飞快地往家跑。
还没到家门口,他就大声喊了起来。
“哥!哥!你听见没,抓了!那帮人全被警察抓了!”
堂屋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拄着拐杖,手中拿着扫帚,艰难地扫着地。
他右裤腿挽起,裸露出来的小腿上打着石膏,听见弟弟的喊声,手中的扫帚‘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撑着拐杖,迅速朝小弟跳了过去,扯着他的衣服问道:
“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公安说,打伤你的恶霸全都被抓了!”
少年赶紧扶着自己大哥,“公安还让咱们赶紧去举报呢,说是能让他们多判上几年!”
“哈哈哈!操他大爷的,抓了,真抓了!”
大哥胸膛剧烈起伏着,咧开嘴,笑得浑身都在抖,好像要将这几个月受的苦和憋屈全都发泄出来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坚定道:
“去,必须得去,我等着看这群畜生挨枪子!”
*
市局。
这回技术科没人能躲清闲了。
所有人都干起了活。
武警和经警在抓完人后就都回去了,后续审讯,接待举报人,固定证据之类的活就全压在了市局警察上,仅凭刑侦队那点人手根本干不完,技术科就只能跟着顶上。
当然,他们其实也只是添头,发现活太多的三个队长已经顺手扣下了三四十个过来送举报资料的片警,以至于外面都开始调侃他们这边是食人窟了。
上方吊着的风扇呜呜吹着,技术科大门敞开着,黄雪玲抱着一摞高的她下巴的记录本,半死不活地飘了进来,砰的一声将它们放在了桌上。
她眼圈发黑,眼睛里也带着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能倒下去。
和她一样,技术科的人眼眶都带着点黑。
警察关押人是有时效的,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确定对方犯罪,那就得放人,为了尽快确认这些人的犯罪事实,大家都在熬夜加班。
“这是看守所新审讯出来的口供,是建设路那个菜场的,头目叫李天佑,其他成员有李胜春,王明,陈正达奇等人。”
拍着这些口供,黄雪玲麻木地开口道:
“总共有十六起故意伤人,可以确定有四起重伤,轻伤就不知道了,还得看看相关举报,重新核实他们有没有故意隐瞒的,这些重案要一案一结,不然没法起诉,噢对,还有强行征收菜贩的数额也需要确定,到时候好根据查封的财产按比例退还……”
杨立华痛苦地捂上了耳朵,“师傅别念了,再念我就要累死了!”
“你以为我想念啊?”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黄雪玲仿佛最后一口气也没了,她直接倒在椅子上,哀叹道:“这得多久才能弄完啊……”
“保守估计,加班加点一个星期能弄完?”
江夏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黄雪玲桌边,她拿起一本口供,翻看了几页,微微摇了摇头:
“伤了这么多人,还判不了无期,真是便宜他们了!”
搁一年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吃枪子。
不过早点也好,现在就有这么多受害者,再等那么长时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出事,甚至是死人呢。
江夏和同事昏天黑地地加起来班。
中间抬头眺望远处放松的时候,她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但看着下一份送过来的举报内容,又立刻收拾起思绪,开始继续写起卷宗。
泉城,省厅。
在外出差两个多月,陈永义总算回了家。
他休整了两天,陪了会儿家人,便来到省厅上班。
“陈处回来了?”
“陈处早!”
“陈处?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
见到陈永义,省厅里的干警纷纷打起了招呼。
除专家身份外,陈永义还担任省厅刑事技术处的副处长,当然,这只是级别,是为了出去时更好开展工作用的,至于处里的事情他就很少管了,毕竟就这出差强度,想管他也有心无力。
“老陈,你可算回来了!”
听说陈永义回来了,省厅的刑侦总队长孟铁峰立刻带着几枚指纹过来。
“我这儿有个下面送来的高难指纹,正等着你过来比对呢!”
陈永义状若不满地撇了下脸:“好你个老孟,你是一点不让我喘口气儿啊?”
“这不是急嘛。”
孟铁峰嘿嘿一笑,他将物证袋放在陈永义面前:“你就多辛苦辛苦,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指纹?”
“行吧。”
陈永义坐了下来,他戴上手套,拆开物证袋,边拿出里面提取的指纹边道:
“对了老孟,我这出差碰到个奇人,可以根据他人口述画出嫌犯面貌,相似程度能达到九成!”
“喔?”
孟铁峰立刻来了兴致:“真的假的?是哪个绘画大家?”
“真的,画像和罪犯照片就在我包里,你拿下看看就知道了。”
“那这我可得看看。”
孟铁峰立刻翻起陈永义的皮包,很快从空白通知单,纸笔印泥等物件中找到了由一张画纸夹着的照片。
那纸画的是个男青年,可能是因为揉搓的缘故,头发和眼睛都有点模糊,不过完全不影响辨认,和照片一比,完全就是同一个人,仿佛是照着人直接写生下来的。
“这么像……这真是口述画出来的?”
孟铁峰半信半疑的。
“我亲眼见的,骗你干啥?”
陈永义调整着马蹄镜,又补充道:“她不是画师,是公安,还是咱们省的,是长宁市市局的痕检,叫江夏。”
“咱们省的?”
孟铁峰眼腾地就亮起来了。
不用陈永义多说,他就瞬间想通这手画技能有多大用处。
精准到照相这种程度,那只要是有目击者的案子,就能画出来,去以图找人!
哎呀,这种人才怎么能待在长宁市那种小地方呢。
他们省厅迫切需要对方过来发光发热啊!
孟铁峰伸手摸着下巴,思索着该如何征调呢,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特别耳熟。
长宁江夏……总感觉之前好像听说过啊。
是在哪里来着?
第75章
“这地名和名字我听着也耳熟。”
听着他们的谈话,办公室的杨雅琴抬起头,“怎么觉得前一阵在哪儿见过?”
她边回忆边道:“好像是在纸上……不对,是期刊,应该是上个月的刑事技术,等我找找。”
说着,杨雅琴就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最新一期的刑事技术期刊。
“刑事技术?”
听到这话,陈永义连手上的指纹也来不及看了,他转过头,很是惊讶地看向正在找期刊的杨雅琴。
这上面怎么会有江夏的名字?
难不成是把口述模拟画像的相关技术投上去了?
不对,这要是写了,孟铁峰也不会是个完全不知道的模样,肯定写的是别的技术。
奇了怪了,也没听说长宁那边有厉害的技术人员啊,那这能带着江夏研究什么?
陈永义心中满是疑惑。
书架上的东西略有些多,不过放得还算整齐,杨雅琴很快找到了上个月新到的期刊,她伸手将其抽了出来,打开翻找起名字。
哗啦啦的翻页声忽然一停,看着上面的名字,杨雅琴抬起头,笑着说道:“果然没记错,就是在期刊上见的,主撰稿人就是江夏,内容是关于不同工具开锁后锁痕痕迹特征的研究论文。”
“哦对对对!就这个,我想起来哪里听到的了。”
一提‘开锁’这关键词,孟铁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相关记忆,他拍了下大腿,指着不远处的空位道:
“就前阵,刘国昌说从期刊上看到了个锁痕鉴定的新技术,挺好上手的,正好之前去年那个3.14案一直怀疑到底是谁开的锁,这下可以拆开看看了,当时他就边拆边唠嗑,说这技术还是咱们省人研究出来的。”
“对,当时我也听见了。”
说话间,杨雅琴将期刊朝陈永义递了过来:“陈处你看。”
陈永义手里还拿着指纹样本呢,暂时没法接,孟铁峰主动伸手接过期刊,他扫了眼上面的名字,感慨道:
“又会画像又会搞研究的,这技术挺厉害啊。”
不过话说回来了,厉害这种程度,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
不应该啊。
“等等,主撰稿人?”
明白这话含义的陈永义有点犯懵,胳膊肘上前推了推,催促道:“老孟你别看了,先反过来让我看一眼。”
“嗯?”
孟铁峰翻过来期刊,让陈永义更好看清上面的名字,调侃道:“你不是见过他了吗?怎么还不知道这事……哎?老陈你怎么这么吃惊?”
陈永义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抿着嘴唇,眉梢聚拢,半个身子都倾靠过来,仔细观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内容,
听见孟铁峰询问,他头也不抬地回道:“她还不到二十呢,画画能那么厉害已经是奇才了,我怎么能想到她还会痕检?居然都已经开始做研究投论文了!”
“啥?不到二十?!”
孟铁峰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老陈你开玩笑吧?”
二十岁,这打娘胎里练画画,也不一定能画这么像啊!
而且还不只是画画,看着痕检水平也不差……这么年轻能会这么多?
“还不到二十?!”
杨雅琴同样恍恍惚惚的。
她还以为这江夏最小都得三十五以上了呢,没想到居然比她想的差这么多?
自己二十岁在干什么?
啊,是跟着师父出现场,干啥都还是两眼一抹黑的呢。
“我开这玩笑干啥?”
见这两人大惊小怪的,陈永义撇了下嘴,完全忘了自己当时听到时有多惊讶,他吩咐道:“给我翻个页,我看下后面。”
孟铁峰手上往后面翻了一页,
虽然脑子里还像被人敲了下似的嗡嗡响,但他已经逐渐相信了陈永义的话。
这的确没必要骗他。
毕竟技术有没有一出手就知道,说谎也瞒不住啊。
看起来,是底下出了个天才。
怪不得之前没听说过呢,刚冒出来的,能听说才怪呢!
“这年龄是真小。”
杨雅琴回过神来,她也很快说服了自己:“看起来是格外有天赋,就跟之前报纸上那个数学特别好,会微积分被清华少年班特招的那个孩子一样,我记得他才十二岁。”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边坐边感慨道:“你说这些人怎么长的呢?聪明的简直跟妖孽似的,会的一个比一个吓人。”
“老天赏饭吃呗。”
陈永义又示意孟铁峰再往后翻一页,看着满页的手绘图片,他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
刚才听起来觉得离谱,绘画和痕检完全不搭边嘛,这一看才发现,其实还是一回事,观察画图加总结嘛。
尚在理解范围,哪有雅琴说的那么妖孽?
“这种人咱们就别想了,想破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看着陈永义重新看起指纹,孟铁峰收回思绪,他道:“对了老陈,你这指纹得看多久?”
陈永义微微摇了摇头:“这也不知道谁提取的,糊得太厉害了,怎么也得看个两三天。”
如果说普通人看江夏那样的天才是看不懂对方怎么那么厉害,那陈永义看底下办案的刑警大概就是江夏看普通人,怎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出这么大娄子?
这指纹一看就是从光滑物体表面上提取的,提取难度并不算高,又没有血迹影响,可提取完硬是糊在了一起,让人看着就来气。
真是存心来折磨他的。
可再气也没办法,现在各处刑警技术水准就是良莠不齐,甚至勘查现场时把证物破坏掉的也比比皆是,能把指纹找到并提取出来的,都可以夸奖句优秀了。
“两三天啊。”
这他就没法在这里等结果了。
孟铁峰直起了腰,道:“那行,老陈你先看着,我就先不等了,你看出结果再来找我吧。”
“行。”
陈永义仔细盯着指纹,头也不抬地回道:“还有我刚才提的江夏,你看今年的积案攻坚要不要把她叫过来试试?”
嗯?
孟铁峰微微皱眉,他沉吟片刻:“她那口述罪犯画像也不适合处理积案啊。”
稍微一想就知道,江夏是根据目击者转述绘画,而目击者对嫌犯模样的记忆肯定是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有些人保不齐昨天见的,今天就忘了,何况这种至少隔了一年的案子,天知道还能回想起来多少,让人过来参加这个,也很难出多少力啊。
不过……
一些新案子倒是很需要她。
“我知道。”
陈永义当然也知道这点,他表情不变地回答道:“但说不定就有记得的呢,而且她会的又不止画像,过来就算出不了力,跟着前辈们学一学,也比一直待在没什么案子的长宁强。”
专家也是大量经验积累出来的,再天才,没有足够多的案子钻研学习,上限也不会多高,必须趁她现在正是学习劲头最高的时候让她多学多看,不然等年龄再大点,那学起来东西可就费劲了。
孟铁峰微微颔首,“这话说得有道理。”
天才嘛,培养起来比普通人见效快多了,稍微施点肥,说不定就能长大成树,当联合收割机使了。
“那我回头和薛厅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调她。”
嗯……
就是这商量前,得先把情况都摸清楚才行。
孟铁峰又摸了摸下巴。
说起来,老陈对江夏了解好像也不算太够,只知道她会画像,没想到还会痕检呢,那会不会还会有别的能力,他们还不知道?
得打电话问问……不行。
哪个领导会向上级炫耀自己手底下的尖子兵?那不是等着被抢走嘛!
得换个招才好探虚实,
比如……
技能评审?
*
长宁市,市局。
技术科,黄雪玲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跳了起来,兴奋地欢呼:“我终于写完了啊啊啊!”
“半个月啊!整整半个月,我总算熬过来了!”
“我今天能回家了!”
这话听起来颇为辛酸,但旁边的杨立华已经羡慕地望了过来。
他下巴全是短胡茬,头发杂乱油腻的像鸡窝一样,发黑的眼眶内,双眼全是麻木。
他也想回家啊啊啊。
可惜还差一点没写完呢。
“我也总算写完了。”
江夏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
这一阵子,谁都没逃过当牲口用,全都差点淹死在文件海里。
早知道就不把扒手…算了,还是得抓,毕竟普通人丢个钱也挺糟心的。
“就剩这点尾巴了,收完接下来几个月就轻松了。”
李痕检正站在桌前扭腰,他年纪大了,一久坐就腰疼,时不时就得起来活动下。
“我这一阵回家,听周围人说外面比以前安全多了,没扒手也没打架的,晚上都敢一个人出门了。”
李痕检年纪太大,已经熬不动夜了,所以加班加得不多,晚上都正常回家。
“是啊。”
赵照相左手捏起来自己的右肩膀,“这几天我媳妇儿也说外面也不怎么见遛达的街溜子了。”
这话江夏爱听,说明他们这近一个月的努力很有成效,甚至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了!
而且……
“这么说,接下来几个月咱们局应该会很轻松?可以多休息几天喽?”
“肯定的。”
赵照相消息很是灵通地说道:“我听说副局已经在提怎么轮休放假了,奥对,咱们科长就是开这个会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最低能连休三天呢。”
“三天?”
听到这个时间,黄雪玲眼前一亮,“那这也太好了!”
上六休才一呢,她忙这半个月也就能放两天假,要是能连休三天,那简直不要太爽!
黄雪玲飞快地给自己安排好计划,决定放假前先睡上一夜,醒来后吃个饭,来个酣畅淋漓的回笼觉调整下状态,再进行一场说睡就睡的午觉,最后再吃顿晚饭,步入悠闲晚安睡眠时间。
想想就让人觉得幸福。
至于剩下的两天……等她睡醒了再说吧。
三天假期哎!
江夏也克制不住地高兴起来,这休息起来是真爽,不过……谭队那边放几天假?什么时候休息?
她说好的请客都已经推迟三周了,甚至中间加班加得头昏脑涨,差点把这事给彻底忘了。
笑死,再加加班都不用谈了。
回头问下他,看看能不能调一起吧。
“绿豆汤来了!”
正想着呢,人事处的小周提着一个不锈钢桶走了进来。
他将桶放在墙角的凳子上,擦擦脸上的汗,说道:“这是食堂专门熬的,还放了冰糖,可解暑了,你们没事多喝点啊。”
他们这一加班,食堂待遇也好起来了,不仅晚上有夜宵,白天还有绿豆汤解暑,属于生怕牛吃不好,状态变差,没法耕地了。
“这我们自己拎就行了,怎么还给送上来了?”
赵照相伸手帮忙扶了下,看着来人,他有些惊讶地问道:“咦?怎么是小周你给送上来了?这个不是保障处在忙吗?”
“我顺路,就捎带手给提过来了。”
小周后退两步,稍微喘了口气,他拿衣服抹了下手,确定手是干的后,从口袋中掏出卷起来的纸,边递边道:
“上面来了通知,说是要统计市局刑警的个人技能,需要你们填个表。”
“我说呢,你们人事处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赵照相接过表格,“原来是让我们填表啊。”
他摊开纸张,分发给科室内的其他人。
江夏伸手接过来一张,她有些疑惑道:“怎么上面还统计起个人能力了?”
“这个年年都有统计的。”
小周道:“算是摸底吧,统计下个人能力,以后要是有相关活动就会想到你,对以后升职有点帮助,奥对,这个也可以向上建议,新出现的技能说不定可以增设新岗位呢。”
“嗐,现在哪那么容易新增岗位?”
赵照相摇了摇头,他道:“这就是个样子货,交上去让上面觉得咱们能文能武用的,不过要是能多写就多写点,说不定真能用上,就像他们人事处的刘敬红一样,乒乓球打得好,年年去参加省警队乒乓球比赛,去年拿了个省第一回 来,直接就得了表彰。”
懂了。
这玩意儿就跟求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填兴趣爱好表一样,普通学生是瞎编让自己档案看着好看点,有能力真的就起飞了。
那她要不也多写点?
反正档案肯定都已经有了,不写空着也不好看。
这么想着,江夏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看着上面的技能,陷入沉默。
这些技能写起来还是太刑了。
嗯……挑点合适的美化下再写上去吧。
除了正常的模拟画像,痕检,足迹辨认,锁痕鉴定外,江夏将假/币制造改成熟悉制币工艺及其流程,又加上了开锁,以及略懂风水堪舆和墓穴选址,随后将写完的表格放在了赵照相那份上。
临放之前,她还瞧了一眼对方写的内容。
主要技能:熟练掌握各类相机操作技巧,快速冲洗相片,基础化学,常规火。药配置,常见毒理……
emm赵哥这后面两个看起来也很刑啊。
那这江夏就很放心的把自己那份放上去了。
填完表格,等小周将它收走,江夏又慢悠悠地喝完杯子里放凉的绿豆水,廖科长终于姗姗来迟,宣布了放假计划。
忙活了三周没有回家的江夏假期延长到了四天,且是和李痕检孙法医他们先休息。
这就很让人快乐了。
江夏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是今天下午会回家,转头拿了份文件,溜到一中队门前,往里面望了望,见陆逸行就在里面,清了下嗓子,道:
“陆同志,请出来一下,有份文件需要和你核对。”
陆逸行抬头看了眼,放下笔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中队这一段时间不是在看守所审讯,就是去固定证据,同样忙得要死,尤其是作为年轻人更要能者多劳,以至于陆逸行现在眼底也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也有些许胡茬,不过头发和脸都还算清爽,比杨立华状态好多了。
走到走廊尽头,江夏低声问道:“你们队说放假了吗?”
“刚说了,所以现在都在抓紧赶工,好早点回去休息呢。”
陆逸行很快想明白江夏找他的意图,“队里需要我值班,所以下周一休息一天,回来值两天班后再休息两天。”
“那这正好,我下周一也休息。”
江夏笑着道:“这次中午肯定能吃上饭了,十一点半,从之前说的地方见,怎么样?”
“保证准时到达。”
*
太阳缓缓向下沉着。
天边被烧成了一片橘红,像熔了的铜水铺在上面,往上走,颜色逐渐变化,玫瑰粉、胭脂紫、鹅黄,蔚蓝,薄云飘动,边缘被染得透亮,美得像画一样。
江夏许久没见这么漂亮的景色了。
她骑着车,心情愉悦地往家走,周遭升起袅袅炊烟,带来木柴焚烧过的气味。
一到楼下,江夏就闻到了霸道的香气。
花椒热油蒜蓉孜然交织在一起,像海浪一样往脸上砸,香得人直咽口水。
这饭绝对不是她妈能做出来的,肯定是老姐回来了。
今天有口福了啊!
江夏立刻蹿上了楼。
她一打开门,门内窜出来的香气就更浓了,还有人在阳台争执。
“要我说,羊肉就该熬汤喝的,这烤的羊油都滴在炭里了……还整这什么小龙虾,谁吃这玩意儿?还不够料钱的呢。”
“哎妈你不懂,夏天吃这个才爽啊!”
“这里也太热了,要不英子你别在这儿烤了,让我来吧。”
“算了吧爸,我这可是上好的鲜羊肉和羊排,你别再给我烤坏了。”
“嘿,不就是翻面撒料吗?我能烤坏喽?”
“能。”
“……那我再找个扇子给你扇风吧。”
……
小龙虾?
听到关键词的江夏下意识望向厨房,果然,不锈钢铁盆里正装着一盆红彤彤的东西,看形状,完全就是小龙虾的样子,旁边还泡着个大西瓜。
小龙虾,羊排,羊肉串,西瓜……
我去,今天这顿饭封神了啊!
“呀,闺女你回来了?”
过来拿扇子的江卫国脸上带着惊喜,他略有些埋怨道:“怎么回来了还不喊下人呢?”
“被香迷糊了。”
江夏抽抽鼻子:“我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都回来两回了。”
江卫国摇摇头,“你也不看看你都多久没回家了?都快一个月了!”
说着,他盯着江夏上下打量了起来,眼中多了些许心疼:“这一段时间累坏了吧,我看脸都瘦了,你的眼底还有点青啊,在单位宿舍没睡好?”
“咳。”
这完全是江夏自找的,她轻咳一声,道:“这不是抓的人多吗,一直在加班写卷宗啥的。”
“这倒是。”
江卫国道:“前一阵你妈出门,天天看见警察抓人回去,街溜子都少了不少,比以前安全多了,就是三伏天的还得东奔西跑,又累又危险,幸好你不用干这些。”
江夏笑笑没有接话。
她是没抓人,可她直接去赌场卧底了啊,这要是被爸妈知道——嘶。
还是闭嘴为妙。
“小夏回来了?”
听到动静,周梅快步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喜色,手直接摸上了江夏的脸。
“瘦了。”
周梅道:“跟你姐一样,累得不轻还吃不好,一会儿得多吃几块羊排补补啊。”
呃。
江夏很想说她单位食堂伙食挺好的,加班这些天顿顿有肉,她感觉自己可能还胖了点,可惜世上有一种瘦是爸妈觉得你瘦,说出来他们也不信。
“回来了那就切西瓜啊!”
阳台上的江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羊肉串快好了,江夏你快过来拿!”
“来啦来啦!”
江夏立刻跑了过去,也不知道大姐怎么生的碳,阳台上居然没什么烟气,她伸手抓了一小撮孜然,轻轻一撒,那香气,勾得人那叫一个口舌生津。
没等多久,一大把羊肉串就到了江夏手上。
江夏留了五串,剩下的全拿到了餐桌上的空盘里,拿起另一个盘子里切好的西瓜回到江英身边。
“姐你喝西瓜。”
说着,江夏一口咬掉半串羊肉串。
炭火烤的外壳咔嚓碎裂,鲜嫩的羊肉与羊油在口腔中爆开,肉的焦香,咸中微辣的口感与羊油脂香混合在一起,再配上凉沙清甜的西瓜,那感觉,让人爽到飞起!
“太好吃了,姐你怎么想做这个了?”
“想吃烧烤了。”
江英也是一口烤串儿一口西瓜吃到飞起。
平日里吃这个太败家了,但打着她这给辛苦加班回来的小妹改善伙食旗号,那就很说得过去了嘛。
好嘛,原来她只是个借口啊?
不过都能吃上烧烤了也就不用管那些小问题了。
江夏又咬了口羊肉串,含糊地问道:
“姐你作坊考察好了?”
“第一批产品都生产出来了。”
江夏表情惊讶:“这么快?”
离下乡还没过去两个月呢,她姐这行动力也太快了吧!
江英耸耸肩:“不然你以为我回来干啥?过来推销啊!”
“哦。”
江夏眨巴眨巴眼:“那姐你最近是不是要在家里常住?”
“对啊。”
江英隐约发觉江夏的语气不对,她转过头,问道:“你有事儿?”
“咳。”
江夏透过门瞄了眼客厅,见爸妈都在吃小龙虾没过来,压低声音道:“是有点小事儿,需要姐你到时候帮我劝一劝爸妈。”
小事儿?还需要她劝一劝?
江英顿感不妙。
正所谓事越大,说的越小,她心中一紧,连忙追问:“你到底干了啥?!”
“我之前出差,在火车上遇上劫匪了。”
江夏腼腆一笑,语气平和道:“我杀了一个,和同事一起把剩下劫匪的俘虏了,过不了几天就得去领个三等功回来了,到时候领导说不定得上门……”
“我滴个娘啊!”
江英瞬间瞪大了双眼,手上的扇子也不扇了,她伸手指着江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什么小事儿叫遇上劫匪?
还反杀,拿三等功……妈耶,我妹这么勇,哦,她一直这么勇来着。
深吸一口气,江英也压低声音道:“你这要吓死咱爸妈啊?”
“哎呀帮帮忙嘛姐,我现在正头疼怎么说呢。”
“行啦,我会给爸妈打预防针的。”
江英答应得很是爽快。心里还有点有人分担压力的小兴奋。
比起来自己想办厂当厂长,还是小妹这边更猛啊,不声不响地就遇上这么大事儿,往后爸妈肯定不哔哔她找对象,而是哔哔小妹工作了哈哈哈。
*
省厅,刑侦总队长办公室。
按照要求,人事处送来了最新的技能填写表。
“孟总,长宁市普通刑警的个人技能统计在这里了,您看一下。”
“嗯,给我吧。”
孟铁峰从卷宗中抬起头,他伸手接过这几十张表格,却并未对其他人多看一眼,而是右手拿着全部,右手一张张掀起来从上方姓名处找起来江夏。
翻了十几张,孟铁峰就看见了对方的名字。
看着年龄,他就确定这是自己找的人。
哪怕被前面的纸挡着,孟铁峰也能依稀看见,下面个人技能上满满的,全都是字。
孟铁峰嘴角上扬。
人家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这虚晃一枪的招数也不错啊,看看,这下写得全吧!
哪怕有点水分,那也能全了解了啊!
捏着一角,孟铁峰将这张纸抽了出来。
让他看看,这江夏还会啥本事?
个人技能空白处的字迹飞快映入眼帘。
精通素描速写,版画,刻版,可通过目击者口述绘制嫌犯面貌,可用特制油印机快速复印,熟悉制币工艺及其相关流程,擅长足迹鉴定,痕检,锁痕鉴定,开锁,略懂风水堪舆和墓穴选址……
孟铁峰认真看着,可看着看着,他表情就有点发麻。
不是,这能力前面还挺正常的,后面怎么越看越刑呢?
这真是咱们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吗?他怎么看,都觉着像是从民间特招进来的‘手艺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