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怀川市郊……
四月六号,上午十一点,抢劫案三小时后。
怀川市郊外。
初春的阳光是最令人惬意的。
它比冬日更暖,却又不到夏日灼烧的地步,照在身上,宛若母亲温暖的手掌,若是再吹个小风,那感觉比当神仙都要快活了。
而何进学此刻觉得神仙都不如他。
行驶在乡间小道上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何进学坐在拖拉机后车架的麻袋上,他手摁着装钱的布袋,又成功干了一票的激动在身体反复回荡,手心渗着汗,亢奋,恐惧与成功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让人回味无穷。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打着补丁的破布袋里,放了整整六万块钱呢?
多少人一辈子干上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下的钱,他一票就拿下来了!
光想想,何进学就觉着血气在往全身涌。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男人就该干这种大事!
何进学心里激动的发抖,大脑却又异常清醒,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自己这次的行动。
蒙了两层脸,中间都没有掉下来的,应该没人看见他们四个的模样,走时又在中间换了衣服,短期内,警察应该追不上来。
没错,就是短期内。
从劳改场和那些哥们儿吹嘘的经历看,他动枪又上炸。药的,肯定得惊动不少大人物,就算上面不派人来,那警察也得大范围反复摸排,他们兄弟又不是本地人,身份完全经不起查,何况现场还遗留了足迹,一过来他们就得完,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为妙。
可惜了,二东子找的那个会使炸。药的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走,不然大家能一起去湘省再干上一票大的,这样到时候把钱在羊城换成金条,再偷渡到港城……听说那边是资本主义,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他们又有那么多金子,以后日子肯定过得美啊!
不过不去也没事儿,到了再找人嘛,反正他们有枪,他还认识那么多朋友,总能再找来会使炸。药的。
这么想着,何进学身体往后面靠着,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计划好的撤离路线。
他们倒都想抢了之后立马坐火车跑个百里开外去,可惜适合下手的银行距离火车站太远,那个地形复杂,适合换装的陈园方向更相反,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带着东西从城郊步行离开,直接走去县城,再一起去相邻的襄东市坐火车南下。
反正他们兄弟以前也都是地里刨食的,这点路走起来就跟玩儿似的,不过能碰上拖拉机,那肯定是能搭上一程算一程,少走点路不累不说,也节省时间啊。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就是这么干,有好也有坏,搭别人的车是省时间省力了,也额外多出不少麻烦。
“你那妹子有你这么个哥命是真好啊。”
前头的司机握着车把,坑洼不平的土路让整个车上下颠簸个不停,怕是一个不注意,拖拉机就能翻沟里去,可这司机却完全不专注开车,而是喋喋不休地和他们聊天:
“嫁这么远不说,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田里一堆活等着忙啊,这想腾时间看她可不容易吧?”
“咳咳,是啊。”
在银行周围反复蹲守三个多月,何进学也基本会说本地的方言了,只不过还是有家乡的口音,为了避免被对方发现异常,他只能咳嗽着,装作感冒的样子,嗓音沙哑地道:
“不容易,可不看看也不行啊,那是难产哩,生的毛毛崽也不知道养不养得住,又怕被男人欺负,再忙也得过去一趟。”
“这话说得倒对。”
四月份,在本地正是春耕的时候,这对农民来说是头顶的大事,不弄好了,半年的收成都要受影响,那碰上家里人添丁,母子平安的算喜事儿,不急这一时,娘家人忙完了再去看也无妨,可难产就不一样了,搞不好人就要没了!
这人命关天的,娘家人必须得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春耕再急也能挤个两三天出来,大不了还能请邻里帮帮忙,总不至于直接影响收成。
可人要不去看,那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人一下葬,再过去可就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心里理解着这俩搭车的乘客,司机又想起自己怀孕的媳妇儿和待嫁的妹子,又主动安慰道:
“这女人生孩子,真就是过鬼门关,要命啊,不过你俩也放心,既然孩子生出来还活着,人应该就没大事儿,到了肯定好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嫁得远就是不行,探望一次来回就得两天,有点事儿都搭不上手的。”
司机在前面说,何进学就在后面嗯嗯啊啊地应和着,人微微蜷缩着,脸上带着焦虑,任谁都没有办法将他和一个持枪抢劫银行的悍匪联系到一起。
拖拉机向前开着,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着,两边田野里忙着春耕的农民声响,纷纷直起腰,羡慕地看了过来,几个玩耍的孩子更是追在后面跑,边跑边兴奋地嚷着。
“快看!是拖拉机!”
“突突突突!”
一个半大的男孩加快速度,他伸手抓住拖拉机车尾的横梁,一个使劲儿,便爬上了后车架,
车架上全是麻袋,整个后车架堆得满满当当,完全没有落脚的空间。
他抓着捆绳,半只脚踩在铁架上,试图往顶上爬,边爬边对上面的何进学喊道:“叔,快拉我一把!”
见突然上来个人,何进学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他十分抗拒,却又不得不伸出手,一把把男孩拉了上来,又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道:“你坐稳了,别掉下去。”
“知道了!”
男孩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眉飞色舞地转过身,却没有往何进学指的方向坐下。
这位置哪能让后面那些小伙伴看见他的英姿,啊不,让他看见那些没上来的小伙伴儿啊!
他往右边挪了挪,挑了个好位置,但上面看还有扁担篮筐和破麻袋,正准备上手去推呢,另一个看着十分木讷,也不拉自己的男人瞬间伸手抓住麻袋往后一挪,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男孩瞬间不敢动了。
这叔眼神怎么这么吓人,比发火的老师还要凶!
怕三弟再惹出什么事儿来,何进学立马伸手按了上去,用目光示意他不要妄动。
何进业吸着气,垂下头,重新缩了回去,看起来又像是一个木讷不敢说话,还有点畏缩的老实人了。
男孩也不敢乱动地坐了下来。
一路有惊无险,二人在岔路口下了车,司机热情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告别,重新启动拖拉机,继续往公社去了。
“咱们也走吧。”
何进学对着三弟道:“今天下午得赶到县里,不然就只能睡外面,被人发现就不好解释了。”
“嗯。”
何进业应了一声,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
灰蒙蒙的天色已经变得刺眼起来了。
怀川市局的办公室内,又刻完一张蜡纸的江夏停下手,酸胀感从五根手指向上蔓延,连整个肩膀都在发疼,她拿右手使劲捏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
高强度连画加刻快四个小时,这胳膊不酸才怪呢。
“这是第五张了,王同志你们先继续印。”
又甩了两下手腕,江夏小心地将刻了两个人头像的蜡纸接了下来,递到王干警手上。
她已经掀开纱网,将底下已经变成黑乎乎一片的蜡纸揭下来扔到垃圾桶里,又伸手接过江夏递过来的新蜡纸,重新铺好,放下纱网,用滚轮按压了几遍,将空气挤压干净后,放进去纸张开始印刷。
这是江夏要求的。
时间紧迫,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工合作,而如今就油印机这一个快速复印的设备,各单位都有使用,稍微一找就能找来不少熟手,她刻他们印的,这三个多小时差不多印出六百来张,而她觉得还不够,索性一张蜡纸上面刻了两张头像,干了一裁开,就是两张画像,实际上总共有一千来张。
这些,再加上这张印出来又是二百多张,别说沿途追踪了,全市小范围寻找犯罪凶手也够用了。
可以暂停休息一会儿了。
当然不休息也不行了,现在她手抖得根本画不准线条了。
江夏慢慢活动着胳膊,见她总算停下不放,陆逸行走到她身边,伸手给她按摩起右肩和手臂。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忙着印刷,晾晒,将数张纸叠在一起,用沉重的裁纸刀快速切开。
“忙着呢?”
忙碌间,高专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高老师?”
听见声响,江夏扭头望去,发现他衣服皱巴巴的,还带着些许灰尘,像是刚赶过来就直接去了现场,到现在才回来。
“您这是刚忙完回来?”
“对,刚看完现场,收益不大。”
高专家道:“就确定用的是硝安炸。药,量不大,大概在一斤,点找得很准,抢劫状态下还能精准放置在位置并迅速引燃,除了有可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外……大概率有一定前科。”
这范围倒不能说没用,只是查起来太过浪费时间,而现在缺的就是时间,这让高专家神色厌厌的,他目光落在铺了满桌子的纸上,看着上面一模一样的画像,人不由得多了些许精神:
“我看你这边倒是有突破,这是有人看见凶手了?我就说喊你来肯定有用吧!”
真是谢谢您哦。
江夏哭笑不得的,看同事们还在忙,她拉着陆逸行走出了房间,边走边道:
“也是运气好,这群人虽然蒙了脸又换了衣服,但怕暴露行踪,没把衣服丢了,被路边修鞋的大爷闻见了火。药味儿,就正巧看见一个,我两个多小时前刚印了一批,已经送过去开始查了,也不知道找到了没。”
“有离开方向,现在画像也有了,找起来肯定快。”
高专家倒是颇有信心:“说不定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传回来好消息呢。”
“什么好消息?”
说话间,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突然哒哒哒地从楼上下来,他左右摇了下头,见这边有人,快步走了过来:“两位同志,你们有见过季总,就是省厅来的总队长吗,他去哪儿了,我有急事找他。”
“他上午去现场了,现在应该在医院探望受害者。”
高专家转过身,回道:“你要找他得找人给医院打电话。”
“这我哪知道医院电话是多少啊。”
中年男人拧了一下眉:“你们有——”
他想问两人知不知道,却忽然意识到两人的口音都和本地不同,人瞬间卡了一下壳,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您就是高老师吧?这位是从鲁省来的江…老师?”
说着,中年男人将目光转向江夏,看对方年轻的模样,他又卡了一下,颇为惊讶道:“江老师可真够年轻的。”
江夏也是习惯了,自己这年纪任谁都得吃上一惊,她也没什么客套,直接问道:“同志你是?”
“我是厅里过来支援的痕检,姓侯,字新民。”
侯痕检朝两人走了过来:“我昨天下午就到了,当时先看的现场,可惜除了脚印和已经找到的指纹也没找出多有价值的东西,刚才看弹头和弹壳,发现有个和部里去年的案子对上了!”
对上了?
江夏立马意识到话中的含义:“这是流窜作案?!”
“对,目前能对上两起,都是在秦省犯的案,不过我猜肯定不止这两起。”
侯痕检道:“现在我得赶紧通知季总往上报,这种性质的流窜作案只靠我们协调不过来。”
那这必须赶紧找人上报了。
江夏不再多聊,她也左右望了一下,这才发现除了他们这边,一楼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干警,就连前厅的办事员也不在。
这调人真调得乱糟糟的,也不留个看家的。
心里腹诽着,江夏朝屋里探去:“王同志,这边有急事儿,请你先出来一下,我来——”
“我来印吧。”
话还未说完,陆逸行就主动接道,他直接朝屋内走去,换下来王干警。
王干警出来听了一下情况,立刻带着侯痕检去办事窗口找电话本打电话去了。
人联系得倒挺快,就是那边一听到头就大起来了,随后就是反复确认细节,一层层往上汇报,再确认是否其他子弹,以及现场指纹,足迹和过往枪击案的特征还有没有对上的……
这活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高专家也就不等了,他招呼着江夏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回来,还顺手给还在打电话的侯痕检以及复印的干警们带回来一份午饭。
到现在为止,他们三个能忙的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到傍晚,江夏听到了一坏一好两个消息。
从枪弹痕迹,以及出现时间和脚印特征推算,可以确定过往有两起枪击命案,三起抢劫案和这伙劫匪有关,其中虽有目击者,但最近的也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这个时间已经无法画像,且全都是无头案,完全不知道凶手的身份。
目前只能确认凶手最早从秦省犯案,之后逃窜到晋省犯案,现在又到了这边。
这应该算是多个坏消息,这伙人有着极为充足的逃亡经验。
而好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拿着画像沿途追踪的干警总算是发现了凶手的踪迹,他们一路追到了郊外,最后找到红旗公社一个开拖拉机的司机,确认他载着凶手往北路走了一段,时间是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看目的地,像是去了东丰县。
算算时间,这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天知道人已经跑哪里去了!
得到消息的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第182章
碰头会上,曹局长一手翻着从交通局刚拿过来的发车时刻表,另一只手扶着额头,忍不住骂道:
“我勒个乖乖,干了大半辈子了,就没见过这么能跑的!”
江夏同样也是服气了。
确认人跑了后,曹局长就让人把政府专用的全市高精地图给拿过来了。
一米多长的地图铺开,直接把大会议桌盖了一半儿,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标注点,比民用地图复杂了数倍,好在精度也更高,她能直接拿着尺子量距离。
其实有了画像后,从下午两点十分左右就找到了第一个目击者,随后按照反馈拉网式追查,也不知干警们排查了多少人,总之在五点多时,他们找到两个看见人脸的农民,以及一名直接带了他们一路的拖拉机司机,这才准确地沿途往前追。
至碰头会开始,也就是七分钟前,追踪的干警送来了最新的消息,他们已经追到胜利公社,又找到三个看见这俩人的村民。
胜利公社是距离东丰县城最近的公社。
而怀川市区距离东丰县能有六十多公里,就算这俩人走到了胜利公社,那也有五十七公里,哪怕减去那拖拉机送的八公里多路,中间也有四十九公里要走!
这么说吧,马拉松总长也不过四十二公里。
而这两人走的路程比马拉松还多走了七公里!更不要说他们还负着重!
就算看到达时间,两人中途应该还有蹭车,实际步行路程没这么多,不然傍晚应该到不了胜利公社,但依旧十分离谱。
都有这体力和毅力了,你们干点什么不好?!
心里同样觉得棘手的还有季胜武。
他在省厅多年,见识也不算少,可这样的狠人,别说往前排了,完全是一个巴掌都数不出来,这体力,都能和军里某些铁脚板连拼一拼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没这么能跑,也不会流窜两个省,连犯下五桩大案啊。
思索着,季胜武直起腰,目光也从铁路图上移开:“还算是好消息,铁路不打这几个县过,这两个犯罪分子应该还没有坐火车离开。”
一旦坐上火车,那一天就能跑出去上百公里,那追起来…嘶。
季胜武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就是现在的情况也没比上火车好哪里去。
他拧着眉毛,手指虚圈着本省的地图,又道:“但除了火车,东丰县还有公交,速度同样不慢,倘若这凶手今天坐车就走,那最低已经到了邻县,快的话,可能直接就出市了!”
说着,他直接看向了曹局长,问道:“曹局长,你那边看得怎么样?”
“这……季总您猜得真对。”
曹局长还翻着手中的发车表,头大如斗地说道:
“交通局送过来的发车表挺全的,车次全都有,这东丰县除了往返市县的公交,还有跨县班车和跨市客运,上了车直接就能往平阳市或者江城市去,他要是想跑得更远,能先坐班车去汉兴县,再直接坐跨省客运班车去宛城市或者申城市!”
说完,他脸上也多了不少愁绪:“这平阳市和江城市都是咱们省内的,有您在还好说,可出了省,那咱们就管不过去了啊。”
闻言,江夏侧过身,看了下地图。
东丰县周围有三个县,直接和平阳市接壤,而以它为点,和怀川市接壤的市数量更高达八个,谁看了都想疯,何况其中两个市还不是本省的,那这协调起来……
江夏抬头看向季胜武,目光已经带上同情了。
而季胜武果然瞬间头疼起来。
这种特别能跑的犯罪分子难抓之处就在于此了,本来现在通讯就十分不足,现场消息反馈得就慢,更麻烦的是他们能撒开脚丫子跑,没过多久就能跨市。
公安是属地管辖,各自管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不能越界,也就是,说一个市局领导只能管自己市内的事,不能跨区抓捕,过了就没有执法权。
想合法跨区,那得先递材料,待跨区地点的警方同事允许后,再和属地公安同事同意后一同去抓人。
而这一套流程下来,鬼知道得用多少时间,犯罪分子早就跑没影了!
当然,现在这个案子由他负责,是从省往下直接调动各市,能直接绕过属地管辖,但他的权限也就仅限于本省,跨省……
这难度甚至比曹局长跨市抓人还要高。
幸好他中午反应快。
这伙人不止抢这一回,晋省鄂省都有,已经确认串案,据省厅同时说厅长已经在来的路上,部里也派了领导,有他们在,情况…也没有好很多。
时间啊!
厅长权限还是不够,过来作用依旧有限,部里的…就算坐飞机,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到,等对方协调,同样不知道得用多久呢。
愁啊。
心里满是愁绪,可季胜武最不能表现出来,他道:“这两个市我待会儿就去向上报告,尽量请上级协调,至于现在…曹局长,你先让人去打电话,先把公交车全停了再说,记得一会儿把手续写好拿过来我签字。”
就现在的情况,人如果还在东丰县,他们能趁今晚抓了最好,去了邻县还没离开,那停止通车正好能把人圈在本市,跑了,那停下也能更快问询去了哪里。
至于这停车对居民出行的影响……
说句难听的,就这种时候,哪怕是急着坐车去奔丧这种大事都得等一等,运气不好和这种亡命之徒坐一车才要命呢,他们可是有枪的!那拖拉机司机是运气好,要是不经意看见什么,或者行为举止让对方察觉到了威胁,直接命就要没了!
还是领导豪横。
曹局长心里感慨着。
这种平级又独立的部门,他别说命令了,就是协商对方都不一定同意,他直接就能让整个市全县的公交全停。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效果也是真好,他马上给副局长使了个眼色,见状,副局长立刻道:“那我这就去打电话。”
说着,他快步出去打电话了。
围堵工作碰头会上能说的也就这些了,至于各市如何布防,那除了一个个电话联系商议外,还需要知道要防谁才行啊。
江夏主动开口道:“司机见过的凶手我已经画出来了,这两人画像现在过来的师傅们都在刻印,也已经联系印刷厂了,就是速度…最快也得明天晚上两三点钟才能印出来,现在还是用油印机更快。”
别的暂时不知,但这位季总的办事能力是真没问题,今天上午出发前见过她印刷过程,就意识到靠她一个人刻印是真不够,中午回来时就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一堆有相关经验的人,除了各大学校刻蜡纸的熟练工,连沾点儿边的刻章的老师傅都拉来了!
虽然他们将画像垫在蜡纸下还是刻得很慢,特别容易出错,但架不住人多啊,十五个人一起刻,一个下来总能有几张成功的,不仅成功解放了她,印刷量也提起来了。
不然江夏也不会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听现场情况了。
还是人海战术好啊。
就是可惜本市没有水平足够高的雕版师傅,不然就能刻剪影线条版,两天才能刻出来还没印刷厂快呢!
心里过了遍情况,江夏又道:“而且咱们现场确认的犯罪分子总共有四名,可现在追的这条线只有两个人,还有两个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担心他们是分散逃跑,得尽快找到他们身份才行。”
“这个还需要多劳烦江老师你了。”
闻言,季胜武抬头看向江夏:“这四名犯罪分子布局这么缜密,应该提前花费了大量时间踩点,他们日常活动总不能一直遮蔽面部,多备一些画像全市搜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说到这里,季胜武稍微一停,语气严肃,多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让人又拿来了三台新的油印机,明天早晨天刚开始亮,也就是五点前,最低五千张印有两个凶手画像的搜寻令,能不能给我?”
得,今天晚上不用睡了,赶工吧。
案情紧急,容不得拒绝,江夏连讨价还价都没想,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工作量,想着那群人现在也越来越熟练,自己再肝一肝,数量还真能达到。
就是刻的人够了,印的人又不够了啊!
“再给我加十个人。”
算着数量,江夏道:“应该能做到。”
“可以。”
季胜武道:“会议结束立马给你调过去,你负责安排事宜,东西不用担心,纸墨什么的直接从后勤处拿,一定要尽力画够数量!”
全市那么大,就靠画像找人,如果画像不够多,那肯定没法第一时间通知,必须印得足够多才行。
抢时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抢时间,哪怕只快上一小时,说不定就能在另外两人坐上火车前,拦截到他们。
好嘛,这一加,她手里能有小三十号人了!
江夏肩上少有地感到些许压力,但相较于压力,更多的反而是兴奋。
以往时间没这么急,她多是画完等工厂印刷就行,这还是她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一起刻印通缉画像抢时间。
心里想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立刻道:“是!”
“那就散会。”
季胜武也赶着继续上报并通知各市布防:“曹局长你先点上兵给江老师过去再过来找我!”
“好。”
曹局长点头答应。
回到办公室,江夏先给自己泡了杯致死量的浓茶。
而茶水泡上还不到十分钟,曹局长就给她拉过来十个牛马,啊不,干警。
江夏熟练地进行分组。
这一套流程就她最熟,中午那些负责刻蜡纸的师傅们过来时,她就负责教导他们怎么刻印,刻完了给谁印刷,临去开碰头会时就已经梳理出流水线,现在塞人也不难,三人一组,一人负责一台油印机,剩下的那个作为后勤机动,哪边有需求补上即可。
人数太多,一个房间已经不够用,刻蜡纸师傅们挪到了有台灯的办公室,更大的会议室则摆了五台油印机,齐刷刷开着工。
这边是数不清的纸张摆满了房间,负责晾晒的人到处走动着,忙碌个不停,隔壁办公室则是静得吓人,各师傅绷着脸,小心翼翼,不敢喘一点气的刻着画像,生怕线条一画歪,又或者是眼睛处线条连过头,印出来就和画像不是一回事了。
而在一阵紧张的人群中,江夏显得游刃有余。
别人那得三个人一起,一两个小时才能供给那边一台油印机印刷,她这边三四十分钟就刻好一张蜡纸,供应上一台油印机几乎不停歇的印刷,再抽空轻松的巡视一圈,看看大家刻的怎么样,那边油印机空了多久,要不要先拿自己的补上。
“瞳孔的线条不要用太大力,收一收,让缝隙小点,不然一压整个眼睛就毁了。”
“脸颊轮廓这条线一气呵成,不要磨蹭。”
“注意断点千万不要连上,这是蜡纸,不是印章,全连上中间印几张就会掉,墨就会漏出去。”
……
又是一轮刻完,江夏甩着发酸的手,她在办公室又走了一圈,再次强调刻印的细节。
几个老师傅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她。
这速度咋能这么快呢!
江夏反而觉得自己速度又下降了不少。
没办法,人的精力有限,就算她一直在喝浓茶提神,到凌晨也会开始发困,哪怕借着巡视休息,肌肉也会疲劳,不可能一直维持巅峰时期的速度。
不只是她。
印刷那边还好,毕竟动作简单,只是速度慢了点,但过来刻印的老师傅们明显有些撑不住。
这么大案子,他们也很想出份力,通宵也不算什么,但眼睛实在是不给力,刻着刻着就出错的情况是越来越多,见状,江夏立刻调整了分组,让人轮流休息,并派人煮了面条,吃了饭再刻印。
就这么边刻边巡视边调整,凌晨四点半,总共印出五千四百张的江夏两眼通红,由陆逸行安排好这十五个刻纸师傅们的休息地点,自己把印刷好的画像拿给季总,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倒头就睡。
同样只休息了四个多小时的季胜武喊醒曹局长,用沙哑的嗓子重新调动干警,准备全城搜寻。
而在他们进行准备工作时,部里派来的领导冯崇武正在来的路上犯愁。
这次的案子十分棘手。
嗯……这应该是句废话,能让部刑侦剧派人去处理的案子,哪个不是棘手的大案?
不过在这些棘手的大案中,4.6持枪抢劫案也排得上号。
它难在这四个犯罪分子都犯五起恶性案件了,可至今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乃至相貌。
什么都不知道,这如何抓人?
简直就是无从谈起嘛。
更糟的是这群犯罪分子经验越发丰富,之前刚开始犯案都那么能跑,这回恐怕跑得就更快了,他去这一趟……抓到的可能还是渺茫啊。
抓不到,自己丢着脸灰溜溜回去都是小事,真正可怕的这群持枪匪徒还在外游荡,天知道他们会伤害多少无辜群众!
心中忧虑,冯崇武却没有表现出来,他闭着眼,不断思索着该怎么追查。
怀川市到了。
他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前往市局。
现在天还未完全亮起,可怀川市局门前却停了数辆边三轮和警用摩托车,大量干警在门口聚集,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冯崇武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刚出了这么大警情,调干警过来实属正常,毕竟不管摸排还是……嗯?
冯崇武注意到了每个干警手里那一沓像是印了什么东西白纸。
等等,他们手里拿的是啥?
第183章
冯崇武心生疑惑。
……
这是什么东西?
冯崇武心生疑惑。
他来得早,中午确定这伙犯罪分子是流窜作案后,部里就马上命他和同事拿着相关档案来怀州市,后面的事情根本无法通知他。
疑惑间,有干警正拿着那纸往他这边走,离得近了,他能清楚地看见上面是两个清晰的人像,线条样式的,看着是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有些相似,像是亲兄弟。
刚发生了持枪抢劫银行,这种时候,公安所有的力量都会放在破获案件上,不会在其他案情上投入太多精力。
意识到这点,冯崇武忽然回想起来时同事曾提过一嘴,他们之前从鲁省调了一个会通过人口述画像的过来。
那这画像?
他心里涌上一股这就是犯罪分子画像的猜测,而且很有可能已经证实无误,所以才这么批量印刷。
但这猜测和来时两眼一抹黑的情况相比,好的着实有点过分了。
冯崇武心里下意识否定,不敢完全相信条件能这么好。
他加快了步伐,急切地往楼里走,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所想。
敞开的风衣随着漫步翻飞,随行的两位同事小跑着才跟上了他。
一楼大厅里的干警就更多了,他们排着队领画像,在队伍最前有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捆不算厚的纸张,旁边还有个记录本,桌后面一个人点着画像发,另一个记录,往后还站了三个中年男人,那架势一看就是领导。
冯崇武仔细分辨了下,突然发现中间的人他以前见过,就是鄂省的副厅。
这下好了。
“赵厅长!”
他立刻喊了一声,走到对方面前,伸出手道:“我是冯崇武,部里派我来的,咱们去年见过一回。”
“冯处长?”
听到喊声,赵厅长立刻抬头望了过来,他飞快认出来人,见周围只有他们三个,不免有些惊讶,回握着对方的手问道:“你怎么直接就过来了?怎么没人去接你们?”
“来得急,下了飞机就赶火车,差点没上去,就没打电话,这也不过来了嘛。”
心里着急,冯崇武稍作解释就收回手,他侧过身,来不及再问另外两位是谁,指着还在分发的画像就问:“这画像是不是凶手?现在已经找到踪迹了?”
闻言,赵厅长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仿佛有什么隔阂就此打开,他热情地伸手拍了下冯崇武肩膀,笑着道:“我猜你来就得问这个,没错,这就是犯罪分子的画像!”
看他似乎不太清楚情况,赵厅长便从头说道:
“昨天鲁省的江老师到了后先画出来一号,也就是年纪更大点的这个凶手,市里干警拿着画像沿途追捕,发现这伙犯罪分子是分开逃跑,只找到了这两人逃离的踪迹,随后便兵分两路,一路把目击者带回来画像,另一路继续沿途追踪,昨天晚上追到了东丰县,排查所有车辆后确认他们是昨天早晨去了汉兴县,就马上开车过去追查……现在应该查着。”
“至于这画像,是专门印出来发全市搜查另外两名犯罪分子的,他们之前行动不可能一直遮着脸,只要找到目击者,那就能画像追查!”
说着说着,赵厅长嘴角就止不住上扬起来。
以往这种飞快逃窜的,查起来别提多费劲了,如今有了画像,直接鸟枪换炮,完全是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啊!
“这画像已经让来的目击者们看过了,确认和犯罪分子一模一样,又是外地口音,我看不出意外,上午就能找到见过另外两个罪犯的目击者,中午之前就能用传真把画像发到周围各市阻拦,不出意外的话,是很有可能一举将他们擒获的!”
是真的,他没猜错!
得到肯定,冯崇武面上也全是喜色:“那这可真是太好了!”
来时他还犯愁呢,手里一张好牌都没有,根本没法打,到了才发现,自己这是直接手握俩王了啊!
这开局,只要努努力,那就能赢下来!
冯崇武瞬间斗志昂扬,他又扫了眼桌上的画像,只觉得那摞一尺多高的画像少得可怜。
才这么点,哪够找凶手啊。
“就是这画像看起来不算多。”
他眉头微皱,问道:“市里人那么多的,怎么不再多印几张?这样找起来速度也能更快点啊。”
“这已经是连夜印的了。”
闻言,季胜武主动解释道:“印刷厂得现制模板,时间来不及,这是江老师和老师傅们一起用油印机通宵赶印出来的,单人和双人加起来共六千多张,真不算少了。”
嗯,油印机?!
那刻一张蜡纸只能印百十来张的机器?
冯崇武瞬间意识到这六千多张画像是多么可怕的工作量,想想还是连夜刻印,心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位江老师可真是个狠人。
将对方记在心里,冯崇武正色道:“是我不了解情况了,只用油印机能印这么多是真不容易,真是辛苦江老师他们了。”
赵厅长来得更早一些,他还过来看了下,所有人都是硬撑着忙碌,尤其是江老师更是忙得团团转,一个人顶三个人的工,撇过来时下眼睑全是暗青,眼睛更是通红,着实不易。
其实这种时候所有干警都在熬,包括他也是,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干警就是没她熬得有价值,甚至可以说,没有这些画像,一切行动都无从谈起。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不是夸人,而是把人架火上烤了。
怎么自己手下没这样的人才呢……
心里叹息着,赵厅长道:“都是为了尽快抓到犯罪分子,辛苦点也值得,现在也轮到冯处您了,我了解了下,凶手是往北去的,能直接坐跨省公交前往豫省的宛市和申市,这方面还得您来协调……”
“还跨省了?”
这情况的确是棘手,冯崇武立刻道:“那这得赶紧处理,哪间办公室有电话?”
这可是稳赢的局面,今年的功绩就看它了,绝对不能输!
显然,赵厅长也是这么想的,见冯崇武这么问,他马上带起了路:“楼上,楼上有。”
……
在赵厅长和冯崇武协调另外两市的时候,画像也飞快由交警队,以及过来的分局刑警,乃至周围较近的派出所取走,并飞快下发到每条街道。
建设路,刘家胡同。
“喳喳,喳,喳喳喳!”
几只喜鹊落在满是嫩芽的枝头,兴奋地跳跃着。
屋内,罗铁光翻了个身,随手摸起一盒烟朝着窗户砸了上去。
“啪!”
烟盒砸在玻璃上,却丝毫没有影响窗外的喜鹊,又是一夜未眠的罗铁光暴躁地坐了起来,心里越发烦躁。
该死的鸟,怎么那么吵,烦死人了!
他鞋也不穿了,光着两只脚就来到庭院,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对着枝头上的鸟就砸了过去,这吓得几只喜鹊瞬间张开翅膀,扑啦啦四散开来。
石子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又从上朝下滚落,叮叮当当的声响瞬间让屋里做饭的罗母火了,她拿着勺子,扭身骂道:
“这大清早的,老三你没事儿打什么鸟?闲得蛋疼就去找工作!天天在家白吃白喝的,别说你大哥,我也容不下!”
谁白吃白喝了,老子有钱,有一万五呢,你们这群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罗铁光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怒火,想骂,却又清楚这话说出来自己就会死,便又强行咽了下去。
看他那唯唯诺诺样子,罗母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丈夫是工程队的,工地危险,极易发生事故,丈夫命不好,装载机悬臂意外脱落砸到他身上,人当场就没了,好在领导给了丧葬费和抚恤金,又允许家里人接班,她便让还没工作的老三去了。
他好歹上完了小学,有点底子,又苗红根正的,没多久就被拉去学爆破,工资也高了,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哪承想,这老三居然跟着人偷起了工地的粮票!
这下完了,工作没了,人也去劳改了两年,回来都一年多了,什么活都找不到,就在家里吃白饭,这谁能看顺眼?
罗母越想越气:“你今天出去就别挑了,别管什么活儿,先干上再说,知不知道!”
知道个屁。
罗铁光心里更烦了。
守着宝库却不能动,出了门还全都是警察,这——等等,他出门在外边玩上一天回来,谎称自己做小工赚钱,岂不是就能把抢的钱正大光明地拿出来用了?
无师自通洗钱的罗铁光当即就决定出门耍,他回屋穿上鞋,悄悄从床底板柜子后面踌躇不答的布包,拿了几张现金放兜里,转头就要出门。
看人要走,罗母连忙追问:“饭还没吃呢,你干什么去?”
罗铁光憋着口气:“我出去找活干!”
“你吃了饭…算了,你拿上俩馒头!”
罗母不由分说地将两个二合面的馒头塞进他怀里。
罗铁光一脸嫌弃地塞口袋里。
这馒头为了省白面,往里面掺了不少高粱面,吃起来又硬又苦还拉嗓子,还不如下馆子吃肉包子呢。
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去。
这么想着,罗铁光忽然看见前面的墙前围了一堆人。
大清早的不上班,围这儿干嘛?
他好奇地朝人群中走了过去,议论声也传入耳中。
“这就是大前天抢银行的人啊?长得可真凶!”
“可不凶嘛,听说进去就拿着枪打死了好几个人呢,连行长都被打死了!”
“我的妈呀,土匪都没这么凶啊!”
“公安干什么吃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他们抓了?这还就只找到两个,还有两个不知道在哪儿呢!”
“是啊,我听说后都不敢出门了!”
“话说回来,这俩人你们见过没?”
“我天天上夜班的,能见谁?这得问老周叔,他退休了闲着有空,天天搁路口下棋呢!”
“我下棋哪有眼看人啊!”
……
…
抢银行?还找到两个了?!
听到关键词的罗铁光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迅速推开外面的人挤了进去,看见墙上正贴着两张画像,上面赫然是何进学和何进业的模样!
完了,完了!
罗铁光心跳如擂鼓,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无穷无尽的后悔和懊恼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自己当时怎么就想着还是待家里好,不跟着何进学他们一起跑了啊!
别慌,别慌,警察还没来,他还能跑!
对,他还能跑,何哥说过可以去宛市找他,现在拿上钱赶紧去,肯定能找到他!
一旁,被罗铁光推得踉跄的青年抱怨着:“罗铁光你这人有毛病吧,想过来看就看,推什么人啊!”
罗铁光话都不回,扭头就走。
“哎你是真有毛病啊,要看你就看啊,走什么?”
对面,两个看见这幕的年轻妇女互相对视一眼,同样什么话也不说,转头,骑上自行车就赶紧往就近的派出所去。
罗铁光急匆匆赶回了家。
罗母饭还没做完,见他这模样,不免有些奇怪:“你不是去找活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的东西落家里了!”
罗铁光应付着,拿了个布包,把钱和两件衣服胡乱塞了进去,提着就往外跑。
他一路狂跑到巷口,又来到大路,准备乘坐公交车赶紧离开。
公交车半天没个踪迹。
罗铁光等的额头直冒冷汗。
该死,这车怎么还不来?
车没来,倒是过来了两个片警,旁边还跟了个女的,忽然就朝着他伸出了手。
“就是他,罗铁光,我几天就在路口见过他们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两个片警就小跑着朝他追了过来
罗铁光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娘嘞,真是条大鱼!
我的嘉奖!
见状,俩片警瞬间加速,没几秒就冲到罗铁光身后,紧接着就是一个飞扑,宛若饿虎扑食般,直接将人压在身下。
天旋地转间,罗铁光脑子只剩下空白。
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完了。
*
“抓到人?这么快?!”
招待所里,惊醒的江夏从床上坐起,他抬头看了眼钟表,发现这才八点二十三,距离自己过来休息满打满算也就过去四小时。
“对,抓到还留在本地的一个凶手,从家里搜出来的炸。药看,应该是负责放炸。药的那个。”
陆逸行将冷水浸湿毛巾拧干,递到江夏手上:“路上就已经在审,还找到几个目击者,都在来的路上,赵厅说再辛苦你一下,先过去把画像画了再回来休息。”
再辛苦也就苦这一会儿了,江夏拿过湿毛巾就往脸上敷,凉得人一个激灵,睡眠不足的困劲儿瞬间消失大半,她又多冰了会儿眼,随后快速穿上衣服,拿过头绳扎上头发就快速往市局大楼去。
她前脚刚到,后脚两辆边三轮就载着四个市民进来,再仔细一问,发现都是见过犯罪分子的。
那还等什么?开画呗!
她询问着,飞快画起了模拟画像。
这边画,对门的审讯室审,而听到消息的冯崇武马上从楼上下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面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罗铁光显然没有多少兄弟义气,抢劫完后的他心理压力本来就大,现在人赃俱获,人直接瘫了,完全就是问什么答什么,审讯的干警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就问出来了同伙姓名,籍贯,以及人数。
除罗铁光外,另外还有四人,为首的是何进学,何进业,据罗铁光所知,这两人是秦省人,都受过民兵训练,枪也是他们先从村里民兵队里偷的,后来又抢了工厂保卫科的配枪,过来抢银行也是他们的主意,踩点,布置计划,全是他们干的。
另外两人一个叫二东子,本名叫王向东,是个流窜作案的扒手,以前偷过银行,以前当知青时在何进学那边蹲过监狱,回来后又偷,又去过劳改场,和他们两人都熟,算是这回牵线搭桥的关键人物。
还有一个不怎么露面还沉默寡言的,只知道外号火工,似乎是葛,这人没啥本事,只在团伙里干点儿杂活,放风善后啥,人也没啥存在感,罗铁光和他见得不多,而且每回见面,对方不是戴围脖就是戴口罩,根本不知道他长啥样,只记得右眉眉毛上有一颗黑痣,能有婴儿指甲盖那么大,特别明显,让人印象深刻。
这自然被走廊的冯崇武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总共是五个人,还有一个人在陈园接应?”
季胜武略有惊讶,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假话,衣物箩筐可都是值钱的东西,没人看着,分分钟就要被人拿走了。
“五个也不算多。”
冯崇武站在木门边上,边透过玻璃看着屋内江夏绘制的情况,边道:“只要能画出来,那都能一网打尽。”
然后江夏就只画出来一个人。
没办法,这伙犯罪分子颇为狡猾,虽然过来时间不短,但租住的地方颇为偏僻,出行时间又是早出晚归的,基本上错开了高峰期,而且之前天冷,大家为了御寒,都是戴帽子围巾口罩的,根本看不清脸,送过来的目击证人虽多,但主要是看见何进学和何进业两兄弟的,王向东还好,也有人凑巧看见过整张脸,可姓葛的‘火工’,众人印象全都是围脖围着半张脸,甚至还要戴个狗皮帽子,用碎发遮着眉毛上痣的样子,没有人见过全貌。
不过这也够了。
火工又没有啥本事,肯定不会脱离这个犯罪团伙,大概率是与王向东一起分开逃离了,他们四个肯定还会会合,现在有着三个人的画像,以及火工的面貌特征,可以说,天罗地网即将织成,绝对能将他们抓捕归案!
拿着得到后来市民肯定的王向东画像,冯崇武处长深深地看了眼江夏。
这人才真是太好用了。
真是第一次发现破案原来还可以这么轻松,刚来什么都还没干呢,就摸到两个王了,现在还没过去三个小时,直接把炸弹集齐了!
这局面,怎么打都不会输啊!
第184章
警告着自……
稳住,不能高兴太早,飘了就容易掉链子!
警告着自己,冯崇武调整好心态,他捏着画像,抬头对着江夏道:
“江老师,还得再辛苦一下你,这王向东的画像得再印上几十张,好送东丰县和汉兴县那边,确认他们俩有没有和何进学他们会合才行。”
“没问题。”
一份画像永远是不够的,江夏早就做好了再刻印的准备,听冯处长这么说,她立刻答应道:“我现在就去。”
说着,江夏就转身往里走。
冯崇武正伸着手,要把自己手里的画像递回去呢,见对方头也不回地就往里走,人不免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晃着手里的纸问道:
“江老师,你不用这张画像了?”
“不用了陈处。”
江夏摇摇头:“我都记下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离谱。
准确记忆一张人脸细节的难度可比一篇文章高多了,后者自有其逻辑关系,能够根据上下文快速记忆,可人脸五官细节只能硬记,而且分毫都不能出错。
而刚画完的画像就能记下这些,已经可怕至极了,她还能在这个基础上再转化成线条画出来,这……
冯崇武看着江夏的背影感觉跟见了鬼一样。
这么厉害又年轻的绘画天才,鲁省省厅到底从哪里忽悠来的?
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不过现在被他知道了……
恭喜部里人才储备库新增一位新成员!
“那好,这画像我就拿去送研究所发传真去了。”
说着,冯崇武收回手,小心将画像卷了起来,叫来副局长,请他和属下一起去研究所联系周围几个市传图像。
如今国内想快速传点文字非常简单,打电话,发电报都行,但实时传照片就难了,只有传真机,还得是能传图片的传真机才行,但这玩意儿即便是国产,价格也要上万,而且有价无市,目前公安也就各省厅会配备上台,市局根本买不起。
目前也就气象台,研究所,或某些必须用的大型国企才不得不进口过购买国产,一个市总会有那么一两台,现在倒是方便了他们。
就是高精端设备。想借用,总得派个有分量的过去,不然被拖时间就更麻烦了。
副局长带着画像急匆匆走了,江夏则迅速刻完画像,将后续印刷的工作交给其他干警,检查了前两张没有问题后,和季总说了声自己需要补充速干助剂,请对方找人购买,确认不再需要自己后,便又回去补眠了。
针对罗铁光的审讯还在继续,但这已经和江夏无关了,她戴上自制的眼罩,一口气睡到了一点多,直至被饥饿唤醒。
这下总算是活过来了。
年轻恢复力就是好,江夏洗了把脸,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拉着同样醒了的陆逸行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这时间已经过了饭点,不过现在已经没几个人能在正常点吃饭了,食堂不得不备了大量可以长时间存放的饭食,除常见饭食外,江夏还看见了本地的特色青团,口味也有好几种。
她饶有兴致地拿了几个和陆逸行分着尝了尝。
青团外面的那层是艾草和糯米做的,吃起来有股青草香,里面则是红豆沙,咬一口细腻绵密,甜而不腻,更妙的还有芝麻花生馅的,香浓油润,跟流心一样,十分不错。
就是怎么还有放咸肉的?简直和粽子里面放腊肉一样异端!
咳,主要是鲁省本地都是甜粽子,吃习惯了,再吃咸口的总觉得有点奇怪,不适应。
而除了青团,本地还有春笋,这东西在泉城可不多见,江夏兴致勃勃地点了一份,和陆逸行一起尝鲜。
怀川市食堂厨师的手艺不错,竹笋鲜嫩爽脆,还有些回甘,两人吃着,陆逸行道:“五个凶手,现在已经抓了一个,另外四个也画出来三个,我觉着你接下来应该没那么忙了。”
“我觉得也是。”
江夏赞同的点头。
她还刻蜡纸的时候,就听见隔壁罗铁光说王向东他们两个是去东丰县了,而且还是坐公交车走的,他们两个肯定会和何进学兄弟俩会合,那只要不出意外,找到一个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另外三个。
工厂还做着铜版呢,那边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据说今天晚上十点左右就能印出来上万张何进学两兄弟的画像,到时候拿着马上赶去确定地区就行,只要不出意外,她不刻影响也不大……不过肯定还是刻点好。
毕竟俗话说得好啊,不打懒,不打馋,专打不长眼,现在正是需要画像抓人的时候,真要是有意外需要用她这边没有,影响抓捕放走了凶手,那昨天熬的通宵白费了不说,搞不好还要背个锅。
所以还是干着点吧,反正也就再劳累这几个小时而已。
这么想着,江夏道:“再刻点王向东的画像,等厂里画像送过来,差不多就能停下休息了。”
“嗯。”
陆逸行也清楚轻重缓急,没有再多说,而是笑着道:“这边暖得早,早晨我出去买饭的时候,看槐花都开了,国营饭店里还有卖槐花汤的,晚上我买一份回来尝尝?”
“那好啊。”
江夏颇为高兴。
加班已经够亏待身体了,必须得好好犒劳犒劳嘴巴啊!
她忍不住畅想起来:“等忙完没事儿了,咱们再出去逛逛,看看这边还有什么好吃的。”
不得不说,这出差还是有点好处的,待在泉城可吃不了怀川的美食。
莫名其妙地,江夏感觉自己总有一天会吃遍全国。
嗯……不想不想!
江夏连忙又夹了一筷子春笋压惊。
两人吃着,快吃完时,高专家和遛弯的大爷般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
昨天看完现场后,他就没什么活儿了,于是一众忙碌的干警中,他和侯痕检反倒颇为清闲起来,直接开启了养生模式,日子过得非常爽。
看见江夏,他不由得笑着道:“呦,江夏你醒了,休息得怎么样?”
“高老师?”
江夏抬起头:“我好多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确定这四个往哪里跑了吗?”
“还没呢。”
高专家摇了摇头:“今天周围几个县的公交是停了,可昨天下午出发的跨县班车和跨市的长途班车还在那边没回来呢,得联系到司机和售票员让他们过来再一一确认,所以到现在还没个消息呢。”
“现在赵厅长和冯处长正在头疼这四个犯罪分子会去哪个市。”
说着,高专家停顿了一下,含糊道:“毕竟是隔空指挥,看不见情况,两眼一抹黑的,还是派个合适的人过去好点。”
高专家说的隐晦,但江夏立马就听懂了。
再好的计划一旦开始落实,那就全都是问题了,就算是上下级有死命令,照样能出一堆事儿来。
别的不说,就她前世那群学生,老师家长天天耳提面命的,还是会有一部分在面临高考这种决定人生的考试前不当回事呢,如今还隔了一个市,这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他们究竟干了多少?
总得派人过去看着点才好,而且去的人身份还不能太低,低了说话依旧没什么分量也不一定上心,那这不纠结才怪呢。
就是这种事情处理起来又难又容易翻车,连高专家都躲得远远的,江夏这个年轻新人更不会去碰。
不过私底下聊聊倒无所谓。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那现在冯处长怀疑哪个城市最有可能?”
“不好说。”
高专家显然也挺憋得慌,听江夏问了,他直接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道:
“你早晨回去得早,没看到审讯罗铁光的口供,这家伙说何进学跟他说过,要是后悔了,那就赶紧去宛城市找他们,九号之前他们都不会走,而且他们之前还当着他面讨论过怎么逃跑,说宛城市和申城市最好,直接跑秦省,鄂省的警察根本管不过来,可以在宛城市休整休整再去羊城。”
“宛城市……”
江夏眉头微蹙。
这何进学等人对公安内部运转倒是清楚,话是没错,可罗铁光留在本市就有被抓的可能,一旦问出来,他们的行踪直接就被警方掌握。
而这四个人逃跑时专门换了衣服还特地分开走,谨慎到这种程度,会留下这么大隐患吗?
“我怎么感觉有点不符合何进学他们的性子?像是刻意抛出来的诱饵。”
高专家点点头:“冯处他们也这么觉得,但都审出来了,不派人过去也不行啊。”
这还真是。
江夏略微沉吟,又道:“我猜冯处长他们还怀疑这群罪犯是去申城市了,现在正犹豫要不要派人过去,嗯…除了这俩市,应该还有怀疑对象吧?是哪个?”
“你这脑子好使,猜得可真准!”
高专家拍了下手,他赞叹一声,又道:“他们俩翻了半天铁路图了,觉着江城和黄州都很有嫌疑,这俩市紧挨着汉兴县,火车又四通八达的,还直接在京广线上,坐上就能直接到羊城,非常适合逃跑,所以他们俩一直在这三个市之间发愁呢。”
那怪不得纠结,换她来,她也得……等等。
思索间,江夏忽然想起何进学之前犯案时,没有选择南下,反而直接北上晋省,再来鄂省。
而这次犯案逃跑,他们也不坐更快捷省力的公交车,而是靠腿走。
这行为着实有点反人性啊。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他们还真不一定会从这三个最优且最快逃离的城市中选择一个。
那最反人性,不,次一点的会是谁呢?
回忆着昨日看的火车地图,江夏忽然道:“我觉着,这四个罪犯有可能完全不选这三个市,而是去远安市。”
“哎?”
高专家瞬间愣住了。
*
时间回到五个小时前。
远安市市局。
办公室里,解副局长拿着电话,不断应和着:“好,好,您放心,画像取回来我就让人去火车站和公交车站布控,一定不会让凶手离开!”
‘嘟,嘟。’
电话那头挂断了。
他也将电话挂了回去,随后抬起头,对着面前的支队长何劲松道:“老何啊,情况你也听清楚了,现在就去办吧。”
“这…”
何支队长一脸的为难:“解局,现在咱们手头上的命案没破呢,上哪儿挤那么多人手去俩车站布控?”
“哎,有困难你想办法克服一下嘛。”
解副局长道:“和铁路那边商量商量,咱们这边又不是什么大站,凶手哪会往这边跑?你看着办就好了。”
“这……”
“行了,你别这么磨磨唧唧的,赶紧去,千万别耽误手头的案子!”
没办法,何支队长只能先走了。
他心里烦躁着,而在外等候多时的属下唐英见人出来,立刻迎了上来:“何支,情况怎么样,能不能给咱们再加点人?”
“加加加,加个屁,不再抠人都是好的!”
何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道:“怀川市那案子又来电话了,一切照旧,你拿过来,请之前的美术老师再画两张大的,一起贴火车站和汽车站外面的墙上去。”
“不是何支,这样能行吗?”
唐英不免有些犹豫:“这么贴外边,这犯罪分子要是过来看见,直接就把人给惊了,这要是跑了怎么办?”
“四个人带枪,跑了那不正好?”
何支反问:“你说咱们现在还有人去抓吗,满打满算就挤出来一队,两个地方还不分到五个人,你说能逮个啥?让群众知道躲着点就行了,何况咱们这边这么偏,谁说那四个凶手一定会来的?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这…唉。”
唐英无话可说,只能闭上嘴。
数小时后。
A3试卷大小的头像贴在了火车站外墙上,和另外两张头像并排在一起,看起来颇为醒目。
不少市民心生好奇,很快围了过来,看着画像和上面的文字内容指指点点。
“我的老天嗳,竟然有人敢抢银行!还有枪,真够吓人的!”
“是啊是啊,还好不是咱们这儿的,不然命都要没了!”
“这模样可得看仔细了,碰见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说得对!”
……
议论声中,无人注意到的位置里,何进学将自己头上的帽子往下压得更低了一些。
他手心全是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里会有他的画像?这里可是远安市啊!
不,不对,就算是在怀川市,也不应该有人认出来他才对,他抢银行时可是戴着头套的!
何进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
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马上回去拿上钱,喊着大家赶紧跑!
这么想着,何进学转过身,和同样拉紧风衣用立领遮着半张脸的王向东使了个眼色,马上往回走。
他完全没有发觉自己现在有多慌乱,也不敢露出正脸,只低着头,急匆匆地就往前走。
‘砰!’
一个提着行李,同样没怎么看路的行人和他撞在了一起,手中提着的行李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身上。
“哎哟!”
行人手一痛,瞬间叫出声来,行李箱倒在地上,他埋怨道:“同志,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这下好了,撞一起了吧,你没事吧?”
木头箱子,撞一下是真不轻,何进学瞬间觉得腰痛得厉害,若是以往,他肯定要和对方好好唠叨唠叨,但他现在生怕被人认出来,便说了一句“我没事”,就要赶紧走。
他这不走还好,一走,被木箱撞松动的手枪瞬间从腰间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清脆地砸在地上。
何进学愣住了。
弯腰试图重新提起箱子的行人也愣住了。
何进学瞬间目露凶光。
他已经无法思考,仅剩下本能反应,迅速蹲下来拿起手枪,上膛,瞄准,下一秒。
他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彻底打破了车站的宁静。
*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怀川市市局办公室响了起来。
冯崇武立刻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冯崇武,汉兴县车站……你们问到目击者了吗,什么?是远安市?你们确定没错?”
下午五点多,冯崇武终于等来了汉兴县车站排查的消息,但这一点都不让他开心。
预测的城市全都错了!
真是的,要再早三个小时来电话多好,现在人都走了,火车都已经开一半了!
虽然心里有些懊恼,但总归已经确定凶手去了什么地方,现在过去抓就是了,冯崇武飞快收拾好心情,立刻挂断电话,出门找到赵厅:
“好消息,现在确定四个凶手都去远安市了,赵厅你马上去通知他们,我安排人,带着江老师刻印好的画像马上过去!”
现官哪有现管有用,鄂省下辖的市区,还是赵厅的话好使,这安排的活让他去最合适。
“确定…远安市?”
赵厅先是怔了一下,但紧接着,面上就浮现出喜色:“太好了,我马上去通知远安市做好准备。”
“好。”
说完,冯崇武也不再寒暄,快步就下了楼。
他走到会议室。
数十个干警正在忙碌。
昨天夜里通宵印刷的师傅们基本上都没回家,中午醒过来,过来一看江夏还在刻印,也不回家了,继续跟着刻,数量一多,江夏只能又叫来昨天的干警,也跟着印刷。
看着晾晒的画像,冯崇武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好好好,有这些画像,那过去搜人就方便了!
他这么想着,又往前几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江老师!”
冯崇武道:“汉兴车站来消息了,确定这几个犯罪分子去了远安市,我打算现在就出发,你赶快收拾一下,和我们一起过去,对了,画像现在画多少张了?”
毕竟那火工至今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呢,眉头上的痣是挺显眼,可戴个帽子也能遮住,要是被画像惊到,分开逃跑,追起来还是有失手的概率,还是给这人再画个像更好一些。
“确定了?”
高专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顺带打个下手,一听这话,瞬间颇为惊奇地看向江夏。
还真被她给猜中了!
而江夏刻到一半的笔停下了。
得,自己这槐花汤是又喝不上了是吧?
算了,得亏自己没偷懒,不然现在要画像拿不出来是真要命。
她站起身,回忆了一下:“时间有点短。现在应该也就一千多张,而且只有王向东的。”
“一千张……也不少了。”
东西总是用时方恨少,冯崇武略有些遗憾,但大家又不是铁人,就那油印机,能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分发给市里的各个警种绝对绰绰有余。
他稍微思索,道:
“先拿上这些印好的,剩下的接着印,等十点从印刷厂那边画像好了,拿着一起马上开车往远安市送。”
说着,他看了一下手表,又道:“现在是五点二十七,给你二十分钟,到时候楼下集合,咱们马上坐中巴车过去!”
“是。”
江夏立刻应下。
这边说完,冯崇武又找到曹局长,交代了后面的事情,正准备去拿行李呢,忽见赵厅长匆促地从楼上下来,他脸色微微泛红,像是突然升起极大的火气又被强行压下。
冯崇武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儿了?”
赵厅面带愠怒,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远安市局这群酒囊饭袋,居然把画像堂而皇之的贴在火车站墙上,这直接惊醒了何进学,他打伤了两个路人,抢了受害者的自行车,堂而皇之的跑了!”
“什么!!!”
冯崇武感觉自己血压嗖的飙升到了最高。
他想炸了。
第185章
江夏走出门,正准备去洗个手呢,一听这话,人直接转了个圈,从大门口赶紧溜了。
好家伙,千算万算结果还是没算准,碰上猪队友出这么大事,现在连领导绝对都在气头上,火气怕是能有三丈高,这种时候能躲多远就得躲多远啊!
不只是江夏,其他人同样十分有眼力见的躲开,谁都不在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
而冯崇武此刻感觉肺都要炸了。
其实追捕凶手过程中出现各种意外实属正常,别说人不是机器了,就算真是机器,它还会莫名出现各种故障呢,常规情况他也不至于这么火大,可这完全就是人祸,究竟是什么脑子才能干把犯罪分子画像贴墙外让所有人看的事来?
这可是一群精神本就紧绷到极致的亡命之徒!
即便已经预料没人盯着底下人会偷懒,但冯崇武仍想不到他们会整出这么大活来,他想骂人,可偏偏这又不是自己的属下,当着赵厅的面生气也没什么用,只能强行将火压下,道:
“这就是消极怠工,不仅任其职不尽其责,还视群众生命为儿戏!事后必须严肃处置!”
说完,冯崇武深呼吸,平复下心情,又问道:“现在那两个受伤的路人怎么样了?”
赵厅将嘴抿成了一条缝。
“听说都还活着,已经送医院抢救了,据说其中一个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另一个还在手术中。”
都还活着。
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冯崇武心情勉强好了些许,他不再废话:“那就赶紧收拾,马上过去吧。”
*
众人最后是坐着从汽车站调来的大巴车去的远安市。
鄂省多山,除中南部外,其他地方都是山地丘陵环绕,怀川市和远安市位置倒算是在鄂省正中,但更偏西北,以至于两市皆有山地。
没山的平地都不容易修路,有山,那路就更难修了,好在这山都集中在西北部,中部为起伏更为和缓的丘陵地带,路况还算正常。
大巴车沿着国道于黑夜中飞速前行,两个轮换开车的司机互相唠着家常防止发困走神,前排的冯处长和赵厅低声商议着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到了之后该怎么应对。
不过这些就和江夏无关了。
轻微的颠簸中,她靠在陆逸行肩上,右手和左手十指交握在一起,抓紧时间闭目休息。
一会儿还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呢,还是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为好。
数小时后,陆逸行轻轻摇醒了江夏,她睁开眼,透过窗户,看见前面是一块儿一块儿的暖黄色亮斑。
那是市区城市的灯光。
远安市到了。
大巴车内的气氛莫名变得紧张起来,谁都没有说话,就连两个司机也闭上了嘴,只剩下发动机在突突地运转。
半个多小时后,市公安局到了。
听到动静,解副局长飞快下了楼,在车前方等着,他面容有些僵硬,人想躲,却又不得不站在原地,待门一开,便挤出一个干涩的热情模样,赶紧迎了上去:
“赵厅——”
“别废话。”
后面的话还没说,赵厅长就直接打断了他:“元正培呢?那四个犯罪分子又去哪儿了?”
说着,赵厅长从车上下来,给后面的人让开路。
这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
细密的冷汗从额上渗了出来,刺的人生疼,解副局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也不敢上手去擦,硬撑着道:“元局带人去追罪犯了,留我在这边等领导您过来。”
“当时情况太乱,埋伏的便衣还没来得及追上去人就跑了,等沿途追到他们住的招待所,人已经跑出去一个多小时了,我马上通知交警沿途设卡……但他们打伤了交警,抢了摩托车往西北去了!”
什么?西北边?!
解副局长的声音不算大,但下车的江夏依旧听得清清楚楚,这些是最后一个关键词,更是把她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上车没睡着前她就听冯处提到过,远安市多山地,就集中在西北部不说,还山连着山,范围极广。
这情况可真是太糟了。
不少悍匪就靠躲在山林里逃脱抓捕。
现在又没有无人机和热成像仪,对讲机还有距离限制,最理想状态下超过十公里就会听不见声音,而在山上有山体树木遮挡,范围更是会大打折扣,可能几百米就没效果,只能靠人力搜寻。
偏偏山上植被茂密,又地形复杂,人随便往哪个沟壑一藏,有些时候,搜寻的人可能离凶手仅剩下四五米的距离,却依旧难以发现他们……
而这边的山连绵不绝的,连围山都做不到,搜寻起来的难度就更高了!
不愧是能连续犯案到现在的凶手,慌不择路下还是挑选出了最优的逃跑路线,这么能跑的,叫什么何进学啊,改成何能跑算了!
江夏心里腹诽着,而下车的冯崇武听到这消息,心情就更糟糕了。
明明之前形势一片大好的啊!
赵厅脸色也更难看了些,他看着对方,再次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儿?最近一次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的?”
解副局长感觉脸上的刺痛更厉害了,他硬着头皮道:“是两个多小时前打来,从新华公社打的,也就是长龙山边上,说是从路边发现了两辆警用摩托车,猜测那四个人……应该已经上山了。”
果然!
冯崇武总算在一堆废话中听到关键,他刮了解副局长一眼,扭头对着赵厅道:
“我看元局长带的人应该也不算多,天黑进山追人,这成功率太低了,还是马上请求附近军队支援,准备搜山吧。”
“也只能这样了。”
赵厅叹了口气,他答应一声,又问道:“被抢车的交警现在怎么样了?”
解副局长连忙道:“已经及时送往医院救治了。”
还好,人还活着就好。
“那我让你找的目击者呢?”
赵厅继续追问:“除了画的这三张外,哪个没画的‘火工’呢?”
解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道:“招待所的人说,那人来的时候脸上就戴着口罩,说是感冒了,跑的……周围行人见到他们四个开了枪,现在还慌着呢,实在是没人见到他长什么模样。”
这家伙可真够谨慎的。
算了,有另外三个也够用了。
问完关键,赵厅不再废话,他扭头和冯崇武道:“冯处,就按咱们路上商量着来吧,您联系周围驻军,我现在就去现场。”
“好。”
冯崇武微微颔首,带着一名干警就立刻朝楼上走。
赵厅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对着俩司机道:“给你们五分钟去趟厕所,洗把脸,咱们马上去新华公社,解振林,你马上找个认路的干警过来!”
“好好好。”
见赵厅总算不盯着自己,解副局长总算敢快速伸手擦一下汗,他挥手指着跟过来的干警道:
“任远你马上上车,给赵厅带路!”
听到命令,后面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迅速出列,上了大巴车。
趁着空闲,江夏也迅速解决了下生理问题,解副局长还让人赶紧拿过来放在铝制饭盒里的盖饭,自己亲手提着往车里送。
这回赵厅倒没拦着。
这回来得太急,谁都没想起来吃饭的事儿,到现在都饿着肚子呢。
接下来负责开车的司机赶紧拿了一份盒饭迅速往嘴里扒,赵厅气都气饱了,但为了接下来还有体力继续指挥,也随便拿了一份吃了些许就放下了
江夏吃得就细嚼慢咽起来。
没人见到火工,用不着她画像,搜山这活儿也用不着她一个技术人员上,而调动军队过来也需要时间,现在便携的移动电源就只有手电筒,光照范围太小,大晚上搜索不现实,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明天天刚亮时统一进山,那这个时间厂里印刷的画像早就送到了,不用她继续刻蜡纸,也就是说——
接下来她不用工作啦!
现在她只需要和高专家一样降低存在感,多休息休息,把前天连轴熬夜的损伤补回来就好。
嗯,怎么能说休息呢,她这是养精蓄锐,随时等待新…呸呸呸,没有新任务!
车辆飞快驶向新华公社。
*
长龙山脚下从未有如此热闹过。
轰鸣的卡车碾过山道上的碎石,停在了山脚处的一片荒地上,后车厢打开,沉默的士兵们从车内迅速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训练有素地升起一个接一个的军用帐篷,并将其布置成指挥室的模样。
柴油发电机咆哮着,生产出来电能沿着电线点亮了帐内和帐外的荒地的大灯,同时还有用来维持对讲机通信的超大移动中转台。
有通讯兵升起了天线,测试着信号。
“洞幺洞幺,这里是洞两,收到请回答,现在信号怎么样,抄收效果如何?”
“洞两洞两,洞幺抄收困难,信号两,有杂音,请尽快调整。”
……
有连长正清点着手下的士兵。
“全连报数——!”
“一!”
“二!”
“三!”
……
“报告!全连应到107人,实到107人,请指示!”
又是一辆卡车驶了过来,车还没有停下,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就响了起来,随后,四条黑背,七条昆明犬依次从车上跳了下来。
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刚到的武警,连夜喊来的片警,征调来经警……
联合指挥部里,长龙山的军用地形图挂在帐篷上,赵厅,刚过来的冯崇武,参谋长,团长,根据地形,唾沫横飞地商议着该从什么地方设卡,什么地方上去搜捕。
最后的结果还是拉网式搜查。
没错,还是人海战术,虽然土,但就是好用啊!
而讨论中,冯崇武还提供了一个好消息。
本地警察追捕得还算快,何进学他们逃离得很匆忙,只带了三个帆布包,看起来是装了枪和钱的包,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更没有带吃的。
农民又不是山民,就算周围有山,日常也只是砍个柴,采点野菜,大多数人都没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部队过来训练民兵通常也不会有这部分内容,而怀安市周围居民对何进学四人的印象也更贴近于城里人。
如果判断无误,那这四个人摸黑走不了太远的山路,而且时间一久,也会饿到没力气,沿途搜寻抓到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众人多了些许乐观。
朦胧月色中,士兵们开始前往预定点位。
凌晨四点多,又有一辆中巴车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高专家从车里下来,他提着装有何进学等人画像的箱子,放在了指挥部,并带来一个新的消息。
怀川市干警还在继续审问罗铁光,他们又问出来一条关键的线索,决定拉他入伙时,何进学提出过要看他水平怎么样,所以一行人去乡下河里炸鱼,何进学兴致勃勃地学过怎么用雷。管,还把剩下十几根炸。药连同雷。管都拿走了。
也就是说,他们手中大概率有炸。药,并且会使用,需要格外小心。
众位领导连忙根据这点重新调整了布局。
天蒙蒙亮,一声哨响划破了寂静。
山脚下,昨天凶手上山的小道上,班长对着面前的战士们大声喊道:“所有人,检查装备!”
前面的十个战士迅速再次检查起携带的枪支,水壶,以及口粮。
后面,两只军犬蹲在地上,爪子刨着地,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检查完毕,战士们一起汇报:“报告班长,装备检查完毕,武器弹药完好,随时可以出发!”
“很好!”
班长一挥手:“按原计划出发!”
话音刚落,指导员便给军犬发出了信号。
再次嗅闻过衣物,两只军犬左嗅嗅,右嗅嗅地沿着小道往前走。
其余战士则十分警觉的跟着警犬。
他们是第一批负责沿路追踪的,后面还有人员在山脚下列队,每隔2~3米站一个人,形成一条人线,只需一声令下,就会齐头并进,如梳子齿梳过发丝般扫过整个山林,逼出藏匿者。
这种级别的大搜查江夏还真是第一次见,甚至可以说正在参与,以至于想休息也睡不着,最后饶有兴致地出来看热闹。
据昨天旁听,冯处应该调了上万人过来,此刻从营地里往外一看,感觉周围全都是人,如同一道活着的堤坝,蔚为壮观。
可视线再往上一抬,高耸的大山瞬间压了下来,四月的草木已经开始重新焕发新芽,整座山都是浅绿色的巨浪,似乎这点人进去,似乎连水花都溅不出来,就要被淹没了。
希望能快点将人搜出来。
江夏想。
有人再次吹响了哨子。
搜山开始了。
第186章
人筑成的堤坝缓慢向上移动着,越来越小,逐渐化作绿色的蚂蚁,勤恳地搜寻着身边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情况略有些不乐观。
也不知道这四个凶手是有什么天赋,还是以前专门练过,不仅昨天晚上逃过了元局长亲自带队的追捕,即便今天拿过来衣服,调了最擅长搜寻的军犬警犬一起上,仍是没追多远,就开始在原地打转,寻不到后续踪迹。
数小时后,连续搜寻的军犬因体力不支被背了下来,换待命的警犬继续追踪。
而拉网式搜查的这边也是一无所获。
江夏等的有点烦躁,生出加入搜寻队伍的想法,结果刚找领导一提,就被直接劝了回来。
原因也简单,长龙山不是鲁省那种拿来种树,灌木丛基本都被清理干净的低矮丘陵山,它开发范围极小,除正常道路较为安全外,其它地区地况非常复杂,有经验的山民稍不注意都有可能受伤,她这个没有野外徒步经验的上去太容易出事儿,还是不要添乱为好。
这话江夏还真没法反驳。
毕竟这才过去半天,搜索的战士中已经出现了十几个各种原因导致脚扭伤的,七个莫名其妙拉肚子拉到虚脱的,还有三个在搜寻中被不知名昆虫叮咬,出现严重过敏反应,身上大片红肿,持续刺痛,无法继续参与搜捕的。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位片警因为经验不足,没有扎好裤脚,结果被草丛里窜出来的蛇咬了一口,幸好那蛇不是剧毒蛇,随行带路的村民马上为他吸了毒血,把人背下山,紧急送往医院救治了。
而这下来的都是伤势严重到无法继续参与搜捕的,像那种普通踩滑磕伤,普通蚊虫叮咬,被草叶和灌木荆棘划伤刺伤皮肤的人就更多了,只是伤得不算严重,战士和警察都能忍耐着继续搜寻,所以没有退下来而已。
在丢弃的摩托车周围看了遍脚印,又从入口仔细辨认了一圈,一无所获的江夏只能遗憾地选择了放弃。
要是有所发现,就算有受伤风险她也愿意追踪下试试,可没有的话,她还是别硬上去添乱了。
江夏返回了营地,刚进来,就看见高专家打着哈欠从帐篷里出来了。
他是昨天半夜跟车过来的,交代完情况,就随便找了个帐篷躺在行军床上补眠去了,直到现在才睡醒。
见江夏过来,高专家主动问道:“江夏你又过去看情况了?怎么样?找到踪迹了吗?”
江夏摇了摇头:“没,现在什么都没找到呢。”
高专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看太阳已经往西边去,估摸着已经两三点钟的样子,人不免有些忧虑。
他们好像天刚亮就已经开始搜了,到现在最少已经过去八个小时,还一点踪迹都没找到……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只是这种时候总不能说丧气话,他尽量放平心态道:
“正常,之前我也参与过一回搜山,上上下下找了三天才把人找到,这才刚过中午,搜不了多远,再等等,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希望吧。”
江夏也只能抱以乐观的想法,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么令人焦虑的事情,聊起了琐事:“对了高老师,昨天都那么晚了,您怎么不在怀川市那边休息,非要过来呢?”
“这里问问老崔了。”
高专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知道,他昨天晚上专门来电话问案情怎么样了,还念叨了好几回我把你给截胡了,特地让我跑一趟过来催你别忘了回去后要去黑省呢。”
卧槽高老师你怎么这么魔鬼?!
江夏一脸被雷劈的样子。
高专家姿态明显就是在开玩笑,可即便知道这一点,她仍感觉工作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苍天啊,这工作它怎么就这么多!
“哈哈哈!”
看江夏样子,达成恶作剧的高专家哈哈大笑起来,又很快恢复严肃,就是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开玩笑了,主要是又审出来新线索,说犯罪分子手里还有炸。药,我怕打电话通知不到,又担心抓不到人,索性就乘车一块过来了。”
江夏忍不住道:“您这话也太吓人了。”
“哈哈。”
高专家又笑了:“咱们这行不就这样嘛,两眼一睁就是案子,干都干不完,只能苦中作乐了。”
“好了不说了,你吃午饭了没有?”
成吧,谁没个恶趣味的时候呢?
江夏心平气和道:“我已经吃了,搜山的都带着压缩干粮,不下来吃,所以中午做的饭不多,现在应该已经没了,我要不再给您拿份压缩干粮过来?”
得,几个小时就集合,人数又多达上万的,后勤供应是真的没法指望,也就干粮能随时供应上——这还是在营地里呢,去上面搜山的就更难了。
高专家也没挑,拿了份压缩干粮,就着水,跟吃传统点心似的慢慢咽了下去。
他这边还有饭吃,而另一头,逃亡四人组已经饿得浑身没劲儿了。
一处山坳里,何进学腿跟灌了铅似的,他拄着一根掰下来的木棍儿当拐杖,全凭意志力强撑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的鞋子已经全都是泥,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几大块臭气熏天的块状物附着在衣服上,让他看起来跟逃难的似的。
那块状物是野猪粪。
也是他昨天倒霉,摸黑领头往前走,走着走着,人就脚下一滑,滚到了下面,沾了一身的猪粪,连清理都没地方清。
好在下方的位置的确不错,他兄弟下来打算拉着他一起爬上去呢,人刚下来,就听见有狗在叫,后面好像还有脚步声,四个人瞬间就都不敢动了,一会儿过来果然看见一条狼狗,那眼珠子绿得吓人,好在野猪粪遮盖住了他们的味道,那警犬转悠了好几圈,硬是没找到他们,便又继续往前走了。
侥幸逃脱的他们不敢上去,从下面摸黑胡乱往前走,趟过了一条小溪,躲在一块大石头下勉强休息了几个小时,天蒙蒙亮后,就不敢久待,分辨了方向,参考着地图就继续往南走,直至走到现在。
而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了喝过溪水外,他是一口干的没吃过。
负重前行的体力消耗让他胃里像是有火在烧,就连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干涩开裂,他不断地舔着嘴,却完全不敢停下。
刚才老三爬树顶上看路时,可是看见不少穿着军装的人就在后面搜呢!
后面的王向东又喘了口气,一个不稳,‘啪嗒’一声,滑倒在地上,痛意从大腿往全身蔓延,气得他把棍子一扔:
“不行了!老子抢钱是要享受的,死也不受这罪了!”
妈的,这种时候你耍什么脾气?
何向东心里瞬间冒起一股火,有一刹那间,他恨不得直接掏出枪,把对方打死算了,但理智又让他强行忍了下来,安抚道:
“二东子你说什么瞎话?以前苦还没吃够啊?钱在身上又都走这儿了,就差这一哆嗦的,咬咬牙,熬过这关,咱们就什么都有了!”
“能有什么?现在到处都是警察!”
王向东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我还不如被警察抓了呢,好歹还能吃口饱饭!”
原来是饿疯了。
何进学同样饿得难受,可这山上看着绿油油的,却什么吃的都没有,哦,还是有鸟的,但谁敢开枪去打?
那不是告诉公安他们就在这边吗!
没有办法,何进学只能指着前面显眼的木屋道:“再往前走走,前面有木屋,应该是猎人建的,里面肯定有吃的,咱们过去吃着东西好想怎么出去,快,老三,火工,你们俩去拉他一把。”
“哦。”
何进业不情不愿地上前将人拉了起来。
背着沉重的钱和干粮,四人继续向前走。
何进学继续在最前面,拄着棍子边走边探路,何进业和王向东依次排开,火工沉默地跟在最后面。
“哎,有蛇!”
一条赤红的蛇从草丛中窜了出来,何进学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异常兴奋。
总算是有能吃的了!
不只是他,另外三人也极为兴奋。
那么一个偏僻,就只有一间的木屋,有粮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大家都只是在自己骗自己而已,可蛇不一样,蛇能吃啊,就算不能生吃,建个房子用来歇脚,那肯定有能生火的工具吧?这就能想办法弄熟它吃了!
四人数棍子合力打死这条蛇,人也忽然有了力气,拎着它,强撑着走到了木屋。
屋里果然空荡荡的,除了一把柴刀,几堆柴火,打火石,以及陶锅陶碗外什么都没有。
但四人谁也没有懊恼,赶紧木屋后面的涧溪里接了水,把蛇杀了,剥皮去除内脏,将肉块,连同蛇血,撸下来的榆树叶一起煮了起来。
没有盐,味道自然是不能说的,但四人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强行吃下,甚至为了获得足够的能量连骨头也一起嚼碎,咽进肚里。
可这仍然不够。
那蛇也就两斤的重量,去掉蛇皮内脏,撑死也就剩下一斤半,即便加了树叶,也顶多勉强喂饱一个成年男子,四个人分,只能说是勉强缓解下饥饿罢了!
可现在已经没有第二条蛇让他们分食了。
何进学重新拿锅接了水,将最后一点渣摇晃均匀了,再分给大家。
吃完,王向东瘫在木屋里,不想动弹,火工则来到涧溪边上,捧起水,洗干净手,又顺带洗了把脸。
晃动的流水映照着他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黑痣。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貌。
那颗大黑痣只是他平时的伪装而已,这样人们只会记住一个眉毛上有黑痣罪犯,并去找这个人,他就能趁机逃之夭夭了。
出来放水的何进学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想起车站上看到的画像,眼里的羡慕逐渐化作提防,却又很快被他全压下去。
“火工,你说以前我还笑你太谨慎了,每天出门遮着个脸的,现在看是真tnd有用啊!”
“我早就说了要谨慎,谁让你们不听?”
火工没有察觉出异样,他现在正烦着呢。
不是他自夸,在整个团队中,他才是最关键的那个……之一。
没办法,虽然踩点,策划路线买衣服制作俩介绍信这些活计也挺重要,但没抢来钱就屁都不是,他不参与最关键的直接抢劫,那无论话语权自然会弱不少。
唉,谁让现在不是当初向他请教的时候了……他那技术可都是和资深特务学的啊!
没错,就是特务。
如今普通人对这方面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其实解放后,各地潜伏滞留的特务规模十分惊人,仅五一年全国就抓了上万多人,不过随着公安反复清扫,群众举报,特务也越来越少,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他也是碰巧才跟着公安抓到了对方,并运气好旁听了审讯,跟着学到了不少技巧。
撤离路线选择,面部遮挡和伪装误导,换装……那老特务能在建国后潜伏十几年,说明这些招数是真管用啊。
偏偏他们嫌麻烦不用,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昨天他正刻萝卜章呢,都快刻好了,只等着往纸上一盖,就能拿着介绍信买了车票去羊城,谁能想到何进学突然回来说,车站门前有他们的画像,他逃跑中打伤了路人,警察已经追过来了,现在必须马上跑!
然后他就稀里糊涂被拉着上了山,苦哈哈地走到了这里。
都怪他们不小心,现在直接到绝路上了!
心里怨气横生,火工却也不敢发火,这种时候再吵起来,那是真完了。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火工道:“还是想想怎么逃走吧。”
“这山是不能翻了。”
手臂和脚腕都火辣辣刺痛着,何进学看了一下身上的划伤,以及西边高耸的大山,不由得摇摇头:“咱们不是山民,不会打猎,也不会找水源,就算有枪,继续走也会死在里面,这公安也开始往这边来了……还是得想办法出包围圈。”
你这不是废话吗!
火工不想说话。
谁也不知道要出包围?可外面路上全都是关卡,警察又都知道他们长相的,怎么出去?!
不。
火工忽然意识到一个因为太过慌乱,所以被自己忽视至今的关键。
何进学提过车站有他,他三弟,还有王向东的画像,但没有自己!
公安还不知道他的长相!他还有机会,他可以——
携款逃走的念头刚要升起,火工听到何进学忽然惊呼:“有人来了!”
什么?有人?!
这是近在咫尺的危险,火工马上掐灭了念头,他立刻快走几步上前眺望,紧接着便松了口气。
过来的只有一个人,是个邮差。
对方穿着绿色的制服,打着绑腿,背着个竹篓,上面盖着一块防雨的黄色油布,手里拄着比人还高的竹棍,边走边敲敲打打的,目的地正是他们这边的木屋。
这人不能留。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立马躲在了草丛里,何进学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麻绳,待邮差靠近,便突然窜了出来,直接麻绳套在他脖子上!
火工过来,死死地摁住了正在挣扎的邮差,让何进学勒得更容易些。
这条路邮差十多年了,过往最大的危险还是看见野猪,哪里想到还会有人要杀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的他挣扎着,却只觉着喉咙越来越疼,眼前也开始变得漆黑一片,没多久,人就逐渐没了力气。
见邮差停止挣扎,火工喘着气停下,又飞快去翻这人身后的背篓。
上方果然有个干粮包,翻来里面足足五个实面大饼,还有一玻璃瓶肉酱!
火工欣喜若狂:“发了,真发了,这就是咱们命不该绝啊!”
“是命不该绝……”
何进学看着死去的邮差,目光落在那衣服上,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走,咱们赶紧回去再吃点!”
何进学拉着火工重回木屋,屋里,王向东和何进业看着大饼,眼睛立马就直了,纷纷询问这饼哪里来的。
在火工回答时,何进学迅速将自己的包往他装着钱枪的包处一踢,站在两个包前,转过身,对着分饼的火工道:
“火工,哥哥我待你不薄吧?”
火工心里瞬间一咯噔。
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枪和钱都在对方的控制中,立马就明白坏事儿了。
这是在怀疑他?
“大哥,咱不能开玩笑啊。”
火工连忙道:“我可没有出卖兄弟!刚才咱们还一起杀了人,被公安抓到我也要枪毙的!”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王向东瞬间放下大饼,手也按在自己的腰上。
他惊奇不定地看着两人,神经极度紧绷起来。
这是要干嘛?!
“放心啊,哥信你,哥就指望你给大家争个活路出来呢。”
何进学安抚着,面上一副信任的样子,仿佛真是个贴心的大哥。
“你看,你以前跟着特务学过,本事那么大,到现在公安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呢,这痣一擦,更没人认出来了。现在外面这么多公安,我们跑也跑不出去,必须得弄点动静,把他们注意力全吸引过去才行……火工啊,一会儿你吃完饼,换上邮差的衣服,去公安营地放个炸。药好不好?”
他声音异常亲切,甚至还伸手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你放心,那炸。药能定时,最长等上三个多小时它才会爆炸,你放个重要的地方就走,马上去坐车,肯定能逃走,等爆炸了,搜山公安和军人都会回去搜查,我们也能趁乱跑了,到时候咱们去宁乌集合,哥哥我抢的票子分你一半!”
炸公安营地?
你疯了吧?
这就是让我去送死!
火工听完,差点尖叫出声,他想立刻拒绝,甚至想马上逃离此地,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晚了,何进学能说出这话,说明他已经完全不信他了!
而枪和钱都被对方拿着,如果他现在拒绝,那就是必死无疑!
他只有答应,甚至答应,那钱都不会给他,而是由何进学‘保管’着,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拿着钱直接跑路。
而火工也的确舍不得一万五的钱。
他要是不要钱,的确能一走了之,而且大概率保住性命,可以后那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卖假证能卖几个钱?哪比得上这些,何况他为了它们付了那么多心血和风险,就让他放弃……他做不到。
可去公安的营地放炸。药……
那也是找死啊!
恍惚间,火工忽然想起刚才被他们勒死的邮差。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忍不住哀求:“哥,我觉得这样不一定有用…要不再换个主意吧,咱们再往西走,去山林里面,说不定就能出去了呢,咱们现在还有饼了啊!”
“出不去了。”
何进学盯着他:“我说过了,这外面的山咱们现在就爬得快死了,再往里走绝对活不了!”
火工说不出话了。
何进业作为大哥的应声虫,自然没有任何意见,而王向东飞快意识到前面那些话的含义,看向火工的目光也变得疏离起来。
兄弟,不是我不信任,是你条件太好了,我是信不住啊,咱们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都逃出去,但绝不能我们死了,你小子有机会一个人在外面逍遥!
火工扭过头,看着另外沉默的模样,也明白了他们的态度。
良久,他同意了。
“好,我去,但总得给我手枪,我得用它防身,还得给我一千块做路费。”
“枪可以给,钱只给你五百,这些够用了。”
“成交。”
*
公安营地,江夏正吃着晚饭。
好消息总算传了过来,随着搜寻,山上发现了凶手遗留的脚印,但坏消息也随之而来。
天开始黑了。
营地还有柴油发电机提供电力,能够将整个荒地照得如白昼般亮堂,可山上不行啊,手电筒的光还是太小了,而且数量也没那么多,那脚印稍微一断,再找到的可能性就很低,何况光柱那么明显,就算快追上了,搁上百米开外就会被凶手察觉,进而提前逃离。
唉。
要是有夜视仪和热成像仪就好了。
大部分上山排查的战士和警察都下来了,少部分还留在山上,等着明日继续侦查。
下山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营地开始变得极为热闹。
江夏叹着气,忽然见一堆召集过来做饭的村民,其中还有一个模样十分疲惫的邮差。
他背着背篓,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即便拄着竹竿,腿还是有些轻微颤抖。
江夏略有些疑惑。
招村民做饭还能理解,可怎么还有邮差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