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市局,画像室。
“最后一张七年份的……挂好了,大功告成!”
站在墙壁前,黄雪玲小心翼翼的将绘制出来的图像用木夹夹在棉绳上。
一夹完,她就高兴的握拳在胸前挥了一下,跳着向后倒退两步,站在墙前心满意足的欣赏自己的努力成果。
原本空旷的墙壁上,此刻用较粗的棉绳拉了数条横线。
绘制完成的数百张锁芯痕迹,被黄雪玲用夹子一张张的夹在上面。
它们以时间为顺序,从左到右依次排列,数量多的将整面墙遮了大半。
一眼望去,这些大小一致的图例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队,规整又一致。
“这么快就弄好了啊?”
听到声响,江夏停止在楼道眺望远处恢复视线,她转身走入画像室,瞬间看见了满墙的画像。
就和当年画室看画一样。
就是当年那些学生的画像水平不一,离远了也能看出差异,这些图像离远了,那些同个角度的,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样。
但走近了,左右对比,那锁芯上因而造成的磨损,就变得极为清晰起来。
江夏从左往右边走边看,她满意的点着头:“果然还是这样看得清楚。”
“还得是江夏你画好。”
黄雪玲叉着腰,她是打心里佩服江夏的毅力。
前几天,她趁着江夏画完休息的空档,也好奇去瞄了两眼显微镜,那镜片放大的锁芯细节乱七八糟的,不仅分辨不出哪是哪,还看一两分钟就觉得眼晕。
可她硬是能一看好几个小时,边看边画,画了近两个月都不嫌烦。
“要不是你不把图画这么大,这么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说着,黄雪玲走到江夏身边,她伸手指着面前的几张画像上弹子的部分,兴奋地说道:
“这么比照着看,我也能看出来这里是正常开锁留下的痕迹,早期刚开始使用,所以留下的是明显线条,用的次数多了,所以线条被磨得光滑,连弹子头也出现了形变,看起来跟轻轻凹进去一块似的!”
“好嘛,雪玲你弄完了,怎么不喊我一声呢?”
李痕检推开虚掩的门,他走进来,瞄了眼墙壁,瞬间‘嚯’了一声。
“好家伙,这可真够壮观的!”
“我正想让雪玲喊你过来呢。”
江夏转过头,她招呼起李痕检,“现在图差不多都画完了,就剩下比对形状特征了,你也一起过来看看吧?”
“我就是想来说这个呢。”
李痕检上前两步,站在画像前。
这些画像不是一天画完的,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对上方痕迹也算是烂熟于心了。
“从图上看,原配钥匙开锁的痕迹主要留存在原子弹头表面,锁芯的柱面和外端,尤其是这个锁心弹子孔附近,全都是条状划痕。”
说完,李痕检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兴奋:“而这个增配钥匙开锁,因为是新钥匙,边缘比较锋利,同样更容易留下痕迹,尤其是使用时间较长,磨损比较光滑锁,留痕更清晰,而且和原配钥匙留痕基本上差不多。”
“不过这得看复制的精度,像这个,这个钥匙配的差,咬合大,在凹槽这个地方留下了不少划擦痕。”
“但不管情况如何,咱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完全可以区分出原配钥匙和增配钥匙的锁痕!”
江夏边听边点头。
待对方说完,她道:“从总结上来说没问题,看那个案子也够了,但在定定标准上还是不行,咱们得从位置开始,说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些地方留痕,留痕有什么特征,它的形态,大小,纹理之类都得理清楚,这样才能作为同一认证的标准,再次验证。”
“留痕特征好说,这个就是找模样总结像啥。”
听江夏这么说,李痕检道:“不过位置那个肯定还是涉及什么力对吧?那个我可搞不了,还得是你来。”
“没问题。”
江夏点点头道:“就剩下总结了,万里长征的最后一站啊,写完咱们就可以去投稿了。”
一说这个,李痕检就精神起来。
这研究基本上都是江夏一个人在出力,他没帮多少忙,自然不会厚颜无耻的要求在作者上写自己的名字,但后勤上科里也是出了不少力,江夏总归会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个‘长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全体成员’,顺带感谢下领导。
有了这个全体成员,四舍五入一下,他也算是上过报的人了,这说出去多有面啊!
“好好好,我会尽快把这些痕迹都总结出来的。”
李痕检答应完,又想起来干这件事儿的起因。
“对了,江夏,咱们现在这个锁芯痕迹看的也差不多了,那那个入室盗窃杀婴案,你打算什么时候看?”
“写完稿件,投出去后就看。”
江夏早就打好了主意:“这案子过去这么久,相关证据很大可能都已经被销毁,就剩下锁痕,可这部分在技术领域又是空白,咱们抓完审完,就只有口供,这两样送法院那边效力不大,很有可能会因为证据不足再给打回来。”
“不如先投稿,刑事技术是双月刊,快的话,差不多能一块送过去审判,有期刊做背书,那效力就会强上很多。”
这想法倒不错,李痕检赞同的点点头:“那咱们就开始忙吧,争取早点投稿。”
“嗯。”
江夏返回了工位。
她桌上现在全是书。
这种投稿的科研类论文江夏没写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好在赵照相那边正好有刑事技术的三本期刊可以拿来参考,被她拿过来翻了很多次。
但这江夏觉得还不够,她想把论文写的足够详实,经得起检验,所以又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力学相关过来研究,就是效果嘛……
挺催眠的。
毕竟她前世物理再好,也只是普通水准,又不是有天赋的物理竞赛生,自学完全看不懂,不犯困才怪。
不过没关系,江夏有挂。
深蓝,给我加点!
她顺手把今天撬锁的经验值加在了物理力学上。
这下江夏脑海中瞬间又多了不少力学的相关知识。
她边看书,边做了几道形变与作用力的题熟练运用了下,这才转过头回来开始写论文。
字斟句酌的,两个小时就写了一千三,头还疼的要命。
写累了,江夏将笔放下,推门出去吹风。
三中队的熟人白方强和他师父田建国一前一后从楼梯口走上来。
见江夏在外面,白方强挥手打了声招呼。
“早啊江夏,这是准备去吃饭了?”
江夏抬眼扫了眼天上的太阳,那位置的确已经快到正中央了。
的确可以去食堂吃午饭了呢。
“差不多。”
江夏思索着中午该吃什么这个世纪难题,随口问道:“你们刚忙完回来?”
“对,刚问完口供。”
白方强道:“今天遇上个挺稀奇的案子,昨天晚上供销社会计点钱的时候,发现了六张假布票,报警把我们喊过去了,我一看,嘿,那票造的,简直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怪不得能把售票员给骗过去呢。”
假票?
还和真的一模一样?
这是哪位同行能有这么好的手艺?她可得去看看!
江夏原本准备下楼吃饭的脚步一停,人转了个身,跟着白方强就往三中队办公室走。
“和真的一样的假票?这我得看看。”
“看呗。”
白方强完全没有多想,只当江夏是好奇,他道:“那假票就在办公室呢。”
说话间,三中队的办公室已经到了,田建国推开门,屋里面的情况立刻映入江夏眼中。
几个三中队的成员全围在一起,最中间的队长冯正明正拿着两张同样面值的布票对着光打量,边看边道:“像,太像了,这假票和真的完全一样,根本就没法分辨啊!”
队员纷纷赞同道:“就是啊,这看起来完全就是旧了点,完全就是真票啊。”
“这人造的也太像了。”
“那出纳说的锯齿到底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了半天都没找到呢?”
……
…
真这么像?
听这些人的议论,江夏好奇心更多了,她快步走进办公室,轻轻推开一名三中队的队员,站在冯正明桌边,仔细扫了眼他手上的两张布票。
这布票长三寸,通体浅紫,上方印有一圈对称的深紫色复杂防伪纹样,中间写着‘壹市尺’三个字,并在旁边盖有公章,公章上写着‘长宁市政府发行’。
两张布票一张崭新,另一张则皱巴巴的,颜色看起来略有些暗沉,像不小心捏过,又放的久了些,旧了点,乍一看,好像只是时间带来的新旧区别,完全分不出真假。
但这这点小心机完全瞒不了江夏。
“这人做旧的手艺倒是不错啊。”
她挑了下眉,道:“不过造的还是有点假,颜色不正啊。”
“哎?”
听到声响,冯正明扭过了头,看见来人,他心中升起几分惊讶:“江夏?你不是在看锁痕吗?怎么有空来我们办公室了?”
“听白方强说你们遇到个造假票的,造和真的一模一样,就好奇过来看看。”
江夏随口道:“这还挺不多见呢。”
冯正明微微点头,很是赞同的回道:“这不肯定吗,以前谁有能力造这玩意儿?造出来用处也不大啊。”
这话倒是没错。
虽然系统给江夏了满级的假。币制造技术,但这份能力在如今的可发挥空间其实并不大,甚至还比不上窃术。
原因也简单,如今还在计划经济时代呢!
售卖的商品范围少的可怜,只能从供销社购买不说,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相应的票,粮布糖盐肉一样一种票,没有就买不到。
而这还已经是改善后的情况,要是再早个十年,城市居民还会按家庭定额发个粮本,这个月配额买完,就算有票和钱也没法从供销社买的东西。
花起来难,造起来更难,每样工业品都有专用的票据,数量太多不说,工业品价值越高,防伪标识就越多,难度蹭蹭往上涨,而且相应的原材料也在管控范围内,连彩色颜料都弄不来,上哪儿去造假?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也不是,以前缺票缺疯了,也是能遇到有人造假的。”
旁边,年纪较大的老刑警郭连义出言道:“十多年前吧,我记得就有个美术老师拿剩的颜料画粮票,画的也和真的一样,可惜纸不一样,没用两张就被抓住了。”
“后来还有个小伙子,也挺奇的,没上过一天学,硬是模仿着写出来粪票,给他们村多拉了十多车粪,可他这儿拉了,别的地方可就没有了,一查就查到了他们村,把他给抓了。”
“你看看,十多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说呢。”
冯正明调侃一句,随后又道:“不过这也是造出来的,这几年,我记得也有人造假票假。币的,不过都很糙,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有问题,所以都是拿去黑市上,或者乡下去骗,像这么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郭连义点头赞同道:“是啊。”
“有吗?这人造的也就是像点,完全不真啊。”
江夏伸手,将那张刻意做旧的假票从冯正明手中拿了起来,手指指腹摸索了一下,随口道:
“这个假票厚度不一样,用的不是钞票专用纸,像是用三张演草纸用紫色水浸湿叠压在一起,边粘合边染的色,可惜两张纸偏薄,三张纸又太厚,手感和真票差不少。”
“还有这个印刷颜色,这个颜色虽然也是深紫,但偏脏,不是正紫加黑调的,估摸着是手头弄不到洋红,用大红加蓝调的紫色,大红里面有黄啊,黄加紫就是屎,那不脏才怪。”
“这防伪纹样印的像是像,可铜板不像是铜雕的,边缘毛糙有锯齿……可能跟颜料也有点关系,不是用的油墨,是水墨,那喷水做旧肯定洇啊。”
说到这里,江夏也有些赞叹起来:“不过话说回来,用水墨印图还能喷水做的旧,这人的做旧技术真不一般啊。”
水墨水墨,顾名思义,这种颜料遇水而化,即便已经写在纸上,干透了,沾了水也会在纸上扩散,造假做旧的这个人必须喷极少量的水后迅速揉搓做旧再烤干,水多一点,烤得慢一点都不行,是个十足十的技术活。
冯正明听着江夏说的话,人逐渐变得呆愣起来。
这说的可真够专业的,可怎么越听越奇怪呢?
就这么看一眼,摸几下,连对方用的什么材料,怎么做的就都分辨出来了?
江夏你对假票印刷是不是了解的太多了?
而且听这语气,居然还挺赞扬的?!
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冯正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问道:“呃,江夏,你好像还挺懂的?”
“我练的就是绘画啊。”
江夏一脸淡定的说道:“版画雕版都有涉猎,这些本来就是互通的,何况前一段时间还和印刷厂的负责印刷的刘师傅交流过,对这个肯定熟。”
好像……有点道理?
毕竟假票说白了也是印刷品,那作为半个行家,江夏能分辨出假票印刷问题
冯正明半信半疑的,“那江夏你觉着这人大概是什么身份?”
江夏没有立刻分析,而是反问道:“冯队你们是怎么想的?”
“肯定是相关人员呗。”
田建国出言道:“这假票很吃技能,能造的这么真,不是会画画的,就得是印刷厂相关人员,往这两个方向查准没错。”
“这倒不一定。”
郭连义摇了摇头:“之前写粪票的那个小伙子还大字不识一个呢,照样模仿着给画出来了,民间有奇人啊。”
“你们别抬杠哈。”
眼见话题要往别处歪,冯正明连忙敲了下桌子,他道:“这个假票是昨天出现在供销社的,收下的售票员叫王春芳,我们询问过了,她当天太忙,只记得过来买布的是个男人,比较高瘦,穿着黑衣服,模样什么的全都想不起来。”
“这样的话,我们完全没法请你画像找人,只能换个角度,从制造者的角度来。”
说着,冯正明脸上多了些许犯愁。
“这假票做的挺真,制作者肯定有点相关技能,但全市有这本事的人也不少,还特别分散,排查起来太麻烦,江夏你既然懂,那就看看还能从假票上找到点线索,缩小下范围不?”
冯队不说江夏也得出手啊。
毕竟老话说的好啊,同行是冤家,她虽然还没入行吧,但做为前辈,总得排除一下竞争者不是?
好吧主要是拿造假技能反向追踪同行也很有意思啊!
江夏心中升起几分兴奋,人却板起脸,认真道:“我尽力试试,不一定能成,您就当个参考。”
冯正明点点头。
其实他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江夏又不是专门造假的,哪能直接锁定嫌疑人的?能作为专业人士圈出个大致方向,减少一下他们的工作量就成了。
江夏从兜里掏出来了随身携带的马蹄镜。
她火力全开,先仔细看了一遍,见桌上还有五张一模一样的假票,也就随手端起来冯正明桌上的茶杯往玻璃面上倒了点水,将手中假票一角贴上去,随后拿起来等了几十秒钟,再仔细观察洇出来的颜色。
江夏心里有数了。
“先说最明显的吧,我刚才提到的墨。”
江夏放下马蹄镜,她道:“这假票用的是水墨,像是市面上能直接买到的红蓝墨和国画颜料,说明这人和印刷厂应该没什么关系,毕竟印刷厂主要以油墨为主,基本上没有水墨,而且印刷厂有三原色,也就是能调正紫的洋红,只要偷拿一些,完全能把假票做的更像。”
“当然,印刷厂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偷油墨,但这张假票,我仔细看了一下花纹边缘,除了水洇出来的锯齿,还有轻微的不平整,像是拿木板做的雕版,手工雕刻很难将边缘处理的足够精细。”
“咱们市印刷厂都已经换成了胶版印刷,铜板都是用的蚀刻液侵蚀出来的,别说年轻一代,中年那代都不会手工雕刻,也就老师傅还会,但他们工龄长,工资高,有家有业的,出来干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不过雕版是个大方向,造假票的这个人,不对,他们肯定是个团伙,主要负责技术的这个人应该会刻雕版,而且还得是长期雕刻,很大可能应该还会懂一些调色。”
说到这里,江夏沉吟着,“像这种人还真不多见,范围就很窄了,我想想,好像也就济民桥那边的刻章匠人有这个本事了,他们会雕刻,还能接触到书画家,干这个的可能性很大。”
“刻章匠人?还真有可能。”
冯正明愣了下,这个还真不在他们的怀疑范围内。
可江夏这分析还真是有理有据,的确只有刻章匠人懂得雕刻。
这些人经年累月的练习,不仅能刻出各种朝代的字体,甚至还能在小小的印章上刻出来花鸟鱼虫,水平一点也不低,完全有造假票的能力。
而且,如果只查他们,那范围和工作量至少缩减到十分之一。
懂得多就是好啊。
冯正明心下感慨,又想起江夏刚才说的团伙作案,不由得出言问道:
“你怎么怀疑他们是团伙作案呢?”
“这不明摆着的吗?”
江夏用手指弹了下假票:“造假的这个人野心很大,连雕版都做出来了,肯定是想大批量出货,做大做强,创造辉煌呢。”
“但他的手艺呢……啧,行也不行,那么多高价值的票呢,还有钱呢,为啥偏偏只印布票?还不是因为咱们市发行的这款布票没有荧光防伪,通体只有一个紫色和红印章,材料好得嘛。”
“也就是说,这款假票只是这个人的试手作。目的应该是为了迅速大批量出手积累资金,然后拿钱购买合适材料,制造价值更高的全国通用票或者直接造钱。”
“这个目的他一个人肯定完成不了,必须要找负责购买材料和销赃的帮手。”
冯正明微微沉默。
这逻辑盘下来还真是挺合理的,可怎么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这种人,咱们刑侦支队见都没见过,怎么你对嫌犯目的和流程这么如数家珍,好像不是亲眼见过,就是亲自干过似的?
“这说的也太夸张些了吧?”
田建国很是不信道:“就六张假票而已,还跟卖货似的,整上倾销了?那么多,他能花得出去吗?”
“肯定能。”
江夏并不觉得田建国是个杠精。
毕竟他们这一代生活在计划经济和户籍管制下,很难想象出假票和假。币能够制造多大的冲击,以及这些人能有多么疯狂。
她耐心解释道:
“造假的人,心里肯定清楚,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一旦用,那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进而追查到他们身上。”
说到这里,江夏想起曾经看到的电影,忽然心血来潮,压低声音,一脸严肃道:“所以呢,做我们这行的有个行规,自己不能花假。钞。”
听到这话,冯正明瞬间抬头直视江夏。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对吧?!
“咳咳,这是句玩笑话。”
江夏冲冯队眨了下眼,笑着继续道:“他们平时肯定不会用假票,一般来说,要么是去跑别的地方用,要么在本地快速低价大批量出手了就跑,这个人做的是咱们本市的票,本市人的可能性更大,那应该就是出手了就跑。”
“不过鉴于这人有同伙,我觉得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人还没大批量印刷完,但同伙手痒,偷了几张出来花,这人还没察觉,但一察觉到,肯定要跑,另一种就是他已经做完了,准备大规模低价倾销,用票买布就是给别人看看能不能花,接下来就是大规模出手跑路。”
“嗯……这么说的话,冯队你们的速度得快点了,不然就很有可能抓不住他们了。”
冯正明看着江夏,他微微拧眉,目光有点深邃。
快不快先不说,江夏你对他们熟的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现在总觉得你指定有点副业啊!
你要不先老实交代一下?
第42章
“咳咳。”
冯正明先咳嗽了一声。
现在江夏很像行走的嘉奖,让他特别想把人拉到审讯室里,聊点敞开心扉的话题。
但他还是得忍着。
毕竟都是同事,没确定证据就查,那查完啥事没有的话,以后可不只是见面尴尬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他违规违纪又破坏团结,是要挨大处分的。
可就这么放过去,冯正明又觉着对不起自己那疯狂跳动的罪犯雷达感应。
这流程实在是太熟了,没干过,肯定也想过,还是那种详细的把所有步骤反复琢磨不知多少遍的想……绝对不正常!
“那我们还真得快点去了。”
这么说着,冯正明却一动不动,他脸上堆起假笑,像开玩笑般随口试探道:
“刻章匠人这个范围就很好查了,去一趟就能知道有没有,不过话说回来,江夏你对造假还真挺熟的,这技术流程说的是一套又一套,简直就像亲手干过似的。”
“冯队您这就开玩笑了。”
年轻的白方强罪犯雷达尚不强烈,没发觉江夏这话有什么问题,再加上她又是发小的老师,算半个朋友,听上司这么说,他连忙道:
“江夏前途广阔的,怎么可能干这事儿,八成是在上学时看到案例了,才能说的这么准。”
说着,白方强转头看向江夏,问道:“你说是吧,江夏?”
“那倒不是。”
江夏总算平静了些许。
她刚才有点说嗨了。
没办法,就像手里有锤头,看啥都像钉子,想上手砸砸一样,她有技能,看到相应的敌情了,要是因为怕被怀疑就捂着不用的话,也实在是太难受了。
反正她又没干,怕啥?
江夏淡定道:“省里没出过太大的造假票案,学校也就提过一嘴,是我觉着最近两年商品供应比以前多了,票证需求在降低,钱的需求在上涨,制造假。币的收益将会逐年上涨,算是罪犯未来犯罪的一个新方向。”
“正好,这和我掌握的技能相关,索性就顺带推算了下他们的技术流程和行为模式,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可这话落在冯正明耳朵里,听起来完全就是江夏觉得未来造假。币很赚钱,所以专门研究了相关技能和技法……
这更可疑了啊!
但话说回来,哪个真想干这事儿的会傻乎乎的往外说?
敢这么直言不讳,那犯事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可这么琢磨……
冯正明欲言又止。
他努力按下自己疯狂报警的雷达,继续玩笑道:“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想干呢。”
“冯队你也太能想了。”
见势不妙,江夏立马将科室同事拉出来护在身前,“技术这东西,懂又不代表要犯罪,我这只是拿来预测估算犯罪分子的行为,按你这么说,我们整个科室都会撬锁呢,也没见有人去入室盗窃啊。”
冯正明瞬间陷入沉默。
这还真是。
听闻这两个月技术科为了找证据,用各种手法开了几百把锁,现在每个人都能不用钥匙在十秒内把锁打开,极其的可刑可拷,都属于行走的嘉奖。
想到这里,冯正明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些许变化。
你们技术科是真的有点子邪门在身上哈。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我多想了,都是老习惯了,江夏你别往心里去哈。”
果然还是同事最好用啊!
见冯队放下了质疑,江夏心里那叫一个高兴,甚至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把他们拖下水了。
她笑眯眯道:“没事,犯罪行为预测这理论太新颖了,我也是在学校里听专家过来讲课时提到的,据说才刚开始研究,知道的人也不多,的确容易误会。”
说完,江夏停顿了片刻。
她感觉今天又给自己叠上一层防御buff,安全程度再次上涨。
“犯罪行为预测?”
冯正明重复念了遍。
这词还真是第一次听,好像有点道理,跟他们案子办多了,有经验后看一看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怀疑似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听江夏这么说,总觉着有点扯虎皮当大旗的意味。
再预测,也不用预测的这么细吧?
他心中怀疑未消,但也没再提,只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挺新奇的哈。”
江夏已经将注意力切回了案子上。
“对了冯队,这个造假团伙警惕性应该很强,你们最好便衣去,千万别打草惊蛇。”
这推算已经接近本能,就像看到根号144,便知道结果是12一样,直接把中间验算步骤给省略了,江夏沉吟着,倒推起中间的过程以论证结果。
“一般人很难有魄力准备大规模印刷假票,还印的这么真。大概率之前弄别的实践过,而刻章的……能刻正常章,就会刻假章,全看敢不敢,这人怕是已经干过了,有过违法犯罪的行为,保不齐还被查过,现在又私下造假票,肯定很警惕。”
说着说着,江夏灵光又一闪:“嘶,差点忘了,这人会刻章,画技又好,那做假证和假介绍信也不在话下啊!这想往外跑可比普通人容易多了!”
这话一出,冯正明瞬间直起了腰背。
的确,会刻章,那很大概率就会做假证,有了假证,想坐火车逃离可就容易得多了,他们还真得快点出发,不然等一人跑,那就别想再抓回来了。
“多谢你了江夏。”
冯正明暂时不再多想,他直接道:“这样,我们赶紧去吃饭,吃完换了衣裳就去济民桥那边看看。”
“嗯。”
江夏点点头:“也没别的事儿了,那我就先走了,等你们的好消息啊。”
这造假票的家伙绝对是个人才,偏偏目前假。币造成的社会危害不大,刑法判刑也不高,就三至七年,情节极其严重才会判无期。
那就算冯队抓的够快,以假布票的市值来看,这也算不上情节严重,恐怕进监狱里呆个四五年就能出来。
而这一番龙场悟道,恐怕各种技术都得精进不少,江夏得必须得见一见,最好把指纹容貌家庭情况所有相关信息都留上一遍,以后再遇到高质量假。币,第一个怀疑他就行了。
江夏觉着自己实在是太尊重同行了。
嗯,今天心情不错,必须要加个餐。
这鳄鱼的眼泪一下子就从嘴角流下来了,炒肉真香~
*
江夏去食堂干饭,留在办公室里的三中队成员却有些面面相觑。
“不是。”
见人走了,田建国拧紧了眉头,他问道:“冯队,你不会真觉得像江夏说的那样,会是个特大造假团伙吧?”
几张假票还好花出去,可真要成百上千张的印,那拿出来不就一眼假了嘛,这谁会收?
在没有亲眼见证假。币泛滥的过程前,人很难想象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冯正明其实也想象不出来,但参考江夏说这团伙有跑的能力,他隐约也能猜出来他们会怎么干。
黑市上找人大批量的卖,卖的就是假的,按票价一折起步,多买还可以再饶个几厘。
东西够真,只要价格足够低,总会有人心动,想着稍微加价卖给别人,又或者拿去骗别人。
而现在私下票据交易兴盛,如此大量的假布票流入市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上当受骗。
即便这只是江夏的猜测,冯正明也得快点走这么一趟。
他道:
“大不大还不知道,不过这假票真像是印出来的,这人既然有雕版,那肯定不会只印这几张,咱们最好还是快点查,不然被骗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说着,冯正明弯下身,打开柜子从中掏出身常服出来。
对他来说,便装侦查也是常有的事,每次都回家换衣服的话太过麻烦,不如直接在办公室里备上一套,需要时换上就能走人。
“我觉得冯队说的对。”
郭连义赞同道:“咱们不能等事态严重了再管,早查就能早把隐患排除,不过冯队,我也觉得江夏对假票……知道的也太熟了,就算弄什么预测,也不用把怎么搞都研究一遍吧?”
他说得很委婉,
可冯正明哪里不懂这意思?
怀疑同事有问题这事儿可不小,不过江夏也着实太可疑了些,真怪不得他们多想。
就是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可若是换个说法,那不就是身边即将有个行走的嘉奖,等她真干了,抓住就能立大功了啊!
不熟的同事变成了温暖的功劳,这说出来就让人暖暖的了。
咳咳。
开玩笑的,他可不想亲手给同事戴上手铐。
有空还是给廖科长提醒一下吧,让他多盯着点。
这么想着,冯正明换起了衣服,他边换边道:“别多想了,就她这手画像的奇技,以后前程好着呢,哪会为了点钱走邪路。”
“行了,你们也都别站着了,带衣服来的都换上便装,咱们赶紧吃饭,吃完就去。”
话说到这份上,郭连义自然不再多说,他立刻答应道:“是,队长。”
*
济民桥。
长宁市正好是在古运河的关键交通枢纽上,这条河穿城而过,为了方便过人,便兴建了数座桥,济民桥就是其中之一,建造时间。已经有六百多年有余,算本市最大的拱桥。
它位置不错,距离市中心比较近,两边又有大量的空地,人流量也挺多,建国之前就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点。
建国之后,这些人被安排了新的工作,空出来的地方便给了刻章的匠人。
这些刻章匠人都是个体户,他们大多身有残疾,无法进入工厂工作,但又没有完全丧失自理能力,所以街道办特地请老师傅教导,让他们学份手艺,以供谋生。
站在济民桥上,冯正明看到的就是各种身体有恙的摊主。
离他最近的那个摊主身高极矮,看着跟个十岁小孩似的,旁边那个一条裤管空荡荡的,身后还放着拐杖,左边乍一看正常,可起身向后拿东西时,整个人却摇摇晃晃的,像个偏瘫。
郭连义微微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啊。”
田建国则数起来了柱子。
“这边的刻章匠人好像比以前更多了?这摊子都排到第六个柱子边了?我前两年带小妹过来刻章的时候,人也就到第四个柱子,这直接多出来一半啊?”
郭连义不由得向远处新增加的刻章匠人眺望,片刻,他道:“看起来都挺年轻的,手脚也都没事,像是这几年回城的知青,应该是进不了厂子,又得想办法糊口,就也过来刻章了。”
田建国拧起了眉头:“突然增加这么多刻章师傅,那这收益还能糊口吗?”
冯正明已经七八年没过来刻过章了,以往偶尔从这边经过时,也没有多留意这里的匠人如何,不过现在听田建国一说,他心里的怀疑也立刻上来了。
卖多买少,钱赚的肯定少,少就穷,而人一穷,极其容易铤而走险。
“不好说,但肯定会比以前难。”
冯正明立刻道:“咱们分散问问吧,重点关注那些手艺好,缺钱,以及近些时日不怎么过来出摊的人,尤其是有造假前科的,这种人嫌疑很大。”
“好的冯队。”
众人分开,走向不同摊位进行询问。
冯正明也走下桥,他在距离桥口最近的一个摊位前停下。
这个刻章摊的摊主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师傅。
他的摊位不大,应该说所有刻章摊都不算大,就一个多格的木盒,摆放在马扎上,最前面是二十来个已经刻好的印章,倒过来放着,露出已经刻好的姓名。
旁边则是各种章料,有石头的,也有木头的,大小尺寸不一,后面则是各种刻章的工具。
老师傅坐在盒子后面,他低着头,双腿夹着印床,印床中夹着章料。
他左手扶住章料,右手则用刻刀在章料上反复的修改着,半枚反‘张’的字已经逐渐显露了出来。
冯正明扫了眼成品。
大部分都是姓名章,但还有三四个是纯图案,其中还有朵线条状的兰花,那线细的和指甲盖儿似的。
冯正明有些惊讶:“哎,师傅,这怎么还有人刻花啊?”
“哦,这是闲章,印着玩儿的。”
老师傅抬起了头,“以前是文人画师要的,好给文章作品留印,现在不少年轻人也喜欢。”
冯正明问道:“那刻的人还挺不少?”
老师傅微微摇头:“还行吧,这玩意不好刻,也就手头有钱的小年轻和文人定的起,大部分人过来也就刻个姓名章。”
“奥。”
冯正明微微点头:“那会刻这闲章的人肯定也不多喽?”
“肯定啊,会画的还能给个花样子,有的自己都不知道要啥,你得先给他画出来再刻,那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老师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是我吹,这条路上能刻好闲章的,一个手就能手数过来!”
要先画图?那就是也会画画喽?这也是造假票的必备技能了。
冯正明心中一动,他连忙继续问道:“那师傅您给我说说,是哪几个人闲章刻的好呗?”
老师傅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冯正明几眼,若有所思,“您不是来刻章的吧?公家的人?”
树老成灵,人老成精,这样的老师傅,一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人呢,两句话就发现他的身份很正常,冯正明面色不变,直接承认道:
“对,向您打听下这样的人。”
老师傅沉吟了下,慢慢道:“有这手艺的,我算是一个,桥口那边的老吕头,留络腮胡的杨师傅,还有左边那个扎头巾的妹子,你别瞧她年纪小点,手艺那是真不差,她家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日子过的挺苦的,你要是打算刻章,可以找她刻个。”
冯正明扭头看了眼。
那是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中年妇女,脸上满是风霜,露在外面的手也颇为粗糙,衣服上也打着补丁。
只是看着穷,眉宇间却带着股倔劲,不像是会去造假票的。
微微沉吟,冯正明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别人吗?尤其是那种不走正道的,或者说这段时间来的没那么勤的。”
“嗯……”
老师傅低头思索,好一会儿才抬头道:“还真有个,这人姓丁,腿有些瘸,所以大家都叫他丁瘸子,本名我给忘了,他手艺也不错,好些画师喜欢找他刻闲章。”
“六七年前吧,我听说他给人弄过假证,被抓进去劳改了半年,出来后就一直安安分的刻章,不过近两年生意不好做,他说要换个营生,去搞大买卖,我也不知道他要搞啥,反正是三四个月没来过这边了。”
特征全对上了,连造假证都有!
冯正明心中感慨着江夏对犯罪嫌疑人可真熟,嘴上连忙追问道:“那师傅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师傅回忆着说道:“应该是桥林街道那边,好像是第三个胡同,不过具体是哪户我就不知道了。”
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将这人列为第一嫌疑人,冯正明继续向老师傅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可疑对象。
而正在他询问的间隙,丁瘸子的兄弟丁四和他的狐朋狗友杨达正骑着车,从这条街上经过。
前个卖了批票,哥仨都赚了笔钱,心里别提多热腾了。
可惜这钱还来不及花,他们得尽快把票都卖出去,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潇洒了。
听去过南边的人说,那边的人已经开始不用票了,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夹克衫,喇叭裤,皮鞋,还有能挂在腰间的收音机,甚至连女人也能招来。
畅想着日后的美好日子,杨达一个抬头,就看到了让自己肝胆欲裂的面孔。
那蹲地上的看起来怎么那么像三中队的队长冯正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达立刻左右看看,果然又发现了几个老熟人。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而这所有的念头,都指向了一个最可怕的情况。
“麻烦大了,条子查过来了!”
“啥?”
丁四一愣,他半信半疑道:“有条子?那也不一定是来查咱们的吧?”
“等你确定是来查咱们的,那就等着被抓吧!”
杨达心中发急,他压低声音快速道:“别磨蹭了,我被抓的多,听我的,咱们赶紧回去拿上钱和东西去找你哥,要是没事儿,那就是我虚惊一场,吃不了什么亏,可要真是条子,咱们就能赶快逃了!”
杨达说的急迫,看他这模样,丁四也不敢大意,连忙答应道:“好。”
两人骑上自行车,急匆匆往家回。
正在询问的冯正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与罪犯擦肩而过,他连续问了四五个,虽然也给出了其他答案,但嫌疑最大的还是这个丁瘸子。
冯正明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队员身边会合。
“你们问的怎么样?”
田建国主动道:“我这边问出来两个嫌疑人,其中有个人嫌疑最大,绰号叫丁瘸子,本名叫丁二。”
“巧了,我这边问出来嫌疑最大的也是丁瘸子。”
郭连义顺口接道:“据传闻说,这人最近还专门在外租了个房子,经常是好几天不出门,偶尔背着个包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这边听到最多的也是他。”
冯正明微微沉吟:“这人嫌疑最大,夜长梦多,咱们也别等了,既然这个人就在租的房子里住,那咱们就去这里找他,老郭,你问清楚住址了没?”
郭连义摇了摇头:“只知道在吉祥街那边,具体咱们得再问问。”
“也够了,走!”
说走就走,几人骑上自行车,迅速朝吉祥街骑去。
*
吉祥街是个老街区。
这里本来房屋就拥挤,建国后也没地建大厂,没有大工厂,自然没钱建楼,依旧全都是平房,甚至还颇为老旧。
而长大的年轻人若是找到了工作,便会逐渐搬迁到工厂周围,以至于这边少有的出现了空房,能够向外出租,价格也十分的便宜。
骑车到了地方,冯正明左右望了望,见对面走过来个中年人,他连忙伸手招呼道:
“同志!”
中年男人停了下来。
“向你打听个事。”
冯正明停下,用脚撑着车问道:“这片区有没有一个大概三十多岁,腿脚有些瘸的男人过来租房?他住在哪里?”
“腿瘸的男人?”
中年男人伸手挠了下头,回忆道:“还真有个,就在前面最头上往左拐,第一二……第三个大门就是了,哎对了,你们是谁,找他干啥?”
“我们是公安,不要多问。”
冯正明回了一句,脚踩上车凳子,一个用力,车子就迅速向前冲去。
田建国和郭连义几人迅速跟上。
听到回答的中年男人愣了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公安哎,这八成是来抓什么人的,多久没见过这事儿了?赶紧去看看热闹啊!
心动不如行动,中年男人脚一拐,直接就跟了上去。
而冯正明已经骑到了路拐角。
他向左拐弯,随后继续向前骑着。
他两侧都是正对着的大门,完全不知道是左边第三个还是右边第三个的大门,正后悔没多问一句呢,右边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身上还挎着个包。
好嘛,这可真是送上门了!
眼见自己距离对方只有三四米,冯正明立刻高声喊道:“丁瘸子!”
被叫出绰号的丁瘸子下意识扭头望了过来,他愣了一秒,见乌压压来了五个壮年男人,又都带着点正气,心头瞬间慌了,本能的把包一扔,转身就往前跑。
就喊你名字而已,你跑什么?
这分别就是不打自招!
冯正明心下更加确定了,他一个猛踩,毫不心疼的就用自行车撞了上去,把人绊倒后松开车,整个人往前一扑,就将丁瘸子摁在了身下。
“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丁瘸子!”
丁瘸子还在挣扎着,可田建国已经压了上来,他从后腰拿出手铐,结结实实的将人反绑了起来。
“好家伙,还真是这个人干的!”
郭连义走了上来,他拎着刚才被丁瘸子扔掉的包,一翻,就从中拿出四沓一模一样的布票。
这还只是他的手能抓出来的数量。
有田建国压着,冯正明便站了起来,他看着郭连义手中的布票,兴奋道:
“嘿,人赃俱获啊,这下案子可算是给破了!”
说话间,远处的墙角边上,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丁四的嘴巴,又一点点的将他拉走。
第43章
郭连义还低着头,他翻数了下包中布票的数额,彻底被惊住了。
“居然有这么多布票……好家伙,这得有两千多张了吧?他们怎么能印出来这么多的?”
冯正明处理的案子多和钱有关,大规模打击投机倒把时,收缴的钱财也不比这少,面对布袋中的像极了真的的假布票,虽然也有惊愕,但还能维持镇定,他拧着眉头道:
“恐怕这些还不是全部呢。”
“走,咱们赶紧去里面看看。”
说着,冯正明就已经快步走到了大门前,伸手推开门进去。
一进入,他就看到了一排排的晾衣绳,以及晾衣绳上大量正在晾晒的浅紫色纸张。
粗略估计,至少能有个上千张。
冯正明心下了然。
这应该就是先处理过的纸了。
他扫了两眼,步伐未停,边关注着周围的动静,边快步从这些纸张中间穿过,来到没有落锁的正屋前。
他推开门,向内眺望。
正屋内没有人。
整个房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碎纸,烟头,完整与不完整的布票被随意扔在地上,仔细一看,有着各种各样的印刷失误。
而后方的八仙桌上,则堆放着数沓已经打包完毕的‘正常’布票,大概也有个八九十沓。
除此之外,房间内就是各种机械和各种工具。
块状的颜料和三瓶红蓝墨水被放在桌上,地上还有四五个未扔的空瓶,旁边则是重型台式裁纸刀,马扎前则是台手摇式印刷机,中间正放着块和外面晾晒纸张差不多大的深色雕板,雕板上是八块排列整齐的粮票图案。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看到这幕的冯正明还是被惊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个小型的造币作坊了!
“我滴个娘哎!”
郭连义从后面跟了过来,看到这幕,他眼珠子都瞪大了:“这到底造了多少张假票?”
乖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票呢!
“上万张是有了。”
冯正明后退了两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造假案,这么些假票带来的冲击还是过于震撼,尤其是地上印刷失败的那些,让人莫名有种票好像就是张废纸,而不是票的即视感。
他撇开眼,逐渐恢复些许理智。
幸好,幸好抓的早,不然这么多假布票流入市场,那普通群众不知道会损失多少钱财,整个市场动荡成什么样子了。
冯正明重新带上了门,他挂上门锁,道:“这屋里大家都别进了,得再喊人过来清点封存收缴,还有,这里明显不只有一个人长期活动,丁瘸子肯定还有帮手,老郭你赶紧去周围问一下,还有什么人经常过来?”
郭连义立刻答应道:“好!”
冯正明将门锁上,亲自去这条街道的办事处给局里打电话摇人。
这电话直接打到了段支的办公室。
没办法,这些布票数额实在是太大了,从面值上来说,价值怎么也得有个三四万,这可不是他一个中队长就能直接处理的事儿了,必须得报告上级。
段支的惊诧不必多说,等确定会立刻调人过来,冯正明就挂断了电话,他从兜里掏专门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又给附近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调人过来协助接下来的抓捕。
一切忙完,他迅速返回了小作坊里。
这空档有刑警尝试审讯了下丁瘸子,但对方抗拒情绪极其严重,一句话也不说,只能将他先绑在院子中的一棵树上,派人看着,等后续干警来了再将其带走。
听到抓人的动静,周围人纷纷出来看热闹,有人甚至直接端着饭盆,蹲在边上,边吃边瞪着眼睛张望。
这倒也方便了郭连义,不用一个接一个的敲门询问了。
他很快就从周围人口中又问出两个嫌疑人。
“冯队!”
见冯正明回来,郭连义快步走到他面前,“问清楚了,这丁瘸子应该还有两个同伙,据说一个是他亲兄弟,排行老四,叫丁四,另一个见面不多,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杨,大概三十来岁,没啥具体特征。”
“这两人之前和丁瘸子一块儿在这儿住,都是几天不出一次门的,但最近频繁外出,而且是早出晚归,偶尔还不回来。”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冯正明眉头又拧紧了。
这么说的话,这个团伙已经开始尝试分销,只是才刚开始售卖,就就被他们给发现了。
可不知道行踪,这如何抓人?
“咱们得蹲守。”
冯正明迅速思索了一遍,道:“这样,老郭你赶紧把这些人劝回去,我再去打个电话,让来的人换上便装,也先别查假票了,这里什么都别动,等人回来,咱们好直接来个瓮中捉鳖。”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道:“光在这里不够,丁四也有可能会回家,嗯……这样,这里就交给老郭你来协调了,我和待会儿过来的片警一起去丁四家里蹲守,咱们得快,不然让他们察觉到异样,那就抓不到了。”
郭连义立刻答应道:“没问题冯队。”
冯正明一刻未停,他重新调整完方案,等片警一到,带着人就往丁四家急匆匆的赶去。
很可惜,这次幸运之神并未眷顾于他。
经验丰富的杨达在看到丁瘸子被摁下,立马就知道这地儿绝不能待了。
他们得逃,马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被他捂住嘴的丁四还在挣扎,但力度根本算不上多激烈,杨达清楚他只是缺个台阶下,他压低声音,厉声道:
“老四!你哥已经被摁了,你也想折进去不成?你放心,你哥进去待不了几年,咱们有新刻好的钱版,换个地方,就能赚上一笔大钱,你给你哥存着,到时候等他出来,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听到这话,丁四挣扎的动作迅速停了下来。
他慢慢点了下头。
杨达心一横,松开了手。
丁四没有叫喊,也没有冲上去,他转过身,朝自行车走去。
杨达也快步走到自己的自行车前,“跟我走。”
他心里盘算着。
和条子打交道多了,杨达很清楚他们抓人的手段,无外乎家里蹲,站里堵。
家里已经被蹲了,市里的火车站和汽车站更不能去,去了就有可能被扣下。
不能坐车,那就只能骑车走,骑车去县里,到那里再换乘。
之前的安排被条子这么一搞,已经全乱了,天知道丁瘸子接下来会不会供出他,邻省是绝对不能去了。
那就往南边去,不是说南边买东西多用钱,不怎么用票了嘛。
他们有钱,有介绍信,还有已经雕好的版,丁四技术虽差点,但全套流程都会,去南方,肯定能发大财!
打定主意,杨达带着丁四,飞快朝城外骑去。
*
冯正明一刻未停的赶到了丁四家前。
这是个破败旧房。
墙是碎石垒起来的,只有半人高,里面一正一侧两间房屋,没有涂灰,暗沉的红砖就这么裸露着,积着满满的尘土,屋檐上还有两道指节宽的裂缝。
现在大门锁着,院子中虽堆着些许杂物,但都带着些灰,看不出丁点人气。
“看这样子,这房子主人应该好像时间没回来了。”
一个年轻的片警不由得出言道:“咱们不会是来错了吧?”
田建国感觉他更想说的是这趟白跑了。
冯正明同样瞄了他一眼,“你不来怎么能知道来没来错?”
年轻片警喏喏的不敢说话了。
冯正明微微沉吟。
抓人向来是个难活,在茫茫人海当中,如果没有足够的摸排,足够的蹲守,也没掌握充足的线索,那想把犯人抓住,简直是难如登天。
辛辛苦苦跑一趟,什么收获都没有,对刑警来说是家常便饭。
很不巧,这一次行动太过仓促,他们对犯人了解的太少,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那只能一个点一个点的排查。
这边没有人迹,那也算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只是接下来要不要继续蹲守呢?
两三秒后,冯正明有了新的想法。
还是先问清楚这两兄弟什么情况再说。
“你们都先分散开,不要聚在这里,去路口注意着点动静。”
让人散开的同时,他走到旁边的邻居家,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拉开门,看着冯正明身后的片警,很是疑惑道:
“是公安啊?你们找我有事儿?”
“大娘,您对这户人家熟吗?”
冯正明问道:“他们家几口人啊,怎么一直没有人在这儿住?”
“原先有六口来着。”
提及邻居,老太太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些许嫌弃:“是对夫妻带五个娃,最大的是个姐儿,底下四个都是弟弟,他们娘生完最小的那个就走了。”
“这留下的爹不是个东西,挣点钱,不养孩子,全换成酒喝了,小的没奶喝,直接就没了,几个孩子全靠大姐儿到处讨活干,再加上我们邻居帮衬点,才勉强活下来,可惜老三还是夭折了,老二冬天生火的时候也烫伤了腿,瘸了。”
“七八年前吧,这家男的总算把自己喝死了,大姐儿也嫁出去了,就剩俩兄弟一直在这住着,可惜又瘸又穷的,也没人给他们介绍对象。”
说着说着,老太太也有些奇怪起来,“不过他们是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冯正明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老太太你知道这俩兄弟平时去——”
话还没说完,对门听到动静的邻居探出个头来,听老太太这么说的他立刻反驳道:
“陈大娘你记错了,谁说他们没回来了?前个不就回来一趟?就是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也不知干了啥,哦对,他们刚才也回来了一趟。”
什么?!
冯正明本能觉得不妙,他转过身,对着这人追问道:“他们回来时什么模样?走了多久了?”
邻居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回来时还挺急的,骑着车,拿了个大包裹就走了,至于时间……那得有一个多小时了。”
冯正明瞬间攥紧了拳头。
完了,来晚一步,这俩人跑了!
他心中瞬间升起几分恼火,可恼火之余,却又十分不解。
按时间算,这两人逃走的时间比他们抓住丁瘸子还要早,那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暴露的?
*
冯正明是带着满头雾水回来的市局。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丁瘸子。
他们昨天上午才刚卖出去五沓假票,按理说就算是查,也应该查二把头上,怎么今天就摸到他这儿,把他给抓了呢?
难不成是二把头把他们给卖了?
不可能啊,他们自己也不干净,就算卖了他,同样要去蹲号子啊。
丁瘸子怎么也想不通。
田建国将他押进了审讯室,准备提审。
被段支派出去的干警们将相关工具及假票全都带了回来,多到得用布包装的紫色假票吸引了不少人出来看热闹。
江夏也不例外。
听到动静的她推门走了出来。
三中队办公室已经围了不少其他部门的干警,他们围观着成堆的假票,发出了各种感叹。
“我的天啊,这么多假布票?”
“他们这究竟造了多少?”
“光成品就有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张,这还没算他们印出岔子的,你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满地都是假票啊!还是八张连一起的呢!”
“嘶——我的娘哎!”
“印刷厂也没他们这么能印啊!”
……
…
江夏走到了跟前,她扫了眼桌上那堆成小票堆的假票,随口道:“才印了一万来张?那也不是很多啊。”
“嗯?江夏你过来了?”
冯正明刚挂下打给火车站的电话,听江夏这么说,他下意识扫了眼桌上的假票道:“看着是不多,可这数量是真不少,这要全卖出去,不知道能惹出多大乱子呢!”
“不是冯队,我是说他们印的还是少了。”
江夏淡定道:“这可是机器化印刷,就算是半自动化,那速度也不慢,一个小时最低五百张,咱们要是抓的再晚两天,他们恐怕能再印个一万张出来。”
“乖乖,这些就够吓人了,还能印更多?”
陈栋转过头,他手中还拿着沓布票,边在手上拍边道,“不过万张布票也就一百捆,看着还真不算多,一个大点的布包就能全背走了。”
江夏站在桌前,随意拿起来一叠还没有她手掌长的布票道:“谁票小呢。”
人们对货币的认知概念并不全,当然,主要是接触的少,无论是票还是纸币,与庞大数额不符的是,它们叠在一起的体积反而会极小,等未来换成百元面值的人民币,那一个皮箱就能轻松装下两百多万。
也正因如此,假。币制造的总面值额往往会非常的高,通常都是百万起步,上亿也不在话下。
这点票,刚起步,洒洒水啦。
江夏将布票放回桌上,扭头回问道:“对了,冯队,嫌犯抓住没?”
连工具带假票都给搬回来了,人肯定应该也抓回来了吧?
可冯正明脸上却露出了些许尴尬。
他停顿半刻才说道:“这个团伙有三个人,我们目前只抓到了负责造假的丁瘸子,另外两个同伙都给跑了,而且他们带了钱和假证,以及一套十元人民币的模板,现在正在抓。”
说完,冯正明又停顿了下,无奈补充道:“不过我觉着希望比较低。”
“嘶——”
江夏不由得抽了口冷气。
那完了,有钱有证的,这天南海北哪里都能去,除非这两人印钱卖了,在当地城市引起混乱,否则他们根本没法追踪到他们的行踪啊。
陈栋叹了口气:“那你们这也太倒霉了。”
“有一点吧,不过肯定是我们哪里失误了。”
冯正明微微摇头道:“刚才老郭确定了,除了丁家两兄弟外。还有个团伙叫杨达,这人平日就给人牵线搭桥办假。证,还进去过两回,是个警惕心很强的老油子,所以行动很果决,说跑就跑,半点犹豫都没有。”
两次龙场悟道了啊?那怪不得这么能跑。
国内人口基数如此之多,罪犯当中肯定能出来几个高手,能把警方耍得团团转,这个叫杨达的有成为重案头子的潜力哈。
江夏觉着,自己有必要给对方波澜壮阔的人生再多添点水。
“连雕版都拿走了,这杨达肯定还要印钱的。”
江夏主动道:“画通缉像往周边省份送吧,保不齐别地的警察就能发现他了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是这么说,可冯正明还是有点忧虑。
他总觉着让对方这么一跑,有了这次的经验,这个杨达以后出手会更快,恐怕上午出,下午就要拿着钱走,等当地警察发现了,恐怕人早就溜之夭夭了。
“最好再和铁路公安协调协调。”
冯正明叹气道:“指望当地警察抓,那肯定会慢上一步。”
“不聊了,我再去审审丁瘸子。”
冯正明打起精神,他道:“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点有用的呢。”
“那冯队你帮我留个样。”
江夏立刻道:“我需要这个人的十指指纹,这家伙判不了死刑,出来说不定还要造假,我得提前留个档。”
冯正明愣了一下,略有些惊讶的看向江夏。
好家伙,你还真打算提前预防犯罪啊?
*
指纹提取的很顺利。
但审问过程就很糟心了。
审讯室。
冯正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敲了敲桌子,面容严肃道:“丁二,我提醒你,你作坊都被端了,犯罪事实非常清楚,而且制造的假票数额巨大,你要是什么都交代,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可以继续这么僵持下去,能给你一辈子关里面信不信?!”
“关就关呗。”
丁瘸子一脸的无所谓:“我敢造,就不怕被抓,大不了就是一死,下辈子说不定还能有条好腿呢。”
这家伙的心理防线实在是太强了。
冯正明头大如斗。
从他审问开始,丁瘸子就意识到丁四和杨达已经逃掉了。
这里面毕竟有亲兄弟,为了掩护对方,他硬是什么都不肯交代。
三个多小时一无所获,冯正明心中越发烦闷,他站起身,不发一言的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段支不知何时从三楼走了下来,此刻就站在审讯室门前等候,见冯正明出来,立刻问道:
“怎么样?审问出来了什么没?”
“没有。”
冯正明满脸晦气:“这人知道兄弟还在外面没被抓呢,嘴硬的出奇,什么也不肯说。”
那这的确是最麻烦的情况了。
像那种合伙做事的,抓住一个,这个人为了减轻罪行,很容易卖掉合伙人,可亲兄弟之间就不一样了,有血缘关系在,被抓的那个很容易会为了保护对方而牺牲自己。
这种行为不仅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有错,还会得到极高的精神满足,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可现在就丁瘸子有可能知道这两人行踪,还知道假票卖给谁了。
段支沉吟片刻,说道:
“他不是还有个姐姐吗?说动下家属过来劝一劝试试吧。”
冯正明略微沉吟,点头同意道:“行。”
第二日,
上午,丁大姐就被请过来了。
这一家子妈走的早,爹也不当人,孩子名字起的都颇为敷衍,丁大姐本名就是丁大姐。
她从小劳心劳力,结婚后同样如此,今年还不到四十,人却已经如五十岁那般苍老,头发掺着银丝,脸上也满是皱纹,走进市局后整个人显得异常拘谨,手一直抓着衣角,将其抓的皱皱巴巴的。
“丁同志。”
冯队走到丁大姐身边,看了眼身边陪着的女警,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暗示后,开口道:“你不用紧张,就进去劝劝你兄弟,他好好交代,也能判得少些,以后能早点出来,再好好做人。”
“奥,好。”
丁大姐点点头,推门进入了审讯室。
闭目养神的丁瘸子睁开了眼。
见到来人,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是了然。
“大姐,他们连你也给叫来了,是来劝我的吧?”
虽是反问,可丁瘸子声音却极为笃定,他摆了摆手:
“你还是别劝我了,那可是四弟,我这进去最少也得有个二十年,这辈子也无后了,你总不能让他也跟我一样吧?”
“你现在才知道要判刑啊?那你当初怎么带上他干这勾当了!”
没有警察在身边,面对的又是犯了法的亲兄弟,丁大姐脾气瞬间就上来了,“你这样对得起咱妈吗?啊!她俩儿子全都是罪犯!”
“咱妈早死了。”
年幼失母,丁瘸子对母亲感触并不大,只是看着生气的大姐,他还是难免有些愧疚。
“要是警察没来这么快,我就能给你也留一笔钱了,咱们家也不用过得这么穷,哎,谁承想辛辛苦苦忙活好几个月,钱都没赚上呢,就被端了,这都是命啊。”
“你——”
丁大姐词穷了。
她干巴巴的又劝了几句,却也根本没什么用,只能无奈的走了出来。
“对不住了公安同志,我这兄弟这几年主意越来越大,根本就不听我的,我劝不了他。”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了。
冯正明无奈的让人先将丁大姐带走。
段支站在审讯室外,听完了全部过程,见人走了,他拧着眉道:“这家属劝人的意志不够坚定啊,进去哪里是劝人,分明是被劝嘛!”
“是我工作没做好。”
冯正明道:“不过他们家情况也摆在这里,这个丁大姐无论是在情感还是利益上考虑,很容易倒向丁二。”
“算了。”
段支摆了下手:“都今天了,还没有抓到丁四和杨达,这俩人八成已经跑出去了,他们知道丁二被捕,肯定不会按原先的安排跑,我看就算是问他,也抓不到这两人,现在最关键的是得知道他到底已经卖出去了多少假布票?又究竟卖给了谁?这流落到市场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这个我也问了。”
冯正明更无奈了:“可这人不知道怎么想的,连这方面也不肯说。”
“那就继续审。”
段支道:“他给兄弟扛也就罢了,没必要给市里的人抗,继续审,看看他到底在意什么,只要抓住那个点,肯定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在意什么?
听到段支这话,冯正明心里忽然一动。
说起来,这个丁瘸子好像一直挺好奇自己是怎么被抓的?
那要不要请江夏过来说说试试?
冯正明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总觉着要是让江夏来了,那就不是审问,而是技术交流大会了!
第44章
技术交流肯定不行。
这丁瘸子明显死不悔改,想知道暴露原因,也只不过是为了继续改进作案流程。
虽然按数额算,他基本上要判个无期,但无期并不是要关一辈子,如果表现良好,逐步减刑,最快十几年就出来,到时候还能老当益壮,再干波大的。
能不能在不泄露技术的情况下,用他怎么被抓的这点钓出来假票究竟卖给谁了呢?
冯正明不知道。
但这事简单,问一嘴不就知道了?
打定主意,冯正明送走段支,立刻上楼去找江夏。
彼时的江夏正在和论文搏斗。
她现在已经稳居上风,再来个两拳就能收尾,拿下胜利,心情非常愉悦。
这愉悦持续到冯队的到来。
楼道外,江夏微微靠在墙上,略有些疑惑的问道:“冯队,你不是在审犯人吗?找我干啥?”
“这不是一直审不出来吗。”
冯正明道:“想让你给出出主意,这个丁瘸子对自己怎么被抓还挺在意的,我想从这里突破一下。”
啥?
江夏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听错了。
为了线索,刑警的确会有限度满足犯人一些的要求,比如抽根烟,看望下家人之类,但知道自己怎么被抓可算不上合理要求,冯队怎么想这种馊主意?
她有点怀疑冯队的智商了。
“冯队,您该不会是想让我给他讲印刷的基本原理吧?这是来审他还是给他上拔高课呢,改回头他在劳改所里教别人怎么办?”
“那肯定不是。”
许多监狱都会有一条规定,就是不准罪犯私下交流犯罪手法,而众所周知,无论多么离谱的规定,一旦出现,就说明背后绝对会有更离谱的事情发生。
能让各个监狱都不约而同的出现这种规定,侧面也能说出罪犯在犯罪技法的交流绝对非常活跃。
冯正明可不希望看到技术精进更加的丁瘸子进入监狱,教出一堆会造假。币的出来,他摆摆手,道:
“丁瘸子对他兄弟掩护意识很强,基本上不可能交代出相关的线索,但他卖出去多少假票这事应该能松口,这些假票流入市场危害也挺大的,必须得查出来。”
“我想拿他怎么被抓的信息来钓一钓,但又不能泄露技术,这中间的度我就不太好把握了,所以特地过来问你,看看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奥,那这就合理了。
江夏恍然大悟,她手摸着下巴,略微沉吟,瞬间就有了馊主意。
敌人的成功固然可怕,可最让人怒火中烧的,还是来自队友的暴击啊!
“这好办,咱们把锅往销赃的这个人身上甩就行了。”
江夏脸上笑嘻嘻的:“冯队你就说有人拿着二十张布票去供销社买布,一下子就被售货员发现异常,报咱们这边了,技术科鉴定后确认不是手绘,是印刷出来的,所以去查什么人会刻雕版,然后就查到了他头上。”
江夏直接给数量翻了三倍。
冯正明愣了下,瞬间就反应过来。
好嘛,这丁瘸子要是知道自己是因为这才栽的,不恨死分销的才怪!
“行,这我就有数了。”
他面上也浮现出笑意,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江夏,明天你上午有空吗?需要你给丁四和杨达画个画像。”
江夏点了点头:“有。”
那篇论文就剩下点收尾,最多一小时就能写完,之后重新誊写一遍就差不多了,快的话,下午就能打包发走。
“那没事了,我就先下去审问了。”
得到答复,冯正明也不再多留,他说了声,转身就准备去继续审问。
走到半路,他脚步忽然停下,思索片刻后又去了趟办公室,手里拿上了数张假布票。
江夏还站在楼道外。
她没有回去,而是伸了个懒腰,胳膊和腰纷纷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声音。
写论文写久了,坐着感觉不知道,出来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僵了。
还是先遛遛再回去吧。
反正不是她想看狗咬狗。
*
审讯室。
丁瘸子百无聊赖的坐在审讯椅上。
在这儿关着,什么事都不能做,着实无聊。
他克制不住的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想大姐丈夫知道她兄弟都犯了事后,会不会给大姐甩脸色,想丁四有没有逃出去,以后日子会怎么样,杨达会不会坑他……还有最关键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栽的?
不甘心啊。
他费那么大劲儿,日夜颠倒忙活了好几个月,造出来那么多票,离发了就差最后一步,怎么就突然栽了呢!
正想不通呢,审讯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冯正明和田建国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丁瘸子瞬间警惕起来。
冯正明态度倒有些放松,他从口袋里掏出数张假票,往桌上一扔,随后抻了下外套,姿态随意的坐下问道:“这东西你认识吗?”
丁瘸子头抬了起来,“怎么不认识?这不就是我做的布票么,够真的吧?”
“是挺真的。”
这点冯正明还真不能否认,他顺着说道:“你不好奇这么真的假票,我们是怎么发现,又怎么抓到你的吗?”
那何止是好奇了,简直是抓心挠肺的想知道!
丁瘸子身体下意识向前靠去,但很快,他就想明白这是冯正明想让他供出兄弟的手段,立刻紧紧的闭上了嘴。
抗拒意图非常明显,可冯正明看着对方的身体动作,心里立刻下了定论。
有戏。
他慢慢道:“我呢,也不让你交代别的,你只说卖出去多少张假粮票,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说个数而已,对老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丁瘸子犹豫了片刻,张开了口。
“十五沓。”
一沓是一百张,十五沓,那就是一千五百张假布票,这数量可真不少。
幸好是问了。
冯正明在心底思索起谁有可能买下这么多布票。
“我说了。”
见对方一直不开口,丁瘸子催促道:“你也该说我是怎么被抓的了吧?”
“行啊。”
冯正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假票,边向对方展示着数量,边拱火道:“你这卖的人不行啊,直接拿着三十张布票去供销社买布,售票员可是好久没见过一口气买整整十米布的人了,随手就多数了几下,这一数,就发现票不对劲儿了。”
“啥?!三十张?”
丁瘸子脑子瞬间‘嗡’了起来,他耳朵开始发鸣,紧接着,整个人逐渐变得通红。
“操他娘的,刘老三他是长了个猪脑子又被狗给啃了吗?一口气拿三十张去供销社买布,这么显眼,他还不如直接把老子给卖了呢!”
“妈的,纯纯的坑货,卖他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哗——!哗——!”
丁瘸子瞬间怒火中烧,口中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冯正明则立刻示意田建国赶紧记下对方说出的名字。
这个称呼倒是挺耳熟,黑市上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他无法完全确定就是对方,只能先等着,等丁瘸子骂的差不多,这才继续问道:
“你说的刘老三,本名是不是刘贵?”
痛骂一番,发泄完毕的丁瘸子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怀疑。
“这事儿也太蠢了,你们不会是在骗我吧?”
“嘿,这还有啥需要骗的?”
冯正明不屑的笑了声:“你这票看着再真,也是假的,在手里就是废纸一张,只有赶紧换成真货才有价值,你一口气卖出去那么多,他可不得大批量去换吗?”
这话倒是没错。
丁瘸子没忍住,又在心里骂起来刘老三这个蠢货,但面上还是警惕的再次确认道:
“那花假布票的人呢?”
“见势不妙,直接跑了,供销社的人没追上。”
冯正明脸上略有些遗憾,继续拱火道:“可惜这条线就这么断了,后来供销社把假票送到市局,三十张啊,一看就是雕版后印出来的,现在除了刻章的会刻版,哪还有人会这个?这不,一找就找到你头上了,现在你在这儿了,他们还在外边逍遥自在呢!”
我哗——!
即便知道冯正明在拱火,丁瘸子心里还是升腾起极大的火气。
娘的,他辛苦忙活到现在,居然是因为他们栽的?
现在自己在这里被审,以后还不知道要关上多少年呢,他们在外面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想什么美事儿呢!
丁瘸子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要举报,这人就是刘贵,他一口气买了我十沓假票,还有个杨有军的,他也买了五沓!”
等的就是这句话!
冯正明乘胜追击,将这两人的住址和活动轨迹问清楚,随后立刻派人去抓。
这次活就干得漂亮多了。
人很快被抓了回来,这两人都是个二把头,前者更有名气些,后者是近两年才开始进行投机倒把的。
杨有军被抓时,正在向外兜售假票,两方直接全被扣下了,刘贵就不愧是混迹至今的二把头了,这家伙不仅没把票放身上,家里也没有,好在有丁瘸子的指认,刘贵扛了没多久,最后还是都撂了。
他出手也是够快的,上午买的,中午就开始分销,好在卖的人少,就两个,还都认识,当天就给抓回来了。
这一千五百张假票大部分都收了回来,可惜还有四十来张是几张几张卖的,根本找不到买家。
好在这点数量也不会造成多大危害,冯正明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呢,无法再为这点假票投入人力,只能就此结案。
前往段支办公室的路上,田建国感慨道:“怪不得这刘老三会买呢,一千张假票才三十四块钱,一张还合不到四分,当真的卖能净赚两三毛,假的转手也能赚上一半,这谁不心动?”
“这还只是假票呢,这东西实际上还是不如钱那么贵重。”
冯正明也有些感慨:“现在咱们是市一些地方买东西已经开始不用票了,以后或许真会像江夏说的那样,逐渐只用钱,那在这方面铤而走险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田建国微微摇着头,“那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冯正明没有继续接话茬。
他心中还有句话没说。
这江夏预测的是真准,能力完全不像是个刚出警校没几月的学生,有这本事,未来前途可期啊。
嗯……也有可能是很可刑。
这行太赚钱了,三个来月就能到手近四百块钱,都赶得上普通警察一年的工资了。
而这还只是刚起步,印的不是钱,要是换一换,恐怕月入上千都有可能。
对某些有技术的人来说,着实很有吸引力。
回头必须得和廖仲升说一说。
这么想着,冯正明推开了段支办公室的门。
“段支。”
冯正明将手中的卷宗放在桌上,道:“现在除了丁四和杨达,其余人都已经抓捕归案,假票也基本上全部追回。”
段支拿起卷宗翻看,“从报案到现在还不到两天吧?虽然漏了两人,主犯丁二扣下了,假票也没怎么流入市场,造成大的动荡,整体上做的还算漂亮,你们三队这次表现很不错啊。”
“这也不只是我们三队。”
冯正明也不是贪功的人,他直接道:“要不是江夏,我们还真没法这么快锁定嫌犯,这姑娘不仅会画画,痕检本事也不错,是她看出来这假票用的是墨水,雕版印刷的,有这两点才锁定刻章匠人,把丁二给揪出来。”
出于对人才的欣赏,冯正明没说怀疑,甚至还将江夏的原话修饰了一下,让它变得极为正常。
“喔?”
自从将江夏调到市局,段支感觉经常听到她的名字,没想到这次还有,但仔细想想,还真不在意料之外。
毕竟都是画画,能力相关嘛。
不过这年轻人会的还不只是这一个,谭炳毅说她破案思路挺灵活的,之前抛尸案就是她锁定的嫌疑人,这次抓假票贩子也是她指出的方向。
这来局里还没多久呢,就已经破了好几个案子了。
是个高级人(牛)才(马),得考虑喂点精饲料了,不然等时间一长,看不到回报,努力犁地的心气就慢慢散了。
那就先将其划进今年市里先进工作者的考察范围吧。
这么想着,段支道:“行,我知道了,你继续去忙吧。”
“好的段支。”
冯正明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三中队,而是先去了趟江夏的画像室。
杨达家里更有钱些,前年不仅照了张全家福,还照了单人的半身像,这省了江夏的不少功夫,只需要照着照片画张大头像就行。
丁四就麻烦点,他家里没有相片,丁大姐配合度也不算高,为了避免误导,最后是选了丁家的邻居过来,按照他们的口述画的画像。
冯正明过来时,画像和雕版都已经画好了。
他拿着雕版,正准备回三中队呢,正好看见廖仲升从楼下上来。
巧了。
冯正明立刻招手喊住了对方:“廖科长,你等等,我正好有事找你呢。”
“嗯?”
廖科长停下脚步,他面露疑惑:“冯队找我啥事儿?”
“过来说。”
冯正明拉着廖科长下到了一楼。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外人,这才弹了下手中的头像,意味深长道:
“你们科江夏本事是真不错哈,这假票案主要就是她破的,那技术流程,比造假者都熟!要不是她上的警校,我都怀疑她亲自干过了呢。”
廖仲升还有些不解冯正明拽他下来是干啥,直至听到这话,才总算反应过来。
他沉默片刻。
啥?你说江夏对造假票技术很熟?
那不是显而易见吗,她会的技能都相关啊!
虽然隐约觉得江夏可能还说了点别的东西,但廖仲升第一反应还是先护短。
“冯队,你这就多想了吧?这都和画画印刷相关的,她知道点也正常。”
这廖科长怎么听不懂暗示呢?
冯正明无奈的继续补充道:“我说,她亲口承认这些东西她都会!”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冯正明过来找他呢。
廖仲升在心底叹气。
这江夏还是年轻,怎么问什么就承认什么?这也太惹怀疑了,直接说不会不就完了嘛!
他只能给属下擦起屁股。
廖仲升一本正经道:“这咋了?技术都有相通性嘛,江夏多好的同志,来市局一直兢兢业业的,你总不能因为这就怀疑人啊,要这么说,老孙还擅长杀人兼毁尸灭迹呢!”
我——!
冯正明第一次发觉自己嘴如此之笨。
毕竟交浅,也没法深言,他只能摊摊手,道:“我也没说她有问题,就是这能力诱惑太大,你还是多盯着点,若是未来走了邪路,那就太可惜了。”
这话廖仲升倒是听进去了。
以江夏现在的能力,她要是犯案,八成会是警察最头疼的对手之一,甚至有可能全国闻名,那着实太可怕了。
平时多注意点,也不是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江夏表现一直挺好的,满脑子明显只有破案,顶多就是能力有点偏颇罢了,根本没有犯罪的迹象。
总感觉他们是在嫉妒他有这样的人才啊。
往回走着,廖仲升心里升起了这样的想法。
*
而在另一边,江夏则认真的洗了手,戴上了医用级橡胶手套。
技术科办公室内。
“这个就是当年入室盗窃杀婴案的锁了。”
李痕检拿出了物证袋,他动作小心翼翼的将其拆开,把锁和其它物证一起轻轻倒在江夏桌上,道:“锁痕检验属于破坏性痕检,不可复原,必须得小心,我拆的多,手熟,让老赵拍照留样,我来拆,江夏你来看,怎么样?”
江夏目光在倒出来的其它物证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几枚提取出来的指纹,还有一把钥匙,香烟头等物品。
按理说,这些东西都应该是一物一袋的,以免造成污染。可惜因为物证袋不足,全放在了一起。
她心底轻叹一声,道:“没问题。”
“那我先拍照留样。”
赵照相已经将手中的相机调到了最佳状态,他走上前,用镊子轻轻移开其它物证,对着这把带着锈迹的挂锁三百六十度全拍了一遍。
闪光灯停了下来。
赵照相道:“锁体我拍完了。”
“嗯,该我了。”
李痕检同样戴上了医用橡胶手套。
这把锁之前就已经尝试提取过指纹,可惜拿到的指纹重叠又有残缺,完全没有对比价值。
他拿起黄雪玲剪好的小块砂纸,在锁孔边摩擦,不一会儿,就将外面的漆全部磨掉。
一个十字花的螺丝钉帽露了出来。
李痕检又从锁环侧边打磨,将另一个螺丝钉找了出来。
他稍微用力,拧开这两颗钉,慢慢将里面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取了出来,并按照在锁芯内的位置,依次摆在了纸上。
“老赵,这几个你再拍一遍。”
“好嘞。”
赵照相又拿起相机,将这些锁的内部组成件全拍了一遍。
这下,所有准备工作总算完成了。
接下来该看我的了。
江夏双手交叉,重新压了遍橡胶手套里的气泡,确定手感调整到了最佳,这才拿起第一个圆头弹子,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李痕检和黄雪玲围在她身边,大气都不敢喘。
孙法医少有的放下了书,他站到对面,等待着结果。
江夏面容沉静的看着。
这种金属痕迹的接触面往往会非常小,其留下的痕迹往往都是丝米,也就是零点几毫米的程度,十分难以寻找。
但这两个月来大量案例学习之下,她对不同痕迹的模样,该出现的位置简直是如数家珍,夸张点说,闭着眼都能找到它。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江夏没有完全依靠系统,自己摸索出的新经验。
而现在,就是检验这份技能的时候了。
她细致的从前往后,看过所有弹子原面和侧边,齿槽,锁心柱,逐渐发现了异样。
这把锁弹子头表面光滑,最底下那个已经呈现一字形变形,感觉变形状态,可以判断出使用年限大概在4~5年之间。
而在中间第三根,也就是最长的圆头弹子表面,出现了与原配钥匙相同的轻微划痕,其大小大概在两毫米左右,明亮又细小。
除此之外,在锁心柱面和第二个弹子边缘上也出现了明显滑擦痕迹。
江夏心里有数了。
她将最后一个弹子放下,眼睛从显微镜前离开,对着等候多时的众人开口道:
“确定了,这把锁是被配过的钥匙开过,而且钥匙还是在小摊上配的,精度很差,所以在锁心柱和弹子侧边都留下了痕迹。”
“太好了!”
李痕检手重重的拍了下桌面,“这下就能将怀疑范围锁定在受害者家属身边了!”
这还真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是铁钩的划痕,那后续还是不知道该继续往哪个方向查。
可配钥匙开锁,只有受害者家属周围人能做得到,那这案子就有侦破的可能了!
他直起身,急匆匆的就要往外走:“我得去和谭队赵队说一声,看看谁愿意重启这个案子。”
刚走到半路,门就被‘咔嚓’一声打开了。
廖仲升从门外走了进来。
“重启案子?”
他嘴上询问着,目光却已经环顾了整个房间,最后径直落在江夏的桌上。
那上面摆着显微镜,旁边还有物证袋,以及一堆锁体结构。
廖仲升心下了然。
他问道:“这是那个杀婴案的锁吧,确定结果了?”
“确定了。”
江夏开口道:“是增配钥匙开锁,怀疑是身边人作案。”
“那这破获的概率就很高了啊。”
闻言,廖仲升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些许喜色。
两个多月,不仅能给大期刊投稿一篇文章,还给一个案子圈定了排查方向,这么能干的下属,上哪儿能找得到?
廖仲升面上笑得更和蔼了,他看着江夏,简直是越看越喜欢。
冯正明那小子,肯定在嫉妒他!
他摆摆手,“那行,老李你快去通知吧。”
嗯,回头还是得教教江夏,就算是会,那也不能啥都傻傻的都承认啊!
第45章
肉眼可见,虽然已经圈定了范围,但这场入室杀婴案后续调查的难度仍然不低。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许多当时还存在的痕迹现在早已消失,还能动用的手段仅剩下走访,可这么久下来,当事人的记忆肯定也出现了模糊,想靠讯问找出凶手,肯定不是件易事。
但谭队和赵队都想再试试。
至少现在已经有了破案的希望,查就比什么都不做强,说不定就能把案子破了,让那个才刚来世上没多久就走了的婴儿和她的父母,都得到告慰。
两队决定联合办案。
一队目前事不多,谭炳毅正好有空,便接过了指挥权,二队就有点忙了,县里报了个案子,赵队需要去一趟,他看这案子肯定需要大量的审问,正好拿来锻炼新人,于是大手一挥,把副队连同今年招来的年轻牛马全都扔给了谭炳毅。
谭炳毅全都笑纳了。
都是好使唤的核动力驴,能力差点没关系,能干就够了啊!
他先是特地带着这几个驴,啊不,新警们看了遍卷宗,多说了几句婴儿的情况,又进行了一番激励,惹得一众新警纷纷立誓,不查出来不罢休。
经验丰富的老警们就很淡定了。
这案子有的磨呢!
一行人振奋的前往受害者家中。
他们提前约好时间,到时一敲门,孩子的父亲罗卫东就小跑出来迎接。
“公安同志,你们来了。”
时间抹平了太多伤痛,罗卫东此刻面容平静,看这么多警察上门,他也只是叹了口气。
“进来说吧。”
谭炳毅带着人穿过院子,走进了屋内。
他环顾四周,周围的陈设和当年相比,并无太多变化,甚至外面的晾衣绳上还晾着尿布,桌子上有多了些孩子的玩具。
透过侧门,谭炳毅看看屋内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床边,轻轻抱着怀中的婴儿晃着哄睡,那模样异常专注,丝毫不在意外界。
“公安同志。”
罗卫东把家里所有的杯子都拿了出来,他倒上热水,边递边追问,“我昨天听你们说,好像是知道我们家妞妞被谁害死了?”
谭炳毅微微摇了摇头:“还没有,只是有了新的线索。”
这话一说,罗卫东眼中就流露出几分失望。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当年妞妞惨死,他们家就感觉天塌了一样,一家子轮流去市局询问有没有抓到凶手。
可得到的答复都只是还在查。
而生活还在继续,他们一家也没办法每天都去,于是从每天变成了一周问一次,又逐渐推迟两周,三周,一个月,半年……
结果自然都是查不到。
时间带走了痛苦,他们也已经认清了现实,甚至自妻子再次怀孕后,家里便开始默契的不再提妞妞了。
这次警察上门,罗卫东自然没太多的期待,听到这个回答也没意外,他平静地点点头,道:“奥,还是没查到啊。”
这话让谭炳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很快就压了下去,正色道:“你们家的门,是被加配钥匙打开的,也就是说这个害死妞妞的凶手,很大概率是你们身边的人,你好好回忆一下,你们家的钥匙都有几把,都被谁拿过?”
“身边人干的?”
罗卫东正准备坐下,他刷的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激动的问道:“怎么可能!你当年也问过我们家钥匙给过谁,只有张大妈和徐大爷两家拿过,这三年他们还经常来我家串门呢,这要真是他们干的,那他们究竟是人还是鬼?!”
“同志你冷静。”
见对方情绪激动,陈栋赶紧上前安抚,“这个不一定是你邻居,当时我们就查了最近三个月有拿你家钥匙的人,现在看时间肯定不够,你再仔细想想,往前你和你家里人还把钥匙借给谁过?”
“想的越全、越久越好。”
“这……”
罗卫东冷静了下来,他慢慢回忆道:“我家的钥匙……借的应该也不多,最多就是谁忘带了,或者是有个啥事,把钥匙先放邻居家里,回来时再开就行,至少我这几年是没有往外借过的,我对象也是,不过我爸妈就不知道了。”
谭炳毅看向了罗卫东妻子,准备再次确认。
她还抱着孩子,片刻都没有松开,没等谭队询问,就低声答道:“我钥匙没给过别人。”
得到确认,谭炳毅让罗卫东找来父母,挨个询问。
罗卫东父亲想了半天,说道:“我有个一起钓鱼的朋友,给过他机会钥匙,让他帮我把鱼先捎回来,放院子缸里养着别死了,就对面那条巷子里的老李头,可他这人挺和善的,不可能过来害死我孙女啊。”
谭炳毅没有接话,只是问道:“还有没有别人?”
罗卫东父亲摇了摇头,“记得就这一个,别的也想不出来了。”
谭炳毅示意身后的牛马们记下,转头看向罗卫东母亲。
罗卫东母亲苦着张脸。
她退休早,家里这摊子全是她在操持,而她一个人也忙活不过来,只能跟周边几个要好的妇人搭伙,你帮我,我帮你的,钥匙也是经常给,次数那么多,哪里记得清楚啊!
她努力回忆道:“买菜给过邓春,有回我急着去换票,让展妹给我把东西稍家里,还有淑珍……”
罗卫东母亲一口气说出了四五个人名。
谭炳毅心觉不妙,他深吸口气,继续问道:“只有这些?”
罗卫东母亲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就这些了。”
她十分无奈道:“这都三年前的事儿了,我真没法记得那么清楚啊。”
“那好。”
见追问不出来更多,谭炳毅只能先道:“这两天你再想想,要是想到新的,再过来和我们说。”
关键的都问完了,谭炳毅又转头去问罗卫东的弟弟和妹妹。
罗卫东兄弟姐妹有四个,大姐七年前就已经出嫁了,二弟下乡后在当地结了婚,至今也没回来,家里只有四妹和五弟在。
罗小妹扯了下脖子上的钥匙绳给谭队看,她道:“家里的钥匙我一直挂脖子上,谁都没给过,也没丢过。”
罗小弟则无奈摊了下手:“我爸现在还没给我配钥匙呢,他说我还小,用不着。”
看起来能问到的也就这些了。
谭炳毅再次向罗家人重复了遍要是想到新的,一定要来通知他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走出门外,谭炳毅看着身后的核动力驴们,咳嗽了下嗓子。
“目前人数就这些,我来分配下任务,老秦,张大妈和徐大爷这两个邻居交给你,陈栋,你带着人去问老李头,注意一定要排查清楚他的行踪,老唐,这个……”
任务分配完毕,谭炳毅道:“行了,大家也别等着了,都赶紧去排查吧。”
八个刑警两两一组,一个老警带一个新警,分散开始走访。
*
活到手,陈栋反正没太多心急,经验丰富的他保持着体力,匀速向前走着。
新警周以平就想尽快查呢,他忍不住催促道:“陈哥,咱们要不快点?”
“快?”
陈栋侧头瞄了他一眼,乐了,“行啊。”
你这状态最好能维持的久一点。
周以平兴致依旧高昂。
他自信满满。
不就是排查吗?他以前也干过,这次也就是时间久了点,但范围都这么清楚了,肯定能摸排出凶手!
这么想着,周以平很快遇到了人生的滑铁卢。
老李头倒挺配合,见警察过来,问什么就答什么。
“钥匙?老罗是给过我,那不是为了好把鱼放他们家缸里吗?”
“什么时候给的?你说哪次?三年前?那记不清楚了。”
“他家孩子没的时候干啥去了?那天我也去钓鱼了,上午回来的,几点?记不清了,反正回来时我老伴还没做饭呢。”
“之后?之后就是在家啊,我老伴儿能证明,啥?不算?”
“我哪知道谁还见过我?!”
“矛盾?我和老罗啥时候有过矛盾?你不要诬陷人啊!”
“我孩子?我儿子和罗家二小子也是兄弟,他们处的挺好的。”
……
…
一番问话下来,没排除老李头的嫌疑,反而看起来好像更大了些。
陈栋没有下结论,而是带着周以平继续在周围走访询问。
“三年前老罗家孩子没的时候?想不起来见没见过老李头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想不起来。”
“我早晨好像见他出去来着,不知道中午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没有啥矛盾?那没听说过。”
“老李头他们家花销怎么样?那反正比我们家好,去年还买了辆自行车呢。”
“他们家有钱不?也就那样吧,去年买车还得来我家借钱。”
“他儿子?这都回来好几年了,也找不着个单位上班,就到处溜达,纯粹街溜子。”
“有没有偷鸡摸狗?这倒没听说过……”
……
…
随着走访,周以平写字的手逐渐变得酸痛,眼里的光也开始消散。
这些回答模糊又互相冲突,根本没什么用啊!
陈栋倒是依旧保持着刚出发时状态的状态,他看了眼已经蔫了的周以平,乐了。
“怎么样?小子,还能继续问不?”
“咱们这不都问完一圈了吗?”
周以平有些茫然:“还问啥?”
“这东西,你问一遍哪够?”
陈栋嘿嘿一笑,“走吧,再问上一遍才能核实!”
啥?还来?
周以平瞬间麻了。
同样麻的,无疑还有其他几路。
虽然大部分人都还算配合,但时间毕竟相隔太久,许多人回答的都很模糊。
而罗家人供述的人选只是拿到了钥匙,这只能说明他们有机会配钥匙,并非一定是凶手,其家人也有下手的可能,所以排查范围必然需要放到最大。
除此之外,和罗家有仇的人选也重新被纳入了过来,同样需要再次排查。
这代表着极为巨大的工作量。
江夏第一天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出去,傍晚就和蔫了的茄子一样回来。
第二天,新警们又强打起精神出去,傍晚再半死不活的回来。
第三天,新警们已经蔫蔫的出去。
再往后,所有人都开始麻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中队办公室内用来记录的口供本也开始增加,从一本变成了两本,四本,乃至十本……
现在江夏非常庆幸自己是技术科的了。
苦和累不必多说,最难受的是数天下来对案情几乎没有丝毫推动,这她是真受不了。
可惜到了这步,江夏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只能给予精神上的鼓励了。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江夏心满意足的合上解剖学。
下班,明天轮休,她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
正是草莓上市的季节,江夏特地拐去了卖菜的那条街,买了两斤鲜草莓,这才回了家。
母亲正在厨房做着饭,卧室的门开着,江英坐在马扎上,她面对着床,床铺上是随意扔着的衣服,地上还有个不大的行李箱。
江英快速叠着衣服。
这明显是要出远门的架势。
江夏愣了下,她将草莓放在桌上,走到门前问道:“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江英扯着上衣的肩膀甩了几下,她淡定的说道:“去咱们社周围几个公社考察。”
“这么快?”
江夏极为惊讶。
这才过去多久,她姐这作坊就快要建起来了?
“快啥啊,这都卖三个月了。”
将上衣叠好,江英颇为不满意的说道:“你不知道我销售数据有多好,可惜人家工商局完全看不上这点小买卖,幸好还认识红星公社的主任,对方对这个挺很感兴趣,但上赶着不是买卖,我悄悄联系了在红星公社的朋友,请她把事情告诉了其他几个公社,现在他们都抢着让我过去呢。”
有点厉害啊。
江夏伸手给江英竖了个大拇指,“厉害,这样,作坊用不了多久就要建起来了喽?”
“不好说,这万里长征才刚开始呢。”
江英摇了摇头。
她这样算是技术入股,地,人,钱都是别人的,想拿厂长的位置还真不容易。
不过再难也得试试。
人选那么多,总会有人答应的。
“你姐就是瞎折腾。”
周梅端着菜盘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很是不满道:“纺织厂主厨多好的工作啊,非不干,要去乡下弄那什么豆干厂,能不能成不说,就乡下什么都缺的,哪里有市里舒服?还拉着你表哥往乡下跑,他好不容易有个营生,也要被折腾没了!”
普通人总归是厌恶风险的,唠叨两句也无所谓,反正人没拦着,江英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往脑子里留。
“哎呀妈,那营生不也是我姐给的吗?”
江夏心态放的就更宽了,荒年都饿不死厨子的,何况如今。
她道:“我姐手艺那么好,就算是不成,回来再找单位就是了,以她的手艺,有的是单位抢着要。”
“你们有理。一个个的,心思全在班上,一点个人生活都不考虑,非要愁死我才行。”
周梅撇撇嘴,“行了,都赶紧来吃饭,再不吃,饭都要凉了。”
江夏麻溜的洗了草莓放在餐桌上。
接下来,这些水果将取代正餐,成为她今天的晚饭。
没办法,她老妈的厨艺别说和大姐了,就是和食堂剩下的折箩比,那都有点惨不忍睹。
这倒不是老妈厨艺真差,毕竟江英回家后也懒得动弹,想直接吃现成的,所以努力教导过她怎么做饭。
可惜是,她们老妈有自己的节奏。
盐永远是少许,油更是能不放就不放,那最后出来的味道嘛……
跟吃草一样。
明明江英还没走,江夏就已经开始悲伤了。
她的厨艺也基本为零啊,这以后都是老妈做饭的话,她岂不是要比兔子过得还惨?
早知道不把经验值全点痕检和码踪了,留点给厨艺也好啊!
她现在赶紧自学做饭还来得及吗?
提起系统加点,江夏又想起了自己的声望条。
这段时间她的声望值也在库库涨,都已经到四百六十七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达到满值。
拉出无人看见的系统屏幕,江夏看着详细记录中满屏的宿敌和零星的几个同行,微微陷入沉默。
话说这次满值之后,系统又会给她抽出什么技能?
要是和厨艺相关就好了。
不过和犯罪相关的厨艺……江夏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算了吧。
江夏默默关掉了系统。
希望这次强制抽到的技能不会太坑。
*
市局。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休息一天,江夏满血复活,她直接走进了一中队办公室。
一中队大部分队员此刻都不在,只剩下副队曾俊和二队的新人郭晓芳在整理这些时日记下的走访记录。
两个人身前各堆了六七个本子,脸上简直写满了‘愁’字。
江夏拿起一本走访记录,边翻看边问道:“曾队,你们还是没有找到嫌犯?”
“没有。”
曾俊叹了口气:“目前我们把接触过钥匙的人,连同他的家人,以及平日里有仇怨的全都排查了一遍,虽然其中有不少人都有作案时间,但走访后都确认作案嫌疑的可能性较低,现在正重新复盘,看看是不是哪里漏了呢。”
好家伙,怪不得能写这么多走访记录呢,居然已经排除了这么多人?
江夏翻看着记录,起身又走到办公室里挂着的大黑板面前。
这上面写满了人名,密密麻麻的。
以受害者为中心,向上辐射出罗家的关系图谱,随后又根据罗家个人牵连出常给钥匙的对象以及结怨的怀疑对象,其中有不少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又用白粉笔给打了叉。
江夏看着黑板,逐渐陷入沉思。
受害者一家没有丢过钥匙,那配的钥匙到底从哪里来的呢?
假设摸排没有出现错误,不是罪犯拿着原钥匙去复制,那他还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手段配出钥匙?
答案是可以的。
比如趁其不注意,将钥匙强行摁在肥皂或石蜡上,再用融化的塑料水进行浇筑,就可以获得一把精度不高,但足以打开大门的钥匙。
但这种塑料制品留下的划痕和金属留下的并不相同,而江夏可以确定,自己看到的是金属制品。
所以钥匙还是通过街边摊配置的。
而手配钥匙速度并不慢,如果这人偷拿了钥匙,配完,又迅速还回去,那的确不会被罗家知晓。
那么,这人肯定和罗家非常亲密,能够自由进出而不被怀疑。
从这个角度说的话,这人知道罗家藏钱的位置,也不奇怪了。
江夏又想起了受害人奶奶的离家情况。
这和她办的第一个案子非常像,受害者家属离开非常具有偶发性,这种情况下,同地区周围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
亲密,常来往,住还得近。
这个范围依旧很大,但加上谭队已经排除的这些人呢?
江夏开口道:“曾队,有没有可能咱们排除这些人就是没有问题,罪犯是其他人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
曾俊抬起头,他有些无奈道:“毕竟这钥匙配起来也挺快,要是有人悄悄偷了钥匙,配完再还回来,罗家人也察觉不了。”
“问题是这么想,那怀疑范围也就太大了,这年头谁不来串个门呢?”
这倒也是。
现在邻里之间可不像房地产兴盛之后,对门住上十年,可能还不知道邻居姓甚名谁,互相串门简直不要太常见,根本无从查起。
刚有个方向,就被现实情况给否了,江夏不由得拧起了眉。
她沉吟着,还是坚定的开口道:
“是有很多人会来罗家串门,但普通串门的很难知道罗家钱藏在哪里,也就是说,这人和罗家肯定会非常熟,而当年罗老太离开的时间很随机,如果罪犯不在附近,那他不可能知道罗家现在没人,那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选应该不多吧?”
“是不多。”
曾俊点点头:“如果排除掉前期怀疑的那些,就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罗卫东的父亲的二弟叫罗天明,就住在他们家后面那条巷子里,另一个是姚小翠,罗卫东妈的干姐妹。”
他介绍道:“姚小翠情况很简单,当时就是她喊着人赶紧去买布,家里人也都在上班,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这个罗天明呢,和罗家来往挺多,住的也近,就是运气不太好,当年家里给他哥备好了聘礼,结了婚,给他备的时候呢,赶上了自然灾害,没办法,全都换成了口粮,就这么拖,拖到最后年纪实在是大了,也找不到好的,就娶了个哑巴。”
“虽然女方有点残疾,但这一家子过得还算不错,孩子也都在上班,不过罗天明当天倒是在放假,他说当时自己一直在修家里的灶台,中午回来的邻居倒是看见了,但这个作证有点不是很充足。”
曾俊停顿片刻,又道:
“谭队倒是怀疑过他,但审问时完全没有发现异常,这一家子生活也没什么变化,所以也给排除了。”
老二,妻子是个哑巴。
江夏隐约嗅到了仇恨的滋味。
多子女家庭中总会隐藏着太多矛盾,而老二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如果父母偏爱的更加过分,那怨恨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累积。
被耽误了成家立业,娶的妻子还是个残疾,罗天明真的毫无怨言吗?
不好说。
正所谓虐待产生忠诚,更多的人是被PUA久了,反而会更加服从,感恩,期望父母更依赖于他。
只是极端忠诚总会有反面,而一旦反过来,那极度的恨意……
江夏沉吟着,再次确认道:“那谭队是这次审问过的,还是三年前就问过?”
“肯定是这次啊。”
曾俊道:“三年前谁能想到怀疑他?”
江夏摇了摇头,“那这审讯肯定很难发现异常了啊。”
对很多罪犯来说,他们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往往是刚刚完成犯罪,以及犯罪后的那几天。
毕竟刚做完,很难克制住不去想犯罪后果,以及有什么漏到的地方生怕被警察发现。
这个时候,他们往往会有藏匿,打探,甚至返回案发现场进行掩盖等诸多行动,心理也极度脆弱,如惊弓之鸟,算是警方最容易发现异常的时候。
可随着时间推移,罪犯的情绪会逐渐稳定,心理也会逐渐自信起来,面对警察也不会惶恐,这时候哪怕是擅长审讯的老刑警,也很难发现什么破绽。
审问没有破绽,也没有高额消费……
江夏眉毛拧得更紧了。
这还能从哪个方向查?
罗天明,罗天明……如果真是他做的案,那案发那几天肯定会有异常表现,而同席相眠的妻子,肯定会察觉到异常。
想到这里,江夏立刻抬起了头:
“曾队,谭队有审问过罗天明妻子吗?”
“嗤。”
曾俊不由得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江夏你说什么呢,她是个哑巴,谭队怎么——”
话还未说完,曾俊瞬间反应过来,手重重的拍在桌上。
“对啊,还可以审他老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