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杨雅琴同样愣了一下。
她看着陈处震惊模样又扭头看着那张重绘出来的,虽然呈不规则连续块状,但线条清晰,似乎还有些许粗细变化的残破指纹,心里同样泛起惊涛骇浪。
这枚现场指纹她也跟着看过几眼,属于乍一看是没法用的废指纹,再一看好像能琢磨琢磨,结果仔细看就彻底死心,确认毫无价值,可以直接扔垃圾桶了。
不过人与人总是有参差的,她看不了的,陈处就不一样了,人家拿着看了三天,就重绘出大概三分之一有效部分,可以拿来和送检指纹进行比对。
可这江夏居然也能重绘,速度更是比陈处快了十倍?
嘶——
这妖孽怎么比想象中还要妖孽啊!
陈永义放下了手。
哪怕知道原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江夏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夏解释道:“这个指纹是用粉尘提取的,虽然因为操作不当,让原本应该留在乳突线上的粉尘扩散到了空白的凹谷,但幸好扩散过去的还不算太多,一实一虚的,明度上,也就是深浅有细微差别,还是能看出来的。”
说完这个,江夏微微停顿,又颇有兴致地补充了一个自己看出来的新发现:
“说起来我看这指纹糊的也很有规律,从右上方以60°方向向左上方划,看起来像是灰没扫匀,用胶带提取时力道也没掌握好,斜着摁过去的,这才糊成这样,不过也正好可以从这个方向反推,我这几块都是这么画出来的。”
说着,江夏伸手在绘出的指纹几个块上圈了一下。
不算太多?
那为什么我看的时候觉得都是一个色啊?!
杨雅琴沉默着,她感觉自己已经麻了。
“我也是这么看的。”
陈永义点了下头,他咂摸了下,又道:“不过能看这么快,肯定是你眼睛看起来能分得更清楚,这是真适合干痕检啊。”
他感慨着,忽然有点理解之前带着学生了。
自己是观看各种高难度指纹,积累了十几年的经验,再加上视力条件才分辨出区别,并根据经验一点点反推,江夏倒好,直接就能看出来!
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惊叹着,陈永义心里逐渐生出几分疑虑。
他这技术,是在自身视力水平下,结合大量观看指纹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江夏眼睛强成这样,自己看着就能画出来,这水平完全不比他差,还用得着他教吗?
就算是教,自己那点经验怕是也教不了多久,这其实也没啥,怕的是他那经验不会给人带跑偏吧?
这就跟省级乒乓球员教未来能拿国一的乒乓球员一样,倒不是不能教,是教不好就把人家那点子‘灵气’给磨没了,最后就只是个省级了。
得再想想。
心中思虑着,陈永义又问道:“你刚才说七号这个样本很奇怪?”
“对。”
江夏微微颔首:“其他送检指纹都能直接排除掉,就这个相似度挺高的,大部分走向都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虽说世上没有两枚相同的指印,但指纹生长还是受基因控制的,一般来说,部分血亲之间指纹会有很大概率相似,但又很难达到这么像的程度,除非是特殊情况,比如……同卵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是由一个受精卵分裂形成的,具有完全相同的遗传信息,在纹型上的确会有高度的相似性,但指纹形成又不只和基因相关,它还受胚胎发育的环境影响,最终形成的指纹细节还是会不一样。”
江夏说着,举起手中的七号指纹晃了下,十分确定道:
“从对比结果看,我认为送检样本和现场样本来自一对双胞胎兄弟。”
这和他得出的结论一致。
陈永义嘴角上扬着,他道:“我之前也是这个判断,也把结果发过去了,不过……对面的公安肯定地说七号嫌犯没有兄弟。”
“嗯?”
江夏正等着陈专家的肯定,没想到却是这个回答,她怔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沉吟片刻后,依旧坚持道:
“我看得没有问题,这指纹绝对是来自一对双胞胎,没有的话,大概率是有特殊情况,而那边的公安没查。”
听着这坚定的回答,陈永义笑容更深了些,他微微颔首,笑着道:“没错。”
“我一开始打电话通知的时候,那边公安就提审了嫌犯,但审后发现这人没有兄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询问父母邻居也说只有这一个男孩,没生兄弟,所以又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直接说他们查得不对,肯定被骗了,让他们再去查。”
说起这个,陈永义声音中多了几分独属于技术人员的霸气,“他们又回去重审了这嫌犯的父母,反复审了好几次,这才发现怀孕情况没对上,最后承认这孩子是从亲戚家抱来的,有个同胞兄弟!”
我就说不可能认错嘛!
江夏一笑,“陈老您怎么还带诈我的?”
“不是我要诈你,是案子诈人啊。”
陈永义提点道:“你技术没问题,目前看不比我差太多,顶多就是经验有点不足,以后大概率要经常异地办案,很容易遇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情况。”
“那这稍微不自信,就容易被带着走,到时候案子破不了还要被怀疑水平的,只要拿稳了,情况不对别怀疑自己技术,尤其是别露怯,就让他们继续查,先把情况全排除了再说。”
这的确是年轻人会有的问题,新手经验不足,对自身很难保持坚定的自信,江夏刚开始也是这样,现在倒没这个问题了。
不过陈专家的提醒也不是废话,她情况特殊,换个人,在这个年纪很难培养出足够的自信,这时候有位专家给予肯定支持,那以后是真能多不少底气。
对于热心提点她的前辈,江夏还是很尊敬的,她点头道:“陈老说得是,我以后肯定不让人轻易影响判断。”
“这就对了嘛。”陈永义很是满意。
杨雅琴又抬头看了眼时间,看两人快聊完了,赶紧催促道:
“陈处,这都快八点了,您真的该回家了,而且江同志今天坐车过来,又是画像又是看指纹的,累得不轻还没吃晚饭呢,您再不放人,对面饭店都要关门了。”
“得,咱们明天再聊。”
这时间的确不晚了,陈永义站起身,拿起公文包道:“江夏你赶紧去吃饭吧,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应该都挺忙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忙。
想想之前在会议室时那些干警张口就来一堆案子,江夏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是真有的忙了。
一语成谶。
口述画像的条件其实还是挺苛刻的,而且大部分案子其实用不着口述画像,不少听完目击者的描述就能凭借特征直接排查抓人,正常情况下没那么多合适的案子,但架不住泉城是省会城市,地广人多,光分局就有六个。
这么多人,案子也多,各分局总能筛两三个很合适的,那这个分局送两个,那个分局再送两个,中间还能插个刚案发的,最后汇总到江夏面前的可就不是一般的多了。
江夏还能说什么呢?
画呗。
于是接下来这几天江夏两眼一睁就是画像。
案子这么多,画像又需要时间,难度高的更费时,那谁排前面就成了关键,在确定真有效果后,各分局就开始使起了花招,除了从上面要求插队的,江夏画着画着,还发现自己是越来越容易遇见熟人了。
省厅。
又画完一张画像,确认无误后,江夏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有些疲倦地站起身,准备去外面缓个几分钟,放松下眼睛,可刚推开门,就看见外面排了十多个人。
打眼一看,第三个男警还是自己曾经的班长张明非。
对方是泉城人,分配就分在本地,据说是去了天桥分局,算是班里混得最好的人了,当时许多同学都羡慕他呢。
上了半年多的班,他身上的学生气也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股浓重的班味,眼周还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果然,天下的警局都一个样,都拿新人当牛马使,就没有不加班的!
靠在墙上,张明非上下眼皮反复打架,但又怎么也合不上眼,一副困倦又亢奋的样子。
一听见门打开,他就立刻扭头看了过去,见出来的是江夏,整个人腾地就精神起来。
“江夏,还真的是你啊!”
张明非腿迅速往前迈,他头左右晃着,眼瞪得滚圆,十分震惊道:
“我听大队长说的时候还不敢信呢,真没想到啊,你在学校里练的画像还能这么用?这都被请厅里来了!”
没记错的话,江夏当时可是被分到派出所里去了啊,谁能想到还不到一年,人家转个身,从省厅指挥他们了,连跳三级啊,这做梦都不敢这么想的事儿,居然成真的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是班长啊?”
江夏止住脚步,她看着来人,眉毛一挑,问道:“是过来排案子?”
“对对对。”
张明非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师父,搓了搓手,期待地问道:“我们这案子是个盗窃案,数额挺大的,八千多块钱呢,都是工人工资,家里都等着这钱吃饭呢,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就先给我们画一张呗?”
此话一出,前后等着的干警瞬间对他怒目而视。
为了排前面,你们天桥分局连这关系都找出来了?
这也太下作了!
“那不成。”
画得枯燥,江夏没忍住开起玩笑,她一本正经道:“班长你这面不够大,排不了前面啊。”
啥?
还有关系能排他前面?
张明非稍作回想,确认江夏那几个舍友都不在泉城,立刻抖了起来。
“我不信,还有谁面子比我还大?”
“我够不够大啊?”
话音刚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从屋里走了出来。
“高,高老师?”
一看来人,张明非就惊了,“您怎么在这儿?”
连老师都请过来了,这也忒不讲武德了!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
高老师瞅着这蠢学生,又瞥了眼旁边的老刑警,没好气地说道:“都是按轻重缓急抽签来的,你过来插什么队?老实排去!”
连老师都请过来了,这还能说啥?
张明非抱着头应了一声,老实地回去排队了。
*
招待所。
晚上十点,洗漱完毕的江夏直接倒在了单人床上。
今天又是充实的一天啊。
揉着胳膊,江夏顺手打开了系统。
这两天一画像,她的声望值又开始暴涨,今天中午看的时候就已经四千九百多了,现在就差个位数,恐怕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又要满值了。
江夏抓了抓头发,略微有些紧张地分析着情况。
这次运气也还好,可以确定是在下班时间满值,就算抽奖后立刻强行给予技能,那也不会影响到她工作,
而且接下来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调整,只要不是拔叔小课堂这种技能,那基本不会受太大影响。
尤其是这两天她画像画多了,身上班味也开始加重,就算有些许残留,估摸着也能被班味掩饰住。
这么想着,江夏逐渐放松下来。
她看着声望值上的数字缓慢上升着,旁边的弹窗上,全都是‘来自宿敌的认可’,得往下滑好几下才能找到一个同行,还不太确定到底是哪方面的同行。
毕竟现在她会的手艺的确有点多。
【叮~】
【叮~】
【叮~】
【恭喜宿主声望值再次达到满值!】
【轰!】
胡思乱想间,江夏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连续声望值增加声响,紧接着就是系统欢快的播报声响与满屏幕的盛大烟花特效。
【技能奖励正在抽取中……】
选框在换了颜色的紫色礼盒中飞快跳跃,最后在右下方停了下来。
被选中的礼盒缓缓移到中间,打开,弹出三个漂亮的锦囊。
三个锦囊?
这是什么鬼?
这和之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江夏颇为不解,幸好,系统很贴心地进行了播报。
【恭喜宿主抽中古董造假大礼包,内含多种造假技术!】
【LV5青铜器‘复原’!】
【LV3唐代泥塑佛像!】
【LV2名家字画仿造……】
……
锦囊一个个打开,随着系统念完技能名称,江夏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的相关技艺。
爵戈戚锥镞锛刀凿铃夏至秦汉各式各样的青铜器皿在江夏眼前轮番跑过,其间还穿插着不同时代,地位能使用的器皿外形,花纹……
还有如何用黏土捏出器皿形状,雕刻纹饰,用泥模翻出外范和内芯,合为一体,再浇入特定比例调配的铜水,翻出鼎,钟等各种青铜器皿。
成品完成,接下来各种增加青铜器年岁的手艺了,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次一点的直接拿胶粘矿物粉,或者移植一些真铁锈,怕掉,那就烧些矿物燃料融上去。
略有技术的那就是表面涂上酸碱盐和金属粉埋土里慢慢长,挖出来时还带着土气,效果更真实。
等不及,还可以拿电镀,调配点化学往上浇,那是能一勺清,两勺宋,三勺直接回到山顶洞,效果又快又好,就是略微有一点点费命。
青铜器的各种造假技术还没表演完,唐代各种泥塑佛像从角落里不甘地挤了上来,从唐代各种佛像的特点到选泥制作,以及大量的粉调配,以及如何快速使其氧化脱落,变得和唐代佛像一模一样的小技巧。
你说字画造假哪儿去了?
不好意思,LV2的造假水平太菜,顶多骗个普通人,别说专家,稍微资深一点的爱好者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异常,不配和我们坐一桌!
啊,原来三个锦囊是这么回事。
真是一如既往的可刑可铐啊!
江夏揉着发胀的脑袋。
还行,这次虽然也是有期徒刑起步,上至无期,但不影响人也不恶心,就算手痒痒也只是想捏点东西,能凭空多这么多文物相关知识,真是太让人开心——
开心个鬼啊!
为什么LV5这么高的造假技术是青铜器不是字画啊!
造假古董总得先造出来个东西再做旧,青铜器造假代表着会制作青铜器,字画造假那就是会画字画,LV5,那就是大师级别的国画绘画技术,不造假,正常画一幅画搁千禧年后也能卖个几十万啊!
这可是绝对正当的收入!
它青铜器能卖吗?能吗?!啊!!!
江夏无声地发出土拨鼠般的连续尖叫。
太气人了!
暗箱!绝对有暗箱操作,系统就是故意来恶心她的!
就不能让她有点更合法的正当收入吗?!
啊!
江夏越想越气,她起出枕头,把它当作系统,往上方一扔,抬腿对着墙踢了过去,紧跟着就是一拳,又是一拳,左勾拳,右勾拳,上拳下拳打个不停。
高强度打了十多分钟,江夏喘着气停了下来,心里的火还是没下去。
她很不爽。
所以得有人陪她一起不爽才行!
第二天,江夏黑着脸走进省厅。
她将画像箱往桌上一放,问道:“接下来是哪个分局的?让他们带人进来吧,我现在就画!”
*
接下来几天,江夏重拾了集训作息,直接从早上八点画到晚上十二点,每天都能确保几位同行不是下去和祖宗团聚,就是过上许多年吃喝不愁的日子。
当然,这么拼的行为也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孟总和陈老都依次过来劝了几回,让她还是要注意下身体。
这几天下来,江夏也调整过来心态,面对陈老他们的劝告,也飞快找到一个理由。
需要画的画像太多了,她想赶紧画完,腾出时间休整一天,好正常参加积案攻坚。
这理由一说,大家就都理解了。
那么多专家齐聚一堂呢,就算不破案,也想过去交流下嘛,这么拼也正常。
孟总不再劝了,而是又指定了个人负责江夏的日常生活琐事,让她连吃饭都不用动腿了,直接就有人端过来。
这次积案攻坚是九月十五号正式开始,九月十三号上午,江夏总算画完了大部分,剩下那些没那么急的,就可以均分到每天慢慢来,她回到招待所,一直休息到了十五号。
被邀请来的专家们也在这两天逐渐到齐,他们互相交换着消息,也听说了江夏,都有些好奇,但听说她前一阵超长加班画像刚停,这两天在休整时,也都默契地没有打扰。
反正过两天就能见的,何必打扰人休息呢。
而十五号也不是立马去办公室开始查案了,得先开个宣誓会,听领导们讲些老掉牙的话。
虽然大家都清楚这是废话,但流程总是要走的,没这个环节还真体现不了领导的重视,没办法,大家只能过来开会,就是来得都有点磨蹭,谁都不想早到太多。
会议九点钟召开,八点半,徐永升提前来到了大会议室。
每年的积案攻坚,各领域专家都会带上自己的学生,有些是顺手了,有些则是刻意培养,带过来学习,见见世面之类。
徐永升就是这样的学生。
他跟着老师刚处理完一个案子,昨天傍晚才到招待所,就和一位熟悉的周老师交流过后,就早早休息,开始养精蓄锐了。
毕竟这样的活动还是挺累人的。
上次积案攻坚他也参加了,只能说,表现得不算太好。
尤其是刚开始的开会,徐永升挑了个好位置坐下,结果那位置太靠前,听着领导说的全都是废话,他就没记,当然,也很给面子地装着在认真听认真记,结果有个领导突然说他表现不错,要看看他记的内容……
嘶,真是噩梦。
这次他可得挑个‘好’位置才行!
徐永升环顾起后排座位。
正准备找合适的位置呢,他突然在一片空白椅子的正中间看见一个绿色身影。
对方是个姑娘,年纪不大,穿着警服,手里还拿着本子写着什么东西。
有人比他来得还早啊?
这是哪个老师收的学生?他怎么没见过?
这么年轻,应该是刚收的?
大概率会的不多,是带过来见世面的。
这么想着,徐永升站直,身上多了股老同志的从容,他走到这位女同志旁边,主动开口问道:
“同志你也是提前来的?我以前没见过你啊,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夏抬起了头。
她昨天连睡了一天,今天早晨到点儿就醒,再也睡不着,索性吃了饭就过来等着开会,倒是没想到这么早就会有人过来。
像是专家的学生啊。
这么想着,江夏道:“济警。”
“这么巧?我也是济警,你算是我师妹啊!”
一听这回答,徐永升更来劲儿了,他左右看看,即便没人,还是压低声音道:
“你应该是第一次来,没经验吧,师兄我带你!我跟你说,中间这位置真不行,特容易被领导看见点名,你听我的,去边上,那儿没人看,不写会议笔记也没人管的。”
“啊?”
江夏听着对方真挚的分享,微微沉默。
不是,这种一看就是走过场的会,怎么还有人查笔记?
啧,八成又是政治。
看这情况,她这位‘师兄’是栽了次坑。
“我知道了,谢谢师兄你提醒。”
一会儿她也别装认真了,直接不记就完了。
“都是小事儿。”
徐永升挠了挠头,又兴奋道:“我听说省厅来了个特别厉害的奇人,说是能凭借目击者口述嫌犯外貌画像,一画一个准!据说特别年轻,好像也就二十岁,叫什么江夏,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说起来,积案也用不着画像,人应该不会来吧?”
徐永升有些遗憾道:“我还挺想见见她呢!”
江夏,江夏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
“江老师,你怎么坐在后面?”
大门口又过来两个人,为首的秦支略有些奇怪:“前面席位上有摆你的身份牌啊。”
“我来得早,那位置正对着光,有点刺眼,就先坐着写点儿东西。”
江夏站起身,道:“人都已经开始来了,那我就去位置上等着。”
说着,江夏向徐永升轻点了下头,向前方的会议桌走了过去。
徐永升已经呆在了原地。
他两眼发直,耳朵嗡嗡的。
秦支队长喊江老师,姓江,年轻……这么多特征,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就是江夏啊!
那自己在正主面前说用不上她应该来不了,还想见见她……
啊这。
徐永升脸颊迅速发烫,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脚趾在鞋里抠到紧,整个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也太丢脸了!
老师,我能不参加这次积案攻坚吗?我和它犯冲啊!
算了他还是赶紧挖条地缝出来把自己埋了吧。
第82章
即便没人注意,徐永升还是有点待不下去了,他步伐飞快地走出了会议室,在外面对着墙继续自闭。
会议室内,江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资历不足,位置较为靠后,秦支同样差不多,他和杨雅琴一起,都坐在后面,就在会议桌两端相对着。
“我看江老师气色不错啊。”
人还没来齐,秦支打开话匣子开始了闲聊,他也没觉着称呼一个比自己小上十多岁的人老师是否尴尬,而是十分自然道:“这两天休息得挺好?”
“是挺好的,今天照镜子连黑眼圈都没了。”
江夏接着话茬,她问道:“这两天光休息了,也没来得及问,来的这几位专家都是什么方向的?”
“哎呀,这也是最近布置太忙了,我都忘了给江老师你说了。”
杨雅琴主动开口道:
“陈老就不用多说了,除了他外,咱们总共请了六位专家过来,其中四位都是痕检领域的,不过各有细分,魏长民魏老师和郭国强郭老师都擅长指纹比对,方志远擅长足迹,周德明对足迹和工具痕迹都有所研究。”
“除这四位痕迹专家外,还有杨连山老师,他是法医方面的专家,钱立本老师是文书鉴定方面的专家。”
“哦对了,还有个更冷门的类目,叫微量物证分析,负责这个的是郭盛华老师,一直在厅里。”
八位专家,其中五位都是痕检,还主要集中在指纹和足迹领域。
江夏倒也不意外。
毕竟这两者就是最有用的破案手段之一,好用又体量大,锻炼出来的专家自然也多,属于是正向循环了,倒是没想到如今省厅已经有微量物证查验,而且还有位文书方面的鉴定专家。
稍作沉吟,江夏便想通了原因。
互联网兴起后,许多东西手机上就能完成,以至于大家已经不用写字,甚至出现提笔忘字的情况,可现在不行,领工资寄东西都需要签字盖章,出门更是需要开介绍信。
那各地积案里就会有这方面的物证,保不齐其中就有伪造介绍信、假/证件、信件之类的呢,就等着文书方面的专家来鉴定真伪呢。
说起来,这方面她应该也能出一份力啊。
毕竟在办假/证方面,她也很专业啊。
这么想着,江夏很是好奇地问道:“厅里已经可以专门测量微量物证了?”
“对,这是前年刚建的科室。”
杨雅琴解释道:“目前已经可以对纺织品纤维,土壤成分或者化学品残留之类的细微物进行对比,不过也不止限于这个,血型,毒理,爆炸,毒品等方面都有涉及,算是专门的理化检验科室。”
哦。
江夏微微点头。
吓她一跳,还以为是她理解的那种超微量的检测呢,属于鞋底一点点泥灰都能找到出自哪里的那种,现在看还远达不到呢。
“这样的检测肯定不便宜吧?”
“不便宜,光检测一次血型就一元,还是用便宜的玻片观察,准确率也偏低,想更准得上试管,直接就贵了三倍,测的人少了还好,人多真是……烧钱。”
回想起之前的案子,杨雅琴忍不住咋舌,但忍不住感慨道:
“不过烧钱归烧钱,有时候也的确能见奇效,之前齐河区就有个案子,受害者在郊外遇袭,现场已被破坏,找不到足迹,血迹也很杂乱,好在郭老师检验现场血迹时,发现有两个血型,和死者比对后确认另一个是罪犯遗留,这个人受了伤,后面就从这个方向排查周边的赤脚医生和诊所,很快就找到了他。”
“现在破案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什么手段都有。”
秦支感慨了一句,又道:“我记得这次还从各地挑过来一批涉及锁痕争议的案子,就等着江老师你看呢,不过数量不多,好像就六七个。”
“七个……我看不算少。”
这次积案也不是把所有没破的旧案子都拿过来做,入选标准都是命案。
而命案出现的地点又五花八门的,在家被杀只是其中一类,这种地点更容易寻找凶手,有些就算开门有所争议,通过审问家人和情夫情妇之类的嫌犯也能把案子破了。
反过来说,在这么多轮苛刻筛选下还能有七个案子送过来,足可见积累的命案数量不是一般的多。
“聊得挺热闹啊。”
陈永义拿着水杯走了过来,他腋下还夹着个本子,朝着江夏打起了招呼:
“江夏你这两天休息的不错啊,脸色都正常了。”
“陈老。”
江夏笑着道:“您都念叨那么多次了,我能不好好休息嘛。”
聊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专家们和部分领导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来,身后还跟着学生。
原本冷清的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
“老杨,真是好久不见你了啊!”
“方志远,之前那个案子你帮我看了没?”
“可算是逮着你了,我说郭国强,你之前答应我的那瓶好酒什么时候给我?”
“老陈,我记得你家孙子好像上小学了?上的哪个学校?”
……
专家们落座,嘴里闲聊着,双眼止不住地看向江夏,眼里全都是好奇。
若非不是会议快开了,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恐怕早就有人开始问了。
八点五十,看着会议室人多起来的徐永升悄悄溜了进来,可惜此刻已经没了好位置,他只能和上次一样,坐在最中间。
所有人都已经来齐。
八点五十五,薛副厅长总算姗姗来迟。
见最大的领导到了,大家伙儿也都安静了下来。
“咳咳!”
薛副厅长坐在主位,他咳嗽一声,说道:“同志们,经厅党委研究决定,本月集中开展积案攻坚专项行动,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各处要高度重视,下面,我讲几点具体要求……”
讲话中,一个干警拿着相机,站在合适的位置,咔咔拍下数张照片。
江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这位薛副厅长讲话虽然官方,但强调的也都是关键事项,比如遵守工作纪律,确保物证安全,结论判断准确之类,也没有车轱辘话反复说,不到十分钟就全讲完了。
后面的人再稍作补充,说了下送来的卷宗数量,分类,各专家需要负责的工作就结束了,总耗时撑死二十分钟,还没上学时周一听校长演讲时间长呢。
说散会的时候,江夏都有点懵。
这会开得这么快吗?她都做好一个小时起步的准备了!
“走了江夏。”
陈老走了过来,他伸手轻轻拍了下江夏肩膀,道:“该去楼上看卷宗了。”
“刚才我就想打招呼呢。”
魏长民也靠了过来,“一来我就听厅里的人说他们照着画像抓着十几个人了,江同志真是年少有为啊!”
“我以前还没想到过能这么给嫌犯画像呢。”
周德明眼中同样带着好奇,“听起来可真够神奇的,这是不是头一份?”
“不是,但成功率算是头一份。”
方志远经常出外省协助,消息更加灵通,他摇了摇头道:“之前去南方破案时,听说沪上那边就在研究做模拟画像。”
这就更要技术了啊!
更加确定难度的专家们心下佩服着,听到专家提及别地还有研究,江夏也有些惊讶道:
“沪上也有研究?”
“好像研究了有一两年了。”
方志远边向外走边道:“我记得是前年他们那边出了个电击杀人案,是在招待所出的,局里的人根据服务员们的形容画了张像,印了几千份到处发,还拿着那画像翻了四百多个旅馆,都没找到嫌犯。”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系列电击杀人案!”
对在场的专家们来说,提别的可能想不起来,但知名的案子绝对是一说全知道,魏长明瞬间想起情况,“部里挂名的那个是不是?流窜作案,四起案子三死一伤的!”
“就是那个,到现在还查着,没个结果呢。”
方志远道:“这凶手犯了这四起案后就停了,目前就留下四枚残缺指纹,其他全都是假的。”
“唉。”
听这么说,魏长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连身份都是假的,仅留这几枚指纹,那能抓到凶手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这已经是普遍情况了。
毕竟现在各地的指纹库也就这几年才开始重建,大部分只能覆盖前科人员,不少城市可能连这点还没有做到,而少部分更发达城市能勉强收录更多,就像沪上,他们市目前指纹库储备了四十万枚指纹。
听着多,可沪上市总人口六百多万,这连十分之一都没达到呢。
更要命的是,现在可没电脑,指纹全都是印在纸上的,比对全依赖人工,还很难异地调阅比对,这查起来困难重重的,想抓人也难抓啊。
江夏和他们一同往上走着,边走边听专家们说的案子,听到最后,她面容也多了几分严肃。
没想到模拟画像这么早就已经有了。
可惜刚起步,效果明显不太行,而且时间又太久了,这隔了一年,她去也画不了多像啊。
不过……
既然留了指纹,那还是有概率找到人的,就是可能要等很久,运气好的话是这个人再次犯案,比对指纹时发现了,运气不好,那就得等到计算机发展成熟,全国指纹录入电子库中,再进行联网筛查时,才可能发现他。
真是不经历不知道,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记两万枚指纹能成为八虎之一了,移动的指纹硬盘库,完全就是指纹比对界的大杀器啊!
“不说了。”
方志远又看了眼江夏,问道:“现在看,这画像画准了是真好用,就是要时间,要是像痕检,法医这样每个市都配上就好了,就是不知道这口述画像学起来容易不?”
果然是厅级的专家,第一时间想的都是普适性。
江夏摊了摊手:“照我的水平那难着呢,正常培养的话,我看和法医培养时间差不多,当然水准也就是正常毕业生的水平,一般情况下应该能应付,难的话还是不行。”
那这性价比就有点低了啊。
法医学的时间长归长,可适用范围也广啊,只要有死人就都能去查一查,可画像的话……范围还是有点窄。
说话间,众人接下来的负责查案的‘办公室’到了。
陈永义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道:“先别想那么远了,有什么就先用什么吧。”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门。
刹那间,屋内的情况就映入了江夏眼帘。
这间办公室极大,看起来和刚才的会议室是同个大小,放了十多张办公桌仍显得极为宽敞。
而现在,这些办公桌上全都是文件,一摞一摞的,每摞都能有三四十厘米高,这还没完,两边的墙上也放了一排的置物架,大量的卷宗,文件档案,装在牛皮纸袋中和没法放在牛皮纸袋中的物证被整齐地排放在上面,一点空隙都没剩下。
江夏呼吸不由得停顿半秒。
好家伙,这么多卷宗?这也太壮观了!
“嚯!”
看这模样,魏长民不由得惊呼出声,“这卷宗怎么这么多?我看连落脚的地儿都要没了!”
“没办法,恶性案越来越多了。”
提起这个,陈永义表情多了些许严肃,“今年送过来的案子比去年多了一半,还都是最近一年的!”
“怪不得薛厅长说时间紧,任务重呢,这么多案子能不重吗?”
方志远撸起袖子:“我就说好饭就没有白吃的,不说了,开干吧。”
说着,方志远就主动进入房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份卷宗就开始查看起来。
其他专家也不聊天了,带着自己的学生兼助手就走到座位上开始看卷宗。
江夏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桌上卷宗倒不多,只有一摞,而且也就二十来厘米高的样子,不过物证袋倒不少,一提那手感就能确定里面是把锁,不仅贴心配备了砂纸,螺丝刀等开锁物件,还有一台显微镜。
随着江夏落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也跟了过来。
他戴着眼镜,身形有些消瘦,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江同志你好。”
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厅技术处的痕检刘昌国,徐利民之前看过你在期刊上的投稿,也跟你学了不少,陈老也认可我对锁痕的鉴定,所以这次锁痕你看完后,由我来负责复核。”
闻言,江夏不由得挑了下眉。
从司法认定要求来说,痕迹检验的结论的确需要两名以上,具有司法鉴定资格的鉴定人共同签字或盖章才行,所以当一名痕检做出结果后,还会有人继续复核,以确保鉴定意见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这也是为什么现场会有三位指纹专家,两位足迹专家一样,除了这两种技术最有效外,还为了能在得出结果后,更快速地确认无误。
从合规性来说,让刘昌国过来做复核没问题,说不过去的,是从技术水平上来说,都是水平高的人给水平低的人做复核,哪有反过来的?
就算情况特殊,那后者通常也是心理压力山大,这就跟院士去检查钱老的论文一样。
这么自信,那她可要好好看看刘昌国的水准了。
“看起来刘同志技术一定很好。”
江夏唇角微微扬起,她熟练地戴上白手套,道:“那复核上我就不担心了,你坐吧,我这就看完让你复核。”
说着,她拆开最前面的物证袋,从中取出把有些年头的挂锁出来。
观察片刻,确定外围没有撬锁痕迹后,江夏拿过砂纸,迅速打磨掉两侧封漆,用螺丝刀一拧,就将锁芯拆下来。
她将内部的弹子,弹簧,定位销等物。依次排在纸上,又移过来显微镜,放上弹子开始观察。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侧目。
刘昌国拉过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江夏的动作。
依他看,这锁芯痕迹的观察难度并不算多高,就像他之前看完期刊,拆了几个锁,比着期刊上的图一学就上手了,鉴定结果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虽然是江夏写了这篇期刊,但刘昌国仍觉着这只是对方画画足够厉害,有耐心画出来锁芯内部的样子,总结出来而已,并不能代表她的痕检水平有多高。
在锁芯痕迹上,他应该不比对方差多少。
这么想着,刘昌国忽然看见对方抬起头,用镊子夹着最后一枚弹子放回原位,开口道:
“这锁芯弹子头部轻微变形,其上痕迹为对顶扇形,痕迹宽度与钥匙齿厚接近,锁体痕呈带状,无划擦、点状痕,是一直由原配钥匙正常打开了三年的锁。”
嗯?嗯?!!
刘昌国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时间,发现这距离自己坐下还不足二十分钟,要他来连锁芯都没取出来呢,她已经看完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而且连锁用了多久都看出来了?
这,这眼力远在他之上啊!
“刘同志复核一下吧。”
江夏拿过笔,飞快地将自己的鉴定意见写在纸上,连同放着锁芯的纸张一同推到对方面前。
刘昌国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声音柔软了起来:
“好的江同志,我这就复核。”
说完,刘昌国站起身,小心移过来另一台空着的显微镜开始观察。
江夏继续拆起了第二把锁。
没等对方看多久,她又出言道:
“这是只用了一年的新锁,弹头呈一字形,变形较弱,但能看到部分重叠状态的带状划痕,后者更为尖锐,看起来是丢了钥匙,增配了一把,增配钥匙使用不足一个月,次数大概在三十到四十次之间。”
刘昌国现在第一把锁上的第一个弹子头还没看完呢,听完这些,只觉着肩上瞬间沉重起来,像忽然多了座山,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才用了一年的锁,原配钥匙在弹子头上的痕迹还不算重,根本不足以让其变形,变得圆润,而是带状痕迹,而增配钥匙同样如此,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看出来这有增配钥匙的?连用了多少次都知道?!
江夏继续拆起来第三把锁。
她按照流程,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道:
“这把锁情况简单,看着是使用了两年,都是原配钥匙开锁,不过弹子表面留有点状压痕,弹子孔内壁有纵向划痕,锁芯有擦痕,应该是用梳齿耙留下的,这东西属于‘新兴科技’,是最近几年新入行的窃贼结合正规开锁研究出来的工具,老入室盗窃的扒手不屑用,但刚入行的窃贼手艺不精,又想入室盗窃,很容易从新窃贼中学来这个,让那边查有没有年龄三十岁以下,有盗窃前科的嫌犯,重点审一审。”
说完,江夏又拿起下一个物证袋。
刘昌国汗水唰一下就下来了。
一个他还都没看完呢,这都三个了,何况第二个那么高难度,这要是再来,他白天黑夜一刻不停地看,大后天也走不了啊!
“江同…江老师请等一下!”
刘昌国赶紧伸手拦人,“您本事我是真见着了,绝对是远在我之上,我服了,这三个锁痕我一时半会是真看不完,您先停一下,等等我,等我看完第一个和第二个再看行不?”
这就对了嘛。
江夏停下了手。
三把锁拆完的零碎小东西可不少,光弹子就六个,又小又圆滚滚的,稍不注意碰到了就得掉一地,她也不想再多查验,不然一不小心弄混了可就麻烦了,薛厅长刚强调完要注意物证保管呢!
她很好说话道:“行吧,你慢慢看。”
刘昌国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身后在追的鬼总算是停下来了。
他摘下一只手套,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心里满是懊恼。
该!
刘昌国在心底训斥着自己,人家能投全国期刊,那水平能差吗?就照着人家的图学了点东西,还以为自己多有水平了?那分明是人家写的浅显易懂,让你这个庸人也能看懂学会而已!
调整过来心态,刘昌国又看向第二个鉴定的锁芯,忍不住抓了把头发。
这一会儿他咋看啊?
心中犯着愁,刘昌国硬着头皮继续戴好手套,重新看起第一把锁的弹子痕迹。
看刘昌国老实服气了,江夏也不再多管。
周围所有人都在忙,不是在看卷宗,就是比对指纹,研究足迹,江夏也不好意思闲着,她站起身,准备再找点活做。
负责分类的孟总也不清楚江夏水准,除了锁痕外,并未给江夏安排更多工作,不过这问题也不大,这案子又不是固定死了,随时都可以调整。
所以只要江夏说,那各位专家,尤其是陈老绝对会非常高兴,然后立刻把自己手头上的卷宗分给她大半……
一想到这个场面,江夏立刻打了个寒战,放弃了找陈老。
她锁痕还没看完呢,还是先别给自己揽那么多活了!
打定主意,江夏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走到书架旁,从这些靠后,年份更久一点的档案中,挑出个看着更薄一点的卷宗出来。
这个薄点的卷宗总厚度有七八厘米。
她拿着卷宗返回座位,拆开了随卷宗一起送来的物证袋。
里面是十几张案发现场和尸体伤势的照片。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倒在地上,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相机,左胸上则裂开个口子,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衣衫,连带着身下的土地也一片暗红。
嘶。
看着相片,江夏不由得轻轻吸气。
这个伤口位置,这个角度……怎么和她之前杀劫匪的手法那么像啊!
第83章
这当然不是指凶手更擅长做人。
毕竟食材哪能这么处理,死是死得快了,可血流得到处都是,后续处理是很麻烦的,正确的手法应该是……停。
江夏强行打住了发散的思绪。
这下刀位置在左侧上胸处,看起来像是在五到七肋骨之间,捅进去正好是右心室,算是心脏最薄的地方,扎到一点人就凉。
而图片上只有这一处伤口,说明凶手是一刀毙命,下手十分精准。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一般来说,无论是抢劫还是混混斗殴,下手都很难这么精准,原因有很多,大部分是心理准备不足,少部分做好心理准备的,也不会直接捅胸。
毕竟胸口有肋骨格挡,中间缝隙并不算宽,必须调整位置横着刀捅,举起来捅进去,这不杀上几十个练手,哪能做得到?所以混混们更喜欢直接拿刀捅腹部。
毕竟腹部柔软没有防护,轻松就能扎进去,范围够大,就算捅歪也能让对方丧失战斗力,而且动作顺手,很好发力,幅度也小,受害者不易躲避,路过的外人也很难察觉。
也就是说,从下手位置和手法来看,凶手非常清楚人体结构,有相关训练和改不掉的职业习惯。
那这是屠户,还是医生?
心中思索着,江夏打开了卷宗,开始看案发现场的勘查报告。
死者发现时间是两年前六月四日的清晨,当天气温25℃,位置在陈家巷中段北侧墙根处,死者穿着白色确良衬衫,黑裤,皮鞋,朝天仰卧,头朝西,脚朝东,距离巷口约20米,身下及周围地面有大量血迹,呈流淌状分布。
死者左手呈半握拳状,右手自然张开,食指带有烟灰,在尸体南侧的血泊中,发现半截未燃尽的香烟。
此外,距离死者一米外发现一把剃骨刀,刀长二十三厘米,木柄,刀面有血,判断为凶器,以及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仅剩一本账册。
现场未发现搏斗痕迹。
因当日七点三十二分开始下雨,到达刑警未找到受害者与凶手足迹。
看着这一行字,江夏不由得微微皱眉。
居然遇上了下雨,这可真是老天帮倒忙,不然前后路段肯定能发现凶手脚印,找起人来就容易多了。
应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没找到凶手的吧?
这么想着,江夏继续向下看。
法医尸检总结。
死者男,38岁,身高177厘米,体重146斤,被单刃锐器(剔骨刀)刺入左胸,刀刃贯穿左心室及冠状动脉左前降支,导致急性大量失血,死亡原因为失血性休克,根据尸温,尸斑和角膜混浊程度判断,死亡时间为六月三号晚九点至十一点之间。
刺创方向为自下而上、由前向后,判断凶手从正面或略偏左侧行凶,身高低于或等于死者。
经后续走访得知,死者名为周德厚,为西区供销社门市部主任,主管日用品百货销售,六月三日出门应酬,皮包中携带一百多元现金,左手腕有红星牌手表。
根据现场情况及法医检验结果,现对犯罪嫌疑人作如下刻画。
从伤口状况和遗留凶器判断,凶手大概率为男性,精通人体结构,可能从事屠夫或厨师这类职业,有可能是劫财,但死者遇袭时还在抽烟,无防备动作与搏斗行为,怀疑为熟人所为,劫财只是掩护。
根据情况,侦查工作围绕受害者身份和案发现场周围进行展开。
排查方向为:
一、受害者情况。
是否有经济纠纷?供销社掌握市面紧俏的生活物资,很容易出现倒卖截留私分的情况,周德厚本人是否有贪占行为,或者意外知晓他人行为?
作风问题,周德厚是否与女性存在纠葛,进而引起报复?
工作与社会矛盾,供销社内部是否存在人事矛盾,且供销社掌握物资,难免与灰色市场的人打交道,周德厚是否与社会闲散人员、黑市商贩有过过节?
二、案发现场。
排查周围是否有可疑人员经过或长期逗留,是否有人见过陌生人员出没?以及周德厚什么出现在这里?
……
看到这里,江夏眉头微蹙,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又很快松开。
现场调查和尸检做得足够详实,分析和排查方向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怎么就没找到凶手,成了积案呢?
她继续向后看去。
后面就是大量的侦查报告了。
有对现场周围走访的记录,对死者家属和邻居的问询,包括日常行为,当天出门的原因,以及最重要的生活作风问题。
有对供销社全部人员的询问,除对死者的看法外,还查阅了最近三年的物资流向和账目,以及是否有敌对关系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对屠宰场,个体屠宰户,饭店,食品加工点剔骨刀的排查记录等等。
这些内容极其繁多琐碎,江夏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的查看。
从调查结果看,周德厚是个长袖善舞的性格,三教九流都打交道,也借职务之便捞过不少好处,但捞得不算太狠,也就是打个折,稍微多报点损耗把东西出了,社里一起分钱之类,与周围人并没有太大矛盾。
家庭上,他有两女一子,与妻子之间感情较为平淡,经常在供销社内住宿,但没有发现长期外遇迹象,也没有与供销社内女职员暧昧,至于是否有短期出轨就未知了。
一点点翻看着口供,江夏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重新拿过现场的照片,重新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一张去掉衣服拍摄的胸部伤口上,陷入沉思。
这张照片上的胸部伤口长4.7厘米,看起来是在血液流尽凝固,清理干净后拍摄的,能够清晰地看到上侧的皮肉外翻,露出一个指缝宽的刀口出来,通过它,能依稀看到上面有一点白骨和底下的心脏组织。
鉴于伤口位置和死者反应,江夏也认为更像是熟人作案,澄川市的警方判断没有问题。
可既然是熟人作案,又怎么没有排查出嫌犯呢?
江夏向后靠在椅子上,心中思索着。
如果判断无误,那应该是警方漏了什么人,就像之前她办的那个冒名顶替案,说不定就有些表面上接触不多,但底下更深的关系没有被查出来。
可这就很难查了。
毕竟别说死者关系这么复杂的了,普通人家庭、邻里,工作三种社会关系下来也得有个上百号人,这么多人,能不能找齐都不好说,上哪儿再判断出私底下还有什么交集?
查人走不通,那……
江夏又拿起照片,她盯着伤口反复看着,脑海中反复模拟着凶手动手的动作,忽然生出几分疑惑。
从杀人的手法来说,这个高度其实并不太顺手。
她那次杀人往胸口去,是因为剪刀宽度不足一点五厘米,创口太小,捅敌人腹部很难保证他会完全丧失战斗力,所以才会捅胸口。
可实际上,这个位置并不算好,自下而上的手臂动作发力不顺,对控制力要求也高,如果凶手真是屠户,或者厨师,那宰杀牲畜和经常剁肉的他们怎么会用这么别扭的姿势?
传统杀猪那是把猪绑好,放案板上,手臂自然下垂着用杀猪刀捅猪心,和混混捅人一样,厨师也是在菜板上从上往下地剁,都是符合发力的舒适姿势,真要他们杀人的话,恐怕更习惯于捅腹部,砍人,以及抹脖子。
而且凶手用的还是专业剔骨刀,还扔在案发现场……这也太暴露自己职业了。
除非……
这家伙不是屠户,也不是厨师,剔骨刀只是用来干扰判断的,和拿钱一样。
那如果不是这两个职业,还能是什么呢?
江夏还在思索。
一旁,杨法医有些心神俱疲地写完复核意见,他从这份看完的尸检报告中抬起头,又看见面前的数摞报告,没忍住伸出左手捂住了双眼。
厅里是真就逮着他一个羊薅啊。
正常情况下来说,法医总得有具尸体才能进行尸检,但各地的确没法把积案的尸体一并送来,当然,这也不代表杨法医没法查案了,相反,他算是在场人中工作量最大的那个。
他负责审核积案中的尸检报告。
如今各地的法医水平参差不齐,尸检准确程度也不高,对积案中的尸检报告进行复核,很有可能发现些遗漏的线索。
坏消息是,送过来的积案全都是命案。
也就是说所有案子都有尸体和尸检报告,他得全看一遍!
其实多也无所谓,省厅什么都给安排好了,不用操心一点吃穿住和家庭琐事,只需要专注看报告就行,一份份看下去,总能看完的。
但可怕的是尸检报告质量是真的……参差不齐,好的挺好,差的也是真的差。
那这就像老师在批改学生作业一样,好的唰唰刷打对勾,自己心情也好,差的那就让人头大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基础点也能出错,气得想骂几句吧,一看报告人,完了,这人是自己之前培训过的学生。
家门不幸啊!
这个必须拿出来当作反面案例,在接下来的培训中重点讲一讲。
想的时候,杨法医是咬牙切齿的。
他暂时放下了笔。
必须得缓缓,不然再看下去,他非得犯心脏病不可!
这么想着,杨法医站起身,左右大幅度地扭起来腰。
果然是年龄大了,不服老不行,这才坐了两个多小时,腰就有点酸了。
对面老郭的两个徒弟还在粗筛选指纹,面前也是放了数摞的十指指纹卡,三人都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缓慢比对着。
杨法医移开了视线。
他扭头看向右侧。
右侧桌上的人是江夏,她桌上东西不多,就一摞文件,四个物证袋和工具,但物证袋都没拆,显微镜也移到了旁边,中间放着的是几本打开了的卷宗,她本人更是反复看着一沓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法医视线前移,看见她对面坐着刘昌国,桌上放着三个已经拆好了的锁芯,正拿着显微镜仔细观察,此刻额上满是细汗,时不时就举起胳膊用袖子擦一擦。
杨法医了然。
做得这么慢,那怪不得江夏要停下来等人。
他收回视线,朝江夏走了两步,站在桌边,翻了下卷宗,道:
“是澄川6.4劫财杀人案啊,我记得这尸体情况比较简单,是罗建军做的,结论没什么问题,凶手动作精准,很熟悉人体构造,像是特殊职业者,可惜从这个方向排查没查出来。”
说着,杨法医看向江夏:“你看这么久,是有新想法了?”
“是有一点。”
江夏微微颔首,她道:“我觉得杀人手法有点不太符合职业习惯,胸口这个位置高不高低不低的,向上捅姿势挺别扭,发力也很难到位,屠夫或者是厨子这种有长期屠宰经验的应该不会这么干。”
“哦?”
杨法医沉吟片刻,自己伸手,虚握着刀,从下向上瞅准位置挥了几下,眉梢开始向中间聚拢。
他皱着眉,又换了个姿势,从上向下挥了两次,停下来同意说道:
“是有点不对。”
“这个杀人姿势是别扭,很不顺手。”
杨法医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他有点懊恼自己之前看报告时只关注了刺伤的精准程度,而忽视了发力姿势,将这么关键的情况给漏了。
下回注意。
快速摒弃掉负面情绪,杨法医打起精神,将注意力放在案子上。
“这么说的话,凶手有可能不从事屠宰或厨师这类职业,也没有锻炼过,所以对动作也不是很熟?”
话说完,杨法医的眉头皱得就更深了。
这凶手明显对人体很精通,不然做不到直接捅中心脏,一般情况下,都是特定职业才能做到这点,比如最有可能的外科医生,但医生学这个就是为了治病救人,肯定要动手,那怎么会出现这种既懂,又不会正常发力,又刺得很准的情况呢?
他有些头痛,但更多的是涌起来的兴奋。
越特殊,说明范围就越小,也越有可能锁定凶手!
“什么不熟?”
听到他们聊了起来,又看完一个指纹的陈永义也放下了手头的指纹卡,他双手交叉掰着手指,问道:“江夏你在看哪个案子?”
“澄川6.4劫财杀人案。”
江夏报了个名,又将死者情况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这案子没有足迹和指纹,陈永义没看过,但整体并不算复杂,听江夏简短地这么一说,他就在心里梳理出来个大概。
过了一遍死者的死因,陈永义表情有点微妙。
这是真够巧的,这么多案子,直接抽中它了,别的案子尸体江夏可不一定会看,这个就不一样了,她是真有经验,还刚实践过呢!
专业对口啊。
“我看还是得从精通人体出发,这个排除效果最好。”
沉思着,杨法医道:“但知道这个的,基本上也就只有医生,护士,法医,屠户,退役军人和民兵这类特殊职业,而这些人又都清楚怎么发力更顺手,这……好像也没有更精通人体但不知道怎么动手的人了?”
现在又没有互联网,想学个东西还挺难的,能力基本跟职业有关系,精通人体构造的并不算多,常见范围就是这几个。
但不代表真没其他范围了。
“也不一定。”
江夏摸着下巴,她补充道:“美术从业者,尤其是画西方画的,需要学习骨骼和肌肉,算是对人体有一定了解,也符合不怎么动手的习惯。”
“就是仰刺这种姿势,需要肩关节外旋,肘屈曲,手腕上挑,完全逆着关节结构来,力量会大打折扣,可这个案子里,凶手刀子刺的还挺深,力气很大,但美术从业者都是久坐画画,疏于锻炼,应该很难做到。”
好家伙。
听江夏这么说,杨法医很是惊讶地望了过来。
这骨骼活动一溜下来是真够熟的,学得完全不比法医差啊。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看杂耍班子可能也知道点?”
陈永义道:“他们武行打斗戏可不少,必须知道往哪里打不伤人才行,反过来就是知道往哪里下手绝对致命了。”
“还有武术教练和气功师的。”
魏长民也放下了手中的指纹,他道:“这些人更知道人体要害了,不过他们会打,那和作案手法对不上了啊。”
“我感觉能对得上一点。”
杨法医手又模拟起来上次刺的动作,他估量着自己的力道,道:
“这个凶手要么力气很大,要么就是练过,会用寸劲,不然扎不了那么深。”
“那会不会是故意这么干的?”
陈永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情况,“我听这案子一开始就根据遗留的剔骨刀往屠户厨师上查,结果全市排查了个遍也没找到人,说不定就是凶手布的疑阵,留的刀是,那杀人手法说不定也是刻意模仿屠户杀猪,结果演过了?”
“这说得通!”
杨法医赞同着,立刻看向江夏问道:“江夏你刚才看卷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死者和武生,武术教练这种人有来往?”
“没有具体的来往。”
江夏摇了摇头:“不过死者是有看戏的爱好,打赏也比较大方,奥对,他当天回去那么晚,就是去看了场戏。”
这几年老百姓对文娱需求越来越高,各种戏班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到处冒,有专业剧团,但更多的还是民间戏班,除常规剧目,还表演杂耍和杂技,也就是吞宝剑,胸口碎大石,蹿刀踩绳子耍猴之类,虽然都偏向于表演性质,但的确有点功夫在身上。
问题是双方又没有交集,为什么要杀了周德厚呢?
不会真是为了夺财吧?!
“一些戏班流动性很强,便于躲避追捕,很容易干出杀人夺财的事来。”
杨法医道:“死者衣着良好,日常出行戴着手表和公文包,很有可能因此被戏班盯上下了杀手。”
“对。”
陈永义又思索了解下前后情况:“这么说的话,死者在被凶手近身时没有防备也说得通了,他看戏后对戏班表演者比较熟悉,没有把对方当成陌生人来防备。”
“而且这凶手杀人完全不想尸体该如何处理,符合杀人后就逃的特征。”
杨法医又补充了一条,他声音有些振奋道:
“这么说的话,可以再补充侦查下案发后此片区有没有立刻离开的戏班了?”
动机,能力全都齐了,按理说,这个方向的确有不小的可能,但江夏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
“还是有点说不通。”
江夏微微皱着眉:“戏班都是在人流聚集场所,而陈家巷属于胡同内,距离这种场所应该不会太近,这有个戏班演员散戏后大晚上的跟自己走这么远,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可说完,江夏又自己否定掉了自己的推论:“但也不好说,毕竟没有地图,说不定就是广场旁边的巷子呢。”
“也有可能是凶手身材较为矮小,死者觉得没有威胁。”
看着江夏,陈永义没忍住,又问道:“对了,凶手有没有可能是个女性?所以死者更没有防备?”
杨法医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死者伤口深度近八厘米,又是个不易发力的姿势,以大部分女性上肢力量来说做不到刺这么深,普通男性也很难做到。”
江夏补充道:“死者生活作风没有问题,不怎么接触女色,他和妻子——”
再次提及死者的生活作风和感情状况,江夏脑子忽然嗡了一声,像是抓到说不出的灵感。
基因促使下,男性就没有不好色的,有钱有权的更想到处拈花惹草,部分男性在自身道德和对家庭责任感的约束下不会有花花肠子,但死者又倒卖物资又不怎么回家的,道德和家庭方面显然都不太行,那不沾点色就有点奇怪了。
除非……
他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那就得想办法治,而男人为了一振雄风,可是什么招都敢试的啊。
而不行这事儿对男人来说比天都大,绝对得往死里瞒着,刑警没摸排到也正常,
那会不会是这方面牵扯到了什么?
不确定不行是不是真的,再看看!
江夏立刻翻起死者的家庭档案。
“他和妻子怎么了?”
见江夏这突然想到关键的模样,陈永义出言问道:“江夏你想到什么了?”
江夏看着死者的家庭档案,脱口而出,“死者妻子只生了三个孩子,还都是七零年前生的!”
第84章
这孩子数量的确容易被忽视,可单拿出来一说,陈永义就意识到有些异常了。
死者两年前死亡,三十八岁,也就是四二年生人,成婚年龄应该是在六零年,比他还小一辈。
而他和这一辈人,都更偏向于‘多子多福’生育观念,孩子普遍都是四个起步,实际平均数更能达到五点七个。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很多,灾后人们的生育欲望总会更强些,农耕需要人手劳动,何况以前医疗条件不好,孩子也容易夭折,总得多要几个才能应对风险。
而且国家也鼓励生育,宣传人多力量大,尤其是当时实施计划经济,那多生一个孩子就多一份物资分配,所以城里人哪怕不需要孩子参与劳动,也会多生多占。
何况那时候也没什么避孕措施。
在这种环境下,周德厚只和妻子生了三个孩子,着实有些不太正常。
本着严谨的原则,陈永义再次确认道:“是不是之前有孩子夭折了?卷宗上有写孩子年龄吗?”
“有写年龄。”
江夏照着家庭档案表念道:“大女儿十七,二儿子十五,小女儿十二,后面就没了。”
“就一个儿子?”
听到关键的杨法医眉毛轻挑,“这不太合常理啊。”
国内这地界,除了少数能挣脱传统思维桎梏的,大部分男人对香火,也就是儿子的渴求向来超乎想象,而二十年前的医疗水平可不如现在,出点意外说不定就没了,一个在他们眼里哪够保险的啊,至少也得有两个才行。
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杨法医道:“死者妻子现在应该还在育龄,如果是妻子的原因,我想办案的刑警当时就能了解到,没有……那就是男方有生育上的问题了。”
“罗建军做检查挺细致,如果死者生殖器有明显损伤,肯定会写上,没写应该就是没有,那可能是造成的死精或者功能性障碍了。”
推论到这里,杨法医也明白刑警之前调查时会查不到了——没有男人会往外宣传自己不行的,甚至就算治也是偷偷摸摸的,反侦察起来比特务还强,绝不会让外人知道一点。
“治这个还真不好说会出什么事。”
治病嘛,先西医,后中医,都不行那就上偏方,至于这个偏方能偏到什么程度,那就非常考验人的想象力了。
反正他干了三十年痕检,算是见多识广吧,可在这方面仍不敢猜。
陈永义想了想,道:“要不把这两条都写上,让澄川那边做个补充侦查吧,嗯,江夏你还有补充的吗?”
江夏又从脑海中过了遍供销社成员和邻居的口供,没找到更多的线索,她略有遗憾地摇了摇头:“没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
澄川市警局也不是吃素的,为了破案,都把全市屠宰场和厨师都摸排了个遍,属于常规能查的方向都查了,案子到死局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从死者伤口和个人情况重新找到新的侦查方向,绝对算得上优秀,杨法医眼中带着赞赏,他道:“我来写参考意见吧,咱们三个一起签字,让秦支通知澄川市去查?”
喔?
听杨法医这么说,江夏转着相片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
目前来说,积案攻坚专案组运转的模式,就是通过查看卷宗和法医报告和物证来寻找新的破案线索。
有些案子好,鉴定完就能直接锁定罪犯,但这种好案子不多,更多只能找到新的侦查方向让下面补充侦查。
而作为特邀人员,江夏在这方面的权限是不如专家们的,他们能直接向下级城市发出补充侦查的‘建议’,但她不行,她的权限只有那七个锁痕鉴定,其他的案子,得去和秦支商量,得到他同意后才能由他发出。
可杨法医这一签名,就不用江夏再找秦支审核,直接就能发出了。
这是在拿他的信誉给她做背书。
不愧是专家,有魄力啊。
心中赞叹,江夏很快答应道:“我没意见。”
陈永义也很爽快地同意了,“那你写完给我签字。”
“好。”
杨法医答应下来,他回到座位上,飞快写好了参考意见,并签上名字。
他的学生很有眼力地拿过纸张,拿给江夏签字,等她写完,就又递到了陈永义面前。
陈永义也签上了名。
拿着签完字的条子,这学生就去找负责人了。
聊了会儿天,活动了脑子,杨法医也算是休息够了,就又拿起一份尸检报告开始查看。
他没有把刚才递出去的参考意见放在心上。
无他,卷宗这么多,总有不少案子能发现漏洞,需要补充侦查,尤其像他这种过尸检报告的,一天写甚至能写出去二三十份,但最后大多都是石沉大海,很难直接破案。
原因有很多,有些是隔得太久,已经没法再重新尸检,又或者是查着查着又断线了,锁定嫌疑人但人早就跑了……像这种只有侦查方向的,成功率就更渺茫了。
所以这种事情不能抱太大期望,不然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很容易影响接下来的工作。
陈法医仔细看起来眼前的报告,想得更深了。
而陈永义签完字,又抬头看向江夏,问道:“江夏你现在不忙?”
江夏微微一顿。
得了,这下可跑不了被陈老抓壮丁了。
“不忙。”
江夏伸手指了下对面的刘昌国:“刘同志复核得有点慢,我就只做了三个,剩下的得等他复核完了再做。”
被点名的刘昌国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
“奥,锁芯痕鉴定才刚出来,大家都不太熟,小刘自学得还行,但和你比就差远了,做不快。”
陈永义了然,他笑着道:“你既然有空,就过来跟我做个指纹吧,我想起来个合适的,你肯定行。”
“哦?”
江夏来了兴致,她站起身,边往陈永义桌边走边问道:“什么指纹?是上次那种糊成一团的吗?”
“不是,能糊那么正好的指纹可不多见。”
陈永义也站起了身,他从身后一排的架子上找了会儿,很快找到一个和卷宗放一起的物证袋来。
拿着物证袋回来,他重新坐下,边拆边道:“这是个重叠指纹,得先拆出来才能比对。”
这可真够上高难度的。
听陈老这么说,江夏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重叠指纹,疑难指纹中的一种,通常出现在门把手,灯开关,门锁,凶器一类物品上,也就是多人手指同时或先后接触同一个点,导致指纹的线条交叠在一起。
本来指纹面积就不足一平方厘米,单独看都不好辨认的,这再叠上一层,难度就更地狱了。
但再难也得硬着头皮看,所以指纹专家针对这种重叠指纹研究出一种办法,即用透明胶片盖在指纹上,用笔一点点描,把后来的那个指纹和前面那个压的指纹拆分开,然后再拿着拆分出来的指纹进行比对。
这和江夏来说,的确有那么一点专业对口。
毕竟都得上手画嘛。
“这是个两指重叠的重叠指纹,重叠方向为47度角,重叠范围占53%,有轻微残缺和模糊,属于中高难度指纹。”
陈永义继续道:“我去年尝试拆过,可惜时间不够,没拆完,你要不试试?”
“我说老陈啊。”
听到这话,魏长民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暂时放下手中的变形指纹,出言道:
“这指纹你都没做出来,让她做能行?”
一个‘拆’字,说起来容易,可指纹方面的骨干看见重叠指纹都想绕着走,无他,实在是太难拆了。
因为从开始判断就是地狱级别,就算只是两指重叠,像那种前后两个人的指纹结构完全不同,方向交叉,接触范围小,还好看出来,可要是结构相似,又是同一个方向,那这乳突线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当然,更大可能是直接糊在了一起。
而只要判断错了,那分出来的两枚指纹就会互相污染,比对结果更是毫无意义,相当于白费力气。
这种情况,看指纹的熟手都有可能出错,让江夏一个年轻人干这个,还是重叠一半以上的高难度指纹,这就有点为难人了啊。
“嘿魏长民,我是那种人吗?”
陈永义哼了一声,“你也太小瞧她了。”
我这算小瞧?
魏长民听说过陈永义让江夏看模糊指纹的事儿,他们又不是文人,没必要踩着自己去捧新人,他倒是信江夏眼睛是真厉害,能轻松区分更轻微的颜色深浅变化,可重叠指纹考验的又不是这个,而是辨别啊!
“那也没有上来就画这么难的,你好歹找几个重叠小于三成的低难度让她画个练手嘛。”
“我也想啊。”
陈永义无奈道:“可这种早被做完了。”
以现在的判断标准来说,指纹重叠程度低于三成,算是轻度重叠,三成到六成之间,算中度重叠,六成以上就是重度重叠。
而目前提取到的三种重叠指纹从比例上来说,差不多5:3:2的一个状态。
在这些重叠指纹当中,轻度无疑是最容易拆的,成功率能达到七成以上,许多地方上的痕检自己就能干,拆不出来才往他们这边送,那最后送来的,就是中度重叠指纹最多,轻度和最少的重度重叠指纹一样多。
省厅的技术处的痕检们肯定会先挑简单的做,等他们做完,那剩下的大多都是卡中间最不好拆的中度重叠指纹,以及成功率不足两成的重度重叠指纹。
嗯,你问不是还是有一部分轻度指纹吗?
有当然是有,但疑难指纹嘛,问题一般不会只有一个,而是随机组合,譬如重叠指纹会伴随模糊,变形的有可能出现模糊+残缺,甚至还会出现重叠+变形+模糊+残缺全都有的重量级套餐。
也就是说,这部分轻度重叠指纹都带着别的问题,完全不比中度重叠指纹好拆多少。
这就跟菜市场挑菜一样,能被剩下来肯定有大问题啊。
知道情况的魏长民也没话说了。
还是那句话,能塞到他们专家手里的,哪有简单的?
江夏倒没多畏惧。
前些日子模糊指纹的测试,也不止靠她的眼睛,升级后的指纹经验也用了不少,测试下来,她确定LV4的指纹水准不亚于陈老,甚至可能比对方更高一些。
那在叠加上神笔称号的控笔,系统强化过的视力和多年绘画带来的空间感知,做这种中度指纹应该算不上多难。
拿过指纹,江夏看了看情况,心里给了个判断。
快的话,今天就能拆出来。
“魏老师客气了,我也想试试这个重叠指纹。”
心里有把握,江夏笑了笑,很谦虚地说道:“反正我这边也没什么事。”
你没事可以干点筛选的活啊,现在最缺的就是做预筛的了!
魏长民很想叫过来江夏给自己打个下手,但看陈永义的态度,这话还是没说出口。
陈永义微微点头,“用不用我再跟你说一遍拆分的注意事项?”
“不用,我知道过程,先判断叠加几层,确认前后顺序,再从未被覆盖的区域以特征点为基点,做三角形定位,逐步向内描图。”
江夏道:“就是我那边没有拆分指纹的工具。”
“这好说。”
陈永义立刻喊起身边的人:“小金,你去把分离重叠指纹的工具都拿过来。”
被叫小金的痕检抬头看了江夏一眼,眼中满是你真敢作死的敬佩。
拆重叠指纹……这也太想不开了!
没多久,他就拿回来一整套工具。
有比例尺,绘图专用的极细针管笔,能画的透明片,以及固定式放大镜和可调角度的侧光灯。
江夏拿过两张白纸,垫在了这枚现场指纹下面。
陈老说得也没错,这枚指纹还是有做的价值的。
它提取得不错,未重叠部分都很清晰,可惜后印的那枚只有上半部分完整,手指下半部分的右侧是一片空白,应该是罪犯手指没有摁在物体上,而左侧摁上的又与上一枚重叠,以至于只有上部三分之一的右侧和底部一点是独立的。
而重叠的中间部分因为是受力中心,指痕已经糊成锅底,看不出来半点,好在交接处和上边缘部分还能看出来交叉点,努力拆分的话,应该能拆分出来一半。
她打开灯,调整好灯光和放大镜,将透明片放在指纹上,拿起针管笔,先在边缘画了两笔适应下手感,又仔细观察过两枚指纹,找到特征点后,开始从边缘描绘。
这种描图对江夏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落笔就是起点,抬起就是终点,那些细小的分歧、小勾,小桥,小眼也没有错漏和移位,画上一部分后,她还拿起来对着灯光比照是否完全重叠。
结果当然是没有偏差。
她越画越顺手,好像已经练了上万次一样。
察觉到这一点的江夏忽然感觉有点微妙。
这指纹线条……和人民币上的线条着实有点相似啊。
怪不得那么熟呢,她都已经练成大师了能不熟嘛!
自己这LV6的假/币绘制技术总算迎来它真正用途了啊!
江夏越画越快,没多久就将外面未重叠的部分全画完了。
时间已经过中午十二点了。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郭国强抬头看了眼钟表,站起身吆喝道:“到点了,走了走了,大家都先去吃饭吧。”
痕检和刑警都是差不多的状态,一忙起来忘了吃饭是常有的事儿,年轻时这么可劲造自然没事,可惜年龄一大,身体就要以实际行动告诉大脑谁才是真正的主人,郭国强现在已经有了慢性胃炎,为了不恶化成胃溃疡和延长工作寿命,他总算记了到点吃饭。
“走走走。”
“你们先走,我看完这一点就去。”
“吃饭吃饭。”
……
这一喊,周德明和钱立本也站起来准备去吃饭,不过也有人手头就差那一点,要弄完再去。
江夏也放下了笔。
这重叠指纹还有的画呢,还是先吃饭再说。
和刻板印象中的清贫不同,专家们没去食堂,而是带着学生一起去对面的饭店吃饭,点的也都是些有油水的肉菜
看着他们习以为常的模样,江夏这才反应过来,刚到那天接她的干警为什么那么期待地说她的餐标,以及可以去饭店点菜了。
原来是想蹭饭啊。
可惜没蹭上。
既然专家们都去了,江夏也就没去食堂,而是和陈老拼了个桌一起吃。
脑力劳动对卡路里消耗同样不低,不来点油水身体根本支撑不住,该吃好点还是得吃好点。
餐桌上,陈永义对着江夏问道:“你那指纹做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还行,未重叠部分已经画完了。”
江夏咽下口中的饭,道:“接下来就是比较难的重叠部分。”
陈永义颔首,他指点道:“两指纹叠加,后按上去的那层一般都更清晰,也就是颜色偏深,也更粗点,主要是小心顺同线,这个是真不好分辨。”
“这个主要看是乳突纹线是否连续,不过重点还是要找三角,三角找到了就好说。”
坐在旁边饭桌上的魏长民夹了一筷子菜,他忍不住又道:
“找不到或者没有就麻烦了,而且乳突纹线没个指甲缝宽呢变化还大,沟眼点桥的稍不注意就出错,真的是太难画了。”
同为指纹方面的专家,魏长民太清楚这方面难度了,他真是宁愿做严重变形模糊的指纹,也不愿意拆的重叠指纹。
“这种中高难度指纹,拆分成功率向来不高,也就四成,江夏你一次拆不出来也正常。”
魏长民嚼了口肉片,咽下去,又问道:“你要是不想画了,要不过来跟我学生一起比对指纹?我这边可是有好几万枚等着比呢。”
目前本省各地指纹库正在重建,按照公安部的要求,是建两级指纹,也就是收录两份服刑或拘留,收容等人员的十指指纹并个人信息,然后一份留在本地,另一份送到省厅建总指纹库。
这种情况下,省厅算是拥有最全的指纹库,虽然还不算多,但有案子就能拿出来比一比,缺点嘛……
总计接近六万枚指纹,就比吧,一比一个不吱声。
反正魏长民挺想多薅个人来干活的。
粗筛指纹技术含量不算高,连黄雪玲都能干,江夏来这里可不是干这种杂活的,但指纹库她也是眼馋,这要是过一遍全输生死簿里……那这生死簿直接究极进化了啊。
就是可惜生死簿搜索引擎太差,没法直接以图找图,真遇上了只能粗筛后再一个个手动比对,过一遍不知道得多久。
不过慢就慢吧,也能起到作用。
心里遗憾着,江夏道:“我先做完这个,做完有时间再看。”
“那说定了啊。”
考虑难度,魏长民觉着江夏大概率成不了,到时候就能过来给自己打下手,十分心满意足地端起碗继续吃饭。
别说,就她画画这个眼力,过指纹肯定得比他那两个学生快。
陈永义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江夏和魏长民一眼,心里轻轻一笑。
魏长民薅人干活的想法八成得落空。
江夏也是。
她还是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情况啊。
按他估计,江夏做出这指纹的可能能有个六七成,也就是大概率能做出来,而且卷宗里就有嫌疑人指纹,只要做出来比对成功,那后面就有的是重叠指纹可做喽。
稍微找找就能扒拉出上百枚,绝对是画到积案攻坚结束都画不完呦。
吃着饭,江夏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奇了怪了,大夏天怎么突然觉着有点冷呢?
是谁在背后算计她?
左右望望,什么都没发现的江夏只能继续吃饭。
午休过后,江夏回到办公室,继续开始画指纹。
最外围描图难度最高,但花时间总能画完,这指纹陈老既然做过,那外围部分肯定拆分出来进行比对过,甚至有可能往里面又拆了一部分,但还是没有达到八个匹配特征点,连疑似相似指纹都不是,只能放弃。
所以她得尽量把能拆的全拆出来才行。
而怎么拆大家其实都会,但找不找得到,找到能不能描出来,不描错才是功夫,尤其是一条乳突纹线看着简单,实际上变化极多,除了沟眼点桥的特征点,单一纹线还会有隆起,凹陷,弯折,交叉,错位,双叉等变化,稍微画错0.5毫米,那这条线就废了。
幸好江夏在人民币细节绘画上已经是大师级,又有神笔加持,控笔直接拉到极限,别说0.5毫米的误差,0.1毫米的误差都没有。
LV6级假/币绘制技术+LV5素描+LV4级指纹鉴定+神笔称号,三大技术一起伺候这重叠指纹,真是它的福气了。
下午五点多,江夏终于停下笔,她长呼出一口浊气,将现场指纹和绘制指纹置于灯光下做最后一次的比对,在看到完全重叠的刹那,她颇有成就感地对着陈永义开口道:
“陈老,有效部分我全拆分出来了!”
第85章
此刻的专案组办公室内颇为安静,所有人都在自己工位上低头忙碌,空气中只剩下纸张轻轻翻动,以及大风扇低档转动的吱呀声响,以至于江夏的话异常显眼。
魏长民唰地抬起了头。
不是吧,还真给拆出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
四点四十七,去掉午休,上午加下午一起,差不多是用了四个半小时。
这速度哪里像个新手?分明比他们这些老人还快了不少啊!
“比我想的快点。”
陈永义一点也不意外江夏能画出来,他放下手头的指纹,主动走了过来,伸手道:
“给我看看是不是100%一致。”
以江夏绘画的本事,画出来肯定不是难事,但会不会找错还真不好说,总得核对过才能确认使用。
“我也看看!”
魏长民是抓心挠肺的,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指纹画得如何,三步并作两步地大踏步走了过来,站在陈永义身边就要看拆出来的指纹。
还真能画出来?
一旁的郭国强同样来了兴致,他一声不吭地,也走到了陈永义身边。
江夏将现场指纹连同拆分出来的透明胶片都递了过去。
看着胶片上的黑色指纹,魏长明当即“嚯”了一声。
这描得可真够漂亮的,若不是下半部分缺了一块,简直就跟蘸了印泥摁在纸上的指纹一样,是最好比对的指纹了。
陈永义淡定地将两张指纹叠放在一起,放在灯下仔细观察。
两个指纹载体都是透明材质,光清晰地从指纹缝隙中穿了过来,由粉末提取的现场指纹边缘被照亮,仿佛正在发光,针管笔画出的黑色指纹又极为的沉默内敛。
他从未重叠部分开始,轻松就能确定这部分绘制的完全一致。
最难的是重叠部分。
这东西自己找起来困难,可比较拆分是否正确倒是容易一些,陈永义分辨着后叠加指纹的,起点,分歧,小眼等形态细节,反复看了十几分钟后,他放下了两张指纹,眼中满是赞许道:
“我看没问题,没有拆错,可以认定同一。”
陈永义在看,魏长民也跟在后面看,心里也是差不多同样的结论,但又觉得这着实有点违反过往认知,没忍住拿指纹,放在拷贝台上用马蹄镜照着又看了几遍。
线条完全重合,放大五倍看居然还看不出移位和变形。重叠部分也挑不出错误,简直就跟直接复制粘贴下来似的。
魏长民手还攥着马蹄镜,他猛抬起头看向江夏,脑海中仅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见鬼了。
第一次拆,画的还是重叠度达57%的近高难度重叠指纹,居然能一次不错地全画出来了?
这在拆重叠指纹上比他还要强了!
看着江夏那张年轻的脸,即便知道这有绘画的底子打底,魏长民整个人还是有点恍惚。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妖孽啊!
人家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可那好歹是浪,她倒好,她没过来呢,就成海啸掀起的水墙了!
跟这种年轻人在一起,真感觉这二十年好像白活了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妖孽是他同事哎。
那没事了。
现在需要犯愁的不是他,是那些罪犯了。
魏长民忽然有种预感。
今年这次积案攻坚的成果肯定会非常不错。
一旁的郭国强默默拿过两张指纹比对确认,而旁边的陈永义已经开始在拆物证袋。
他从中取出一沓指纹卡,开始一张张翻找,时不时就抽出来一张,翻到最后,总共抽出来四张。
“老郭。”
陈永义对着郭国强伸出了手:“你等等再看,先给我比对一下。”
“诺。”
郭国强递了过来。
陈永义接过拆分好的指纹,取了张白纸垫在透明胶片后,快速开始比对。
这指纹他之前做过,也尝试进行比对过,可惜只排除出一级组合特征,也就是最简单的弓、斗、箕和混杂类型,第二特征也找到几个近似的,可惜都集中在五到六个特征点,区分不出来也不够作为证据,只能放弃。
现在就好说了,拿着拆分出来的指纹,陈永义十几秒钟就过一个,最后很快停在一个叫吴新宏的指纹卡上。
他将指纹卡放在桌上,拿起铅笔,飞快地圈了起来。
双叉,串联,小眼,交叉……轻松圈出来14个特征点的陈永义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他唇角带着笑,很是开心道:
“确定了,这个金城市4.17劫财杀人案凶手就是吴新宏,你们复核一下,没问题就直接通知他们直接抓人吧。”
“金城4.17劫财杀人?”
郭国强接过来指纹,边看边道:“是线厂财务员下班被杀的那案子吧?我记得死者才二十四岁,结婚两年,孩子刚出生,还没六个月呢……这指纹我看也没问题,认定同一。”
“417案?”
听到这话,一直在忙的方志远忽然抬起头来,“你们比对出金城417案了?”
他足迹也不看了,直接就朝他们一群人走了过来。
“是江夏拆出来嫌犯指纹我才比对出来的。”
陈永义纠正了下,稍微回忆了下又问道:“这案子我记得你也做过?”
“就是我做的,我当时就在隔壁市,被老同学请过去的,去的时候死者他老婆就抱着孩子和父母一起在局里等,三人那个模样啊……唉,可惜现场破坏太严重,提取到的足迹太残缺,指纹也拆不出来,硬是没抓到凶手,回来时我都没敢走正门……”
提起这个,方志远是既唏嘘,又惭愧的。
每一起命案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即便警察们见得够多,情绪已经不会轻易泛起波澜,可见到这样的情况,还是会忍不住共情与自责。
江夏很理解对方,她沉吟片刻,道:“既然当时能提取到指纹,说明凶手还在本地,发通知让金城警方抓人吧,我看是有很大概率抓到他的。”
“嗯。”
方志远应了一声,点头道:“这个电话让我打吧,我同学已经等很久了,受害者家属也等很久了。”
*
方专家去打电话了。
虽然江夏拆出来指纹挺骇人的,但之前郭国强已经听了一轮对方的画技多强,现在热闹看完,认定同一也做完了,他调整了下心态,继续起比对工作。
魏长民心里倒挺遗憾的,想抓的壮丁这下是飞了,不过反正还有学生当助手,继续干也不是干不过来。
就是略有点废命。
他们两个走了,陈永义还在桌边,他对着江夏问道:“我看你做重叠指纹做得挺不错,这边还有不少类似指纹呢,你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要不就专门做这个?”
江夏扶额。
果然是这个结果。
当一个警察使用起某种技能比其他同事更有天赋,处理得特别好后,那与这个技能相关的案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汇集过来——很多专家就是在海量案例锻炼下迅速成长,成为这领域专家的。
显然,陈老又要对她使出这份传统艺能了。
江夏微微沉吟。
其实这样也不错。
破案也是要讲策略的,她还记得自己目标呢,要努力破三个积案回去,那这看一眼那掺和一手的,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很难出结果。
还是要发挥自身优势。
目前来说,她的常规技能没法和这些专家们拉开太大差距,顶多她做得快点专家们慢点,但重叠指纹这一细分领域就不一样了,她绝对比他们高一大截。
而陈老和魏老师两人对重叠指纹明显都很头疼,那反过来说,目前积案中一定有不少没做出来的重叠指纹,其中大部分可能都在她能力范围内。
那只要拆分出来,破掉这个积案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运气好,多几个能直接比中嫌疑人的案子,说不定还能创个纪录呢。
“我没问题。”
打定主意,江夏点点头,她抬头看了眼对面两眼呆滞的刘昌国,道:“我这边还有四个锁痕需要看一下,看完就专门做。”
怎么还要分心呢,就不能一口气弄完吗?
陈永义略有不解,他目光往桌上一扫,看着刘昌国桌上三个拆完,摆放整齐的锁芯件们,瞬间明白过来。
这锁芯组件不少,又多又小,偏偏又不能收起来,毕竟放一起一移动,那就会互相撞击,留下痕迹,影响检验。
可不收,那放一两个还行,多了稍微不注意,撞一下风一吹的,那圆轴的弹子就能滚一起,别想再分出来是哪个锁的了。
那江夏就只能配合刘昌国,等着对方复核完了再搞下一个。
这不耽误事儿嘛。
“这是拆了三个。”
陈永义看着刘昌国,问道:“你不是说不难嘛,怎么还没看完?”
这语气很平静,没有太多问责的意味,但刘昌国仍瞬间感觉额角好像有冷汗划过。
他抬起头,努力解释道:“是我水平不够,这两个看完了,但这个只用了一年,原配钥匙留下的痕迹还不重,弹子头还没变形,又有了增配钥匙,我辨认起来有些困难,没那么快……”
“哦。”
这情况一说,陈永义也明白了,难度的确高,按他水平看个一两天都有可能。
沉吟片刻,他道:“今天要是看不出来就别看了,送老周那边吧,你尽快把简单的都做出来,晚上有空把重叠指纹都找过来,按她要求做个预筛。”
“好的陈处,我明白了。”
刘昌国赶紧答应下来。
“就先这么定了。”
陈永义又扭头对江夏道:“我那儿还有几个重叠指纹,你先来拿一下吧,其它的等明天再说。”
“嗯。”
江夏答应下来。
她从陈永义这边抱回来两摞卷宗并物证,一放下,原本有些空荡的桌子也显得满当起来。
江夏没急着立刻做。
她一个一个地拆物证袋,查看起提取的现场重叠指纹。
既然要刷分,那总得挑简单的做。
就是手动一个个拆了挑选是真麻烦,怪不得要专门配一个人预筛呢。
又是怀念电脑的一天。
省厅里,江夏轻松找着指纹。
金城市局里,刑警队长姚岳军正在召集着刑警集结。

